四章 第四個『矮人／你』

1

入谷利克的全家人集體自殺，他是事件中存活下來的兩個孩子中的一個。

然後，也是最後的倖存者。在那起集體自殺事件的十年後發生了一場〈泡禍〉，當時十七歲的入谷，在那場災難中一下子失去了上次存活下來的妹妹，還有收養自己和妹妹的祖父母，叔父叔母，兩個表兄弟，還有三個朋友。

想忘也忘不了，那正好就是當下這般的暑假中的一天。在高中最後的暑假，一天，朋友們找入谷玩，在入谷的祖父家過夜。那天晚上，家中的所有人，再也沒能離開那個十年間養育入谷和他妹妹的祖父母家。

入谷他們到了半夜仍然醒着，還在玩耍，而在他們眼前，房間的窗戶沒有任何人去碰，卻突然關上了。這就是一切的開始。正當喫驚的四個人面面相覷的時候，所有可以從家中出入的門窗全都被亡靈關上，已經入睡的祖父母就在被窩裏，頭被砸爛了————然後，直到天亮的這段時間裏，出了入谷之外，其他的所有人都慘遭亡靈的屠戮。

那個情景，就是一片地獄。

血。

客廳、浴室、走廊、玄關、家裏的所有地方紛紛進行過可怕的屠殺，鮮血飛濺、滴落、流動，化作血海。

然後在這片血海之中，入谷的家人和朋友紛紛喪命，變成了難以形容的遺骸。夜裏，所有地方的燈被破壞，光暗斑駁，亡靈徘徊、潛入、出現、到處亂爬，來到閉鎖空間之中，對入谷至親之人紛紛下手。

那些亡靈————就是入谷的父母，和弟弟。

在集體自殺事件中死去的父母和弟弟。入谷的父親拿着沾滿母親鮮血的菜刀，打開槅扇，來到入谷兄弟妹三人就寢的房間，殺掉了入谷最小的弟弟。

十年前被殺的家人，將入谷新的家人趕盡殺絕。

這對入谷來說，除了是將十年前的事件擴大再現之外，不可能再是別的東西。

於是當他得知這個再現叫做〈泡禍〉的時候，入谷身體裏便已寄宿着“將那個噩夢進一步擴大並再現”的〈噩夢〉。

他的〈斷章〉，被命名爲〈軍團〉。

在入谷周圍，入谷曾經的家人，以及被曾經的家人殺死的心的家人、朋友的亡靈，總是與他形影不離。

那些亡靈總會在陰影、身邊、背後、視野邊緣出現，壓迫入谷的精神。就這樣，這些不會威脅入谷的亡靈，一旦作爲〈斷章〉獲得活性，就會將所有的出口封鎖，將現場關起來，進行殘虐的殺戮，然後將殺死的人變成〈軍團〉的人，令其位列最末加入進來。

如今，入谷的〈軍團〉數量超過五十。

越殺〈軍團〉就越大，影響範圍和屠戮能力就越強。

在小巷前邊又站着一個人影。

最後，入谷禁不住動了手，重重地打了神狩屋一拳，以此作結。在那之後，入谷把這個話題成了兩人之間的忌諱，沒人再提，神狩屋也有考慮，沒有對其他人提起這個事。

在像重影一樣閃動搖晃的朦朧景色中，脖子上的傷配合着微微刺眼的搖晃隱隱作痛。入谷一邊按着脖子，一邊憑着清晰地意識朝那個孩子走去。

那些事，現在都歷歷在目。入谷無法控制憑依在自己身上的自己家人的亡靈，而神狩屋當時對他這麼說

不相信死後世界的求死之人，大概就是這個樣子。不相信死後會獲得幸福，不相信能夠投胎轉世，不相信先死的人會和留下來的人再會，當這種人選擇自我毀滅的時候，究竟還會有什麼顧慮？

然後當神狩屋叛變的事實傳達到支援地點是，如果只感到略微的喫驚，之後便立刻下了決心。

「……不，不用說了。事實就是事實」

然後————自己這種不是人的人，跟不是人的人相互毀滅，這無疑是最合情合理，嘴好的解決方式。

他追逐血跡。

但還沒有結束。入谷讓神狩屋受了傷。神狩屋的傷應該立刻就會堵住，流血的痕跡已經看不到了，但似乎沾滿血的衣服和鞋子所留下的痕跡無法輕易消除，更不用說要在這種狀態下逃走必須掩人耳目，逃脫路線自然受到拘束，得以讓入谷繼續追蹤他。

神狩屋這個人，捨棄了對死後的希望。在飽受亡靈折磨的入谷眼中，他的存在方式非常不幸。

走向被母親捅死的弟弟身旁。

他的右手伸在鬆開紐扣的衣領中，彷彿在揉似的摸着脖子上的老傷。他的脖子上，是在曾經的那起集體自殺事件中被父親刺傷，過了二十年仍留了下來，現在也會因爲後遺症發出不適的疼痛，令入谷苦惱。

入谷變成了空殼，而神狩屋對他進行支援。事情漸漸推進，入谷本以爲〈支部〉的成立受到了頓挫，但意外的是，神狩屋繼承了他以前的相仿，而且還展現了出乎意料的才能，不久變得非常出色，小鎮上成立了〈神狩屋支部〉。

他也不是爲了救自己。當然，歸根結底也不是救濟自己的心，不是復仇。

但入谷說不過神狩屋，就沒有再說下去了。

入谷是負責人，神狩屋是顧問。就照兩人這個樣子，本應是堪稱範本的適材適所。

他一邊感受着刺激鼻腔的血腥味，一邊快速從旁穿過，朝着所指的方向拐進小巷，眼睛轉向前邊。

「……！？」

入谷本想在那個公寓獨自把神狩屋收拾掉，但可惜沒能成功。

入谷反駁神狩屋，和神狩屋吵了起來。

然後，入谷肩負起了所有人都望而卻步的『職責』，作爲殺人〈騎士〉活動。現在，他爲了履行『職責』，執着地追尋着他最後的朋友——神狩屋。

就像是不能從集體自殺逃脫的束縛，就像是血脈的連接。

入谷無言前行。

神狩屋把自己照顧的白野蒼衣當做道具，逼得走投無路，甚至還對那個叫飯田的負責人下了毒手。在知道這些事之後，入谷更加堅定地確信了這一點。

正因入谷想要儘快的忘記事件，所以他不想和〈支部〉有瓜葛。因此老實說，被〈支部〉主動接觸，更有甚者還把內心有病的比他年長的〈保持者〉強行塞給他，這都給他帶來了很大麻煩。但是，入谷雖然嘴上會抱怨，但本質上是個熱心的人。

入谷一方面進行着活動，與戀人的關係也順利的培養起來。而她與他形同親人這件事成爲了導火索————某一天，入谷的〈噩夢〉突然對他第三次獠牙相向，在入谷的家中，在入谷勉強，藉由入谷的『家人』之手，入谷戀人的頭被可怕的力量砸缺一半，被殘忍殺害了。

他沒想過爲這種事開脫。不過，他覺得正是這樣，那個偏離正道，比自己更不是人的神狩屋，應該由自己收拾。

在相遇之處吵起來的，也是這件事。

那是被亡靈殺死的妹妹。

當他看到了這一幕時，他禁不住停了下來，環顧周圍的景色————他注意到神狩屋所逃跑的方向，顯然是朝着『神狩屋』去的。一股不祥的預感，突然向他襲來。

神狩屋的心總有一天會撐不下去。

神狩屋當時雖然住在這個鎮上卻被當做相隔遙遠的〈羣草工房支部〉的成員，入谷與在當時附近的，現在已經不存在的〈支部〉進行接觸但保持着距離。他們在同一個小鎮但處於孤立狀態，而且他們都是危險性很高的〈保持者〉，周圍的人進行了討論，把他們拉到了一塊，讓兩人作爲一個模擬的〈支部〉進行相互援助，便宜行事。

這是因爲有必要。對自己的〈斷章〉，入谷以前一直想要忘記，拼命地視而不見，最終不得不去面對，而他已經知道自己的噩夢是一羣渴望活祭的惡靈————爲了讓不該害死人不死於『事故』，就需要害死也無所謂的人。

神狩屋比自己先崩潰，也一定是老天的安排。

根本不會有。

「不對。我的意思是，你的家人已經消亡了，已經不在了」

否定了入谷的話，否定了入谷了一切。

這份確信，也可能是招致〈噩夢〉的瘋狂與悲劇。對入谷而言，如其感受那種嘗試可能性的恐懼，更寧願去尋找活祭，反倒要輕鬆不少————此後，入谷不斷地爲自己所懷的噩夢獻上活祭，作爲一名祭祀者化身殺手。

但入谷成爲〈騎士〉，並不是爲了救人。

所以入谷當時這麼回答。但神狩屋對入谷的回答，靜靜地搖了搖頭。

「……」

「你只是在死抓着已經消逝的東西。死去的人不會成爲亡靈，只是完全消逝掉罷了」

入谷接受了立場轉換的神狩屋的保護，這次沒過一年就重新振作起來了。

特別是像這樣在把〈斷章〉從大腦底層抽出來之後。

「……」

入谷和神狩屋相處了相當長久的歲月，有這份感情。

「…………你說什麼？」

而且到那個時候，神狩屋一定會將自己深陷的不幸，向周圍散佈。

但與此同時，入谷也有所收穫。入谷期盼着與〈噩夢〉訣別，實際上只要控制亡靈頻繁從視野中竄來竄去，就能在這種不完善的生活中長久地堅持下去。神狩屋雖然成爲〈保持者〉的時日並不長，卻非常擅長洞察〈噩夢〉與〈斷章〉，與入谷討論如何控制威脅生活的〈斷章〉，提供了相當有效的建議。

當時的入谷被〈支部〉派遣的〈騎士〉從化作地獄的那個家裏救出來之後，過了好幾年才重新振作起來。那是在他忘記了一切，想要回歸社會，並幾乎要達成的時候。

血從嘴裏溢出來，就像圍着一條難看的圍巾一樣把窗簾纏在脖子上，就像在窗簾裏補上折斷的脖子一般撐着腦袋。那是一個少女，她也紋絲不動地，直直地指着想象那邊。

以此爲分界線，立場逆轉了。

「……」

除了神狩屋，沒人知道這件事。

不相信死後的世界，無憂無慮地度過一生，這樣的人究竟有多少呢？至少入谷不屬於這類人。如果沒有死後的世界，那麼弟弟、妹妹、祖父祖母、叔父叔母、表兄弟們、朋友們，他們的死，與他們的分別，都完全沒有意義了。入穀人受不了這種事。

入谷和神狩屋是〈神狩屋支部〉的創始成員。

實際是怎樣，入谷不得而知。

「那是〈泡禍〉讓你看到的陷阱。你最好是承認這一點。那只是你的〈噩夢〉和你的心讓你看到的鏡像。不要被那種東西給迷惑了」

可是，入谷踏上了殺手之路入谷，沒殺一個人〈軍團〉的數量就會增加，他長期被這樣的倒計時追趕着，從來不會懷疑自己的崩潰會在他前面。當聽到〈夢醒的愛麗絲〉————白野蒼衣的事情時，入谷確實感到了危險，可即便這樣，他認爲自己會先壞掉的預想也沒有動搖。

他將漸漸律出阻礙神經的疼痛揉散，一邊用咋舌來掩飾，銳利的視線一邊掃過周圍，追尋線索。

「……」

他確信，沾滿血的家人、朋友，以及後來因〈斷章〉爆發而死的戀人————雖然沒有任何根據————下次一定會拖他下地獄。

就這樣，入谷在朦朧的世界中穿過了妹妹的身旁，眼睛轉向所指的方向。

亡靈們所指示的，就是神狩屋逃走的方向。

他越往前走，神狩屋的痕跡就變得越淡薄，血跡變得基本難以分辯，如今要進行追蹤十分困難，然而入谷的腳步沒有任何猶豫，反而卻走越堅定。

至少入谷自己是這麼確信的。

可是，就在剛剛準備開始活動時候。

然而他對神狩屋失足的事本身，並不覺得喫驚。

自己的〈噩夢〉究竟是怎樣的東西，入谷總算悟到了。

我要親手把他收拾掉————對於發覺自己的〈斷章〉時，與神狩屋拉開距離，不斷意識着自己的〈斷章〉會對準神狩屋，把神狩屋當做最後的朋友的入谷來說，這相當於最後的了斷。

就算是讓他給逃了，就算線索斷掉了，入谷的〈斷章〉也會追他到任何地方。一旦被〈軍團〉所注意，不論逃到哪裏都會有追兵列成隊。一旦成爲〈軍團〉的目標，永遠都能追蹤下去。

白野蒼衣的存在，出乎意料地動搖了神狩屋心中的空洞，令他提早崩潰了。

最開始，入谷覺得這是在安慰自己。

「鹿狩……」

神狩屋失去了戀人，成了一具空殼，入谷失去了家人，和戀人生活在一起。

「……」

最後正如大家所看到的，入谷開始支援不喫不喫拋開一切的神狩屋迴歸社會。

「入谷，是你自己想得太複雜了。這就是你的家人，殺死了你的家人」

就像忠告一樣。

如故的家人全都被〈噩夢〉破壞、奪走了。入谷銘記於心，決不再擁有新的家人，只能承認自己唯一的家人就是這些亡靈。

只是，入谷在那之後就預感到了。

「那是〈泡禍〉。你的弟弟也好，妹妹也好，朋友也好，都已經不在了」

入谷不是人，要祭奠自己的『家人』不斷殺人。

入谷預感到，自己對〈斷章〉控制不徹底，遲早有一天會加害神狩屋，對此感到害怕。可是，他沒有去思考神狩屋在此之前偏移正道而立場對立的可能性，不曾覺得這會成爲現實。

神狩屋也那麼說了，不過誰也沒有料到，實際竟然會變成這種狀況。

然而，現實並未如他所想。

然後，痕跡已經消失了。在小巷的前方，站着一個人影。

於是最後，入谷踏上了〈騎士〉之路。

入谷認識那個曾經只是一具空殼的神狩屋，在入谷看來，做着負責人的神狩屋儘管表面上看不出有什麼心機，但可想而知，他這個人一直空空蕩蕩，日積月累，精神必定將瀕臨極限。

神狩屋的建議行之有效，所以入谷的〈斷章〉迅速地平息下來，這讓入谷的精神有了放鬆的空間。然後，這份放鬆改變了入谷的立場，他經歷了多次的救人，以及附近作爲舊貨商獨立並支援神狩屋的附近〈支部〉毀滅等一些事件後，入谷最後下定決心建立〈支部〉。

入谷理所當然一般被死後的存在所困擾，相信着死後的存在。

入谷幾年前就在心裏預感到，可能遲早有一天會將自己的〈斷章〉對向神狩屋。

入谷確信，遲早有一天，增加到極限的〈軍團〉會殺死他自己。

人影的喉嚨深深撕開，連骨頭都能看到，一個紅黑色的空洞突兀地暴露在外，然後從裏面流出來的血把睡衣的胸口染成一片鮮紅。那是一個人小孩，他站在狹窄的丁字路口，紋絲不動地指着一個方向。

但不管怎麼說，入谷從最開始，都對神狩屋的悲情感到同情。

入谷對神狩屋的一口咬定的事情，在道理上並不是不明白，但入谷心靈的一部分是被“家人殺了家人”的心灰意冷支撐着，終歸無法接受這種事。

入谷這麼覺得，然後他下定決心，回到了這個小鎮，並一路追蹤神狩屋。

不，這和『像原來一樣』的重新振作明顯不同。在那之後，入谷對眼下可謂是最後的家人的神狩屋豎起高牆，看一切都冷冰冰的，成了一個蒼涼的人。

入谷注視着她的身影，一邊咬牙忍耐着脖子上的疼痛，朝着那些亡靈所指的方向埋頭前行。

然後，這樣的入谷現在正一邊咋舌，一邊近乎在跑地快步穿行於冷清的住宅區的小路上。

「…………嘁」

在那前面，是他那半邊臉被砸爛，半邊身體鮮血淋漓的戀人，也指着一個方向。

在入谷視野中映出的景色，反而朦朦朧朧。入谷的〈斷章〉滲出來，夏日景色的色彩即便在烏雲密佈的天空之下也應該還是十分鮮亮纔對，然而看上去就像重新靠上了一層釉，鈍重而模糊。

「……！！」

2

蒼衣和雪乃站在了那所民宅的內線電話前面，一時沉默地凝視着上面的按鍵，以及正在閃動的小小紅色電源燈。

「……你準備怎麼辦？想知道麼？」

「…………………………是」

蒼衣猶豫了很長時間，回答了莉香的提問。在那之後，夕陽西下的時候，蒼衣和雪乃再度回到了蒼衣家所在的區域，來到了住宅區裏位置相當深的地方，一起站在了這所民宅的門前。

這個房子很氣派。

這一帶集中着這樣的房子，院地相當寬敞。

現在來看，房子已經相當老了，但這是一所充滿品味的現代風格的大房子，有着寬敞的用地，被高牆圍着。厚木板院門上沒做頂棚，雖然大但沒有莊嚴感。

也不能算做是替代物，門旁邊有一個與庭院相連的近代風格的大型四方形拱門，表面是木頭的百葉門，門關着。這個庭院應該也兼用作停車場，裏面應該有車庫。

蒼衣和雪乃所到達的房子，就是能讓人想象到如此富裕且有格調的生活。

裏面並非沒有人，只是，給人感覺好像偷偷摸摸地生活在這裏似的。

雖然注意到了這個地方，但並沒有看到名牌。但這個房子，的確是溝口家————曾今葉耶所住的房子，不會錯。

「……嗯，我覺得大概不會有錯」

蒼衣手裏拿着紙條，就像是講給自己聽一樣，這麼說道。

這個地方，是以葉耶的事件報道爲基礎在網上搜到的，當時的報道不知是何原因，確定了葉耶夫婦共同居住的這個家。

這裏就是葉耶的事件的發生現場。

最關鍵的是，葉耶的屍體就是在這個地方發現的。這個地方，便是蒼衣的記憶與事件之間決定性的矛盾的體現。

「話說回來，竟然連住址都被曝光剛開了呢」

蒼衣懷着複雜的感情說道。雖然莉香沒給蒼衣看到具體的信息，但過去的事件似乎在留言板上引爆了話題，把事件報道的內容與報道中使用的照片等碎片結合起來，確定了事件的發生地點。

由於腐爛的屍體在住宅區被發現的衝擊性，再加上親手殺害自己的女兒卻發出尋人啓事，還厚顏無恥地在媒體面前哭，給很多人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似乎是一件反響十分惡劣的事件。因此，當時爆發了很大的話題，信息相繼湊到一起，最終確定了當事人的住址。

在一陣無言之後，老婆婆的嘴嘟噥了幾下後，以老態龍鍾的動作，以與動作及截然相反的清晰語言，對蒼衣說道

「是啊，我們只見過兩次，不記得我也不奇怪呢」

聽到這話，蒼衣覺得應該是在外面被看到的，一剎那差點接受了，但非常遺憾，事情並不這麼簡單。

只是在到這裏來之前，蒼衣想過這裏現在可能住着無關的，要是那樣會給別人添麻煩的，所以有些猶豫。現在，這樣的可能性已經不高了，可遺憾是，蒼衣心中又產生了另一種遲疑，難以拂去。

蒼衣覺得很不自在，無言地望着咖啡騰起的熱氣。

在內線電話中應答的，是自稱葉耶外婆的女性。

「那個男孩子當年個頭比葉耶還小，可現在已經長得這麼大了呢……」

但是，婆婆的這樣一句話，打破他的遲疑。

如果繼續這麼說下去，會很難過。蒼衣想問有關葉耶的事件的事情，但他決定不了該問什麼，要怎麼問，於是只顧鉗口不語。

蒼衣不由說了出來

「……」

「於是要怎麼辦？」

「……」

老婆婆說着指了出去，那是一面關閉着的窗簾。

可是老婆婆仍舊笑臉盈盈，非常懷念地，又很遺憾地講道

他們應該受不了這種生活，早就搬走了。

「……」

不，要是突然看到照片，蒼衣一定還是會動搖吧。不過葉耶生前的照片，蒼衣在剪貼本上已經把看過很多次了，動搖早就夠了，雖然佛龕中的照片跟預想中並不完全一致，但對內心的震撼不至於令他產生動搖。

可是像這樣來到這裏，親眼目睹了現場的現在，蒼衣改變了認識，覺得他們還住在這裏的可能性很高。

「……你在做什麼？」

蒼衣在緊張之下大喊起來，他一邊回想一直思考的臺詞，一邊對內線電話說道。

只是這句話聽上去於說是在表明她已瞭解，倒不如說只是單純的撇開不理。

「……」

蒼衣喫了一驚。聽老婆婆的口氣，她顯然與小時候的蒼衣見過，但蒼衣對此全無印象。

「……」

「稍微……做下心理準備」

蒼衣總覺得本能上非常不願意來到這個家。

蒼衣讓雪乃在家門口等候，自己一個人被帶到了房子裏。蒼衣聽得出，葉耶的外婆是真開心。

坐在餐桌的椅子上向佛龕祭拜，這種事蒼衣也從未體驗過。

「那個時候，我住在別的地方呢……偶爾會過來看看樣子，喏，就是那個庭院」

「…………………………！」

現在要揭過去那起悲慘事件的苦主的傷疤，遲疑是理所當然的。

門鈴似乎是在外側不想的類型，按下去之後出乎意料，只穿來微小的聲音，隨後寂靜降臨。

因爲這是在接近葉耶的事件的核心麼？這麼做會在意識產生如此強烈的抗拒麼？

「！？」

蒼衣覺得她一位老人家更換鮮花一定很累，但從沒聽誰說過因此就可以用人造花來代替。此時，蒼衣參照這個房子的整體情況，在老婆婆身上感到了一股難以拭去的異樣感。

交談過後，蒼衣抬起臉。感情上雖然很不願意，但如果現在回去，一切都將失去意義。

然後，蒼衣被帶到的地方應該是佛龕，但老婆婆並沒有把他帶去佛堂，而是一個一居室。而且佛龕設置在餐廳的角落，而且跟客廳之間被平拉門隔開，雖然從這邊看不到裏邊，但散發着就像潮溼的被褥一樣充滿塵埃的生活氣息，餐廳廚房的一體間沒有進行打理，裏面充滿油脂味道的空氣鮮明地飄散出來。

由於老婆婆不用顧慮有客人來，之前穿着皺皺巴巴的T恤衫和褲子，現在連忙在上面罩上了一件上衣。這位老婆婆外表比蒼衣的祖母還要年輕得多，但動作很不流暢，看起來比蒼衣的祖母要老上好幾倍。

一打開佛龕的門，葉耶的照片還有造型奇怪的人造菊花便呈現出來，蒼衣微微顰眉。

「我想那孩子也會很開心的。畢竟都這麼多年了，從來沒有誰來拜拜她呢」

蒼衣本覺得在看到擺在佛龕上的照片時，自己的心會更加紊亂，然而這種情況並沒有發生。

放任瘋長的草地裏，混着雜草。然後在庭院裏頭，有一個大的箱型建築，上面的百葉門對着庭院，與其說像倉庫，不如說更像車庫。

「嗯……」

不應該這樣。蒼衣感覺自己臉色鐵青。

†

「婆婆，我見過您麼！？不好意思，我實在記不清了……」

佛龕設置在正中央，小小的照片豎在上面，那是從一張照得絕對算不上好的一張遠景照中裁剪下來的，而且照片上的葉耶比蒼衣所知的享年要小上不少。

「………………咦？」

這是對踏入心靈創傷所產生的，厭惡麼？

「…………」

蒼衣反覆地深呼吸，一邊抑制住激烈跳動的心臟，一邊廢了九牛二虎之力堅定信念，按下了內線電話的按鍵。

「好吧」

「唐突前來打擾非常抱歉。請問……這裏是溝口女士家麼？」

「請……請問……！」

「……哪位？」

根據就是這裏的樣子，以及外面沒有名牌的情況。

只有指示燈忽明忽暗，停滯與安靜瀰漫開，能夠聽到的，就只有車輛在遠方行駛的聲音，寂靜延續下去。

葉耶的外婆端出了速溶咖啡，蒼衣坐在餐桌旁，與她面對面。

「我叫白野蒼衣！」

接着，雪乃又這麼問道。

「……！？」

雪乃在這方面感想大同小異，不過雪乃的說話方式更加冰冷

正如空拍照片上的一樣，但是當時智能手機上的畫面很小，所以沒辦法完全掌握大小，實際看到的正體樣子比想象中的要大得多。

「差、差不多吧……」

「如果葉耶還活着，一定會長得像你這大吧」

在感覺有爲漫長的沉默中，蒼衣懷疑其實出故障了，準備再按一次，而這個時候，不安瀰漫開來。然後，在他即將抵禦不住這股不安的時候，揚聲器裏傳來卟滋的一聲雜音，一個年老女性的聲音傳了出來。

雪乃向站在內線電話前面一動不動的蒼衣問道。蒼衣半像做深呼吸一樣吸了口氣，答道

老婆婆這樣說道

對頭一次看到的房子竟然產生如此強烈的抗拒感，實在沒有道理。

老婆婆說了很多事，不過蒼衣基本上都聽不進去了。蒼衣注視被指的那條窗簾，半是木訥地說了句「稍微失陪一下……」打斷了老婆婆，站了起來，朝着連接庭院的落地窗走過去，把積着厚厚灰塵的窗簾打開了一點。

造得像集裝箱一樣的鐵箱，應該兼作倉庫與車庫的。

「我的態度很失禮呢，對不起。因爲以前惡作劇很嚴重……」

……看來這個房子放老婆婆一個人住太大了，而且有沒有客人來，生活全都集中在了這套一居室。她應該是把客廳當成了臥室，而被褥沒有鋪好，散亂地放着，不想讓人看見，所以就把門關上了吧。

蒼衣被催促，感到困惑。通網上的空中照片能夠看出房子和當時一模一樣，但蒼衣起初實在不覺得葉耶的父母現在仍舊生活在這裏。

而且不僅僅是這樣。當蒼衣站在這個家門前時，感覺並沒有到這裏來過，同時也產生了一種非常不祥的————就像對這個家感到恐懼的————感覺。

「可是，葉耶的朋友，蒼衣，除了你之外我沒見過別人，也沒聽說過，所以記得很清楚哦」

不知爲何，這種感覺與現在看到的情境與感受到的印象完全沒有關係，是從心底漸漸律出，說不出來的抗拒感。

蒼衣甚至自己的提問有多麼失禮，但老婆婆擺出理解的表情，緩緩地點點頭，答道

中途被老婆婆帶着經過的走廊上，只有一小段相對乾淨，但外面的走廊上積滿了純白的塵埃，看來別說是打掃了，根本走都沒走過。

「我看着你們兩個在庭院裏玩呢。儘管問她就像平時一樣板着臉，但小聲的告訴了我，那是『蒼衣』。哎，那個不善與人接觸的孩子也交到了朋友，當時我真的好欣慰，可是……誰知道竟然會發生那種事，要是早一點發覺就好了……」

蒼衣只能曖昧的回答。

寬敞的客廳裏積了很多灰，可見長時間沒有清掃。

「不、不好意思……！」

「那個，我是葉耶的朋友！」

「……是的……有事麼？」

蒼衣剛一報出姓名，感覺在揚聲器那頭一直散發着警惕感覺的人，瞬間如同屏息一般。

聽到這話的瞬間，思考停止了。

總之，必須下定決心。

蒼衣幾乎豁出命來的樣子，說道。

很像想到會是別的東西。已經到傍晚了，會給人家添麻煩的，還是明天再……就連這之類拖拖踏踏的藉口都在腦袋裏冒出來。

「…………」

蒼衣剛一問出來，揚聲器那頭一下子沉默下來，接着是用戒備的口吻給出的回應。

準確的說，住址本身並沒有寫在上面，而是地圖軟件的空中照片。即便這樣，對於能上網的東西也只有手機，過着疏離網絡的生活的蒼衣來說，這件事沒怎麼感到衝擊，沒怎麼覺得毛骨悚然，沒什麼感嘆，而是產生出一種難以形容的感情。

能夠接受的立足點，被顛覆了。自己到這裏來玩過？這不可能。不記得了。不管看到這個家的外面，還是看到空拍照片，都完全沒有印象。

她在這個寬敞的房子裏獨居，她跟葉耶父親那邊斷絕了關係，從言語的點滴中能夠隱約看出情況。這個房子已經成了一個又重又大的瑕疵物件，等待它的只有拆除這一條路，所以基本沒有人會來訪，她現在只有一個人住在這裏。

婆婆從脖子上將掛着繩子的眼鏡戴上，擺出像是要對蒼衣參拜的樣子，直直地凝視着蒼衣。

「啊，是這樣啊……」

自己的感情，於理不合。爲什麼會這麼不願意？再說了，像這樣站在房子裏面，像這樣看這裏頭，對這個房子也完全沒有印象。

眼中所見的，是雜草叢生的庭院。

然後————葉耶當時就被埋在那個箱子下面。

「就是這麼回事吧」

或許換種說法，可以把它當做葉耶的墓碑。這個箱型倉庫本來是全白的，應該很漂亮，但現在沿鐵板之間以及百葉窗的接縫滿是鏽跡。

「除了你之外，那孩子再也沒朋友到這個家裏來玩了呢」

「怎麼樣？這個庭院，很讓人懷念吧？」

老婆婆對無言望着庭院蒼衣說道。

「現在只有婆婆我一個人住在這裏呢，草也沒辦法割了，樣子很荒涼吧。真不好意思」

「……」

的確很荒涼。但蒼衣的反應和這種原因沒有半點關係。蒼衣果真不記得。

就算告訴他他以前和葉耶在這裏玩過，他也完全沒有真實感。蒼衣覺得，這位老婆婆說不定是把他錯當成其他人了，但葉耶除了蒼衣之外沒有朋友，根本想象不到她會和別的人在庭院裏一起玩。

但這個時候，蒼衣產生了另一個疑惑。

真的不記得這裏了？

蒼衣在遇見雪乃之前，一直出於對心靈創傷的自我防衛，忘卻了葉耶的事情。既然是這樣，蒼衣如今也記不起來的其他事情，究竟有多少是能夠相信的呢？直白的說，蒼衣對此只有疑問。

事情真的有過，卻忘記了？

將有關葉耶的記憶完全封印起來的人，就算忘掉了其他的什麼，不也沒什麼好奇怪的麼？

蒼衣拼命思考。他思考得越深，感覺腦袋身處就越是抗拒，越是不讓他繼續深入。

——但事到於今，又爲什麼會抗拒？

蒼衣又想到了這一點。因爲蒼衣已經回想起了葉耶的事情，既然如此，又有必要忘記在葉耶家玩的事情麼？

必要？什麼必要？

這種情況，爲什麼這種事會成爲必要？

蒼衣思考。

蒼衣曾經爲了保護自己的心，忘卻了葉耶的悲劇。

既然如此，自然就會想到————不會是仍有什麼可怕的東西，被自己遺忘了麼？

噶吱、

地面是結實的素土地面。

這裏，就是那樣的地方。既然如此，這裏應該是必須調查的。不管心裏有多麼討厭。

她手伸進去，按下開關，倉庫裏的燈點亮了，催促站在門旁等候的蒼衣進去。

而這個時候，突然產生一股不祥的預感。

「不過，像我這樣的老太婆，不需要這麼大的倉庫呢。所以我就決定讓它保持原來，用來憑弔了呢」

蒼衣，定在了打開的門前。

而在他老老實實向前走的時候，他的腦袋裏也在拼命地思考着立刻離開這個地方的藉口。可是，他還是沒辦法解釋自己爲什麼想要逃走，在空轉的思維中，他找不出說服自己的理由。

「豔陽高照的日子都不能進來呢。不過今天是陰天，感覺沒問題呢」

一步、一步，向門靠近，最後，穿過了門，腳踏進裏面。

「不、不好意思！不用勞煩的……」

蒼衣渾渾噩噩地，來到了倉庫跟前。

她把鎖打開。

「————要出去看看麼？到庭院裏」

爲了已故的人能夠開心，平心靜氣地把人帶到以前發現屍體的地方。在出問題的老人那特有的扭曲的『善意』的催促下，蒼衣雖然感到十分害怕，也不敢將名爲拒絕的『惡意』指向眼前的老婆婆。

佇立在草地中的倉庫，感覺果真就像一個又白又大的墓碑。巨大，白色，還生了鏽的，無機質的墓碑，感覺非常適合葉耶。

然後，得不到解釋，呆呆站在原地的蒼衣，已經喪失了逃跑的機會。

在意識與感覺全力以赴地抗拒中，一心受制於普通的蒼衣邁着感覺模糊的腳，朝着倉庫走去。

「沒關係沒關係，我覺得你肯出去的話，葉耶一定也會很開心的」

「只有一個洞哦。所以能在那裏祭拜麼？」

那扇普普通通的門在蒼衣眼中，不知爲何看上去說不出的大。

蒼衣喫了一驚，連忙想要找藉口，開口說道，可老婆婆沒有在意，打開了窗戶。

這個世界，體現出了老婆婆的不正常。這個弄得過度狹小而適合的，淤滯的生活世界和精神世界，就好像要用困惑將蒼衣完全掩埋一般漸漸侵蝕，討厭的感想從剛纔起就停不下來。

「我帶你看看倉庫。那孩子就是在那個倉庫裏發現的哦。你肯拜拜那孩子的話，那孩子一定會開心的」

裏面的熒光燈奄奄一息，整體上十分昏暗，所以看上去就像影子，一下子分辨不出那是個洞。

「………………」

「……呼，真夠嗆啊。我只用廚房那邊的門進出庭院，所以這落地窗都完全開不動了啊」

葉耶是在這裏被發現的。這是與蒼衣的記憶之間，致命性的矛盾點。

雜亂的草長得摸過脫鞋。

「有人說過很多次要把這種倉庫拆掉，可我覺得沒什麼好在意的，就留下來了」

老婆婆一邊往前走，一邊悠閒地說道。

聽到老婆婆的背影這麼說，蒼衣連忙凝目而視，在靠近那堆垃圾的地面上，確實能看到一個被挖得很大的洞。

「不、不用了……」

「於是呢，我爲了不讓葉耶寂寞……」

植物的味道。風吹日曬的建築物的味道。

「來，在這邊」

這個地方與蒼衣心靈創傷的記憶有關，有可能存在什麼東西。

「…………………………」

「……」

老婆婆開心地說道。

蒼衣自己都感覺到，自己的臉因爲害怕而正在抽搐。可是轉身就逃離開這裏又情理不容，蒼衣無法這麼做，只能回應老婆婆的召喚，朝着倉庫走了出去。

身體的感覺在尖叫着「不想呆在這裏」，可又不知爲什麼，卻完全無法具體地去解釋它。

「這間倉庫，是鐵做的哦？到了夏天會非常熱啊」

就算葉耶沒有被勒死，光是被關在這個裏面，不出幾分鐘也會中暑而死吧。

「啊……」

但老婆婆沒有在意駐足的蒼衣，微笑起來。

「！」

原本以爲一走到庭院中，就能從老婆婆所在的世界的違和感中逃掉，可是出去之後沒什麼變化。被圍牆包圍封閉的草地中，只有一條從廚房到倉庫的路，可以推定被往返過數次，踩得很結實。這樣的情景中，不過是將家中那個奇妙封閉的世界稍稍向外擴展了一些罷了。

「……」

然後，當蒼衣站在倉庫的側邊鑲嵌磨砂玻璃的鋁門時，再也沒辦法向前一步了。

然後繼續說着閒話，最後轉動了門柄。

「咦……」

老婆婆笑眯眯地說道，然後不知從哪兒拿來一雙拖鞋，放在了落地窗外。

不明緣由的危機感在胸口擴散開，腳下的感覺變得不穩。

草裏的飛蟲被踏入庭院的蒼衣所驚擾，穿過過蒼衣，飛走了。

「誒……」

蒼衣已是臉色蒼白，但老婆婆完全沒有注意蒼衣的樣子，對蒼衣這麼說道

「過來這邊」

可能是生了鏽，也可能是因爲沙塵的關係，窗戶咯吱作響，老婆婆非常喫力地把人那麼大的落地窗左右飛凱，窗簾吸附的灰塵隨着外面的氣味被吹進房間裏。

「噢……喲。真懷念了，回想起來了」

但。

「來，在這邊」

突然在觸之可及的距離聽到聲音，蒼衣大喫一驚，甚至感覺心跳要蹦出來，連忙向身旁看去。

然後，他強行驅動異常沉重的腳步，靠近倉庫入口的門。他剛一靠近，便感覺到倉庫中被加熱的空氣便纏上來一般，從打開的門內向外溢出，接觸到皮膚。

蒼衣凝視着庭院，對這個景色沒有任何感覺的自己心裏，有什麼東西脫位。

「裏面的東西似乎已經全都收拾乾淨了，已經什麼也沒有了哦」

「！！」

有一聲催促，咕嚕一聲，蒼衣將口中積蓄的一團唾液嚥了下去。

從廚房門下到庭院來的婆婆，一邊這麼說着，一邊眯着眼睛眺望庭院，然後向蒼衣招了招手。

恐怕因爲長期孤獨的原因，老婆婆的生活和精神，已經完全不正常了。

而葉耶就曾被埋在裏面。

喳譁、

只有空蕩蕩的空間，被奄奄一息的熒光燈照着。裏面空無一物，甚至令蒼衣感到掃興。單純只有一些垃圾之類的東西，稍稍固定之後放在了倉庫裏面的一個角落。

握住門柄。

怎麼回事？爲什麼會這麼害怕？

而這個時候，倉庫眼看着逼近眼前。

不知是老婆婆沒有發出聲音也沒有釋放出氣息，還是單純因爲蒼衣正在發呆沒有察覺到，老婆婆不知不覺間來到了蒼衣的身邊，強行將身子擠進蒼衣跟前與窗簾的縫隙中，奮力地將臉湊向窗戶，噶嗒噶嗒地開始打開窗戶的內鎖。

這些味道和灰塵的味道混在一起，在房間裏打轉。

「過來吧」

「沒有多的脫鞋了哦。這雙已經不要了，你不用客氣，就傳它到庭院去吧？」

不對————正因爲討厭才必須查。

鞋子踩在草上沙沙作響，蒼衣默不作聲地跟在前邊帶路的婆婆身後。

從百葉窗的位置等方面能夠看出，這裏果真是用來當車庫用的，可是裏面別說是車了，就連東西都沒有。

她抽出鑰匙。

「……」

怎麼辦？好想逃。但蒼衣想起來了。自己是來調查葉耶的事件的。

「沒關係的，已經弄乾淨了」

剛一進去，全身便被倉庫的熱量所包圍。裏面的空氣有種熱而乾燥的集裝箱的味道，並沒有什麼惡臭。

「……！」

這是被烤熱的鐵板的熱量。

站在這裏，像這樣看着白色的倉庫，卻不知爲何感覺到了非常危險的東西，感覺意識被扔進了不安之中。

蒼衣禁不住插嘴拒絕，老婆婆則對她笑眯眯地這麼說道。

老婆婆自顧自地說起來，說的話也有些古怪，可是老婆婆這個狀態，蒼衣不想違逆她，如是按她的吩咐脫掉了腳上的拖鞋，穿上了放到地上的脫鞋走到庭院裏。

她將鑰匙插進門柄，一邊轉動，一邊就像拉家常一般繼續說明

畏懼飛快地在蒼衣內心擴散，他當場一下子兩腳發軟。

腦袋裏有什麼在咯吱作響。

在這種烏雲密佈的天氣還能這麼熱，要是在晴空萬里的大太陽下面，裏面究竟會有多少度呢。

老婆婆走在草地中格外鮮明的路上，蒼衣跟在她的身後。

彷彿通向地獄的門聳立在眼前的錯覺，不知怎的和眼前這扇隨處可見的門重合在了起來。

要想方設法消解矛盾。必須找出那什麼。現在的蒼衣，沒得選擇。

「……」

「能看到裏頭角落的洞麼？葉耶當時就是被埋在那裏哦」

直到婆婆的聲音————從身旁近在咫尺的位置傳來爲止。

心跳一點點加快。儘管聽到老婆婆在背後說了很多「葉耶一定也會很開心的」之類的話，那些話卻無法到達蒼衣的意識。

老婆婆說道。

他把手放在口袋上，在發生萬一的情況下，只要按下通話鍵就能撥出電話。摸到已經顯示出雪乃手機號碼的手機，蒼衣心裏踏實下來。

「好、好的……」

蒼衣僵硬地做出揮刀之後，腳朝着倉庫的角落邁了出去。

喳……

在寬敞的集裝箱中，脫鞋踩到土地上，發出聲音。

然後，是自己的呼吸聲。就像正在呼吸倉庫中的熱量一般，皮膚上微微滲出一層汗。

就這樣，隨着蒼衣一步一步靠近，之前看上去就像一片影子的洞，開始呈現出洞的形狀。而這個時候，原本只有被加熱的熱量和土的味道的倉庫的空氣的味道中，突然混入了別的氣味，令蒼衣微微顰眉。

「……」

那並非有機性的味道，而是塑料的味道。

是溶解之後的塑料所散發出來的微微的味道。

蒼衣感到可疑。

但老婆婆沒有去管蒼衣的想法，向蒼衣說起話來。透過背影傳過來的身影，有種奇異的不安感，硬是讓蒼衣的意識轉了過去。

「這裏什麼都沒有對吧？葉耶也很寂寞呢」

「……」

老婆婆說道。蒼衣沒有回答，但很清楚地在聽。

真希望她能停下。越來越感到不安。但請人『住嘴』顯得很古怪，所以蒼衣沒辦法阻止。

「因爲覺得她會寂寞，我所以給葉耶買來了哇哇哦」

「……」

蒼衣默默前進。向洞靠近。

老婆婆沒有子阿姨，又對蒼衣說

小嬰兒一樣手和腳就像蠟一樣溶解，垮掉，從身體上以不正常的角度伸出來。人造的眼珠、鼻子、嘴，和融化的頭髮混在一起，以畸形而令人作嘔的配置，或擺在面龐之上，或遊離並流出，注視着虛空。

當蒼衣察覺到它的全貌的那一刻，感覺呼吸和心跳都停止了。在已經發不出聲的，僵直脫力的身體中，能夠聽到心臟就像快破掉一樣狂跳不止。

「啊……」

那東西混合成一塊，遠遠看去就是塊垃圾，擺在昏暗的倉庫中被挖出的洞口旁。

「……」

「！？」

當蒼衣忽然聯想到這裏時，身後發出嗙嘡一聲巨響。

在埋過屍體的洞旁邊，手、腳、臉，亂七八糟地混在一起，滾落在地。

放在洞旁邊的，七個小小的醜陋人偶。

「都放在那裏了，看得出來麼？」

蒼衣前進。

塑料做的人偶在豔陽高照的倉庫中，被熱量炙烤，溶化，黏在一起，凝固，變成了這件可怕的題材。

有什麼東西，冰冷地動了起來。

即便能夠理解，卻仍像鬼上身一般動彈不得，感覺身體馬上就要軟下去。

「……」

蒼衣張大雙眼，注視着那些『人偶』，聽老婆婆說話。

老婆婆站在倉庫入口，繼續用剛纔那種在某種意義上非常悠閒的語氣，對蒼衣說道

門關上了。

「這些娃娃啊，熔掉啦」

蒼衣前進。

老婆婆繼續說

現在已經變成一體的，七個人偶。

「每年都會，把娃娃一個一個地買來，供奉給她」

蒼衣張大雙眼，看着那個題材，僵住了。

「這個倉庫太熱了，所以就熔掉了。不過我沒辦法，只好繼續買，每年一個……一、二、三……都快七年了呢。七個，雖然很浪費，但是祭典亡魂的，所以就一直放在這裏了」

「這些娃娃呢」

「…………………………！！」

不過仔細一看就能發現，那不是肉，而是人偶。

看着那些化作惡心題材的人偶，蒼衣腦子裏突然產生了不祥的聯想。

老婆婆說

然後，眼睛對上了。當蒼衣察覺到那些東西的瞬間，心臟猛地蹦了一下，發不出聲音來。慘叫在喉嚨下面被壓碎。

熔化掉的，七隻人偶。

「……」

老婆婆說道。

滾落在那邊的，是溶解崩潰的小小人體混成的團塊。是最開始看到的那堆垃圾。光滑的小小四肢、頭、胴體，都基本溶化，凹陷，相互黏在一起，和衣服混合起來，在地面上攤開，就是一件催人恐懼的題材。

心中的不安開始膨脹。

蒼衣拼命地告訴自己，那只是人偶。然而一度畏縮的心和身體，很難像原來一樣活動起來。他感覺要是現在坐下去，恐怕再也站不起來了，他拼命地抵抗着如此強烈的恐怖殘渣，光是維持站立已讓他竭盡全力。

「…………………………！！」

「娃娃，我每天都會買給她」

七個？

而且，溶解並混合在一起的，並不止一具。

但是，蒼衣連聲音都沒發出來，老婆婆完全沒有注意到他。

「…………」

然後，蒼衣忽然在老婆婆說出這句話的同時，注意到了。

蒼衣轉過身去。

正當蒼衣的腳無法動彈，茫然地朝着關閉的門，毫無意義第伸出手時，在他視野邊緣的『洞』中所充滿的黑暗中

「……」

啪

————七個、小矮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