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人魚之歌

我們人類與這個世界，時常受到“神之噩夢”的威脅。

神是實際存在的。在所有人類的意識深處，集合了無意識之海的深處，神是存在的。

與這種概念中被稱作“神”之物最接近的絕對存在，有史以來一直沉眠在我們人類意識中遙遠的內部。因爲在沉眠纔對我們人類毫無興趣，也正因爲如此而顯得冷漠而公平。

某一刻，神做噩夢了。

神是全知的，在夢中一次性地看到了存在於世的所有恐怖。

而神又是全能的，將妨礙了睡眠，以人類的意識完全無法看到的巨大噩夢分離丟棄了。被丟棄的噩夢沉入集合無意識之海的海底，變成了泡沫，又分裂成許多小泡，一點一點上浮。

上浮——浮向我們的意識。

浮現在我們意識之中的“噩夢之泡”，因爲被稱作“全知”的普遍性而融入了我們的意識，與個人持有的固有恐懼混在一起。

於是，這個“噩夢之泡”因我們的意識而變大時，噩夢就溢出容器漏入了現實中。

就這樣，我們混合了神之噩夢的噩夢，成爲了現實。

†

天空，很藍。

雖然不知道你在哪裏，但是現在的你一定正在通過這扇窗戶可以看到的天空下工作吧？

今天我去醫院做了定期檢查，我知道自己一直期待的願望實現了。

三木目醫生非常生氣。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因爲那個結果毫無疑問會縮減我的壽命。

他生氣地說，他不是爲了這種結果才幫助我們的。

我想，你也一定很生氣吧。

那時我對你撒了謊。對不起。因爲我有這樣的病，所以想讓只要放棄就會充滿空虛的人生有一點實感。

是我太任性了。

但是，我沒有後悔。

因爲我的心靈和身體現在充滿了強烈的實感。

對不起。你說過希望我活下去。

謝謝你喜歡上這樣的我。

像普通的夫婦一樣，做好料理等你回家的時光。

如果我這麼提問的話，你一定會露出爲難的表情吧。不過，你不會做飯真的太好了。這讓至今爲止也沒怎麼做過飯的我，也能變得像是真正的妻子一樣，實在是令人開心的誤算。

所以，我也希望你不要後悔。不要責備自己。雖然一定很難就是了。對不起。

但是，你因此而遭受的痛苦，家人的操勞辛苦，責備我還活着的死人之聲，始終都在折磨我，這已讓我無法忍耐了。

最愛的你。謝謝。還有，對不起。

對不起。

我做的飯菜有沒有變得好喫一點了呢？

我是無法被寬恕的人。

希望我最愛的大家不會討厭你。

我也知道妹妹忍耐着不去和朋友玩耍，一直在給母親幫忙。

也許是我已經被這淡淡的幸福滿足了。

如是，噩夢再次以“童話”的形式上浮。

接下來——我要結束自己的生命。

一邊想象你會帶着什麼樣的表情喫飯，一邊站在廚房裏做飯的時光，我覺得好幸福。

這些人可以通過釋放自己體內被稱作“斷章”的噩夢碎片，把過去經歷的噩夢現象的片段召喚到現實世界。世界上有很多人從“噩夢之泡”中倖存，有恐怖的精神創傷和噩夢碎片寄宿在精神中的生還者聚集在一起，爲了生存而互相幫助，並且爲了拯救新的被害者而不斷活動。

只要長時間地脫離水缸就會縮短壽命——我是像魚一樣的人類。

你還記得最初在醫院遇見的我嗎？

好不容易和你逃出來了，卻沒能找到希望。對不起。

這些被稱爲“支部”，發祥於英國的小型活動據點散佈世界各地，是“噩夢”被害者同道之間進行互助的結社。

明明跟着你逃到了這裏，對不起。即使可以從一直爲我操勞的家人身邊逃開，我也無法逃避自己體內的東西。

我知道父親爲了賺錢，每天都會打好幾份工。

我胸口中的“心臟”一直在責備尚且活着的自己。

只要我還活着，這顆“心臟”就會永遠憎恨着我吧。在我體內責備我的“心臟”之聲，一天一天地漸漸變大。

逃離……我的“心臟”。

不過，我希望你能把我當成一個過分的女孩，一個對你撒了謊，所以你無法原諒的女孩，永遠地記住我。還有就是，因爲確定你一定會原諒才說出這種話的過分的我，也請你原諒。

謝謝你。對不起。

像普通的夫婦一樣，和你度過的時光。

也希望我最愛的你不會被大家憎恨。

最愛的大家。謝謝你們。還有，對不起。

我罪惡深重，本來不該讓你、讓大家感到悲傷。

像我這樣天生就是廢物的人，不該通過別人的犧牲來換取自己的生活。

雖然至今爲止都沒有好好地說出這句話，但我……最喜歡你了。

爲了這樣的我，大家都揹負着沉重的負擔，這讓我覺得非常痛苦。

所以，所以————被你帶走，逃離這樣的環境，我一點也不後悔。背叛了爲我努力的家人，開始等於是在縮短壽命的生活，我也沒有後悔。

父親、母親、妹妹、三木目醫生他們，都在努力地保護我。無論我怎麼感謝，都不能表達對他們的感激之情。但是，我只要看到大家這樣做，心裏就會很痛苦。

那時的我爲自己只能隔着窗戶看到外面的世界而陷入絕望，我就像囚犯一樣。

但是……即使如此，白色的牆壁對我來說，還是“會讓人死心”的牢籠。

不，不對。即使無法原諒我也沒關係。

我的生命必須建立在別人犧牲的基礎上，只是活着就是一種罪過。

他們在世界背面互相救助，同時也從上浮到世界中的噩夢中拯救他人，將神之噩夢的存在和擁有神之噩夢“斷章”的自己隱瞞於衆人的耳目之外。

你說的話總是有些難懂，但是我很喜歡你說話時熠熠生輝的表情。

而且，爲了讓自己切身感受到活着的最後幸福，我還犯下更加過分的罪過。對不起。請原諒任性的我的最後一次任性，背叛了大家的我的最後一次背叛。

自從十一年前發現了我的病，我就變成了只能生活在水缸裏的魚。

正如祖母所說，我連理所當然的普通人生活都過不了。

最好是大家都認爲我是個不知道知恩圖報的過分女孩，然後儘可能早一點忘記我。沒有我以後，希望大家都能重返普通的幸福生活。

所有的怪奇現象都是神之噩夢的碎片，這種充滿恐懼的現象能輕鬆地吞噬人類的性命與正常思維，巨大的精神創傷和“噩夢之泡”的碎片會一同殘存在從“泡禍”中生還的人類心底。

因神之噩夢之泡而產生的異常現象，就是所謂的“泡禍”。

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

†

但是，一切都到此爲止了。

要是我生來就擁有普通的身體，大概就讓這六曡房間內的幸福一直延續下去吧。

自從與你一起逃走，開始居住在這間小小的公寓裏，我的每一天都過得如此幸福。

其名爲“斷章騎士團”。

我知道那些白色的牆壁和隔離景色的窗戶都是用來保護我的。我當然不會憎恨它們，而且還十分感謝。如果我說自己痛恨醫院裏想要治好我的醫生，還有拼命掙錢的父親的話，那我就是真的該遭天打雷劈了。

我知道母親拜託一些團體籌集捐款，被鄰居背地裏說是“死要飯的”。

我是不可以活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