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章 沉睡的你的綻放時刻
《斷章格林童話》 · 甲田學人 · 1.2萬 字
1
到此爲止了。
在這所宅子裏,逃到哪裏都沒有意義。
「……姐姐」
『沒辦法了』
在滿是血和芽,走投無路的房間裏。
雪乃————
『〈我愚蠢而又可憐的妹妹。要把你的身心和痛苦全部交給我嗎?〉』
「〈給你〉」
唸了出來。
這一刻,雪乃已經做好了防禦準備可全身依舊抽搐起來,癒合到一般的傷口劇烈地綻開,這股疼痛在幾百道數毫米寬的舊傷上,從手腕直到上臂瞬間放射開來。
「………………!!」
可怕的疼痛帶來灼熱的感覺。
左臂就像噴着火熊熊燃燒一般,化作熱與疼痛的聚合物。
接着————
轟!!
這一刻,爆炸的光芒幾乎刺瞎眼睛,將眼前完全抹消。充滿黑暗的走廊瞬間被火焰的光芒完全填滿,連接走廊的房門儼然化作高爐打開後呈現的令人眼花的可怕的灼熱情景。
「唔哇……!!」
面對突然在眼前閃耀爆炸的劫火,勇路驚呼起來,舉起手護住眼前。
一瞬間填滿走廊,彷彿要吞噬一切的捲起漩渦,熊熊燃燒的可怕火焰之中,全身被火焰所吞噬的『她』發出慘叫,預將激烈的燃燒聲與熱浪之聲全部蓋過,響徹走廊。
————啊————呀————啊啊啊啊啊————!!
「……!!」
————嘎————哈————!!
只聞肉被砸中的聲音,條件反射地護住頭部的蒼衣,轟然倒地。
風乃皺緊眉頭。
「………………!!」
手應聲從門框上脫開。
汗流下來。
噗唰!
雪乃只將灼熱的殺意作爲意識的支柱,專心致志地立於此處。
然後,一直全黑的手從火焰中撲了出來,一邊冒着火和煙,一邊咣地一聲重重抓住門框。
快死!!
雪乃按住已經無處可按的手臂根部,無法順暢地呼吸,忍耐着。
然後,正當露出的肉上整面像斑點一樣長出芽來的,可怕的,令人反胃的『那東西』,用埋在肉瘤中的眼球確認到雪乃的剎那
結束了?
聲音被火焰所吞噬,一點點地、一點點地變細。雪乃朝着那邊灌注殺意,繃緊神經,專心致志地站在這裏。
風乃細語。
肉瘤從內測以駭人的速度隆起。像泡沫湧出來一般大大小小的肉瘤形成一大串湧現隆起,燒焦的木乃伊瞬息之間扭曲地膨脹起來,燒焦的皮膚剝落,就像瘋子用生肉塑成的人體標本,人類形狀的可怕物體就此現身。
咚,她的後背撞到了壁櫥的門。在這股衝擊的作用下,壁櫥一側的門微微地打開——————
「………………!!」
在這從敞開的門灌進來的,將屋內的空氣攪得天翻地覆的猛烈熱浪中,忍耐着手臂的肉裂開的疼痛滿頭大汗的雪乃,沒有回答的餘力。
不住地滴着血的左臂,已經完全變成了帶血的肉連在骨頭上一般的嚴重狀態,發出令人發瘋的疼痛,令全身痙攣,灼燒着腦髓,讓大腦一片空白。
然後,臨死的哀嚎,在火焰中被抹消,消失了。
從火焰中迴盪起漸漸被火焰所吞噬的慘叫。
「——————————!!」
在壁櫥的黑暗之中,散發着血腥味的,隱約浮現的煞白手臂
雪乃踉踉蹌蹌地向後退去。
終於耗盡了?
漸漸地,一點點地,但又確實地慢慢變細。
「————爸爸告訴過我『不要欺負人,如果有人被欺負了,你反而要去保護他』所以我要站在姐姐這邊。姐姐沒有做錯任何事」
已經用盡一切辦法也沒有阻止,無法徹底殺死的〈異端〉,把肉中間插着針,而針之間肉像瘤子一樣增值的,露出骨頭的手,伸向雪乃。
她一邊聽着即便這樣仍從火焰中傳出來的叫聲,拼命忍住疼痛,繃緊精神維持意識。
只聞生肉扔進火裏的聲音,裸露出來的生肉開始焦化。
雪乃專心致志地盯着熊熊燃燒的走廊,專心致志地向那邊投以憎恨與殺意,緊緊地抓住這些情況,拼命地維持意識。
噗唰
熱。
————啊————啊————!!
就像從火焰之壁中誕生一般,臉爬出來,接着是上半身爬出來。
異臭。
恐懼嗖地超越了痛苦,竄上背脊。
然後,那隻破爛不堪肉被削掉,骨頭露出來的手伸到了雪乃眼前,剛纔由〈斷章〉生成的大量折斷了的針,從削得破爛不堪的肉中露出來,反射着鐵色的讓人莫名恐懼的鈍光。
————呀————啊————啊————!!
滋啦滋啦滋啦
「!!」
「掠、〈掠奪自由之人啊,關起來吧〉!!」
突然之間,逼近咫尺之遙。
在我的意識斷掉之前!!
+
勇路焦急地吼叫起來。
雪乃一瞬間這麼認爲,而正在這時,一直在雪乃肩上探出身體,臉上掛着就像仔細觀察着爐火火候的魔女一般的表情的風乃,不開心地微微顰眉,靜靜地低語道
能夠看到透出來的白色的根密密麻麻地埋在全身之中,被瘤狀的肉所覆蓋。
死吧!!
勇路感到畏懼。
麻痹的左手,手指已經喪失感覺,完全變成了只有劇痛的尖部垂着的器官。只不過在被撕碎的手臂末端,手也好手指也好,都伴隨着肌肉被切斷的討厭感覺在疼痛之下被麻痹,無法動彈,唯獨大量的血從手臂流經手背與手掌,流經五根手指,大顆大顆地像雨水一樣滴下去。
人的身體即便被火焰燃燒,碳化收縮,像木乃伊一樣焦黑,仍舊能動。
「…………唔…………咕……!!」
「唔……!!」
在她心中的東西,只有這些。
『來』
淚流出來。
『索性瘋掉,說不定還有勝算哦?』
雪乃硬着頭皮忍住不喊出來,牙齒咬得咯吱作響。
「唔——————唔————!!」
快死!!
死吧!!
雪乃拼命地集中快要喪失的意識。
在這火焰中仍死不了的人類的慘叫,傳了出來。
她的頭髮、肉、骨頭、就連聲音都被火焰所吞噬般,發出慘叫。
「!!」
「嘖哎……!嘖哎……!」
『……不行啊。雪乃』
『……來吧,從堪稱無窮無盡的〈噩夢〉中汲取的泉水,以及你那從熊熊燃燒的“痛”中汲取的生命,究竟哪一邊會先耗盡呢?』
左臂上無數道傷痕,正在被一點點地割開。
「…………………………!!」
被投入地獄之炎中,死也死不了,不斷地無限忍受痛苦的亡者的叫喊,響徹火焰深處。
風乃冷冷冰冰的聲音呢喃起來,招了招手,剛纔充滿走廊的火焰就像活的一樣湧入房間,將露出紅肉的『她』全身纏住。
胃裏面的東西翻湧上來,將完全麻痹大腦的疼痛作爲燃料,讓宛如一切都爲時已晚的火災一般的烈火席捲走廊,化作火海。
滿是脂肪的煙升起來,表面的粘液與生肉在沸騰之後再次碳化,變得漆黑,然而碳化後的皮膚再次被湧現隆起的肉紛紛割裂,與從內部律出的粘液和肉一起,一邊發出更大的聲音,冒出更濃烈的煙,一邊不斷增值。
疼到最後,意識漸漸模糊。
這一刻,從門那邊可以看到的灼熱的火焰中,黑影正搖晃着。
煙。
風乃就像戲弄雪乃一般,從背後抱緊了面對這幕自己創造出來的悽慘光景,在可怕的痛苦之下顫抖的雪乃,臉上露出就像自己身上的花邊一般透徹的悽烈笑容。
「——————!!」
死吧!!
然後
腦袋滾燙,左臂灼熱。再加上與之相反一般,感覺全身的溫度因不斷失血而顯著下降。
不過,幾乎在那東西從火中撲出來的同時————黏在骨骼之上碳化了的外皮,突然就像植物構成的瘤一般,凹凸不平地湧現出來。碳化的皮膚各個部位同時一邊割開一邊被推擠成異常的形狀,在整張臉,全身上下,就像病變的植物一樣被好幾層痘瘡所完全覆蓋。
晃動起來。
破喀破喀破喀破喀破喀……
只聞木頭裂開的聲音,鐵針從『她』抓住的門框中長出來,釘住了她的那隻手,然而『她』在那一刻粗暴地將手從門框之上拿開,在增值的針在絞亂『她』胳膊的肉之前,『她』扯掉了手上的肉。
————呀————啊————啊————————啊啊——————啊————!!
————啊————!!
『她』想要慘叫一般張開沒有嘴脣的嘴,用發聲器官已經燒掉的喉嚨發出叫聲。
漸漸被竄起火焰的轟鳴聲吞沒的聲音
然後,『她』在戰慄不已僵在原地的兩人面前,覆蓋全身的瘤紛紛開裂爆碎————黃色粘稠的組織液剛滴下來,像瘤子一樣扭曲地再生出來的異樣的血淋淋的肉,以及在肉中像血管一樣密密麻麻布滿根系的無數的芽,從碳化的皮膚剝落下來的內部裸露出來。
咿
2
站在死角的雪乃,沒有察覺到在打開的門中露出來的,壁櫥中的幽深黑暗之中,耷拉着煞白胳膊的東西。
在如此狀況中,『她』又向前走近一步。
但是,在好似爆風一般劇烈的火焰之聲的深處,仍未死去的人類的苦悶哀嚎,不絕地從化爲地獄熔爐的走廊上傳出來。
………………
雪乃額頭上密密麻麻全是汗。
噗吱
只聞一聲溼響,『那東西』本應不復存在的右腳踩進了房間裏。
莉緒發出不成聲的慘叫。而在她眼前,氣勢逼人的輝之一邊不住地喘息,一邊提着剛朝蒼衣奮力揮下去的已經彎曲的高爾夫球杆,朝房間裏走過來。
「………………!!」
不知哪裏割開了,還是哪裏開裂了,蹲在地上的蒼衣,襯衫漸漸染紅。輝之用那雙充血的眼睛俯視着蒼衣,垂着球杆接近蒼衣後,又奮力地舉了起來,再一次無情地揮了下去。
砰
噗唰!
球杆呼嘯着撕開空氣,發出打在肉上深入骨頭的沉重聲音。
然後輝之朝着一直勉強只護住腦袋,無力抵抗身體蜷縮的蒼衣,一次又一次地揮下球杆。
噗唰!
「——————————!!」
高爾夫球杆朝着已經連叫都叫不出來的蒼衣,執着地揮下去。
劇烈程度不曾耳聞過的,砸人的聲音一次次地在房間中迴盪,白色的襯衣漸漸變紅,不久血沫飛灑在房間的空氣中。
「………………!!」
面對眼前的此情此景,頭上卡着彩色髮卡的瑞姬保護着長相神似面無表情的女孩,邊哭邊喊
「……住手……!快住手啊……!」
「…………………………!!」
但是輝之對她看也不看,聽也不聽,拼命地在女孩子們面前繼續毆打蒼衣。
「——————————!!」
隨着已經連慘叫都算不上的痛苦呻吟,蒼衣的襯衫吸飽了滲出的血,漸漸變成一個又紅又溼袋子。
然後……
輝之放下握杆的手,一聲不吭地緩緩轉向了莉緒。
「………………」
至少繪製在耀的面前是一位出色的父親,而且耀迄今爲止一直都是看着這樣一位好父親,立志成爲父親口中所說的溫柔而頂天立地的人,成長起來的。
發出充滿痛苦的,微弱聲音。
淚水模糊了視野。即便這樣,莉緒還是等着父親,說
『所以我要站在姐姐這邊。姐姐沒有做錯任何事』
是這樣啊。
可是,即便無以復加地確實命中,輝之也沒有像祖母或是蒼衣那樣發出一聲慘叫,仍舊站在原地。
拼了命了。
而父親,正在耀的面前做着讓他夢想破滅的事情————
「!!」
父親也條件反射地做出反應,揮舞球杆。
「住、住嘴!!」
————沒錯,就在耀的眼前。
「!!」
莉緒吼了出來。
「……!!」
『花』在房間裏,就好像填了土,栽種在上面。
「……不要……快……逃」
不過,他毆打蒼衣的手停下了。
一邊是上氣不接下氣地不停揮下球杆的輝之,一邊是蹲在地上已經一動也動不了的蒼衣。
然後
噗唰!!
「真囉嗦。這件事已經講完了」
莉緒一邊哭一邊指過去。
可是對我來說……爸爸和媽媽,仍舊是無可取代的!!爸爸要做這種事,孩子會怎麼想————就算是我————就算是被爸爸討厭的我,還是明白的!!不要在耀的面前做這種事啊!!至少在耀的面前一直當一個出色的父親啊!!」
而且輝之還準備在打死少年之後,再對害怕地所在角落的那兩個女孩揮下高爾夫球杆。一次又一次,反覆地。
淚水從張大的雙眼中,零落。
輝之雖然對莉緒很冷淡,但在耀的面前也曾是位溫柔的好父親。
「你懂什麼!?你懂爲父的什麼!?你懂耀的什麼!!耀會怎麼想,你懂麼!?」
「啊…………」
「住手啊。不要在耀的面前做這種事……不要再讓耀繼續心灰意冷了啊」
莉緒用顫抖的聲音傾訴道。
輝之用茫然的,卻很顯然怒火中燒的聲音,說道
想了起來。那個,就是耀。
叩!!
總覺得這奇妙的一幕,異常地削磨現實感。
「就算爲他做這種事情讓他起死回生,他也不會開心的!!」
「纔沒有!就算爲了他,可父親爲了他做這種事,他會覺得開心麼?」
太快了。只聞呼嘯的聲音,下一刻,哐!!衝擊貫穿腦袋。眼前的一閃隨即變暗,伴隨着痛點鑽入腦中一般的感覺,視野恢復過來,眼前天旋地轉。莉緒頭非常暈。
少女嚶嚶哭泣,發出慘叫。
「爸爸也好,媽媽也好,迄今爲止從未正眼看過我,我沒有好好地成爲『莉緒』,你們肯定很討厭我吧!!
耀一直尊敬着頂天立地的父親。
「雖然對爸爸媽媽來說,我不過是的替代品!!」
「…………………………!!」
接着吼叫起來
哐!!
回過神來的時候,莉緒已經用門要被砸破的時候就已經緊緊握在手中的高爾夫球杆,從側面朝着自己父親的腦袋上揮了下去。
在滿是鮮血的襯衣之下,背部遭受毆打,血沫四濺。
「……啊…………啊…………」
「那你情願耀就這麼死掉麼!?」
「………………!!」
父親正在耀的眼前做着那種事。父親在充滿正義感又善良的耀的面前殺紅了眼,一次又一次地毆打本來是前來救助自己一家人的少年。
渾身是血的父親露出愕然的表情,張大雙眼。他的臉上充滿了被高爾夫球杆打到的時候都沒有過的痛苦與絕望,好像被不斷的追逼,最後走投無路一般,愕然地呆住了。
「即便這樣…………爸爸我……還是希望耀活着啊…………!」
莉緒叫起來。在叫喊的同時,眼淚流了出來。
「…………………………!!」
「耀他……就在這裏哦?讓他看到父親在做這種事,他會怎麼想?」
這是耀,最後說過的話。
「——————!!」
眼睛看到被血打溼的襯衫,耳朵聽到砸中下面的肉發出來的聲音。
奇怪的『花』美麗滴綻放着,而就在旁邊,猛烈地暴行持久地進行着。
「哈……哈……!」
輝之突破障礙物後呼吸急躁起來,在拼命揮杆之時正常的判斷力,而且球杆已經彎曲,無法準確瞄準,這些因素勉強救了蒼衣一命。
「住手啊!!」
至少在輝與莉緒的執着表面化之前,是那樣的。
莉緒此時忽然注意到了。
但是————
「————」
莉緒發出靈魂的嚎叫。淚水源源不斷地流出來。
渾身是血蹲着的蒼衣,微微地抬起臉。
「……耀他…………耀他絕對不會開心的!」
他張大雙眼,用難以置信的表情看向莉緒。莉緒從父親的這張臉上感覺到了強烈的憤怒,但她沒有再退縮,她也不想再退縮了。
看上去又像又菊花像玫瑰的奇妙的『花』,在執着訴諸的激烈暴力一旁,只是靜靜地、鬱郁匆匆地綻放着。
就好像什麼寓言故事的插畫一樣,充滿寓意但缺乏現實的味道,卻又完全不構成意義的情景。但是懷着恐懼、怯意,頭腦混亂全身發軟地注視着的這幕光景,不是別的,正是自己的父親正在撲殺沒有抵抗的少年的現實。
「住手……!」
就在屋內盛開的『花』的旁邊。
聽到這話,輝之的怒氣溢於言表,聲音顫抖地朝着莉緒吼了回去
雖然杆頭幾乎沒有打中,都是鐵棒的部分打在身上,沒有造成很致命的傷害,但不知道這樣是不是真的就是好事。很顯然,這樣下去,蒼衣不會像祖母那樣一擊斃命,遲早會在非常痛苦的狀態下被虐待致死。
輝之放聲怒吼
「………………!!」
「莉緒……你……」
莉緒用壓過輝之的聲音,吼了回去
莉緒目睹着這一幕,看到了房間中盛開的,『花』。
就像砸過去一樣,喊了出來。
『————爸爸告訴過我「不要欺負人,如果有人被欺負了,你反而要去保護他」』
然後,呢喃了一聲。
對啊。
「看到父親在做這麼過分事情,你覺得他會開心麼!?你看啊!!」
父親的這句話深深地刺入了莉緒的心,但莉緒絕對無法容忍。
「唔……」
「因爲我是耀的姐姐!!而且————我也是孩子!!我也是你的孩子啊!!」
屋內散發出血腥味。莉緒在心中茫然地喊着「住手……!」,但這樣不可能阻止得了自己的父親,暴行持續下去。
忘我了。
少年在昏暗的房間裏被打得遍體鱗傷,襯衫上沾滿鮮血,蹲在地上。看着眼前發生的事情,畏縮在角落裏,卻扔保護着年幼女孩的,哭喊着的女孩。
莉緒手中傳來沉重的杆頭砸中頭蓋骨的堅硬感覺。與此同時,莉緒聽到人的腦袋斷然不會發出的巨大擊打聲,握杆的手因衝擊而麻痹。
這些女孩和耀幾乎差不多大。
「即、即便這樣……即……」
父親一邊落淚,一邊用顫抖的聲音,說道
然後
噗唰!!
莉緒咬緊牙關,揮起高爾夫球杆。
就在被異常的植物覆蓋的,耀的遺體旁邊。
「我懂!!雖然我不知道你爲什麼這樣,但我懂耀!!」
聽到他的聲音,莉緒確信了。她流着淚,將自己的情感,將耀的情感,渾身顫抖地喊了出來
灌注渾身的力氣揮出球杆的全身動作,即便意識中斷了仍舊維持着那個姿勢打向了父親的腦袋。堅硬衝擊化作明確的手感在手掌中放射開,此刻,球杆從已經無法用力的手中飛脫出去。
雖然勉強明白了這些,但就連自己是什麼情況都搞不清楚。莉緒感覺自己在非常黑暗的視野中,在腦中嗡嗡作響的疼痛以及天旋地轉的眩暈之下,充滿痛苦與不適的呆滯狀態中,看到了父親的身體轟然倒地。
「……哈…………哈……!!」
莉緒喪失平衡,跪在了地上。
她沒有去確認輝之的情況,因爲她沒有這麼做的餘力。她不知道自己還有多少意識和體力。如果會致昏迷的話,必須在他醒來之前想想辦法。
「唔……」
莉緒硬是拖動身體與意識,靠近渾身是血的蒼衣。
然後漸漸作痛的腦袋令表情顰蹙起來的她,向蒼衣喊去。這是她的使命。
「站得……起來麼?」
「唔……好痛……雖然很嚴重……勉強、還可以……」
彼此都用斷斷續續,非常微弱的聲音說道。
「那麼……我們……走吧。必須去……救那兩個人」
「唔……嗯。話說回來,你……沒事麼?」
蒼衣抓住了莉緒伸出的手,顫抖着站了起來,用嘶啞的聲音向莉緒問道。
莉緒的手感受到蒼衣微微的顫抖,以及沾滿手的血的觸感。
頭疼與眩暈在持續,感覺想吐,感覺手中沒有蒼衣的體重自己就會倒下,但莉緒還是拼命忍住,作出回答
「我……沒事。相比之下……我要完成,和耀的約定……」
「!唔、嗯……我明白了。就這樣吧」
蒼衣吸了口氣,這麼說道,儘管他疼痛難忍地呻吟着,還是擠出力量站了起來。
使命。耀留下的他們之間的約定。蒼衣爲了完成這些,借莉緒的手,勉勉強強地站了起來,緊緊地扶住牆壁。
在腳下灑滿地面的血,變少了。
隨即,違和感立刻喚起了雪乃的記憶。
突然,傳來宛如地震的,震盪空氣的火焰的聲音。然後充滿走廊的黑暗,被來自樓上的火光所照亮,影子交織亂晃,晚一步到達的熱浪將充滿走廊的空氣與溼氣胡亂地攪動起來。
「!」
沒錯,事情很簡單。
蒼衣很擔心。雖然自己已是傷痕累累,但也擔心雪乃的身體。
蒼衣不由自主地叫起來。
蒼衣準備飛奔出去,身體一個趔趄,但用頂住牆壁,撐了下來。
不論怎麼運動身體,就像繃緊了一樣的疼痛還是佔據着整個後背與手臂,就算拼命地不想讓意識消散,疲憊不堪的意識仍舊大半部分都在感受疼痛,龜裂無法停止。
「!!」
不僅僅是在房間中央鋪開的血,還有拖到壁櫥門下面消失掉的血跡,都從表面幾乎消失不見了。
不過蒼衣自己也知道,自己已經沒有剩下足以感受到氣息那種微小感覺的身心的平常了。
「……哈…………哈…………!」
3
+
「在二樓……!」
在頭痛與眩暈中看到的蒼衣的身後,兩位少女戰戰兢兢地跟了上去。
又回了一次頭,如此說道,然後緊盯着連同站愛物一起被打開的客廳門,開始搖搖晃晃地貼着牆壁走起來。
可是,怎麼辦纔好?
注意到的時候,『母親』的手已在身後。
手臂上的傷,他只看了一眼。傷的表面上就像揭開的包裝紙一樣,皮膚剝落,肉露出來,整面的肉變成了裏面能夠看到密密麻麻地深埋着就像海綿組織堅挺的蘿蔔芽的根一樣的白色根系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可怕狀態。
這時————
「……!?」
接近白色的橙色火牆。
當蒼衣讓因爲侵蝕上半身的疼痛而快要模糊的頭腦運作起來,思考着闖入火牆之中時,充滿樓上的可怕火焰突然像被吸收了一般,消失在了走廊的深處。
做出反應轉過身去的雪乃,在察覺到那東西,條件反射地從門上脫身的瞬間,『母親』插着無數根針的手伸向了雪乃的脖子,刺了過去——————
這一刻,一隻拿着厚實柴刀的手從壁櫥裏揮了下去,伴隨着骨頭被劈斷的可怕聲音,『母親』的手被砍斷了。
「糟了……」
雪乃,現在在哪兒?
「雪乃同學!!」
『母親』看到失去下臂的胳膊,痛苦地慘叫叫起來。雪乃的腦子已是一片迷茫,眼睛差點被挖掉的恐懼讓她張大眼睛,渾身無力地在原地癱坐下去。
但是————
「………………!」
蒼衣追了上去。他擠出最後力氣,支撐住身體,走過熱浪肆虐的走廊,走過被燙得不可觸碰的牆壁所包圍的走廊。
滋嚕……滋嚕……
在走廊上拖出來的血也是一樣。
莉緒自己也想跟上去————在她搖搖晃晃,準備邁步的時候。
前進。用顫抖手將身體撐住,拖行。
這並不是雪乃〈斷章〉普通狀態的火。
「…………!」
他登完臺階,放眼向二樓的走廊望去,看到了火焰好像在追趕什麼,漸漸流入那間敞開的熟悉的房間中。
「……!?」
蒼衣目前正在前往玄關,但不見她的身影。
「雪乃同學,後面!!」
但在這一刻,雪乃忘記了。將自己追逼至此的東西,就在此處。
然後從那個充滿了深深黑暗的壁櫥裏面
「…………………………!!」
蒼衣已經幾乎沒有餘力回頭去看跟在後面的颯姬和瑞姬。如果不能儘快到達,雪乃,然後是更加危險的自己身體,自己的意識,感覺都會來不及。
一切都明白了。蒼衣總算理解這場〈噩夢〉是何形態了。
五根白色的手指爬出來
「白野……!」
一邊發出痛苦地呻吟,眼睛裏一邊浮出淚花,一心一意地前進。
關於身上的傷本身,蒼衣就不打算看,不打算想。
「!!」
她爲了拖住父親,再次舉起了高爾夫球杆。
這是,風乃的————
鬆鬆垮垮地露出來的肉和神經,就算接觸到空氣都會引發劇烈疼痛,血和組織液從表面滲出來。
樓梯以上,二樓的走廊從地面到天花板不留縫隙地化爲火海,一眼便知這是完全無法登上去的狀態。
蒼衣感覺到,在麻酥酥地繃緊的疼痛之中,還有根呈網狀在肉中擴張的感覺。蒼衣一邊拼命地將這個事實從腦中消除,一邊用力地抓着牆壁,不斷在黑暗的走廊上前進,前進,到雪乃的身邊去。
那間房是————〈喪葬屋〉以及可南子所在的房間。
她忽然聽到倒在地上的父親呻吟起來,扭動身體,準備起來,於是停下了腳步——————
「……」
既然是死人與植物————肯定就是『憑弔之花』。
蒼衣一點點地拖動腳,拖動身體。
在會客室麼?可是沒有感覺到她的氣息。
「唔……」
「……」
「必須得去……不能再有人因薔薇而死了」
從門縫中抓住了門緣————
在太遲之前。
當蒼衣看到這一幕的瞬間,想都沒想就踏上了樓梯。
「咕……」
「颯姬,你們……藏起來。如果不願意那樣……就跟我來。不過我想會很危險」
「……唔……咕……」
莉緒看向他的背影。
「……哈……哈……」
「雪乃同學……!!」
「…………哈……哈……」
然後,總算到了房間前面。
好重,好痛。就好像劇烈的疼痛貼在全身的皮膚之上,就連這份疼痛本身都具有重量一般。
蒼衣聽到了身後颯姬的聲音,但他沒有回頭,搖搖晃晃地勉強走向了樓梯之下。
蒼衣呼喊着向內看去。他只見背對自己的『母親』全身仍被火焰纏繞着,不斷異樣地變形與再生,然後在那邊是被逼到裏面的勇路,還有左手血肉模糊的雪乃,以及風乃的亡靈——————
然後,蒼衣
他的手撐在臺階上,幾乎在爬一樣,拼命地登上殘留的灼熱空氣仍舊刺痛眼睛的樓梯,朝着所有的牆壁,所有的天花板都被燒得漆黑的二樓走廊而去。
自己的皮膚上,手臂上,恐怕背上整面都是。
後面!!雪乃聽到這聲叫喊轉向身後,一看到白色的手指正從背後的櫥櫃裏爬出來,恐懼立刻竄上背脊,幾乎同時跳向身後。
襯衫上沾滿了謝,變得鮮紅,每動一下,貼在身上的布就會扯動皮膚。感覺上半身整個面都被銼到一般。受過燙傷,又被高爾夫球杆打了不知道多少下,手臂和悲傷地皮完全綻開。
「唔唔……」
那邊正在發生什麼,也完全看不到。什麼也做不了。
必須儘快。
啪地、
蒼衣拖着身體,前往雪乃他們所在的地方。爲了拒絕這場〈噩夢〉。在一切都變得太遲之前。
轟!!
但是,不論心情多麼焦急,除了面容抽搐地仰望這道火牆之外,蒼衣什麼也做不了。
在黑暗潮溼的走廊上前進,穿過空無一人的浴室,到達會客室向內窺視,房間裏已經空蕩蕩的了。
然後,就算在這個時候————自己的身心仍在被芽和痛苦侵蝕,雪乃也正受到痛苦的侵蝕。
『母親』身上裂開的肉不斷癒合,就像縫過一般從肉裏刺出許多根針的可怕的手,頃刻之間朝雪乃的臉伸了過去,裸露出針頭的手指,直撲雪乃的眼睛而去————
嘡!!
忽然看去,只見雪乃背頂着着的壁櫥的門,微微地打開了。
蒼衣順着牆壁支撐着身體,拼命地在走廊上前進。
然後,她突然注意到了一件事。
呼吸紊亂。身體沉重。
蒼衣僵住了。
「!!」
感覺像刷子刷出來的血,已經變得很少了。
因爲颯姬打掃過,所以並沒有對此產生疑問,但是颯姬連走廊都已經打掃過了麼?
……不。
「………………!!」
在癱坐在地,茫然自失的雪乃背後,只聞吱的一聲,半開的壁櫥門打開了。
然後————
「…………………………………………………………………………」
可南子正站在裏面。
穿着破破爛爛的喪服的可南子站在壁櫥裏,手裏提着剛剛砍下『母親』手臂的沾滿血的柴刀,掛着蘊含令人發憷的瘋狂與殘酷的冷漠表情,俯視着『她』。
亂糟糟的頭髮,張大的眼睛,就像從棺材中復活的亡者一般,沉淪在壁櫥的黑暗中。
然後,站在黑暗中的可南子一邊從全身散發出瘋狂的殺意,一邊像殺人機器一樣揮起柴刀,朝着手臂突然被砍掉非常害怕的『母親』走了過去,以可怕的力量將兇器揮了下去。
咚喀!!
隨即,只聞沉重溼潤的聲音,同時,厚實的柴刀深深陷入了『母親』的胴體。『母親』半張臉被芽所覆蓋,搭在被柴刀從肩頭到腹部筆直地砍了下去接近兩斷狀態的上半身上的腦袋,一邊從口中吐着血,一邊茫然地仰視可南子。
看着本應死掉的,可南子。
看着本應被自己殺死的可南子。
『母親』揚起來的眼睛,大大地睜着。
然後————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隨後,『母親』並非因爲胴體被一刀兩斷的痛苦,而是因爲無法忍受的恐懼而面目扭曲,口中迸發出震撼整個房間的可怕慘叫。
+
是莉緒下的殺手。趴在地上的父親,後腦凹陷,帶血的頭髮在血泊中散開,直到不久前還在全身痙攣。
淚水停不下來。莉緒在強烈的頭痛與眩暈中,稀里嘩啦地流着淚,就這樣癱坐在地上。世界因眩暈和淚水而扭曲。
不做到這個地步,莉緒就沒辦法阻止父親。
面對可南子迄今爲止從未表現過的,過於慘烈的樣子,蒼衣凍住了。
「————害怕的是……死而復活吧?」
換而言之,『她』————
她一心想着阻止父親,拼命地在眩暈之中揮下球杆,第二次砸中了牆壁,第三次砸中了腦袋。
不這麼做的話,就無法阻止父親。
………………
「……嗚……」
蒼衣嘟噥一般說道。
最後一個,是莉緒殺死的。
蒼衣已經理解,『母親』看到可南子,不是因爲痛苦,而是因爲恐懼而發生大喊的理由。
吱,可南子踩得木地板咿呀作響,一聲不吭,面無表情,可怕地站在『母親』面前。然後,可南子用空出來的手,狠狠地抓住凝視着自己,發出可怕叫聲的『她』的腦袋,以此爲支點,奮力地拔出深深鑽入胴體的柴刀。
莉緒一個人在客廳裏,背靠在入口附近的牆壁上,慢慢地滑落在地,像柺杖一樣拿在手裏的高爾夫球杆也掉了下去,凝視着眼前父親的屍體。
空氣兇暴地呼嘯起來,隨後,『母親』的胴體大幅度彎曲。
被釘在地上,半邊身體被芽所侵蝕的『母親』就好像想從蒼衣的這句話中尋求拯救一般,露出哀求一般的表情,抬頭看向蒼衣。
————我,會死麼……
被柴刀陷入的骨頭咯吱作響,生肉拉裂發出聲音,沾滿血的柴刀從『母親』的胴體中猛地拔了出來。『母親』的血與慘叫飛灑整個空間,可南子就算淋到了回濺的血,仍舊抓着『母親』的頭,奮力地向前撒開,朝着重重地癱倒在地的『母親』的胴體上,繼續從橫着將柴刀劈下去。
莉緒心想。
……………………………………………………
以幾乎扔出去的架勢揮下去的柴刀,發出可怕的與物體插進生物體內很不相稱的聲音,刺破背骨和肋骨,斜着刺進去,插進地板。
屍體面朝下面,手腳以動到一半然後停下的形狀向外撒開。
————對不起……爸爸……耀……
可是,可南子的樣子固然可怕,但這並不是聲嘶力竭地發出帶血的慘叫,想要逃跑的『母親』恐懼的理由。
————噫————咕————咕嘙!!
本來是那麼的想要從家庭和『莉緒』的桎梏中解放,可是莉緒想要的,不可能是以這種形式來實現。
感覺意識若是被頭痛帶走,在黑暗中沉沒的話,到時候就再也醒不過來了。
大家都死了。
頭痛更加嚴重
……………………………………………………
「……抱歉」
頭痛與眩暈。視野嚴重變暗,意識中漸漸出現黑影,彷彿沉沒在黑暗之中的感覺,緩緩地覆蓋眼前的景色。
4
本來就很嚴重的頭痛突然變得更加劇烈,感覺眼前發黑。
「…………」
可是,要說可南子在這裏復活這件事,就算這個情況發生的理由都不過問,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對蒼衣來說也是不言自明的事情。
「…………………………」
滋啦
可南子只是無言地,擺着一張好像面具一樣冷漠的表情,俯視着她悽慘的樣子。
「…………………………」
————耀……耀……
————耀……
意識沉淪。
強烈的孤獨感,向莉緒襲來。
就像鐵插進了腦袋裏一般,頭非常痛。
————耀……
所以……莉緒只想着弟弟。
壁櫥打開的時候,蒼衣一下子沒能理解眼前發生的事情。
對於這位『母親』————真喜多彩香而言,起死回生並投以敵意的可南子,是最可怕的對象。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頭好痛,天旋地轉,已經無法再想複雜的事情。
莉緒,心想。
嘎啦!!
————對不起……對不起。
『母親』發出發出恐怖而痛苦的,野獸一般的叫聲,癱倒在地上。陷入骨盆的柴刀拔不出來,可南子鬆開了因血而打滑,大柴刀插在『母親』的腰部,地上展開一片血海。
「………………唔…………」
沒想過要這樣。雖然除此之外別無他法纔不得不這麼做的,但沒想過要這樣。雖然莫名其妙,但只能這麼說。
「………………!?」
眼淚流了出來。儘管討厭得不得了,但他畢竟是自己的父親,莉緒眼淚流了出來。
大量的血從『母親』的嘴裏吐出來,淹沒了『母親』的慘叫。腰椎被砍斷,背骨被砍斷,被柴刀釘在地上,即便這樣,『母親』還是沒有死,一味地被恐懼所驅使,想要逃跑,不斷地狠狠抓撓自己流出來的血。
————耀……
叭啦
莉緒打了獨醒過來,準備起身的父親。
咕唰
————啊啊,頭……好痛啊……
不,說不定————莉緒也,已經撐不下去了。
————啊————噶啊啊————!!
拒絕了。
傳來咋算堅硬的西瓜的手感。
但是蒼衣。
接着,一次又一次地重複。執迷地。拼命地。
————耀……對不起……
她思考起來。
………………
可南子用與那纖細手臂毫不搭調的可怕力量,將柴刀劈入『母親』的胴體,砍斷背骨,直到陷入骨盆中大半才停下。
對不起。
可南子一聲不吭地又從腰上掛着的皮套中抽出大柴刀,朝着蠢蠢欲動的『母親』的悲傷揮了下去
莉緒變成孤零零的一個人了。
頭腦中浮現的,就是這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