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章 第七個『矮人/矮人』
《斷章格林童話》 · 甲田學人 · 1.5萬 字
1
在那之後,蒼衣借用了『神狩屋』的浴室衝了個澡,很快就睡着了。
因爲他不想睡,便在書房裏進行調查,卻趴在文案上發出了鼾聲。雪乃發現蒼衣睡着了,於是默默地離開了房間,打開臥室的壁櫥去拿毛巾被,這時突然想到「自己究竟在幹什麼」呆呆地站了一會兒,又把壁櫥給關上了。
她又回去看了看情況,蒼衣沒有醒來。
看樣子,他實在撐不下去了。之前雖然有短暫地睡過,但睡眠都很淺,周圍一有動靜就會立刻注意到。不過他那個樣子,與其說是注意到,更像是感到害怕,同樣是開門,但一下子就會讓他整個人跳起來。
「……」
雪乃離開了書房,過了一個多小時之後,又回到了這裏。
回來的雪乃換了衣服。那是作爲準備工作放在『神狩屋』裏的哥特蘿莉裝。
她放下了頭髮,頭髮還沒有完全乾透。
她擺弄着,望着自己的頭髮。雖然沖澡的時候洗得很細緻,但還是很在意那個倉庫裏充滿的屍臭會不會頑固地殘留在頭髮上,不太放得下心。
身上穿過的水手服也出於相同的理由,換掉了。
新綁好的繃帶上因爲傷口在衝過澡後吸水發脹,微微滲出一些血來。
雪乃一邊看着繃帶,一邊回憶自己剛纔在鏡子裏映出的樣子。
頭髮放下來的哥特洛麗塔,那個樣子很像風乃,厭惡和安心混合起來的一種複雜表情,滲入心房。
「……」
雪乃咬牙忍住這份不悅的感情,與手腕上的傷痛。
她對睡着的蒼衣稍稍凝視了一陣子之後,悄悄地離開了房間,帶上了門。
她關上門,背靠在門上,坐在走廊上。她一聲不吭地抱着膝蓋。在這個鋪着薄毛毯的走廊上,老化的電燈射出暗淡的燈光,雪乃在這片昏暗中兀自消沉。
「………………」
走廊沉浸在寂靜中,儘管心情平靜了幾分,胸口還是有股無所適從的感情肆虐着。
雪乃體會着心頭那股洶湧翻騰的,甚至讓人無力去思考的感情,靜靜地坐着。
『————你準備怎麼辦?雪乃』
「……你夠了沒」
笑美,這樣說道。
笑美說道。
「他睡了。他很累」
雪乃拒絕了對話,卻思考起了這樣的事情。話應該已經說完了,可笑美嘀咕了一聲「這樣啊……」,就站在了門旁。
「因爲,要是神狩屋先生回來了,看到這裏弄得井井有條,說不定會回心轉意哦?神狩屋先生一定是因爲失去自己的歸宿纔會做出那種事情的。只要能順利的說服他就好了……」
低下頭輕聲說道。走廊上的兩人之間,充滿了尷尬的氣氛。
「都說了,不要你多管閒事吧!?」
「對不起。心裏不安的,的確是我」
「神狩屋先生,確實非阻止不可。但是————
「爲了那種虛無縹緲的可能性而犧牲夢見子,這對麼?」
笑美所談的事情,有一個答案。
笑美在胸前無所事事地擺弄着手指,說道
雪乃堅定地說道。
雪乃不開心地,呆呆地反問回去。
雪乃雖然想要明確地拒絕笑美,但這對笑美不起作用。笑美把手貼在臉上,擺着發愁的表情抱怨起來,表情就像一位母親。笑美聽到了雪乃的拒絕,還是若無其事地問了回去
恐怕笑美也知道那個答案。
「……」
在聽到這句話的一瞬間,雪乃大喫一驚。
但是,我要得救的話,就必須讓夢見子死掉吧」
「這樣啊……」
笑美則是
神狩屋是敵人。除此之外不必多想。
風乃的身影雖然消失了,但感覺她懷含深意的笑聲仍舊留在空間中。雪乃將發自心底的憤懣塞進一聲嘆息之中,吐了出來,緩緩地探出身子,從地上撿起了美工刀。
說不定,她在無意識中不想去思考這件事。
「……幹嘛?」
笑美繼續說道
雪乃是〈騎士〉。要消滅〈泡禍〉。要殺死所有召喚〈泡禍〉的人。
雪乃出於焦慮、煩躁和敵愾心吐出了富有攻擊性的臺詞,但當她看到笑美的表情驟然繃緊的那一瞬間,心想大事不妙。
『你要爲誰拼上性命,去受傷,或去傷害,去殺,或被殺呢?你愛誰,要制裁誰?罪人是誰?還是說,罪人就是我們自己?』
雪乃放出帶刺的話來。
笑美還是一副有話想說的樣子。見狀,雪乃在心中構築起了防線。
「大人,就是該保護孩子」
而雪乃這時候才發現,事實並非如此。
美工刀哐啷一聲撞到牆壁,掉了下來,風乃消失了。
「……是啊」
「這樣下去,你會死的吧」
雪乃對這個事實感到愕然,只是緊緊地抱着膝蓋,注視着地面。笑美沒有在意她的樣子,低着頭接着說道
只要作爲〈泡禍〉出現在眼前的東西,就要趕盡殺絕。雪乃將這樣的覺悟銘刻於心,意志堅定,可正因爲她的感情是那麼的強烈,所以此時,她的思考停止了。
雪乃擁有強烈的覺悟、殺意與意志。然而,這是死角。
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可是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雪乃也沒打算收回。
在大家各回各家之後,笑美髮現了照顧颯姬和夢見子的三木目醫生在持家方面有些地方不細緻,一直在洗東西,還默默地用冰箱裏的食材製作了可以存進冰箱的食物。
「而且我認爲,就算是爲了得救而殺死了夢見子,我們得救的可能性並沒有那麼高哦。〈效果〉一旦顯現還能夠撤回的〈斷章〉,一個也沒有吧。就連能夠中斷的都很少。想到這裏,我不論如何也下不了決心,而且我真的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
「不需要」
在這樣的氣氛中,笑美斷斷續續地進行辯解
「所以我心想,爲了到時候能夠迎接夢見子回來,要儘量先把這裏弄得漂漂亮亮的」
『我是說斷罪。你要殺誰,要放過誰?』
笑美就是不讓雪乃他們開展任何行動的元兇,而且現在雪乃和蒼衣正完完全全地瞞着笑美,暗中在對蒼衣的過去,以及因此而產生的〈泡禍〉進行調查。
笑美說的沒錯。〈斷章〉不是魔法,一旦激發就無法復原。
雪乃因棘手的狀況和疲憊變得狹隘的思維,終於開始運轉起來,可即便這樣,雪乃還是一聲不吭。
「再說了,與其擔心我們,不如先擔心擔心你自己怎麼樣?」
「……我會跟家裏好好打招呼的,你這是多管閒事」
「……」
「我的心和〈斷章〉都不安定。那個時候,就像有一隻無形的手,從心底硬生生地將心靈創傷拖了出來一般,發生了閃回。大概,那就是夢見子的〈斷章〉吧」
「家裏的人,不會擔心麼?」
見笑美遲遲不走,雪乃直接帶着剛纔對風乃的一肚子氣,向笑美問道
「且不說這樣,就算我們的的確確能夠得救,這麼做就是對的了麼?」
這番話,基本上是順勢說出來的。
在明眼人眼裏,她就像在逃避什麼。
「我聽到有動靜,沒事吧?」
雪乃的戒備,正源於此。
雪乃裝作聽過且過。可是笑美接下來說出的話,讓雪乃的假面具開裂了。
「蒼衣也很累了吧?」
……這個時候,廚房的門打開了,笑美把臉探進走廊上。
『你愛〈愛麗絲〉麼?要制裁他麼?』
從打開的門中,能夠聞到燉菜的味道飄過來。
要解開死亡的詛咒必須殺死的根源,不是神狩屋,而是夢見子。
雪乃對戲弄似的問出這種問題風乃感到惱火,把美工刀朝她扔了過去。
雪乃也有這樣的擔心。
「!」
亡靈就像雪乃的鏡像一樣抱着膝蓋,臉上卻掛着與雪乃截然相反的妖豔笑容。她用含着笑意的聲音,不懷好意地提出問題。
「……」
「你什麼意思啊」
「……既然你要把事情攬下來,你那就別做這種事,去追神狩屋先生好不好?」
雪乃順勢做出最後一擊,對笑美別開臉,再次抱住了膝蓋。
笑美和雪乃都注意到了這件事,可是她們都沒有把它放上臺面來講。她們明白,一旦將這件事說出來,將會是作爲〈騎士〉在多重意義上的結束。
雪乃擔心如果被發現了,又會被她妨礙。笑美並不知道雪乃內心的想法,用平時那個穩重而親切的口吻對雪乃問道
「…………!?」
而且還有一點,笑美就跟平時沒什麼兩樣,說出的話還是那麼讓人不愉快,所以雪乃以爲她對那個死亡宣言根本就沒放在心上,或者說已經做好了覺悟。
「就算打過招呼了,我覺得他們還是會擔心你哦?你畢竟是個高中生啊」
「蒼衣……不,還有雪乃也是,你們不回家,沒關係麼?」
雪乃態度很冷淡。她雖然這麼回答,不過潛意識中還是有些覺得,自己這個樣子就像個處於叛逆期跟母親對着幹的孩子。
「我在想,這麼做是正確的麼……我怎麼樣也下不了決心」
那就是,讓蒼衣殺死夢見子,就能救下四個人。
因爲思考停止,所以就算聽到了對那起事件的說明,也沒辦法進行思考。
「我知道你擔心我們……不過,事情全都交給我和入谷先生就行了哦?留下來也沒什麼可以做的呢」
「是麼……?我泡了茶,喝麼?」
聽到笑美的詢問,雪乃把撿起來的美工刀藏到笑美看不到的位置,毫不客氣地答道
在現在的狀態下,實在沒辦法思考,也不想去思考。
「什麼也沒有」
不過這樣的情況,雪乃跟身爲事業人的母親之間,實際上一次都沒發生過。
然後
說完,她想往雪乃背後的那扇門裏面看。面對這樣的笑美,雪乃想要頂撞回去,同時也十分焦慮。蒼衣現在正趴在房間裏的桌子上睡覺,那些東西要是被她看到了,足夠讓她起疑的了。
「……」
「我說……雪乃。蒼衣怎麼樣了?」
雪乃聽着笑美說的話,只是抿着嘴巴。
「……」
雖然笑美提到的和雪乃戒備的不是一件事,但笑美事到如今卻說出這種話來,這讓雪乃大感不快。
「即便現在,如果不去分散注意力的話,那團東西還是會在內心膨脹,讓我恨不得大叫起來。我現在這個樣子,確實沒有資格對你們指手畫腳。我也明白,必須追捕神狩屋先生。可是,我還是沒辦法做好心理準備……」
笑美很關心雪乃背後那扇門後面的情況,問道。
換而言之,笑美————想讓自己死,放過夢見子。
回過神來的時候,風乃的亡靈坐在了雪乃面前,就像雪乃在照鏡子。
坦白地講,雪乃討厭笑美,從根本上無法贊同笑美的思維方式。
但笑美那種貫徹到底的善意和情感,不可能認同雪乃。她與雪乃截然相反。雪乃是用殺意和憎恨來瘋狂地研磨自己的靈魂,將擋在面前的統統殺光。笑美也完全一樣,瘋狂地研磨那份善意與情感,要將所有會成爲阻礙的東西趕盡殺絕。
就算自身位列誅殺對象,也不例外。
她確實是一名〈騎士〉。比起現在覺得自己正在動搖的雪乃,還要純粹得多。
雪乃承認這一點。但正因如此,雪乃才更加不能認同她。笑美和雪乃分處兩極,所以對於雪乃來說,笑美的善意越強,『保護』雪乃的善意牢獄就越發的難以應付。
笑美捨身忘死的意志,根本動搖布料。
這份獻身精神,讓雪乃的心無比動搖。
所以雪乃要動員自己身上所有讓人討厭的部分,千方百計地去刁難她。至少她要通過語言,刺痛笑美的心,還有自己的心。
「……回來就好了呢,神狩屋先生」
這話出自自己嘴裏,聽上去都那麼不舒服。
「他真的會回來麼?都做得那麼絕了,換做是我,我可不會再回來」
雪乃重重地說道。這是爲了刁難笑美。
但笑美非常輕易地回答了雪乃的問題
「哎呀,神狩屋先生有足夠的理由回到這裏哦」
「……?」
「因爲————蒼衣不是在這裏麼?」
「!!」
雪乃一直認爲笑美感情用事而缺乏理性,所以雪乃聽到這個回答後驚愕不已。
不,這恐怕不是通過理論性最終得到的答案。看笑美的樣子就知道,準是這樣。只是,因爲她情感鮮明,所以能憑着類似女性直覺的東西直搗核心。
沒錯,神狩屋遲早會來到蒼衣身邊。
這是必然。因爲,神狩屋的最終目的,是讓自己被蒼衣殺死。
「………………不甘心啊……」
「…………」
不可饒恕。
車剛剛停下,滾燙的發動機所發出的金屬奏鳴般的聲音,在黑暗中久久迴盪。
「!」
但他知道他必須去做的事情。
「還是說…………我是『真正』的我,所以已經結束了呢……不帶這樣的啊……」
「……」
不管大隅怎麼呼喊,莉香都只是斷斷續續地呢喃着。
「大姐!再堅持一下……!」
「喂、喂……沒事……吧?」
大隅發出慘叫,跳出了車外。
從他茫然地張開的嘴裏,吐不出話語。
「咕……」
哐嘡!
她似乎想要說什麼,胸口和喉嚨動了一下,下一刻,她咕嚯一下,從嘴裏溢出了一團血。她虛弱地咳了幾下,血液飛散,像霧雨一樣灑在了在駕駛席上滾落到斜坡下側大隅身上。
他朝着面對突如其來的情況,面色恐懼向後倒退的司機臉上奮力地揍了下去,直接拋下了損壞的SUV和莉香的遺體,衝上了河堤。
「大姐!再挺住一會兒就好了!」
「大姐!?」
「我……不想死啊……」
大隅坐在了駕駛座上。但他的身體嚴重傾斜,一邊從那裏滑下去,一邊在重力的作用下壓在門上。
「我好害怕……夢到自己死去的我……還會醒過來麼……」
只是,
噶嗒、
啪嗒、
「大姐她————莉香小姐她………………死了」
這一切就發生在瞬息之間。莉香乘SUV在返回的路上,看到有一位身着白色連衣裙的少女,正站在前方行駛的裝載着鋼筋的大型卡車上。
2
於是,當大隅終於把安全帶切斷,身體恢復自由的時候,莉香的呢喃已經停止了,她的呼吸,也已經沒有了。
大隅驚慌失措,喊着莉香,想要救她,可狀態實在太過慘烈,根本無法着手。
空氣瞬間凍結了。雪乃和笑美同時轉向那邊。
幾十根細鐵棍就像瞄準過的一樣,朝着副駕駛座傾瀉而下,讓座位化作了礫刑的處刑架,莉香精疲力竭地靠在貫穿自己的鋼筋上,虛弱地呢喃起來
徹底嚴重地傾斜了。
大隅在心中不停怒罵,沿着來時的路跑了過去。他渾身是傷,全都在痛,但這些疼痛也都變成了憤怒,他任憑憤怒所驅使,奔跑起來。
「我、我這就去求救!不要睡過去!」
在沉默中
「大姐!」
「竟然這樣就結束了……不甘心啊…………我積累起來的東西,竟然會像一場夢一樣,消失掉。不論積累多少,都是一場夢。不甘心啊……」
液滴仍在從已經不動的身體裏滴下來。
「…………………………!!」
啪嗒、
大隅幾乎是邊哭邊喊。他尋找自己的手機,可是在充電座上沒有找到,不知道飛哪兒去了,而且他的身體被安全帶牢牢綁住,解都解不開,只能苦苦掙扎。
大隅氣喘吁吁,大顆的血珠從大隅的下顎流下來,啪嗒,滴在了鋪在走廊的薄地毯上。
他沒辦法發出呼喊。
他戰戰兢兢地問道。
「!!」
而這個時候,莉香的生命仍舊在從身體裏流失掉。然後,殘留着體溫的紅色液滴,啪嗒啪嗒地落在大隅身上,流逝掉。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從店門口的方向,感覺傳來了壞掉的門被粗暴地打開的巨大聲響。
大隅的身體比常人高大沉重,他的身體就像被自重所束縛一般緊緊地壓在門上,幾乎動彈不得,全身上下的裂傷和挫傷迸發出劇烈的疼痛。
從外面的草地上傳來腳步聲。一個男人戰戰兢兢地從斜坡上下來,他應該是那輛卡車的司機。
「……噢……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甘心啊……我好不容易、纔跟噩夢、戰鬥到了現在」
剛纔,大量的細鐵棒從前方行使的大型卡車上滑落下來,貫穿了莉香全身,把她釘在了副駕駛座上。
不能就這麼完了。
大隅最後想起了儀表盤裏面裝着一把刀。他以傾斜的姿勢,硬是將被安全帶拉住活動不便的手臂伸了出去,打開了儀表盤,抓住了軍刀,開始割安全帶。
大量的鋼筋朝着完全粉碎的擋風玻璃蜂擁而入,刺穿了莉香的身體,大量的血從莉香的身體裏流出來。
笑美走近大隅。大隅抓着門,支撐着自己的身體站在那裏,鮮血淋漓的臉上露出悲痛的表情,彷彿從胸腔底部擠出來一般,把話說了出來
他的聲音聽上去十分呆滯。大隅心想,你看像沒事麼。大隅連自己的這種感想都覺得十分愚蠢。他已經不知道該怎麼去想,該作何感受了,內心形成了幾秒鐘的空白,然後————取而代之,就像反作用力一樣,強烈的憤怒在心中爆發了。
「不甘心啊……束手無策啊」
「……這、這傷是、怎麼搞的!」
腳步聲踏過亂成一團的店內,朝着門的方向過來了。
臉上,衣服上,全都是血。
「不甘心啊……受不了啊……」
她大喫一驚,而就在下一刻,固定鋼材的鋼索一齊斷開,被解開的鋼材化作一股濁流湧向了擋風玻璃。只聞一陣巨響,擋風玻璃應聲粉碎,車體受到衝擊撞上了護欄,在一番天旋地轉之後,一切都變得一塌糊塗。而回過神來的時候,車子就像被被河堤掛住一樣,傾斜到幾乎側翻的狀態,停了下來。
噶嗒、
「………………」
笑美屏氣懾息。雪乃表情僵硬。
在張大的視野中,莉香空虛的眼睛落在儀表盤上,手和頭髮無力地耷拉着,平靜下來。
沉默鋪開,令人窒息。
莉香她。
「大、大姐……大姐!!」
「既、既然如此……」
「啊……」
然後,在雪乃說到一半的時候。
他只能呼喊,只能掙扎。
可是莉香彷彿連他的呼喊都已經聽不到,漸漸地虛弱下去,不斷地呢喃着
見鬼!
頭部似乎受了傷。皮膚開裂,傷口的疼痛影響到了頭骨,隨着疼痛鮮血溢出,流到臉上。
「大姐!!」
在大隅無計可施的時候,莉香仍在呢喃。
最後,莉香小聲呢喃。
但是,他已經不去關心這些了。
然後出現在門那邊的身影,是頭上流着血,臉上和那身張揚的黑色T恤上沾滿血,之前應該已經被莉香帶回去的,大隅。
落下的液滴打在大隅已經溼成鮮紅的T恤衫上,只有那微弱的聲音在安靜的車內,啪嗒、啪嗒地迴盪。
見鬼!
大隅張大雙眼。心臟猛地收緊,十分痛苦。
聲音,真的非常小,非常無力。
下一刻,在緊張的雪乃和笑美面前,門被猛烈地打開。
腳步身接近過來。雪乃和笑美稍稍擺開架勢,表情緊張。然後,腳步聲最終來到了門前
「!?」
哐啷!!
「……!!」
她露出空虛的眼神,發出空虛的呢喃。
然後。
跟把衣服染成鮮紅色的,不屬於自己的血比起來,自己臉上流下的血根本算不了什麼。
「!?」
不能。
走廊上安靜下來。她們凝視着連接店內的關閉着的門。雪乃壓低氣息,緩緩起身,將手中的美工刀重新握好。
「大……大、大姐……」
大隅呼喊過去,可莉香的聲音逐漸變弱。
…………
他腦子裏一團亂,無法正常的進行思考。
事情就是這麼單純。入谷等人面對這樣的狀況,說不定會抱着“要抓住神狩屋”的思考展開行動,但至少,雪乃『必須找到』的這種意識過於強烈,從結果而論是一樣的,但意識上已經完全放棄了。
爲了莉香————
†
「————所以說、……把、把神狩屋那……混蛋給……!」
——找出來,快點給找出來。
大隅訴求。
大隅在居住區的門口,就像跪下去一般,攤到在地上。笑美擦掉了他臉上的血,大隅似乎撐不下去了,一邊說一邊嚎啕大哭起來,用斷斷續續的聲音向笑美哀求。
他想報仇。
他想消滅敵人。
他想報莉香的仇。至少想親手揍上一拳。大隅的手撐在走廊上,拼命地,不斷地哀求。
他說,因爲他也不知道自己能夠活到什麼時候。
「……!!」
雪乃聽着大隅的哭訴,呆呆地站在走廊上,面容緊繃,神色愕然。
太快了。
實在太快了。
死亡來得實在太快了。神狩屋通過夢見子對莉香他們使用的那個〈大木偶劇場的索引〉簡直可以算是對〈斷章保持者〉的死亡詛咒,這根本不能用天來計算,纔不過幾個小時就發作了。
「………………」
笑美爲大隅擦血的手,也已經自然而然地停了下來。
面對這種事情,她也沒辦法維持住平常心。雖然直至剛纔還說到了自己會死的事,可她萬萬沒有想到,死亡來的竟然是那麼的快。如果死亡也會如此迅速找上其他三個人,那麼頂多只是程度上的問題了。如果真的是那樣,他們的時間也已經所剩無幾了。
「可惡……這種事情…………這麼突然……!」
大隅撐在地上的雙手拼命用力,指甲幾乎要陷進木地板。他吐出哀嘆,吐出憤怒,發出嗚咽。他那身圖案虛張聲勢的黑色T恤沾滿血,又溼又滑,血的味道擴散到走廊上。
「不可饒恕……那傢伙……啊…………可惡!可惡!」
在詛咒的空隙間,能聽到咬牙切齒的聲音。
對啊。
那是結婚戒指。她戴着表示相愛的戒指,葉耶是他們的女兒,正是他們相愛的結晶,可戴着這枚戒指的手正掐在她女兒的脖子上。
怎麼這麼黑?在雪乃守在這裏的時候,走廊上應該開着燈纔對。
蒼衣做了個夢。
雪乃有些困惑,但還是不由自主地遵從了指示。
她就像在等着什麼,也站在廚房的門前,也還是靜靜地,一動不動。
————那枚戒指,跟之前見到的,葉耶外婆戴的戒指是一樣的。
雪乃表情顰蹙地站起來,把像披風一樣搭在身上的毛巾被放到腳下的地上。雪乃心想,喝口水可能有助於頭腦清醒。又不像嘆氣又不像深呼吸地呼出一口氣之後,雪乃準備走向廚房,朝那邊看過去。
是笑美擅自關掉的麼?這很有可能。可是,走廊的燈的開關離雪乃不怎麼遠,如果是笑美關掉了燈,而雪乃睡着沒有察覺到的話,那就是大問題了。
傳說中的小矮人基本上是老年男性,據說也長有鳥足。
他的手撐着牆上,直起身體。他一邊起身,扭動身體,一邊朝身旁的笑美看過去,問道
蒼衣理解了,並在理解的同時,就像從夢中的世界上浮一般,昏沉沉地醒了過來。
「……」
雪乃用剛剛睡醒的眼睛掃視周圍。
感覺那枚戒指,在什麼地方見過。
可惡!不可理喻,大姐竟然死在了我前頭……!大姐人那麼聰明,意志又那麼剛毅,我連她的腳趾頭都比上,可她竟然死了,竟然就死在我的眼前,簡直不可理喻,不可理喻啊!大姐不在了,〈支部〉要怎麼辦啊。我們〈支部〉在整個日本,可都是像我這樣離開了大姐就不知所措的廢物啊……!?
屬於神話時代的古老創造序列,迴避人類,守護大地的財寶。
「大、大姐她……說我個頭大卻膽子小,不中用,所以收留了在以前的〈支部〉裏喫盡苦頭的我……」
她在書房前走廊的地上。她坐在地上,靠着牆,身上搭着毛巾被,不知不覺間睡着了,又毫無徵兆地忽然醒了。
雪乃等人沒有得出任何結論,不停地工作,最後就如同沉浸在疲勞中,又如從沉浸在深夜中一般,在『神狩屋』入睡了。
葉耶走到臥室的門前,停在了那裏。
在這番呻吟過後,大隅抬起了因憤怒和絕望扭曲的臉,準備起身。
格林兄弟的德國傳說集中有一篇故事講述,康拉丁國王下令要將被預言會成爲自己女婿的嬰兒殺死,而僕人用兔子的心臟呈上代替。在相同的傳說集中還有一篇故事講述,尼伯龍根的妻子被扣上了不貞的罪名,僕人爲了救她用狗的舌頭來做僞證。
雪乃忽然醒了過來。
睡着的蒼衣身後,只剩下掐着葉耶脖子的葉耶母親。
那枚戒指,散發出強烈的存在感。視野朝着戴着戒指的手接近。
葉耶垂着的臉上分辨不出表情。只感覺到她那身白色的連衣裙,在書房的背景中非常鮮明,只留下了非常白的印象。
叩!大隅的頭砸在了地上。血本該快要止住了,可頭上的傷再度綻開,血緩緩地順着額頭流下來。笑美見狀,突然慌了神。
身穿白衣的葉耶躺在地上,她母親的手,手指,正用力地、用力地、用力地陷進她潔白美麗的喉嚨。
這個時候,笑美霍地站起來,拿着剛纔一直爲大隅擦血的毛巾,走向了盥洗臺。
————啊,想起來了。
3
薄而老舊的木地板微微泛紅,大概延伸了一臂的距離便緩緩消失在黑暗中。在不遠的走廊盡頭,本該存在的牆壁和門都沉浸在漆黑之中,無法看到。
————爲什麼呢?
畢竟,這是作爲看守的失職。
笑美就像哄小孩一樣安慰大隅之後,抬起臉看了看雪乃,要求雪乃幫忙。
「不、不能那麼勉強」
「把急救箱拿過來。另外,準備好被子」
「燒紅的鐵鞋」
她用戴着愛情證明的手,掐着愛情結晶的脖子。
「沒關係的,入谷先生不是說過,他已經活了好幾年了麼?」
以前在魔女狩獵時期,會用來拷問魔女,讓嫌疑人穿上燒紅的鐵鞋,並用錘子連同鞋子將腳砸碎。
「……?」
以西洋風格的主題打造的古老木建築的短走廊,在安靜與黑暗的籠罩之下。
蒼衣思考之後,立刻就想了起來。
然後,她不知何時從敞開的門來到走廊上,朝着臥室的方向走了過去。
「她是我的恩人……我當初因爲心靈創傷而什麼也做不到啊……可我重新振作了起來,繼承了老爸的會社,還能夠讓兩老不爲我操心,這全都多虧了大姐啊…………
……就這樣,夜晚在騷動中,愈發深沉。
不久,站着的葉耶轉向身後。
更正。她爲了能夠隨時應對神狩屋的出現或其他狀況的發生,一直維持着警戒。
她母親的手指上,戴着黃金與鉑金組合的戒指。
小矮人象徵被隱藏的力量和技術,以及被隱藏的寶物。
————咦?
蒼衣忽然覺得不可思議。
於是,她忽然注意到了。
「莉香小姐是太不走運了。你是沒問題的。所以休息吧。好麼?」
此時雪乃忽然想了起來,皺緊眉頭。
掐住葉耶脖子的母親,沒有注意到正看着她的葉耶。
「唔……」
「欸?是的……」
「肺」「肝」
雪乃皺緊眉頭。實在太安靜了————簡直就像什麼人也不在似的。笑美應該在廚房。她也說過,她準備一直留在這裏。然而這麼看來,感覺廚房裏面沒有人。燈也沒開。感覺不到任何氣息。
他趴在神狩屋書房裏的文案上,神狩屋的那個剪貼本就在他身旁打開着,不知不覺間睡着了。
「入谷先生應該能把那混蛋找出來吧?」
可大隅根本不看周圍的情況,額頭貼地,趴在地上,怒不可遏地不住顫抖。
「可、可惡……」
「…………唔」
「不可饒恕……我絕不會放過那混蛋……!」
在蒼衣身後————總感覺異常誇張的房間裏,葉耶的母親正掐着葉耶的脖子。
而葉耶正站在入口的門前,俯視着這悲慘的情景。
失策。要是再這樣下去,再和剛纔一樣睡着的話,就太不像話了。
她也沒想打算徹夜不眠地守門,這樣倒也好。像現在這個樣子醒來過來,看到天還沒亮,感覺睡了也沒有多長久,能夠維持緊張敢,所以這也不成問題。
大隅一邊哭,一邊一門心思地吐露情感。
對啊。就是這樣。
然後,她不動了。她只是靜靜地盯着門的下邊,一動不動。
「……」
她之所以像這個樣子在這種地方睡着,是因爲她要擔當護衛。
†
蒼衣明白了。
葉耶只是俯視着葉耶,被葉耶俯視着。僅此而已。
慣用句:『暖爐裏的鞋子』,指收取聖誕老人禮物的鞋子。
在古代中國,據說喫了敵人的肝臟,就能夠吸收敵人的力量,辦不到的人勇氣會被質疑。通過喫人來篡奪其力量,是傳統的嗜食同類的基本思維。
笑美連忙把手放在了大隅的背後。
受了重傷的大隅前來傳達莉香的訃告,在那段騷亂過後,雪乃爲了警戒,帶着毛巾被守在這裏,然後睡着了。
不,一定是這樣的。
………………
「畜、畜生……」
「請把聯繫方式告訴我,我也去……」
雖然大姐確實喜歡喫人不吐骨頭,討厭她的傢伙也很多……可要是少了大姐那樣的人,不再是那樣的〈支部〉的話,很多很多人就根本撐不下去啊。我們〈支部〉根本沒辦法像一般的〈支部〉那樣互相幫助,我們這些落單的傢伙根本沒辦維持正常人際關係,可是像我這樣的人,還有很多很多啊!那幫傢伙,今後要怎麼辦啊,畜生!可惡!見鬼!畜生……!」
然而就當他說到這裏,他的腳沒有使上力,順着牆壁漸漸滑了下去,再次趴在了地上。
「你已經把事情通知我們了,很好地完成了自己的使命。今天就不要再勉強自己了。現在先好好休息,等起來之後能活動了就幫你聯繫入谷先生,好麼?」
此情此景,讓蒼衣非常傷心。
蒼衣感覺自己睡着了,又感覺自己正看着自己睡覺。他在曖昧的自我意識中,趴在文案上,不知不覺地睡着後,看着這些。
「小矮人」
安靜過頭了。
這所房子很舊,光和聲音都會從縫隙間漏出來。
「竟然……竟然隨隨便便就殺了大姐……」
在北歐傳說中,從巨人尤彌爾的屍體中冒出來的蛆即爲小矮人的起源。
在哪兒看到的?
「欸……好」
「…………………………」
他一個高大的中年男子,卻像個小學生似的邊哭邊發火。他的這個樣子只是純粹的感情流露,雪乃根本不想去責備他。
可是,廚房的門一片漆黑,完全沉沒在走廊的黑暗之中,而且就像沉沒了一樣,一點聲音都沒有。
就算她在餐桌上睡了,或者要找地方小睡一會兒,在這種警戒態勢之中,她會關燈麼?雪乃覺得,換做自己是不會這麼做的。但畢竟笑美不是自己,她要怎麼做誰也說不準。可即便這樣,雪乃還是怎麼也感覺不到有人。雪乃在這裏過夜的次數也不少,所以明白,這所老房子的隔音效果很差勁,氣密性很低,從走廊和隔壁房間就能知道有人睡在臥室裏。
是出去了麼?什麼時候出去的?爲什麼?
不過,這是最有可能的情況。可是,她會把傷員扔下麼?
說起來,她讓大隅躺在了與廚房方向相反的臥室裏。
可是,從那邊也感覺不到氣息。臥室的門也深深地沉浸在走廊的黑暗與寂靜中。
「………………」
雪乃稍稍把臉繃緊,起腳朝廚房走去。
總之需要確認一下。雪乃用穿着襪子的腳,在走廊的黑暗中壓低腳步聲,朝着更加深沉的黑暗中邁出了一步。
吱、
在黑暗的寂靜中,老舊地板的傾軋聲尤爲響亮。
黑暗,安靜。走廊上的光和聲音都像被黑暗吸收了一樣,暗影和無聲在木質的封閉空間中,在鴉雀無聲的寂靜中,沉澱。
暗影和無聲,降臨,積蓄。
感覺空氣靜止了。就像時間停止了一樣。
雪乃走過這樣的黑暗中,吱、吱、隨着薄地毯之下的地板微微下沉的觸感,傾軋聲同時產生,只有這個聲音在黑暗之中刺耳地迴響着。
吱、
咿、
雪乃,向前走去。
聲音響徹這個不算大的空間,雪乃在這個聲音中向漆黑的廚房門靠近,走了不到十步,雪乃便站在了門前。
「……」
這個房間變得就像瘋狂的前衛藝術一般悽慘,在裏面,笑美孤零零地坐在椅子上。她就像貼桌而坐一般,背脊自然挺直,可是她的頭部就像被切掉一般喪失了,粗糙不平的頸部斷面露了出來,就像被鈍刀具強行剪出來的一樣,圍裙被瀑布一般的血染成鮮紅。
雪乃屏住呼吸,探查裏面的氣息。
血的飛沫就像雨滴一樣飛濺開來,慘絕人寰的斑點撒得到處都是。
掉落的手臂也好,胴體上殘留的根部也好,表面都被完全覆蓋,長短和度粗細都在減少。他的輪廓就像軀幹雕像一樣,不久形態變成了雙臂缺失的骸骨,胴體變成只有脊骨立着的形態,最後無力地崩塌了,在被子上變成了一座黑色的蠕動着的小山。
於是,雪乃到達了臥室,握住門柄。她幾乎靠在門柄上,將門轉動。在她打開門的那一瞬間,廚房裏的燈光微微地透進黑暗的臥室,她在黯淡的光線中所看到的,並不是一個躺着的身影,而是大隅從被窩裏直起身子的影子。
粘在身上的血,還有慘死的屍體。
啪嗒、
她的腳,就像在地上託一樣。拖着腳貼壁而行的聲音,還有地板傾軋的聲音,漫無止盡延續下去。
大隅他,還平安麼?必須確認。雪乃將顫抖的手撐在牆上,支撐身體,一邊忍住要吐的感覺,一邊走向臥室。
他動了動————看上去像。
最先聽到的,是微小的聲音。
「……、你沒事麼!?」
大隅正被蟑螂的『羣體』啃食。在呆立不動的雪乃眼前,大隅胴體的輪廓眼看着歪歪扭扭地開始變細,只能認定是腹部的地方已經嚴重缺失,就像聚滿螞蟻的青蟲身體被喫掉一樣,雙臂分離,掉在了被子上。
雪乃對此不曾產生過興趣,但此時此地,她以最糟糕的形式目擊到了這個稱呼的本質,只能被迫瞭解到是這麼一回事情。
只有聲音仍在持續,剛纔還在那裏的大隅,頃刻間已經連形態都沒有剩下。
大隅在動。可身體一動未動。
等一會兒,卻沒有迴音。裏面還是沒有動靜,也沒有什麼要動的跡象。
「唔……!!」
嘎嘡!雪乃搖搖晃晃地朝走廊上退了一步,發出聲響。
大隅的身體,在聲音和黑暗中,挺着。
血。
僅僅是看上去像是那樣。大隅的上半身保持着從被窩裏直起身子的姿勢,其實並沒有動,僅僅是看上去像是那樣。
雪乃握住有些晃動,沉重而冰冷的黃銅門柄,感受着有些粗澀的沉重手感,轉動門柄。
然後這攤血泊之中,放着一塊鮮血淋漓的鐵。
這是把人往絕路上逼的那種笑聲。雪乃的腹底被擰緊,心臟劇烈地搏動起來。
滋溜,指頭在碰到塑膠開關盤的同時,傳來了黏滑液體的觸感。
然後,當她摸到開關的這一刻。
大隅和笑美,都死在了自己的〈斷章〉之下。
沒錯。現在知道了笑美已死的事。
該怎麼辦?蒼衣和傷員都還在這裏。雖然精神受到了嚴重的消磨,感覺挫敗不期將至,但不可能什麼都不去做。如果不繼續戰鬥下去,雪乃的意志————甚至於雪乃的一切,都將完全喪失意義。
「…………………………!!」
雪乃大喫一驚,看向衣袖。
噶哩噶哩噶哩噶哩…………
熟悉的人。
「!!」
「………………!!」
她在牆壁上摸索,找到了點燈的開關。
也明白了這比想象中來得還要快。應該知道纔對。
在停滯的空氣,冰箱震動的聲音,以及微微閃動的電燈燈光中,令人發憷的悽慘情景將平日裏所熟知的那個廚房弄得面目全非。
「……………………………………………………!!」
雪乃無法理解這個怪聲是什麼,不禁愣在了原地。
『嗚呼呼呼呼……』
雖然看不到頭髮前面連着的東西,但沒有必要去看了,也不想去看。
就像無數細小的落葉相互摩擦,就像蠶在啃食桑葉,微小卻數不勝數的刺耳聲音,在黑暗深處蠢動着。
繃帶之下無數的自殘傷口就像炭火一樣又燙又痛,腦袋裏被塗成一片鮮紅。
雪乃無言以對。她突然想起了,對大隅的一個稱呼。
「………………………………………………!!」
胃、肺臟、心臟被頂起來,猶如濁流一般的駭人感覺令她全身不寒而慄,噴出冷汗。
好想立刻逃離這裏。
「……」
一滴血從天花板上,落到桌子上。
『〈網絡支部〉的不中用的屍體處理人』。
啪嗒。
「………………!!」
怎麼可能去看。要是更加清楚地看到這一幕,雪乃肯定會無法抑制自己心中那血色的記憶。
強烈的惡寒竄上背脊。
所有地方都沾滿了血。就連天花板上也濺上了大量的血,像被泡了血的刷子胡亂刷過。
在桌子下面,能夠看到被桌面和腳擋住一半的長髮掉在地上。
血。
「……!!」
他的身影完全化作影子,只能看到蓋住腳的被子,但雪乃靠着射進房間的昏暗光線,以及適應黑暗的雙眼,視野漸漸變得明晰。
血。
她擠出意志,前往臥室。
桌子上也是,就像在上面解體過活的動物一般,形成了一灘可怕的血泊。
她剛一喊,房間中的大隅便在黯淡光線中微微動了動。
這是最糟糕的心靈創傷。
雪乃不禁把手收了回去,看了看手指,在黑暗中只看到黑乎乎的污漬。
充滿冰箱運轉的微弱震動聲,比走廊還有濃重的巨大黑暗,從打開的門中露出嘴巴。
「………………!!」
在動的是表面。大隅保持着從被窩裏起身的樣子,上半身被巨大的蟑螂完全覆蓋,那些東西一邊發出相互摩擦的聲音,一邊身上到處亂爬,就像表面泛起波浪一樣。
雪乃將手伸進這片黑暗中。
熟悉的房間。
嘔吐感和恐懼聚成的團塊,從胸口底部翻湧上來。
「……笑美小姐?」
只見不可能存在的東西正站在那裏。
雪乃向內呼喊。
這無數細微的聲音,充斥着房間裏頭的黑暗。
但使命感不允許她這麼做。她抬起臉,目光投向排着一扇扇門的黑暗走廊。
兩個人、不對,三個人身上接連發生慘劇。目睹這種慘狀,就算雪乃也無法保持平靜。正當她退後一步的時候————忽然,雪乃的衣袖,被某種東西拉住了。
那是笑美的剪刀。那把巨大的裁衣剪呈半開狀,刀鋒和握持的手都鮮血淋漓,就像被扔掉了一樣,放在無頭的主人面前的桌子上。
噶哩噶哩噶哩噶哩…………
風乃的笑聲,從黑暗的某處傳了過來。
她感覺胃裏面的東西往上翻湧,捂住了嘴,可是她的手在碰到開關時沾上了血。
大隅被可怕的『羣體』爬遍全身,卻一動不動。
電燈就像快斷氣一樣眨了眨後亮了起來,廚房的情景如律出般被照了出來。看到這幕情景的瞬間,雪乃倒抽一口涼氣,隨着竄遍全身的惡寒,當場僵住了。
雪乃聽到了,是這個『羣體』的聲音。
雪乃心想,恐怕夢見子的〈斷章〉,也激發了自己的〈斷章〉。
噶哩噶哩噶哩噶哩…………
她奮力地把手放了下去,用另一隻手的袖口捂住嘴。
啪嘰,傳來微微混着液體的聲音,開關打開,老舊的電燈眨起來。
雪乃凝視着自己的手,從手上聞到了腥臭的鐵鏽味。
咔嚓,雪乃的手放在門柄上。
雪乃立刻按下了開關。
笑美正坐在椅子上,房間裏的牆壁、天花板、傢俱全都染成了血紅色。
雪乃知道自己受不了沾滿血的房間,那將會是風乃所引發的悲劇的重現。可是,她想都沒有想過。越是走近自己,越是與自己連繫密切,這種恐懼就會擴大得越厲害。這種事,雪乃想都沒有想過。
熟悉的屋子。
「………………笑美……小姐……」
嗖、
雪乃全身寒毛根根倒數,眼睛猛烈地睜開,下一刻,她反射性地抽出了美工刀。
門發出吱的一聲,打開了。
嘶啞的聲音從喉嚨下面漏了出來。
雪乃下意識喊了過去。
牆上,天花板上,都留着就像砸上去所造成的帶狀血跡。
身穿白色連衣裙的少女好像低着頭一樣站在雪乃身後,抓着雪乃的衣袖。在看到的那一刻,雪乃就明確地知道,那不是屬於這個世界的東西。
從裏面只能感覺到無人的黑暗,傳進耳朵裏的只有自己的心跳,皮膚感受到的只有停滯的空氣。
嘎啦嘎啦嘎啦、將刀刃推了出來。
然後,她根本沒有餘力扯下繃帶,準備直接將刀尖超自己的手心揮下去——————就在此刻,書房的門突然打開,蒼衣向走廊探出臉來,正好就在雪乃視野的前方。
「……!!不要出來!!」
雪乃下意識叫喊起來。
蒼衣聽到這個聲音大喫一驚,朝雪乃看了過去,就在這一瞬間,眼前的白色少女彷彿一開始就不存在一般,突然消失了。
「!!」
雪乃失去目標,停止了行動。
雪乃不得不停了下來,咬牙切齒,衣袖被扯動的觸感仍舊殘留着,把拿着美工刀的手垂了下來,然後抬起臉,對蒼衣警告道
「別出來,回屋裏去」
「咦……」
蒼衣大惑不解。
「發、發生什麼了?」
「少廢話!」
雪乃根本不聽,吼了過去,蒼衣一頭霧水的樣子,露出困惑的表情,但還是乖乖遵從。
「好……好的……」
就這樣,蒼衣縮了回去,但卻又像忽然想起來了一樣,對雪乃說道
「啊……對了。雪乃同學,我稍微注意到了一件事……」
「待會兒在講」
雪乃不聽蒼衣。她的內心,已經沒有意志,也沒有餘力留下來能夠分給他了。
她的心裏只有一個使命感————必須保護蒼衣。
吱、
「神狩屋先生……!」
「雪乃同學!!」
而在蒼衣終於準備回書房的時候。
「!!」
「……真慘啊」
面對無暇分身的雪乃那冰冷的回答,蒼衣
突然,蒼衣察覺到了什麼,臉上露出了喫驚的表情,張大雙眼,從門後面指向雪乃的方向。
「……」
不知從哪兒入侵進來的神狩屋,身上就像被影子繚繞着一般,臉上貼着那個徒具其型的微笑,站在那裏。
長期作爲〈騎士〉不斷警戒、戰鬥所培養出的反射神經,讓雪乃立即轉過身去。而這一課,從走廊那頭的黑暗中
雪乃自身也不認爲莉香、笑美,還有大隅的死能夠永遠瞞下去,對今後的事情也完全沒有計劃,但至少能夠拖延一下時間。這是雪乃現在想到的,唯一能夠做到的事情。
「……白野同學」
雪乃瞪着神狩屋,對背後的蒼衣短促地說道。
「什、什麼?」
「嗯……好的」
「!?」
現在不能讓蒼衣受到多餘的打擊。
「!」
隨着走廊咯吱作響,一個男人出現了。
無可奈何地遵從了。
「快逃」
雪乃心中已經只剩這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