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伊索寓言
《斷章格林童話》 · 甲田學人 · 2883 字
陽光一天比一天火辣。
回過神來,從天空照耀下的陽光已經強烈到能夠灼燒皮膚了,在地面上形成的影子和在路上穿行的學生們的制服衣袖都一樣變短了。
四周的景色時而在日光下變得朦朧,甚至能莫名地能夠嗅到街上的空氣中瀰漫着太陽光熱的味道。
植物在不知不覺間換上了茂盛的綠衣,若是走在公園和附有庭院的民宅周邊,便能聞到綠油油的草木味道四溢,讓人不經意間體會到季節的轉換是這麼的深沉而真切。高中一年級的七月下旬。
白野蒼衣暫時享受着平穩的日子。
在六月中旬的大規模<泡禍>過後,又經歷了星星點點的一些小事件,此後已經將近一個月沒有遇到值得一提的事件了。儘管蒼衣所參加的名爲<騎士團>的結社活動,在懈怠時可能會立刻導致他人遭遇生命危險,但也不至於在平安無事的情況下也要抱着危機感。這樣的日子要是能持續下去就好了。
「真是忙了好一陣子啊……」
放學後,蒼衣走在夕陽西斜而天卻還明亮的街道上,感受着滲透入自身內心的平靜,忽然仰望天空,嘀咕起來。
這兩個月左右都十分動盪。大致三個月前,蒼衣被迫得知了在以前堅信不疑的日常生活背後卻存在着異常世界,又在之後的一段時間裏被接連卷入了<泡禍>與<騎士團>之間的離奇而悲慘的戰鬥之中。
自從這樣的情況突然停止了之後。
一段時間,什麼也沒有發生。「之前那些才稍微有些不正常呢」擔任蒼衣他們負責人的神狩屋也帶着苦笑說過這樣的話。
蒼衣心中的和平就是沉浸在無盡的『普通』之中,現在的狀態非常舒服。
蒼衣身上穿着的是繡了校徽的短袖襯衫校服,以及苔綠色的西褲。確實很普通。
手中的書包裏面,則放着些足以證明他是普通高中生的課本。
這時,剛剛放學的蒼衣正走在一個普通住宅區裏,小區位於離學校最近的車站前岔路旁,的集聚着老舊房屋但氣氛祥和。
雖說他所前往的目的地——『神狩屋』可以說是通向異常世界的入口,但和那裏的大夥聊天能夠享受到“普通”的樂趣。
沒有事件發生,就連每日必行的探查<泡禍>出現的巡邏也變得像是約會一樣。雖然並不知道實際情況和對象是誰。
蒼衣晚回家後向家人解釋說是在做「團體活動」,而實際上她不太認爲這是在撒謊。標準的團體活動也就是和同一組織的同伴們每天聚集在一起說說話,和到戶外開展活動。
時至今日,除了極小的一部分,蒼衣的正常生活都並沒有被破壞。
蒼衣覺得,無論是學校的普通的朋友,還是附近的普通鄰居們,即使是在那羣走過的普通人中,其中也會有人有着些不爲人知的非日常的隱私。
神狩屋的馬甲和襯衫都皺皺巴巴,顯露出他平時的生活習慣。和穿着褲裙、精神飽滿、幹活勤快的颯姬相比更加明顯。
到頭來,在那之後銷聲匿跡的<保持者>——少年馳尾勇路,仍未被找到。
可蒼衣一看到她笑容滿面地講着話就覺得很可愛,提不起勁來指出這件事。蒼衣只是微微笑了笑之後,說了句「謝謝」端起茶杯,隨着芳香將熱紅茶啜了一口。
四野田笑美。六月中旬蒼衣打過交道的<阿普爾頓支部>的負責人。
穿過貨櫃間向裏面走,有一個櫃檯上放着年代久遠的登記簿,周圍騰出了一塊空處,還擺着一張古董風的圓桌。
「很煩啊」
勇路打了同在一個<支部>的織作健太郎逃跑了,但勇路這麼做的理由,估計是在只有他和健太郎的慘烈現場時,健太郎責問過勇路——是不是爲了讓笑美小姐困擾而刻意藏匿<潛有者>導致犧牲者的增加,最後甚至對田中瑞姬見死不救……
在撒着泛橙的夕陽餘暉的路上,蒼衣站在目的地——『神狩屋』門前,如此呢喃。
颯姬說道。雖然明白她想說的話,但她的說話方式有些奇怪。
然後蒼衣心想,在裏面的少女如果聽到了自己說的話,會露出怎樣的表情呢,想到這他不經意地露出淺淺的微笑。首先她一定會擺出討厭的表情吧,但她也不可能盼望別人遇到不幸,所以一定會維持着陰沉的表情,沉默不語。蒼衣光是想象着那個景象就覺得可笑。
另外,蒼衣還有一個對勇路心懷同情的理由。
然後她還是咖啡廳『阿普爾頓』的女老闆。蒼衣心想怪不得,接受了紅茶的出處,同時也想起那時的事件,表情忽然黯淡下來。
蒼衣還很『普通』。
蒼衣是對人的軟弱性以及對走投無路的人的行動表示理解的一方。
而且,他也並不討厭勇路那樣的人。勇路雖然讓雪乃身負重傷,但蒼衣並沒有對勇路感到很大的憤怒,真要追究責任的話,蒼衣會覺得那是沒有阻止雪乃亂來的自己的責任。
「今天呢,我弄到了很好喝的紅茶,很好喝哦」
蒼衣也和他們一樣。
神狩屋飲了口紅茶,答道。
颯姬重新轉向蒼衣。
雖然是少年的監護人奶奶發出的搜索請求,但蒼衣等人卻發現他已經無跡可尋,而且本就同情勇路的蒼衣,在希望他還活着的同時,也迫切希望他被警察發現之時不要亂來。
蒼衣踏入店內。
「嗨,白野」
圓桌上已經開始飄出紅茶的香味。
可遺憾的是,蒼衣品不出紅茶的好壞。
他們是這家『神狩屋』的主人神狩屋——鹿狩雅孝,以及在店裏幫忙的田上颯姬。
……那是一起不堪回首的事件。
紅茶的芳香撲鼻而來
「……」
「………………」
「……是誰來着?」
「……要是能一直這樣什麼事都沒有發生該多好啊」
所幸的是,自那件事以後,沒有發生很重大的事件,還持續了一段閒適的日子。
「謝謝」
「午安……」
蒼衣和往常一樣,在對大夥的問候中又加上一句。
「四野田小姐。似乎是印度產的直銷品」
坐在圓桌旁頭髮有些少白的男性,還有正在從茶壺中倒紅茶的大概只有初中生年齡的少女看見蒼衣進來,都一一微笑致意。
蒼衣覺得很好喝。
「雪乃同學也是」
「是!」被問到的颯姬笑容滿面正準備回答,維持着笑容沉默了一陣,用手擺弄着卡着幾隻彩色髮卡的頭髮思考起來,然後露出傷腦筋的表情又將問題扔給了神狩屋。
「……就是這樣」
紅茶,變苦了。
理由很明顯。雪乃撩起留海時,在左手袖口處能看到只有長袖才能勉強藏起來的,纏到手腕部位的白色繃帶。
蒼衣呵呵一笑。
「啊,白野,等你好久啦」
雪乃上的一高的水手服到了夏天也應該是短袖,可雪乃依舊穿着長袖。
店內突兀地矗立着的貨櫃帶有一股舊貨特有的灰塵味兒,稍微顯得有些灰暗。
「是從誰那兒弄來的?」
她的樣子和颯姬對比起來也很強烈。黑色蕾絲的奢華緞帶以及紮成馬尾的黑髮,輕微地,如流瀉般美麗地隨風搖擺着。
像是不能外泄的興趣愛好,不能讓人知道的事情,和過去做過的輕微違法行爲。
那次<泡禍>不止導致了少女們的死亡,甚至還造成<支部><騎士>的犧牲,因爲時過晚蒼衣沒能幫上忙,將山間的新興住宅區的一角付之一炬纔給悲劇畫上句點。
雪乃姑且應了一聲,蒼衣滿意地在她旁邊的椅子上坐下。
蒼衣怕燙沒有繼續喝下去,轉頭髮現雪乃只是注視着紅茶的表面。於是蒼衣好整以暇地回憶起自己最近發生過的,自己和雪乃兩個人解決的,似乎本來就不算什麼的普通<泡禍>。
然後
蒼衣將包貼着椅子腳放到地上,感受着變輕的雙肩緩了口氣。隨後,茶杯擺在了自己面前,颯姬傾斜茶壺,向茶杯裏注入騰着熱氣的紅茶。
同樣坐在桌旁身穿水手服的時槻雪乃,只是將她那如同玻璃人偶一般充滿硬質美的臉龐轉向蒼衣,略顯不悅地瞥了一眼而已。
由老照相館改裝而成的古老房子上,和往常一樣掛着用莊重字體寫的『神狩屋——舊貨•古董•西洋古董』的招牌。
因此蒼衣沒有發表感想,問了另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