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章 瘋狂呼喊詛咒

1

「雪乃同學，真的沒問題麼？」

「……你很囉嗦啊」

蒼衣等人分到的客房，是兩間相連的和室。

之前的騷亂就像假的一樣，在這間靜得出奇的房間裏，蒼衣與雪乃隔着一面牢牢關上的槅扇，通過感受彼此的氣息來對話。

靠在槅扇一邊而坐的蒼衣眼中，只有這間此前都不曾察覺到，然而在點燈燈光下卻總給人一種昏暗印象的和室。除了蒼衣之外空無一人的這間房裏，留下了一個包。那個包有裏面被翻找過的痕跡，神狩屋走的時候非常急，包就那樣敞着留在了這裏。

然後，衣服摩擦的聲音透過蒼衣背後的槅扇，從隔壁房間傳入了蒼衣的耳中。

這是雪乃在換衣服的聲音。不過傳來的聲音中，不管是布料摩擦的聲音，還是開合拉鍊和紐扣的聲音，都比身爲男生的蒼衣換衣服的時候更加乾脆，專程使用惹人討厭的說話方式，也表現得很粗暴。

可以說，這展現的是雪乃原原本本的氣概。

雪乃現在穿的是哥特蘿莉裝。雪乃將其定爲了喚起<斷章>的鑰匙，是喚醒過去<噩夢>的道具，分隔雪乃的日常與非日常的最後的隔膜。

換衣服時的聲音如此粗暴，代表換上戰鬥服的雪乃已經做好覺悟，下定決心。

可是在蒼衣看來，這無非是體力上接近極限的雪乃在鞭笞自己身心的聲音，是逞強的表現。

「雪乃同學……還是應該再休息一下吧」

「囉嗦，殺了你哦」

蒼衣說，雪乃回答。這樣的對答已不知是第幾次。

雪乃再怎麼堅強再怎麼兇，她在肉體上不過是一位超過標準的纖細女孩。

蒼衣擔心她纔對她這麼說，可雪乃自然沒有聽進去。換在平時，這樣的對話就算惹她大發雷霆也不足爲奇，然而她現在也沒有激動起來，這就是她疲憊的佐證。

「不過，現在用不着採取這種臨戰態勢……」

所以蒼衣說道。

槅扇另一頭的雪乃回答蒼衣

「<泡禍>像這樣連續發生，你這話究竟有什麼保證？」

千惠感覺自己的胸口下面，正被好似濃煙的黑色不安逐漸蠶食。

千惠笑着答道。

蒼衣提心吊膽的說

千惠呆住了。

她害怕疼痛。

得到千惠這樣的評價，受傷的表情率直的掛在蒼衣臉上。蒼衣抱着坐墊，一時杵在了走廊上。可是看到千惠笑個不停，蒼衣也漸漸放棄似的，混着苦笑嘆了口氣。

從車子的引擎聲聽出，這既不是爸爸的車也不是媽媽的車，這讓千惠有些在意。可如今沒想下樓去問發生了什麼事。儘管不是走不動，但痛苦也沒輕到能夠不去理會。而且一樓一直殺氣騰騰，異樣的氣氛隔着地板滲透上來，這讓膽小的千惠在意得不得了。

蒼衣縮手縮腳的向房間內窺視，發現千惠之後，這樣說道。

噴了除菌噴霧的手還在作痛。

「那還用說。倒是你能在這種狀況下睡着麼？」

顧及體面的父親，無力完全隱藏疲勞的母親和千惠。

周圍的人都很正常，唯獨自己要被強加上這樣的不自由。這種事如果發生在千惠這種絕非聖人的人身上，一定會對去恨身邊的人。而且要說志弦的情況，也斷然不能說她身邊的人就是發自善意，有的只是一味的不理解與不顧慮。

而且還會顧慮千惠的潔癖症，想出這種滑稽的辦法。

「又痛又不方便」

在自身邊的同情心之中，淨夾雜着庸俗的好奇和議論以及輕蔑。

幾乎同時，一個人從敞開的門口探出臉來。

然後雪乃繼續說道

儘管千惠躺在牀上望着天花板，可內心卻與她的外在截然不同，被害怕與不安所充斥。

千惠現在依舊曆歷在目。

2

蒼衣很喫驚。

「白野同學，迄今爲止與<泡禍>間的牽涉，都沒讓你注意到麼？」

「咦？啊，這個麼？」

雪乃的語氣急轉直下，向蒼衣問道。

看上去很熱心，其實只想獨善其身的親屬。

不知不覺間差點忘記了，可這位少年是雅孝帶來的人。是那個擁有異常力量的少女——雪乃的同伴。

不知蒼衣聽沒聽到，千惠趕緊轉變話題，對反問的蒼衣糊弄過去。

至少姑姥姥要遇到這樣的事也無可奈何。

「……」

「………………」

「咦？那爲什麼……」

「不，沒什麼。不過結果，姐姐還是出院了」

探出臉的不是千惠心中畏懼的那兩人，而是一位身穿學校制服，面龐細膩的少年。

「雖說討論過，但我那時還是個孩子，只是人在場而已。總之，兩人私奔人。所以姐夫就不願意來我家了。當然爸爸大發雷霆，鬧得不可開交呢」

「……你果真有點怪呢」

「只會空口說白話，真讓人心煩。聽好了，夜晚——是噩夢的時間」

「事情發生就晚了。你的目光太狹隘了」

蒼衣聽到千惠的提問，不知怎的好像很開心，將坐墊用雙手抱給千惠看。

是蒼衣。愣了片刻，千惠隨即轉換思維，戒備起來。

「值夜！？不睡覺麼？」

千惠獨自望着天花板的這段時間裏，一直回想，一直思考。

千惠在不久前剛剛把媽媽吼出了房間，氣氛很尷尬。而對爸爸，純碎是不想讓他進屋。

「呃……我可以把這個放在下去麼？」

千惠就像頭一次和他交談時那樣，輕輕的撲哧一笑。

雪乃說到。

「……」

千惠嘆着氣說道。

「如果告訴爸爸，他一定會堅決反對。那幫親戚也一定會從中作梗。所以提出讓姐姐和姐夫一起住的時候，是我和媽媽還有醫生三人討論，偷偷讓姐姐出院的」

「不過，那其實不是能夠出院的狀態」

果然這個叫蒼衣的少年和其他兩個人的感覺有着決定性的差別。雅孝是那種看起來很穩重卻隱約有種不親切的態度，雪乃是那種拔刀出鞘的感覺，而蒼衣的言談舉止中所散發出的感覺截然不同，從頭到尾都是那麼平凡。

「我想和你說說話，不過你應該不希望我直接進屋」

千惠看到蒼衣左手在腰上夾着三個坐墊，看上去抱得很喫力。

現在回想起在佐江子姑姥姥家遭遇那場異常現象的時候，不知不覺的就會覺得，說不定姑姥姥早就被志弦的亡靈給殺死了。

千惠心裏採取應對態勢，腦袋從枕頭上起來，朝腳步聲逼近的走廊看去。

「姐姐自殺了」

蒼衣被說得理屈詞窮，甚至都沒法支吾一聲。一心想讓雪乃休息，卻在狀況的認識上產生了不該有的盲點。

「不過就算現在能夠明白，也無濟於事了呢……」

「那個…………千惠同學，現在有空麼？」

「好吧，進來吧」

「而且，反正從現在起要開始值夜了。你別管我，去擔心一下那個<潛有者>候補的傢伙怎麼樣？」

蒼衣一言不發。

千惠繼續回想。

千惠回答。這是率直的感想。

「……咦？」

「啊……原來是這樣，那麼……」

看着興沖沖的一邊鋪着坐墊一邊進屋的蒼衣，千惠緩緩地挪動身體，從牀上起身。

「咦？」

「啊……」

「我想，用這個在房間裏鋪成路，在上面走進去可能就不會惹你討厭了」

千惠感受着在討厭的疼痛中唯一能讓自己感到安心的疼痛，一味的望着天花板，消磨時間。

「但誰知道，竟然會發生那種事……」

「不過，你要用你那個坐墊的點子。另外，不要碰屋裏的東西」

蒼衣在坐墊上坐下，對千惠說道

聽到蒼衣傻里傻氣的聲音，雪乃的回答也有些木訥。

「……什麼？」

千惠在二樓自己的房間中聽到這個聲音。此時她躺在除菌噴霧的氣味仍未散盡的牀上，感受着雙腳的疼痛，面無表情望着天花板。

對疼痛的厭惡，僅次於不乾淨。

除了天花板，視線沒有落腳的地方。窗簾敞開的窗戶也好，害怕被關住而敞開的槅扇也好，千惠感覺那些外面似乎都會冒出不好的東西，儘可能的不把視線移過去。

「完全沒有治癒的希望。其實住院會比較好，不過在醫院裏雖然能拖延病情卻無法治癒。只能慢慢等死。所以我那時候覺得，與其讓姐姐就這樣死在醫院裏————不如成全她，讓她和姐夫一起生活」

「咦…………」

千惠回答蒼衣的問題。於是千惠一邊回答，一邊想到。

「啊，好的。我明白了」

這個時候，突然傳來拖鞋踩到地上，有人上樓的聲音。這個聲音從二樓走廊上，直接朝着千惠的房間過來。

千惠在房間裏，孤零零的一個人。

「對。我想我說過，她長年臥牀身體很弱，走起路來非常喫力呢。有段時間醫生還說，她沒辦法活着離開醫院。姐姐曾經說過，她只能透過窗戶看到外面的世界，就像水族館裏的魚。不過說這個話的時候，姐姐在笑呢」

「呃……“那種事”是什麼，能夠告訴我麼？」

「你……你拿着什麼？」

「……是大家的不理解殺死了姐姐」

「腳……有沒有好些？」

「這樣都能睡着，你也真夠粗枝大葉的了。明明都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出事」

千惠有些害怕，盼着最好別是爸爸或者媽媽啊。

「這個……」

見千惠沒有回答，蒼衣的臉上多了幾分困擾。他整個人站到了門口之後，用食指撓起了臉。

說不定，說不定志弦一直在恨我們。

千惠看不出他的意圖，不假思索的問了出來

蒼衣說道。

外面傳來車子駛離的聲音。

說完，蒼衣重新抱了抱坐墊給千惠看。

「我稍微回想起了姐姐。坐在輪椅上的姐姐，可能也覺得很不方便呢」

軟弱的心，讓千惠將至今爲止都不曾說過的話吐露出來

換做平時，千惠這種時候會盡可能的去做別的事情來分散注意力，可是腳上的傷磨滅了她活動的積極性。

「啊……你姐姐是坐輪椅的麼？」

這並非蒼衣分析狀況所得出的結論，而是擔心雪乃的身體才這麼說的，可雪乃這個人不會理解。

千惠回想之後，咬住了下嘴脣。

千惠說到。她將當時的情況原原本本的回憶起來，後面的言語中無意識的充滿了憤怒。

「而且之後才搞清楚，姐姐懷孕了」

「！？」

「太瘋狂了。那時的姐姐……明明是個已經連路都做不動的病人啊！？」

千惠對噤若寒蟬的蒼衣低沉地吼叫，而就在此刻。

「對」

一個聲音突然插了進來。

「！！」

千惠嚇了一跳，抬起臉。只見面無表情的牧子神不知鬼不覺的出站在了房門口。

「…………！？」

剛纔極具衝擊力的對話內容以及突然出現的牧子，讓蒼衣變成一副完全混亂的表情，看向兩人。

千惠也很喫驚。可是這種喫驚，是對牧子突然出現這件事本身，以及對談話內容讓母親聽到而感到的退縮與動搖。

可千惠雖然動搖，還是對牧子說道

「幹、幹什麼啊……！」

千惠向牧子問了過去，可牧子完全沒去看千惠的眼睛。

牧子有些鬆弛的臉讓人聯想到死人。她面無表情，用不聚焦的視線渙散地望着房間。一陣沉默之後，從她嘴裏吐出低沉的呢喃。

那是聽不清的，小聲的呢喃。

而其中有一部分就算聲音小還是能夠聽到。她是這樣說的。

「————麼？爲什麼……？」

「媽、媽媽……？」

千惠向雪乃大叫。可是她的被雙方無情地完全無視。

「………………！！」

雪乃發出尖叫，被千惠撞倒，跪倒在地。

「都是他害的。志弦沒有得到尋常的幸福，志弦會死得那麼早，會死得那麼慘，都是他害的」

「啊……」

語言漸漸崩潰，變成奇妙的抑揚與音階。

嘎啦嘎啦嘎啦

「………………！！」

「……對啊，我不該相信那個男人」

「住手！」

這一幕所造成的打擊讓千惠頭腦一片空白。在千惠意識中，不相信自己的母親真的會刺蒼衣。千惠霎時喪失了思考能力，張着大大的眼睛，已經無法進行任何思考。

「用瞧不起人的眼神看我，用輕蔑的眼神看我，把我當成賤女人當成家醜看我，那孩子讓人不忍看第二眼的吊死的樣子，用瞧不起人的眼神用輕蔑的眼神看我，看我看我看我看我，看我看我看我看我，看我看我看我看我看我看我看我看我看我，看我看我看我看我看我看我看我看我看我看我看我看我，看我看我看我看我看我看我看我看我看我看我看我看我看我我看我看我看看我看我看我我看我看我看看我看我看我我看我看我看看我看我看我我看我看我看看我看我看我我看我看我看看我看我看我我看我看我看看我看我看我我看我看我看看我看我看我我看我看我看看我看我看我我看我看我看看我看我看我我看我看我看看我看我看我我看我看我看看我看我看我我看我看我看看我看我看我我看我看我看看我看我看我我看我看我看看我看我看我我看我看我看看我看我看我我看我看我看看我看我看我」

地上的榻榻米咯吱作響，“媽媽”踩着坐墊上前。

隔了片刻。

可是不等千惠對敵意產生畏懼，不等千惠感受到摔倒的疼痛，也不等千惠注意到摔倒在走廊上是多麼不衛生。

「…………………………！！」

千惠想要喊出第二個字，可是喉嚨就像抽筋了一樣，說不出話。

「爲什麼？爲什麼我非得受人指責不可……？」

看到被刺的蒼衣臉色蒼白，她表情變得茫然。

蒼衣發不出聲。可是這一刻，咚，走廊上響起有力的腳步聲，只見一個神情嚴肅的漆黑的人影站在了走廊上。

本能在激發全身抗拒去呼喊那個“存在”。

千惠看到人影的瞬間，呆住了。這種恐懼的性質與現在這間屋子裏所發生的事情截然不同，是自己能夠明確理解的，形態非常具體的恐懼。

然後人影代替蒼衣回答了提問。

然後，牧子慢慢的————轉過身來。

「風、風乃！！給……！！」

牧子毫不猶豫，用最大力氣去拔菜刀。

細微而尖銳的聲音灌入耳朵刺激大腦。

牧子似乎在以不正確的角度奮力地去拔從骨頭中間貫通的菜刀，沒有拔出的菜刀拖着蒼衣的手一起提了起來，頃刻間，菜刀以讓人感到詭異觸感的動作，撕開傷口，挖開骨頭，粗暴地從蒼衣的手臂中拔了出來。

「……爲什麼？」

眼前展開可怕的一幕。只見牧子揮下的菜刀，深深地刺穿了蒼衣護住腦袋的胳臂，傷口對側的袖子，像帳篷一樣被頂了起來。

然後，“媽媽”來到電燈的正下方，臉上的陰影變得極爲濃重。“媽媽”再次問道

千惠知道雪乃想讓她鬆手，可千惠的身體僵住了，已經無法憑自己的意思動一根手指頭。

吱、吱

「…………………………」

看到這一幕，千惠甚至忘記了腳上的傷，從牀上猛然起身，跌跌撞撞的衝向雪乃。

「呀！！」

剛纔非難的語氣完全消散。不安的陰雲般迅速籠罩胸口。

牧子依舊俯視着蒼衣，雙手反手握持菜刀，緩緩舉過頭頂。雪乃沒有理會牧子的舉動，拉開左手手腕的繃帶，毫不猶豫的將美工刀的刀片完全推了出來。

「白野同學！？」

剛纔牧子並不是插嘴千惠與蒼衣的對話。

到了這個時候，千惠總算注意到了。

千惠知道雪乃準備脫口而出的東西意味着什麼。

「媽……」

薄薄的刀片發出不祥的聲音，向外伸長。

牧子說出話來的同時，藏在門框外的右手緩緩地拿了出來。牧子的右手中，握着一柄菜刀。那把寬刃菜刀反射着熒光燈的燈光，溼滑發白，好像海面一樣閃爍。

轉眼間，鮮血的豔紅色在被菜刀刺穿的制服襯衫的純白袖子上誇張的擴散開。

蒼衣在慘叫。千惠喫驚的朝那邊看去。

在農田中的通道上行駛的是一輛隨處可見的白色汽車，可是車在黑暗之中沒有開燈，以明顯無視交通法規的速度疾馳……不，是暴走。

「你這傢伙……快放手！！」

「爲什麼……？」

站在那裏的，是身穿純黑的哥特蘿莉裝，好像死神，冷若冰霜的貌美少女。

地板咯吱作響，牧子的腳出現在了眼前。

「他、在哪兒？」

可怕程度不亞於皮膚冒泡的高密度瘋狂充斥這個屋子，將空氣壓得咯吱作響。

副駕駛座上，表情因恐懼而痙攣的千惠就像被安全帶五花大綁，坐在座位上。

牧子嘰裏咕嚕的唸叨着。

可是雪乃沒能將話說完。

蒼衣坐在房間裏的坐墊上，面部因恐懼而抽搐。然後“媽媽”靜靜駐足，俯視着抬起臉的蒼衣。

而後……

「……」

「媽媽！？」

「住手……！！」

房間裏響起了另一個慘叫聲。

「對啊。都是雅孝的錯。再清楚不過了。志弦會死得那麼慘，都怪我瞎了眼。現在這樣的情況，也全都是在他出現之後發生的。他人在哪兒？」

雪乃連忙大叫。

千惠幾乎條件反射地抓住了雪乃的右手。

大顆的血珠從刀尖滴在坐墊上，發出沉重的聲響。

千惠的背脊不由竄上一陣惡寒。

雪乃————打算殺死牧子。

下一句話冒出來的同時，咕嚕，牧子張開的兩顆眼球在近似旋轉的異常動作過後，向蒼衣俯視過去。彷彿要蹦出來一般瞪得滾圓的眼球，儘管在俯視蒼衣，焦點卻沒有聚合。瞳仁太過渾濁，完全不像人類，讓人聯想到魚的眼睛。

她被千惠糾纏着無法動彈。牧子已經好像一隻巨大的怪物朝着雪乃彎下身體，將沒有拿菜刀的手伸向雪乃白淨的纖細脖子——————注入將其捏爛的力量，奮力抓了下去。

可是雪乃伸出就好像標了刻度一樣累累傷痕的左手撐住身體，右手向空中高舉，不讓美工刀被奪走。

「你這傢伙……少來礙事……！」

他們的對話，牧子————從一開始就完全沒有去聽。

牧子背依電燈，從頭部冒出兩顆張得滾圓的魚眼睛，毫無情感的俯視着千惠和雪乃。被這樣的一雙眼睛盯着，千惠覺得自己必死無疑。這樣的恐懼以將她的內心覆蓋的勢頭，冰冷的放射開來。

牧子注視着刀尖微微顫抖的菜刀，呢喃起來

隨後，猶如心臟被勒住，猶如讓人窒息的可怕沉默，繃緊到極限————

「身邊的人對我冷眼相向，裝作同情對我鄙視，罵我叫花子，不論住上多久還是把我當成外人。一隻只骯髒的泥腿子踩進來。什麼都不告訴我卻笑我不懂地方上的規矩。說志弦心臟有問題是我有缺陷，說千惠不正常是因爲流着我的血。被嫉妒，被輕蔑，被議論，被小看，被憎恨，被無視，被那種把人當白癡的目光輕蔑的看着」

吱

「<我的————>」

銀色的刀尖刺破了布料，微微露了出來。

「！」

牧子踩在鋪在地上的坐墊上，向蒼衣靠近一步。

「在哪兒？」

「…………！」

開車的是猶如能面具（注1）一般面無表情，雙眼大張的牧子。

「很不巧，你找的神狩屋先生去寺裏了」

蒼衣全身痙攣，重重的倒在地上。

千惠的手出乎意料的細。雪乃想要甩開千惠的手，向千惠投去灌注強烈敵意的視線，發出叫人不寒而慄的兇暴低吼。

「……爲什麼？爲什麼非得用這種眼神看我……？」

菜刀發出暗淡的光輝。從張開一半的嘴角漏出“咻”的呼吸聲，不時混着泡沫的聲音，就像吹口哨一樣。

千惠惴惴不安的呼喊牧子。

「……在哪兒？」

千惠和雪乃幾乎同時叫喊。

「………………！！」

在看到她的手中握着一把紅色美工刀，還有纏在她左手手腕上的繃帶帶頭的那一刻，在姑姥姥家目睹的一切，以清晰的視覺畫面再現出來。然後千惠從那段火焰的記憶中明確的理解了——————這種發自內心的恐懼。

千惠慘叫起來。

聽到類似咒文的語言的同時，千惠想要阻止雪乃，卻因腳部的疼痛而向前摔了出去，身體直接以摔倒的狀態撞到了雪乃的腿。

「唔……唔哇！！」

「……噶！啊……」

3

“歌”戛然而止。

噗唦

「怎、怎麼了，媽媽……？」

一輛汽車在黑暗籠罩的田間小路上疾馳。

嘎吱嘎吱嘎吱嘎吱……

千惠害怕得臼齒直打哆嗦，在副駕駛座上繃緊身體。

千惠的上半身連同雙手被安全帶綁着，就像囚犯一樣被固定在副駕駛座，可實際上束縛她的不是安全帶，而是令人戰慄的“恐懼”。

開車的是牧子，千惠坐過不少次的媽媽開的車，可是千惠從未聽過如此兇殘的引擎聲。她腳不碰剎車，不離油門，這種事駕駛方式讓千惠全身感受到加速的負荷。這種感覺令千惠膽戰心驚。

「…………………………！！」

千惠只是僵直着身體，泫然欲泣的坐在暴走的車的副駕駛座上。

可是對千惠而言，真正恐懼的對象，既不是速度，也不是對發生事故的恐懼。

千惠真正害怕的是在她身旁拿着沾血的菜刀，手握方向盤的媽媽本人。牧子以可怕的速度開着車，面無表情，魚眼睛一樣雙眼睜得滾圓，眨也不眨，緊盯着由於沒有點燈而一片漆黑的前擋風玻璃。

千惠被連拖帶拽的坐上了車，帶了過來。

可是在只能繃緊身體的千惠身旁，牧子駕車暴走，像魚一樣面無表情，口中一直嘰裏咕嚕的嘟嚷着什麼。

低聲嘟嚷的聲音時而伴着好像吹泡泡的聲音，含糊不清。

然後，每當口中漏出這樣的聲音，混着血的泡沫就會從牧子的嘴角微微噴出，如同沸騰的爛泥一般飛灑四濺。

然後。

咻

從同一張嘴裏流出的氣息，就像老化的水龍頭所發出的類似哨子的聲音。

離開家後一直都有這個聲音。在暴走的漆黑車內，完全不像人類發出的兩種異樣的聲音，淡然地、斷斷續續地響起。

咻

噗、噗、噗

身旁的“人”正淡然的發出着聲音。

一邊發出這樣的聲音，一邊在嘴裏久久的嘀咕着聽不到的低沉語言。

但是

「殺了他就好了，殺了他應該就能讓家人再次團聚了」

幸三再次提問，神狩屋回答道。

千惠不明白。總而言之希望她停下來。之前慢慢被恐懼削磨的心靈已經到達極限。

神狩屋進行過這樣的解釋，在親戚們的屍體前面混淆事實。

然後，她似乎打算說些什麼，微微的張開嘴。

他被幸三這樣問道。

「停手…………停手啊……」

就像在發出細微的尖叫，千惠用從恐懼中擠出的聲音對自己的母親說道。

「……是麼」

然後幸三一副無法理解的樣子如此說道。

但是————哆，從嘴巴的縫隙間流出的不是語言，而是看上去就像魚卵一樣的鮮紅泡沫大量地混在一起拉出絲，讓人懷疑頭骨內是不是全部溶解流出的大量的血。

※注1：能面具爲日本傳統曲藝「能樂」中使用的面具。歡樂和悲傷可以通過同這一個面具來表現，而僅僅需要稍稍調整。

「殺了他就好了」

神狩屋頷首。

張大的眼窩承受不住內部的壓力而爆栓，在流出的血泡的推壓之下，兩顆眼珠滾落脫離，與粘稠的血液糾纏不清，和泡沫一起流了出來。

所有的一切都中斷了。

仔細一聽，能聽到咯吱咯吱，好像咬緊牙關的聲音微弱地從口中傳出來。

他說，他在把類似巫師的買賣當做副業在幹。然後蒼衣和雪乃還有<喪葬屋>一行其實是他工作上的夥伴。

出發之初車內充斥着令人窒息的腐臭，但隨着時間過去，<喪葬屋>的<斷章>發揮效果，屍體開始復活。

隨後，是黑暗。

神狩屋有時會在眼前擺弄一個外形粗糙，類似無線電的機器。那個機器就像警用車載無線對講機，除了它會發出混着噪音的聲音，車內基本沒有言語。

兩位車主除了向幸三確認道路之外不會開口。

「假設有人的幽靈產生，那也不是本人。靈異就像海市蜃樓。或將我們想看到的東西不想看到的東西展現出來，或在現實中引發，是一種類似災害的自然現象。神和佛，惡魔與惡靈，全都一樣。解決這種事情的我們，對此稍微熟悉一些，僅此而已」

「是麼……」

「沒錯。但我知道，正如我們所有人親眼目睹的，離奇現象是現實存在的」

面對着從臉上的所有孔洞吐出血與泡沫的母親，千惠身體無法動彈，渾身顫抖，聲嘶力竭的發出慘叫。

神狩屋淡然的給出回答

不知是咬到了舌頭還是咬到了嘴。

「拋開我本人的生死觀，我還是會遵守傳統和禮儀，對自古傳承的宗教觀念懷着敬意。而且我認爲這種習俗性質的行爲是一種社會“禮儀”。

在某種機緣巧合下變成了這樣的話題，然後神狩屋給出了這樣的回答。

幸三呻吟起來。

…………

神狩屋簡單的描述。

「我不相信存在死後的世界」

「是的」

這個聲音勉強可以當做語言來認識，緊貼語言的底線。不斷呢喃卻又幾乎沒動的雙脣間，混着血的口水化作泡沫不斷堆積。

「你在我女兒的墳前，都說了些什麼呢？」

應該是想要去理解，幸三對神狩屋的說明只是言辭含糊的點點頭。

「……沒錯，殺了他就好了，早點這麼辦就好了……」

之前因爲泡沫而模糊不清的聲音，聽起來稍微清楚了一些。

接着又是一陣沉默。聲音中斷的車內，被行使在劣化的路面上伴隨的微小振動的聲音所填滿。

†

然後伴隨將聽覺以及一切東西統統破壞掉的可怕聲音，視野與身體在天旋地轉的衝擊中被攪弄得一團糟————

此時，神狩屋的思緒中斷了。然後神狩屋的回答就是“這個”。

牧子準備殺人。用她手中沾滿獻血的菜刀去殺人。

「然而，你不相信靈魂？」

「是的……我是這麼認爲的」

對話中斷後，傳來一陣這樣的聲音。

「唔……」

被昏暗的綠色光線微微照亮的牧子魚一樣的臉，以及與方向盤一併握住的菜刀，正發出相同的暗淡光輝。

在沉默的車內，不久後最先發起話題的，是幸三。

「沒錯。但我將那些當做文化懷着敬意」

在爆發出慘叫聲的車內，從牧子口中流出的大量的粘稠血液發出噗嘰噗嘰的聲音撒開，微微張開的嘴鬆弛下來一般，下顎脫節展開。從忽然打開的口中吐出更多的血液，脖子就好像失去了內部的東西慢慢傾斜，嘴、下顎，就如同內部的東西流出來的皮囊，順從重力耷拉下去。

失控的車脫離了車道，就像要散架一般開始搖晃。

儘管幸三不知道<斷章>，不知道桶裏的東西實際上是怎樣的情況，但這樣對他來說也算是一種救贖。神狩屋呆呆的思考着這種事。

駕駛座上顯示速度的儀表所發出的暗淡光芒，在黑暗的車內是僅有的一點光源。

幸三感覺似乎不能繼續深究下去。一聲輕嘆之後，又是凝重的沉默。

神狩屋說

牧子說的是誰，如今很明顯。

然後彷彿壞掉的語言殘渣，不斷積蓄的混着血的泡沫不久飽和，溢出嘴脣，從嘴角畫出一條細線，流了下來。

牧子————打算殺死雅孝。

話題的契機想不起來。不如說，就沒有正面的問過。

「是我自作主張，不好意思」

然後她要做什麼，也已經非常明顯。

「可是不相信那些東西真實存在」

幸三再度沉默。然後幸三一陣沉默之後，心中萌生疑問，自然而然的用壓低的聲音，猶如確認一般的語氣張開嘴

「那同樣是自然現象一類的東西」

牧子低沉、微弱、淡然地呢喃。

腐臭消失後，幸三頭一次開口「臭味真的消失了啊」對事實進行確認。之後他漸漸和神狩屋交談起來，神狩屋也適當的擔當了他談話的對象，不知不覺間便談到了這樣的話題。

腦袋在自重的作用下垂下去的那一刻，猶如容器傾倒一般，混着泡沫的血從鼻子和眼睛裏噴出來。

後面剩下沉默，以及車輛行駛的單調聲音。

「我也不相信存在靈魂」

「是麼……不過你……似乎每年都給志弦獻花呢」

牧子口中嘰裏咕嚕的嘀咕着這樣的話。

神狩屋說道。

是讓她停下什麼？開車？殺人？

千惠自己的悽慘尖叫響徹狹窄的車內，聲音大到懷疑會震壞自己耳朵。

可能聽到了千惠的聲音，牧子的脖子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動起來，轉向千惠的方向。

「或許就像你說的那樣吧。你連神佛都不信啊……」

幸三聽到神狩屋的回答，短暫的沉默之後，有些耐人尋味的，又有些佩服的，曖昧的附和了一句。

「唔……嗯」

「……」

千惠慘叫起來。

「——————————————————————————！！」

說出不相信死後之事的我不去遵守世俗的禮儀，就表示我對她已經沒有任何感情了。對死後的她，連理所當然最低限度的社會禮儀也不盡到的話……就代表我從心裏在輕視她了」

在車裏，誰都知道聲音的實質，而誰都沒有觸及這個話題。這個微小的“液體”聲音非常尷尬。

因此，強烈的腐臭急遽衰減，取而代之瀰漫着濃重的血腥味，而車現在就在這個血腥味中奔馳着。

「……聽得我一頭霧水」

「是的」

「殺了他就能解決了。家人回來之後，我就不會再被說成缺陷品，就不會被人看不起，就不會遭人蔑視，就不會受到指責了」

將一切尖叫完全淹沒的慘叫。

「…………啊…………對啊……」

「我————不相信存在死後的世界」

「可是，你……那個……從事的應該是解決離奇現象的工作吧？」

<喪葬屋>的箱型車行駛在沒有路燈的樹林中的漆黑鄉間小路上。毫無情調的車內，神狩屋坐在副駕駛座，與坐在正後方的幸三時斷時續的進行着遵守禮儀的對話，而目前正直這個過程之中。

應該是礙於車內異樣的氛圍，忍受不住沉默了吧。

「……停…………手……」

「那麼，你也不相信死去的人會有靈魂咯？」

「不，這樣就好。志弦一定會開心的。可是……你也不相信志弦有靈魂吧？」

「我瞭解離奇現象就像靈能力那樣的東西存在於現實之中。但我不認爲那些是由人類的靈魂所引發的」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麼，爲什麼要去祭掃？」

總之，牧子的嘴就像裏面在咀嚼東西一樣運動着，長久不斷的發出近似吐出泡沫的呢喃。

然後在載貨區域的鐵皮桶中“液體”在動的聲音，時不時的摻雜在這些低沉的聲音之中。

就這個樣子，車子不久穿出了森林，來到了鋪有碎石的開放空間。

「到了。就是這裏」

幸三說道。

輪胎碾壓碎石，車體伴着嘎啦嘎啦的聲音輕輕搖晃。

配合這樣的搖晃，能聽到“液體”發出的聲音……轉眼間，神狩屋的眼睛在正面看到了在黑暗中被車燈照亮的，站在寺門口的羣草那張嚴肅的表情。

4

左手的劇痛將意識喚醒。

腦袋很重。微微張開總覺得又燙又重的眼皮。

「嗚……」

「啊！白野，你要不要緊！？」

迎接睜開眼睛的蒼衣的，是颯姬的聲音。

蒼衣不知爲什麼，感覺很不舒服。總感覺颯姬率直的聲音，現在在腦袋中嗡嗡作響。

「……唔……颯姬……？」

微微打開的眼睛裏所映之景非常刺眼，無法彙集成像。

「是我！怎麼了白野？」

「颯姬，抱歉，聲音稍微小點……」

蒼衣說完，正準備起身……左臂裏面被挖開的疼痛爆發，放射到肩膀的劇痛刺激蒼衣叫了一聲，苦不堪言。

「唔咕！」

蒼衣無法起身，就這樣又一次摔倒在地。

從正要動的左手放射開來的可怕疼痛，緩緩的轉爲滾燙的沉重鈍痛，從似乎是疼痛中心的前臂到指頭已經麻痹。

「……唔……」

三木目對想碰又碰不到雪乃，無所適從而驚慌失措的蒼衣說

相比自己的傷勢，蒼衣更對弄髒千惠的房間感到歉意。

纖細的脖子上印着叫人心疼的淤青，讓屍體的印象越來越強烈。

頭髮上插着許多隻彩色髮卡，穿着五分褲的颯姬也站在三木目身旁。

『所以要開車去追吧？追到寺裏』

「呃……颯姬也來了啊」

「………………！！」

蒼衣護着左臂，直起上半身。

這位醫生和神狩屋相互認識。

千惠一定很討厭吧。蒼衣反射性的想到。

「！」

「是的。我讓這位醫生把我送過來了」

「呃……難道醫生是<保持者>……」

是個粗魯的聲音。

蒼衣說完，慌張地轉向三木目與颯姬。這間房被這樣擅自使用，可不見千惠的蹤影。千惠上哪兒去了？還有牧子怎麼樣了？

「但只把血給止住了。之後還要進行精密的檢查和治療。根據情況還要動手術。還有心理上的衝擊可能會造成噁心的症狀，不過並不嚴重，就忍一忍吧」

「啊……是」

「…………」

說到這裏，蒼衣全都想起來了。

「……呃、那個……」

「這傷最好還是縫幾針。家人問到的話也很麻煩吧。搞不好神經和韌帶會接得不好，可能會留下後遺症」

就在此時，有個黑東西躺在三木目身後的牀上，映入了蒼衣的眼睛，然後在察覺到那是什麼的那一刻，蒼衣不由自主的站了起來。

「！」

「醫生，您是開車來的對吧？請把我和颯姬帶到寺裏。雖然不知道我能不能派得上用場，但颯姬是必須的」

可是剛走到走廊上一步，就被身後的三木目叫住。

蒼衣不由自主的叫起來。

蒼衣有些遲疑的回答了這個提問。

可是在三木目和颯姬看來，蒼衣突然喊出的詞一定毫無邏輯可循吧。不解的兩對視線分別向蒼衣投了過去。

蒼衣的眼眶浮出淚花。可是因爲左手的疼痛腦袋裏一陣麻痹之後，意識與記憶在頭腦中急遽鮮明起來。

『好沒意思。這孩子大意了，沒來得及跟我交換』

「我只是個協助者。沒有你們那種亂七八糟的超能力」

「啊……對啊，我不知道那寺怎麼走……」

但聽到這些的蒼衣注意到了言語中突然產生的差別，不由自主的感到在意，向三木目問道

「幫忙……我說，這裏全都是傷員啊」

三木目說完，擅自走到了千惠的書桌，在椅子上坐了下去。

雪乃活動的時候臉色就很糟糕，現在連保持意識的血色也消失。這個樣子，簡直就是一具屍體。

颯姬的忠告顯然來得太晚。

「似乎是窒息昏迷後就被放下來了。總之運氣不錯。兩位都沒有受到致命攻擊」

「車……」

蒼衣脫下身上的制服襯衫，放在榻榻米上。襯衫的袖子被紅黑色的血浸透，看到這一幕，蒼衣才總算最初意識到弄髒榻榻米的血是自己的。

他看到了榻榻米。這裏是千惠的房間。榻榻米上，殘留着不算少的紅黑血跡。

被血弄得這麼髒，還有外人在裏面亂踩，牀和椅子被人擅自使用。雖然爲時已晚，蒼衣還是很在意。蒼衣就是這樣的性格。

「那就讓神狩屋擺平不就好了。我不嚇唬你，已經傷到骨頭了」

「現在只是睡着了，剩下沒什麼可做的。硬要說的話，你的傷情要更嚴重」

「我是三木目。這是第二次給你問診了呢」

「……對、對啊，是寺廟！」

「！」

「啊……」

說到這裏，蒼衣突然注意到。

「……哦，感覺如何？很不舒服麼？」

「雪乃同學！？」

可是他不可能就此放棄。蒼衣想起了一樓的電話。

「嗯」

之後，三木目露出興致索然的表情，雙手插進白大褂的口袋裏，說

蒼衣覺得自己太笨了。他可能還沒有從混亂中走出來。

如此這般之後，突然有個老邁的低沉聲音向蒼衣搭起話來。

「喂，慢着，不要自顧自的衝在前面」

「我可不是」

蒼衣向聲音的方向轉過去，只見在牀的方向站着一位感覺有些瞌睡，白髮蒼蒼戴着老花眼鏡的白大褂老醫生。

蒼衣張開雙眼，在地板上鋪着的坐墊上躺了下去。

他這樣說道。三木目源，雖然名字忘了，但蒼衣記得他。

「只是失去意識了。看樣子是被人掐過脖子」

隨後，蒼衣身後的牀上突然冒出一個冰冷的幻影。

「啊……那個……」

想到這個點子，蒼衣要趕快下樓，準備離開房間。

千惠的房間也不會變得一片狼藉吧。

「這個<泡禍>的主角，全都過去了。必須去幫忙」

然後，他看了看受傷的左臂。在坐墊上撒開的左臂上，前臂部分貼着厚厚的紗布，上面簡單的打上了繃帶，爲了不讓紗布脫落固定得很結實。

在這一幕中，她就像沉睡的黑衣公主，但雪乃的前襟周圍敞開着，露出到鎖骨周圍的白皙喉嚨上，殘留着非常明顯的手指狀淤青。

三木目表示肯定。

三木說道。

蒼衣感受着自己左臂上應着心跳搏動的疼痛，表情在不甘的作用下扭曲起來。

此時，蒼衣好不容易，突然察覺到了這件事。

「啊……」

電話旁邊可能有記錄地址的通訊錄或者紙條，如果電話有通訊錄功能，運氣好的話上面可能會有名字和號碼。

「您、您好」

「那個……非常感謝。這繃帶也是您幫忙打的吧」

然後說道

蒼衣咬牙切齒。

接着，他從白大褂的口袋裏取出煙盒，含住一根，用百元打火機把煙點着。

『那個讓人頭疼的母親也逃走了……還有啊，我們完全被排除在外了，我很不滿意啊。開車走了之後，現在正開心的在去殺王子殿下吧』

手臂很痛，但蒼衣還是在責備自己。自己除了擁有<斷章>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人類，什麼也做不到，可要是沒有暈過去的話，至少應該不會是這樣的結果。

「話說，你也是“保有者”麼？」

一口氣說完這些的三木目，俯視蒼衣，仔細觀察。

風乃的胳膊搭在自己的膝蓋上，撐着臉，嘆了口氣。

蒼衣停了下。居然把如此簡單的事情給忘了。

蒼衣對這件事，本來有話要說。

蒼衣說道。

「……！對啊，千惠同學呢！？」

血看上去已經止住了。

「欸……啊……是的……」

「呃、那個……我覺得你的左手最好還是不要動」

蒼衣不由自主地向三木目的臉看去。

『那個母親不是去殺神狩屋麼？』

蒼衣頭一次見到普通人爲<騎士團>的活動提供協助。蒼衣至今爲止都不曾想象，會有人能夠若無其事的踏入這種不普通的地方。

身穿哥特蘿莉裝的雪乃正睡在千惠的牀上。

成爲蒼衣遇到<騎士團>的契機的那次事件結束後，蒼衣曾受過他一次照顧。

蒼衣看着如長嘆一般呼出紫煙的三木目，可不久之後最終放棄，還是什麼也沒說，視線又放了回去。雪乃睡在牀上。在白得神經質的牀單上，滿是漆黑蕾絲的服裝與長長的黑髮，形成強烈的對比。

『要說那孩子，已經被那個媽媽拖走了』

「神狩屋先生有危險」

颯姬笑盈盈的回答蒼衣，三木目響應颯姬的話，輕輕的抬起一隻手。

轉過身去，只見風乃坐在雪乃的腿邊，臉上少有的顯露不滿，抬頭看着蒼衣這樣說道

蒼衣想起來了。自己的胳膊被牧子刺傷，菜刀拔出時所造成的衝擊與疼痛讓他昏迷過去。左臂感到的疼痛不只是貫穿傷的疼痛，被刮到的骨頭的疼痛也沉重而鮮明的殘留下來。

「用不着在房裏找，直接用手機打給神守護不就行了」

三木目對自責的蒼衣繼續說道

「而且我又不知道什麼情況，反正三言兩語也說不清楚，我也不想過問……總之，在這裏大鬧一通的傢伙到寺裏殺神狩屋去了，你想追上去，是麼？」

「啊，是的……」

蒼衣回答後，三木目點點頭，深深的抽了口煙。

然後，三木目開口

「……那好，我送你去。是這家人放牌位的那座寺吧？」

「咦？」

「哪座寺，在什麼地方，我知道。其實我不想到這裏來的。什麼因緣啊，開什麼玩笑」

「……」

三木目吐了口煙，面色愁苦，就像發牢騷一樣，對蒼衣粗聲粗氣的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