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破壞夢境者之名
《斷章格林童話》 · 甲田學人 · 3035 字
……白野蒼衣站在樓梯平臺上。
一切都已結束的平臺。這裏只剩下一件被燒焦的苔綠色制服,至今爲止的心情、瘋狂、噩夢,還有人類,都原封不動地從這裏消失了。
蒼衣帶着感情麻痹的表情,俯視着掉落在平臺上的制服。
他回想起了一切,在回想起的時候也失去了一切。蒼衣已經無法返回普通的生活。他想,至少不可能露出無憂無慮的笑容了。
蒼衣用自己的手結果了對自己懷有好感的女孩。
因爲已經太遲,又不能讓事態變得更嚴重。
感情雖然發出了悲鳴,但是他不得不這麼做。這只不過是重複葉耶那件事,但是在蒼衣擁有噩夢的前提下,他不得不面對。
蒼衣知道了至今爲止都束縛着自己的枷鎖。
葉耶與噩夢束縛了自己的一切。
爲什麼拒絕和恐懼他人。
爲什麼無法拋下雪乃不管。
蒼衣感情中的很大一部分都被葉耶束縛住了。
蒼衣封印了跟葉耶共有的噩夢記憶,一直無意識地拋棄了吶喊的葉耶。
至今爲止認定爲普通的事物束縛了蒼衣的一切。
這就是蒼衣的“斷章”。
《……沒錯,你可以理解別人的“斷章”。》
風乃走近無言佇立的蒼衣說。
《你可以理解別人持有的“斷章”,有時還能與其共有。但是一旦你拒絕了對方,被捨棄的人就會跟噩夢一起消失。噩夢會讓那個人變回對他來說最爲鮮明的現實。也就是說,那個人會變成那種事物。》
“………………”
《迴歸的噩夢會讓那個人變成“異形”。直到徹頭徹尾。本來就是能讓很多人變成“異形”的噩夢。一直會變到失去形態爲止。變到慘不忍睹。“你捨棄的人會毀滅”。這就是你的“噩夢”。你不得不選擇。是跟對方共同感觸,還是捨棄對方。》
在學校,一切都結束之後前來支援的“騎士”沒有趕上,蒼衣向一同前來的神狩屋表達了自己的願望。
蒼衣的“斷章”與他的別名,之後被命名爲“覺醒的愛麗絲”。
風乃這麼說着,忽然從背後抱住了蒼衣。
“……這次還真是遇到棘手的事了呢。白野君。”
“囉嗦。那就讓我快點收回在那邊玩耍的姐姐。傷口堵不住了。”
她用雖然冷淡,卻十分無力的口氣給出回答。
“鳥葬嗎……”
應該還有更妥善的解決方法。
《之前也說過吧?我如果有身體的話,也想抱抱你呢。》
對說不出任何話的蒼衣,老師繼續說。
“但是……”
看待人的邪惡眼光也有‘邪視’這種有名的說法。還有說法是惡魔會寄宿於人類帶有惡意的視線中。所以在西方,眼睛形狀的飾品是驅除邪視的護身符。在神話故事裏當然也有很多邪視的例子,有名的有凱爾特神話裏的魔王巴羅爾。巴羅爾的邪眼只需一瞥就能讓頑強不屈的士兵化作灰塵,如果被挖出的邪眼落在地面,似乎還會保持着魔力融入大地。”
學者氣質的神狩屋說出關於這次“泡禍”的感想。
她引人注目的面容上表情很強硬,那個狀態簡直就像是在威懾通過走廊裏的人一樣。
蒼衣看着風乃,風乃則微微聳了聳肩,下一個瞬間她像融化在風裏一般消失了。之後,臺階下傳來颯姬慌亂的聲音。雪乃像是用盡了力氣般失去意識。
“……白野。”
坐在牀邊的蒼衣對呻吟的老師如此回答。
“你們對杜塚做了什麼?”
“不……沒關係。”
“啊,是的。”
《————可憐的孩子。》
“這裏發生了什麼,我看見了什麼,說實話我搞不懂。”
就在蒼衣陷入深沉的思索中時,神狩屋突然詢問他。
“多虧你覺察到那個‘泡禍’的內容,纔在很大程度上抑制了受害。謝謝。”
蒼衣對那樣的雪乃苦笑着揮了揮手,是敏感地覺察到他的笑容了嗎,雪乃皺着眉頭向蒼衣這邊走來。不過,她沒有說出抱怨或抗議,只是沉默着,老實地站在蒼衣他們身邊。
身穿制服的雪乃正不愉快地站在不遠處。
被紗布和繃帶覆蓋了半邊臉的老師還是一副茫然的樣子,以一隻眼睛看向蒼衣。
神狩屋說。
“怎、怎麼了……?”
“嗯,對我們來說,持有你這樣‘斷章’的人作爲“騎士”活動會幫到很大的忙。”
“讓鳥兒吞噬人體,令其將靈魂運到天上的過程就是鳥葬。淨化人類的罪惡這種想法大多源自西方,但是,在離我們很近的地方可能也有這種事發生。
興致漸漸上來的神狩屋被雪乃瞪了一眼,他“啊”地嘟囔一聲,停止賣弄知識。
“但是,杜塚做了不得不被那樣對待的事了嗎?”
“佐藤老師醒過來了。”
“……對了,白野君。”
†
雪乃繃着臉,看向其他方向。
從她的耳朵裏瞬間爬出無數紅色的“吞噬記憶之蟲”。然後,“蟲”又排着隊爬向沒有發現發生了什麼事的老師的耳朵裏,最終,老師的眼瞼如同掉落般閉了起來。
蒼衣走出病房。
“我想成爲‘騎士’。”
“是的,您傷得很厲害,也許是因爲驚恐讓記憶混亂了吧。很遺憾,您的一隻眼睛不得不變成假眼。真的很遺憾。”
“是。”
如果能更早一點發現,他們就能得救。至少病房裏的老師不用失去一隻眼睛。
被抱住的蒼衣很困惑。
“沒事……”
“不客氣……”
蒼衣拜託了觀察情況的颯姬,颯姬點了點頭,拿下發卡。
目送着那位白衣大夫的背影,神狩屋面帶疲倦的笑容看向蒼衣,說了句“辛苦你了”。話雖如此,神狩屋的笑容差不多一直是這種感覺。
被真衣子挖出一隻眼睛的老師還保留着意識,他在平臺上從始至終地目睹了一切。
離開病房後,蒼衣看到神狩屋正和醫生在走廊裏談話。對方是位頭髮全白,剛邁入老年的醫生,是一開始蒼衣在那座公寓捲入“泡禍”的夜晚,明明是非正常時間,卻爲蒼衣的眼睛進行了診斷的醫生。
蒼衣點點頭。
這麼說來,她之前似乎確實這麼說過。蒼衣姑且將風乃拉開,向坐在樓梯上的雪乃搭話。
“老師……”
不是害羞也不是謙虛。蒼衣對於這次事件,有一種失敗的看法。
神狩屋說。
“既然老師醒來了,我去叫下醫生吧。”
老師用嘶啞的聲音質問。
是佐藤老師。老師將背靠在平臺牆壁上坐着,用沾有凝固了一半血污的手按着一隻眼睛,他以另一隻眼睛看着蒼衣。
“……颯姬,拜託了。”
“………………”
蒼衣點頭。
“醫院?你是……白野嗎。”
“是醫院。老師。”
因爲出血過量,雪乃本來就很白皙的皮膚變得慘白。她的左臂還是印有刻度般的傷痕,等待事情全部結束的颯姬現在正在照顧她,用紗布和繃帶拼命按在她的傷口上。
滿是消毒水氣味的病房裏,佐藤老師醒了過來。
蒼衣回答。
“………………囉嗦,殺了你啊。”
“雪乃……沒事吧?”
老師嘆了口氣,看向不知何處的遠方。
“但是沒想到這次會把《灰姑娘》跟《鳥葬》聯繫在一起。爲了淨化人類而讓鳥類啃噬的想法完全就是鳥葬啊。”
“……!”
明明纔剛被真衣子挖出了一隻眼睛,老師還是以嚴肅的表情詢問蒼衣。
“我是第一發現者。您不記得了嗎?”
“嗯……這……是哪裏?”
蒼衣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樓梯……不記得了。是真的嗎?”
就像愛麗絲到訪的神奇國度會在醒來後一起崩壞一樣。他的“斷章”————能摧毀噩夢。
“是嗎。抱歉了,白野。”
神狩屋撓着自己混雜着年輕白髮的頭,轉移了話題。
蒼衣注視着他,從椅子上站起來說。
老醫生揮起一隻手,走入病房。
“……還用不着你來擔心。”
蒼衣慌忙往下走的時候,背後傳來了呼喚聲。
“我聽過了你的願望,但是那樣真的好嗎?”
“老師……”
“那麼就拜託您了,三木目醫生。”
神狩屋與此相照應地低下了頭。
蒼衣還是無法說出什麼。
“啊~……對了。首先不得不向白野君的活躍道一聲謝。”
蒼衣說完,白髮醫生給出“哦,是嗎”的回答。
就這樣,白野蒼衣成爲了與“神之噩夢”戰鬥的“騎士”。
蒼衣說。
“是的,學校裏發生了事故。老師從樓梯上掉下來,眼睛不幸被圓珠筆刺到了。”
“假眼……是嗎……”
“在聽嗎?雪乃。”
然後,
“沒事的。”
“但是,儘可能不要陷進去。像雪乃那樣。”
†
應該更早一點發覺。
“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