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章 災禍浮現於世

1

“算了，總之……現在的千惠很有可能是寄宿着‘泡禍’的‘潛有者’。”

“是啊。”

“那麼，假如這座房子是‘泡禍’的中心點，一個麻煩的問題就是人數過多。一旦發生了什麼事，太多的目擊者會讓我們難以應對。”

“嗯。”

“羣草先生可以在一定條件下防止其他人進來，不過光是這樣還是沒法讓人放心。我想，也許還是把照顧店裏和夢見子的事委託給別人，讓颯姬過來一下比較好。”

“…………是啊。”

†

在神狩屋和雪乃他們在海部野家的客廳商談時。

話題的當事人千惠已經離開了家，正一個人騎着自行車，在夜幕降臨，彷彿潑了一層薄墨的鄉村景色中前行。

她握住車把手的手當然仔細地套着白色的布手套。

太陽落山之後，外面的空氣變得涼爽宜人。隨着漸漸變強的植物氣息，自行車穿過周圍的風景。

襯衫鼓脹起來，長長的頭髮也隨風飄舞。

現在她是在母親的指示下，前去探望姑姥姥佐江子的情況。但是，在前往姑姥姥家的途中，千惠的表情不怎麼高興，可以說是接近於面無表情、覺得很麻煩的不悅神色。

“……”

千惠對這位佐江子姑姥姥有種複雜的感情。

總是把“我是海邊小鎮的女人呢”這樣的話掛在嘴上、精神矍鑠的姑姥姥是唯一維護千惠潔癖症的親戚，同時，她也是唯一說姐姐志弦壞話的親戚。

用現在的話來說就是體育型的佐江子，年幼時活潑健康又潑辣，擁有“成熟的小孩就很弱”的觀點。因此，佐江子十分疼愛像是假小子的千惠，卻說沉着聰明且病弱的志弦是“只會講歪理，一點也不可愛的小孩”。

這麼想來，她可能是對有學問的人有種負面情結吧。

總之，在千惠的記憶中，佐江子姑姥姥總是有什麼好東西就會拿給千惠，但是對待志弦就很過分，甚至對志弦的心臟缺損做出了像是見到鬼一樣的評論。

“沒有好好繼承海部野的血統就生下來的傢伙……”

不管她是認真還是開玩笑，佐江子曾經這麼說過。

無論是起居室還是廚房，都沒有留下今天有人生活在這裏的跡象。

她用手關上背後的門，隔着磨砂玻璃的玄關燈光變得微弱起來，屋內更加昏暗了。而且，由於直接的光線被遮住，對比度不再那麼明顯，黑暗在沒有地板的房間內進一步擴張，彷彿深入到了房屋的內部。

千惠試圖尋找隔扇對面的聲音和氣息，卻只是感到了一片寂靜。

“………………”

而被子是鼓起來的。

姑姥姥長期從事食品加工的工作，所以很瞭解洗手和除菌的知識。她給了千惠很多建議，也送了她一些肥皂和洗滌劑。對此，千惠心存感激。

家中很黑，玄關門上的玄關燈光從千惠打開的大門射入。在這從玄關大門筆直射入土地房間的燈光中，依然站在玄關處的千惠拉出了一道輪廓扭曲的長長投影。

當然沒有回應。

千惠大聲地向房內喊道。

千惠開門一看，投射着黑暗陰影的房內只有孤零零的桌子和置物架，還有型號古老的電視機。

“！”

佐江子在千惠和志弦之外的人面前，這樣的話一句也不會說，卻不知道爲什麼故意要在志弦面前說出過分的話。誰也不會懷疑佐江子姑姥姥可能說出這樣的話。

“……我要進來了哦？”

啪嚓。

有如空殼的被子。

想到這裏，她產生了比在臥室找到姑姥姥更糟糕的心情。

“……佐江子婆婆？”

千惠喊了一聲，踏入了玄關。

還是厚着臉皮叫別人過來？

志弦自己也曾阻止千惠說出佐江子姑姥姥的言論。

“……”

但是，她的聲音就像是被房中的黑暗吸走了一樣，連餘韻都沒有留下，就這樣消失得無影無蹤。

只要她在家裏……而且是在可以回答的情況下。千惠不由得想到，不管佐江子再怎麼精神，她畢竟也是老人，已經到了隨時都有可能發生意外的年齡。

走廊的燈光勉強射入昏暗的臥室，千惠俯視着被子，不想立刻前去檢查，只好暫時靜靜地佇立原地。

這是來到房內之後，千惠第一次聽到的聲響。

聲音傳來的方向恐怕是在走廊的更遠處。

是就這樣回去？

正在她猶豫着該做什麼決定的時候，在充斥周圍、也填滿千惠聽覺的異樣寂靜中，她忽然聽到遠處傳來了輕微而詭異的聲響。

“……婆婆？”

裏面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那只是人從裏面出來後，保留着原來形態的冰冷被窩。

而姑姥姥不在這裏。

日本風房屋中的無盡黑暗散發出彷彿會吞噬人的特有氛圍，在千惠的眼前靜靜地漂浮。

因爲姑姥姥是唯一支持千惠潔癖症的人，所以她對姑姥姥的感情很複雜。

平時像這樣喊一聲之後，耳朵還不背的佐江子都會立刻答話。

溼漉漉的聲音。

千惠就像是在揮去繃在皮膚上的怯懦一樣，以超出必要的力道邁出步子，踏入土地房間，按下了門口附近牆壁上的電燈開關。

但是，這裏除了千惠，不會有其他人來。

在靜寂之中，已經不能被稱爲是聲音，十分輕微，又幾不可聞的“聲音”。

佐江子到底在哪？家裏面她還能想到的地方就是現在沒有人使用的二層，洗澡間還有廁所了。記得在母親和鄰居的閒談中，她聽到獨居老人經常會在洗澡間或廁所這樣的地方突然死去。

千惠打開了發出“咔啦”響聲的玄關大門，一邊走入家中一邊呼喊。

可能是自己的聽覺過敏了。

房內一片寂靜。

充滿了空氣的瑣碎“聲音”的確是從那邊傳來的。

門沒有鎖。剛進房內，先是一間沒有地板的屋子，古老的木頭和塵埃散發出獨特味道的昏暗空間與高高的天花板一樣，空空蕩蕩地向四周擴展。

鴉雀無聲——

自從小時候見到姑姥姥昏暗的房子，天生的膽小性格就讓千惠一直對這樣的空間抱有嚴重的不安全感。

如同口哨般的輕微聲響以人類的耳朵勉強能夠聽到的音量，混入了臥室門外的走廊空氣中。

……那是什麼聲音？

“……”

在製造了這樣的事件後，自己還能一如既往地生活在家人之中嗎？

倘若被父親倖三知道，這句話毫無疑問會激怒他吧。但是，先不提自己的父母，除了千惠和志弦以外，沒有任何人知道這件事。

而在志弦確定要做心臟移植手術的時候，她甚至在志弦本人和千惠面前大言不慚地說道。

不過，現在的她已經是大人了，而且還是在這樣的情況下，所以她不能以這種藉口退縮。

在片刻的沉默之後，千惠緩緩地邁出步子，走入和室內。她穿着襪子的腳踩在榻榻米上，進入房間後就能聞到榻榻米和被子的味道，充滿整個臥室的冰冷空氣讓她想象到房間被徹底封閉的景象。

“………………”

沒有回應。

但是，最終她的耳朵還是發現了那個微弱的“聲音”。

她靠近了被子。

臥室的正中央鋪着被子。

“這樣不是跟喫掉死人的肉來續命一樣嗎？太可怕了。”

咕啵……

收在桌下的椅子上沒有人，整個起居室內都沒有人影。

現在的她已經很難天真地以爲姑姥姥還平安無事了。

倘若不是細心留意的話，那是讓人幾乎無法覺察，微弱卻高頻的“聲音”。

古色古香的開關發出了聲響。在熒光燈閃爍了幾下之後，帶有灰暗色澤的燈光照亮了整個房間。

然而，在這個房間內，她感覺不到活人的體溫和氣息。

老實說，她不喜歡姑姥姥。但是，討厭這位姑姥姥的話，志弦一定會感到難過的，所以千惠只是懷着複雜的心情，儘可能正常地對待佐江子姑姥姥。

她把口中積蓄的唾沫一下子嚥了下去。

現在她的心理狀態是如果有人同行的話，她一定會躲在那個人的身後。

姑姥姥昨晚睡下之後就再也沒有起來的糟糕想象浮現在腦海中。

不過，她很感謝姑姥姥對於她潔癖症的支持。

一片寂靜。

咻——

而且，一旦意識到，那不斷混入空氣的高亢“聲音”就會正常地接觸她的聽覺，煽動起異常的不安。千惠緩緩地轉過身去，從臥室這裏可以看到走廊前方的拐角，還有充斥在房屋的那一端，有如霧靄般灰濛濛的黑暗。

裏面並不是洗澡間。臥室前方只有挨着小小後院的走廊，和走廊盡頭的廁所。

“佐江子婆婆！你在嗎？”

這裏就是姑姥姥的家。

“………………！！”

千惠戴着手套脫掉了鞋，走上平臺來到家中。她首先拉開了第一道拉門。這是姑姥姥平時當作起居室使用，她最有可能出現的房間。

周圍只有無聲的安靜。

千惠一邊回想，一邊在國道上行進片刻，又騎入旁邊的古老岔道，在兩側排列的房子之一前停下了自行車。

她調整呼吸，下定決心，猛地拉開了隔扇。在“咻”的摩擦音中，隔扇被打開，看到了房內景象的千惠不由得一驚，屏住了呼吸。

如果姑姥姥陷入了危險的狀態，她就因爲懼怕毫無根據的想象而逃走，沒來得及幫助她，那不就等於是自己殺了她嗎？

在玄關大門關上的房內，深不見底的黑暗幾乎讓周圍的空氣凝固了。

從那以後，千惠就一直保守着這個祕密。

那位姑姥姥————舟木佐江子的家門前。

千惠暫且點亮起居室的燈光，拉開隔扇來到裏面。接着，她把佛堂和廚房的燈光都依次點亮，四處檢查，但還是沒有找到姑姥姥的蹤影。只有無人的寂靜在家中靜靜地擴散。

千惠的表情在一瞬間僵硬了。這聲音聽起來既遙遠又微小，但是在一片寧靜的家中，反而會給人留下清晰的印象。

門外平臺，有修繕痕跡的拉門，還有通往遠處的昏暗走廊展現在眼前。

怯意讓她的心臟迅速地跳動，幾乎快要炸裂。

如果真的發生了什麼，要是處理不及時，那就成了自己的責任。

然而，無論在腦海中想過多少次“好想回去”，她還是沒有付諸實踐。自己是來這裏調查姑姥姥是否平安無事的。

不祥的想象掠過她的腦海。

她不由得豎起耳朵。

如同剝皮般拉開拱起的被子。

雖然千惠張開了口，但是她的叫聲彷彿被吸入了和室的寂靜之中，只留下了蒼白的迴音。

不僅如此，這裏就連活動的痕跡都沒有。

千惠想從充斥於整個房間的寂靜中，聽出那個聲音到底是什麼。雖然自己也很害怕，但她還是把所有的意識都集中在向周圍擴散的寂靜，屏住呼吸搜尋可能混入其中的“某物”。

姑姥姥可能在被窩中變成了冰冷的屍體。心裏產生了討厭的想象，千惠在輕微的碾壓聲中行進於走廊，來到姑姥姥的臥室門前。

伸出手去。

她把手搭在隔扇上，“咕咚”一聲嚥了口唾沫。

“爸爸和媽媽都會生氣的，你絕對不可以講出去。”

雖然那聲音十分詭異，但它同時也是千惠非常熟悉的聲響。在千惠打開水龍頭後，排水管偶爾也會發出這種空氣逆流，如同喉嚨被哽住的聲音。

那是絕對不可能的事。不，這不是可能不可能的問題，而是想象這種狀況本身，就讓她無法忍耐。

……她不得不去。

只能去看一下了。

小心謹慎的責任感推着她的後背。

像是被人按住並拉扯一般，千惠向只有無盡黑暗的走廊邁出了一步。穿着襪子的腳踏上走廊，體重壓在地板上面，發出“咯吱”的輕微聲響。

千惠以看到可怕事物的表情注視着拐角處的黑暗，獨自一人佇立在走廊中。

她可以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咻——混雜在空氣中的高頻“聲音”如同耳鳴一般，影響了自己的聽力和神經。

於是，千惠總算——

咯吱。

再次向前邁出一步。

已經無法回頭了。膽怯似乎成爲了反作用力，讓她像是受到了詛咒的束縛一般不停前進。

咯吱、咯吱，她緩緩地踏過地板，接近走廊前方的拐角。隨着她不斷前行，黑暗也一點一點變濃了，那個耳鳴般的“聲音”聽起來就像是不存在於這個世界的歌聲，漸漸地增強了密度。

她不斷靠近，被拐角處的黑暗吞沒其中的走廊也漸漸地顯現出來。

只是看到那片黑暗，就讓人很是不安。但是，只要她能走到拐角，牆上就有可以照亮前方的電燈開關。

千惠以那裏爲目標，邁出了腳步。

同時，她目不轉睛地盯着走廊前方的黑暗。

盯着黑暗只能讓人產生恐懼，但是這種恐懼又反過來讓人無法移開視線。

比起看下去，還是不看更讓人不安和恐懼。

一旦把視線從黑暗上移開，那裏就有可能出現什麼，因此她會感到揮之不去的不安。這份不安侵蝕了自己的心靈，讓她直勾勾地注視着向前方延伸的黑暗通道。

那裏會不會一無所有，只是膽小的自己在爲莫須有的東西害怕？

“——————————————————————————————！！”

千惠沒法再忍耐下去了。

咕啵——聲音響起，泡沫在蠢動。

粘稠的泡沫不停地溢出，越過水池邊緣，開始在地板上擴散。

但是，千惠做不到。在擔心看到之後會無法挽回，幾欲瘋狂的緊張感中，她的本能在尖叫。

只要移高視線，就能看到。

與此同時，它和模模糊糊地映在鏡中，圓睜雙眼、張嘴慘叫的自己也很像。

她被盯上了。在俯視腳邊的視野之外，稍微抬起視線就能看到的洗面臺旁邊。

填滿空氣的“聲音”像耳鳴般灌入耳中，浸透大腦，漸漸地將人逼至發狂的境地。

被那些手指抓住的腳尖流出了血。

是水管還是排水口呢。總之，千惠爲了看清情況，向渾濁的光芒邁出了一步。

只要看一眼，就會結束了吧？

千惠屏住了呼吸。異常的——對於她來說，也可以說是司空見慣，但不應該存在於此的景象出現在洗面臺中。

“………………”

在視線抬高的瞬間，千惠與從洗面臺的泡沫中露出上半部分的女性頭顱的漆黑眼球視線相交。

皮膚已經被惡寒和雞皮疙瘩覆蓋了。

只有面前的排水管在鳴叫。

但是————

泡沫越來越多，終於輕飄飄地漲到了洗面臺的邊緣。

細細的水線消失在泡沫之中。

只要打開這個，可以照亮走廊的電燈就會發光。

襪子的前端在不知不覺之間已被染成了紅色，從剛纔被抓住的地方到現在的位置，地板上留下了一道像是拖把拖出的血跡。

注視着彷彿會被吞入其中的黑暗，千惠把手伸向牆上的開關。

既然如此。

那明顯是擁有肉塊的生物氣息，但絕對不是生者，而是感覺不到體溫和呼吸，即使如此還是擁有血肉之軀的可怕氣息。

啪嚓。

咻——那個如同耳鳴般充滿空氣的“聲音”還在繼續。

咕啵。

“…………………………………………”

那麼————還是看到比較輕鬆吧？

高亢尖銳的“聲音”充滿了空氣本身，佔據了她所有的聽覺。

只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和“咻——”的聲響，那是如同歌聲，由水龍頭髮出的、不屬於這個世界的“聲音”。

意識在恐懼的灼燒下快要模糊，而身體也緊繃到開始疼痛。她已經無法再忍耐了。

溼潤的黑色長髮浸在泡沫中，臉色慘白的女性頭顱圓睜着像是覆蓋着一層薄膜的渾濁眼球，從泡沫中顯現。在已經死去，卻擁有明確意識的異樣眼球與自己四目相對時，千惠的下巴、背部和身體都在痙攣中僵硬，如同被緊箍咒束縛了一樣無法動彈，只能在心中發出慘叫聲。

從洗面臺流向地板的泡沫總算抵達了她的腳部。

只要看一眼。

沒多久，泡沫就覆蓋了洗面臺的下方，如同擁有粘性的泉水，向走廊方向淌去。表面的泡沫分裂爲無數的小泡，發出“啪嚓啪嚓”的輕微聲響。白色的泉水在一瞬間，忽然緩緩地向自己腳邊擴散開來。

已經超越了界限的緊張感讓恐懼充滿了整個身體。

泡沫繼續溢出，冰冷溼潤的觸感逐漸流向自己穿着襪子的腳底。

在比想象中更加微弱且渾濁的燈光下，她不由得在一瞬間渾身顫抖。從走廊盡頭孤零零地突顯出來的廁所門和古老的洗手場所，彷彿正在等待什麼似的，展現出一副類似於褪色的深棕色照片般詭異的場景。

與此同時，水龍頭也發出了像是口哨的聲音。

她感到了視線。

咯吱。她在走廊上前行，走向前方的盡頭處。

剛纔聽到的類似於排水管發出的聲響，應該就是這個吧。

明白了聲音響起的理由，她稍微放心了一點。

於是，咕啵、咕啵……排水管一而再，再而三地發出聲音。

“哎……？”

也許是鬆了，亦或是壞掉了，水滴從水龍頭中流成了一道細線。

時間暫時停止。

只要稍微移高視線，就能看到“那個”。

臉還朝着腳邊，只有眼睛——————

裏面的走廊應該和後院相連，但是被滑窗包圍的走廊完全陷入在黑暗之中，如同被塗上了一層墨色，讓人無法看清裏面的情景。

咯吱。

她無能爲力地注視着眼前的景象。

再向上移一點，就能看到。

洗面臺被泡沫填滿了。

白色的大量泡沫將小小的洗手池裝得滿滿的，簡直就像是從排水管中湧出來的一樣，時而從下方鼓起，泡沫的數量也會隨之增多。

咕啵。

剛纔她還沒有覺察到。但是，在覺察到的瞬間過後，彷彿被開水燙到的灼熱疼痛立刻覆蓋了她的腳趾尖。那是類似於腳趾皮膚剝落般的劇烈疼痛。不過，此時的她已經沒空多想了。

至今爲止從未感受到、絕非活人的異常氣息，在她的面前筆直地盯着自己的額頭部位。

聲音響起。她總算抵達了拐角。

“…………………………！！”

泡沫從洗面臺的底端不斷湧出，在這些泡沫的推擠下，女性的頭顱有如漂浮的雞蛋，在一團泡沫中微微地傾斜。

沒有發出聲音的慘叫從口中迸發。洗面臺的泡沫中浮現出長着一頭長髮的女性頭顱上半部分，那大大睜開的眼球中異常巨大的漆黑眼瞳正一動不動地盯向這邊。

“……！！”

那擁有死人膚色的面龐和姐姐很像。

如同屍體般的氣息就在自己視野之外，額頭的前方。

古舊燈泡的昏暗燈光照亮了其實並不長的走廊一角，盡頭處的廁所門和立在旁邊的洗面臺悄無聲息地浮現於黑暗。

視野的上端已經可以看到洗面臺的邊緣。

恐懼讓她渾身顫抖，耳鳴讓她快要瘋狂。時間也彷彿被凍結，這樣的狀況不知道會持續到何時。就算站着不動，她也會很快瘋掉。

就在距離自己俯視腳邊的腦袋————

但是，她不得不去。

千惠一言不發地俯視着迫近腳邊的泡沫。

千惠彷彿受到了誘惑，越走越近。爲什麼這裏會有這種東西，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她不停思索，卻理所當然地沒有找到答案。

千惠如同彈開般抽走了腳。接着，她向下方看去。泡沫的確已經擴散到腳邊，然而，許多冰冷纖細的白色手指像是異常的海洋生物般不停蠕動，亂七八糟地從泡沫中冒了出來。

剎那間——

隨着她靠近洗手場所，從水龍頭漏出的水線與任它流走的————

但是，在感受到泡沫的瞬間，她的腳尖有一種被抓住的感覺。

她抬高了視線。

對於這無法理解的事態，她停止了思考。

“…………………………！！”

沒有確認姑姥姥是否倒下，她就不能回去。

在幾乎可以觸碰到的近處，一道視線和異樣的氛圍正盯着她。

接着，它們在擴散的泡沫表面一起動了起來。

泡沫像是在等待千惠站在臺前般，突然增強了膨脹的頻率。接着，在焦躁的千惠面前，泡沫從洗手池的邊緣溢出，啪嗒啪嗒地滴落到地板上。

在古老的開關聲中，走廊前方的燈光被點亮了。

這時，她忽然覺察到。剛纔聽到的“聲音”就是從前方的洗手檯中，那個古老的水龍頭髮出來的聲響。

“…………………………”

已經不能算是泡沫的物體發出“啪嚓啪嚓”的聲響，從已經擴散的泡沫底端，蠢蠢欲動地爬了出來。

“…………”

“………………！！”

融入鮮血的紅色泡沫像是被人牽引了一般，沿着血跡向自己的腳邊流淌過來。從泡沫中胡亂豎起的手指也追隨着血腥味，像白魚或線蟲一樣蠕動着，彷彿在泡沫中游泳，逐漸接近她流血的腳趾。

不過，它就在那裏。

咻——如同在歡唱侵蝕心靈的歌曲一般，水管的水龍頭上浮現着黑色的鏽跡。

咕啵。

可以感覺到氣息。

它將視線投了過來。

千惠停下了動作，連頭都無法抬起。

一隻眼睛被泡掉半隻，即使如此它還是用死魚般污濁的眼睛筆直地仰望着千惠的臉。

很近的地方。

它就在那裏。但是，出現在眼前的只有充滿了泡沫的洗面臺，污穢朦朧的鏡子和牆壁。

一股惡寒劃過，她屏住了呼吸。

“………………”

要結束了。會變輕鬆的。

在黏着腐爛液的聲音中，像是無數的蛆蟲一般爬行。

不，應該說從擴散的泡沫中，慘白的人類手指、雙手、雙腿、眼球、毛髮——————無數爬出的異常物體宛如尋找餌料而上浮，陷入飽和狀態的魚羣般，將泡沫的表面覆蓋殆盡。

…………………………………………

2

原本應該來幫忙的人沒有來，因此晚飯一直拖到很晚才準備好。

不過，等到準備結束，還有一部分人結束了用餐，千惠都沒有回家。

雪乃他們知道這件事，是在客房獨自喫完飯後沒多久的事。爲了通知今後關於“泡禍”的對策，神狩屋曾經起身去打電話。剛好海部野太太爲了晚上的酒席端來啤酒，他說了一句“我不會喝酒”後，就把酒送回了廚房。在那之後——

“……千惠出去之後，好像還沒有回來。”

回到客房的神狩屋說道。

“！”

“難道……”

聽到他的話，雪乃和蒼衣一陣緊張。現在聽到這個消息，他們首先聯想到的不是事故也不是事件，而是千惠被捲入了“泡禍”的危險性。

“這是剛纔我在廚房偶然聽到的。”

神狩屋說。

“今天，你們去的舟木那家人似乎是他們的親戚，而被害者正是千惠的姑姥姥。”

“！那麼……”

“嗯，她剛纔好像就是去了那裏。”

雪乃的腦海中浮現起那棟今天剛剛看過，散發着陰鬱氛圍的房子。

“雖然有些突然，但我提議我們幾個過去看看。現在就出發。”

“……”

聽到他的話，雪乃毫不猶豫地站了起來。

但是，千惠的自行車還在這裏。雪乃已經確信了她遇到了什麼事。

從縫隙間露出的白色制服也忽然變成了彩色，原本如同異物般綁在頭髮上的黑色蕾絲緞帶像是回到了歸屬之處一般融入了整體。

雖然神狩屋也會在別人面前表現出緊張、恐懼、悲傷或擔心，但是在他們認識這麼久以來，雪乃認爲這些都只是表面現象。

————咯吱。

雪乃說着，打開了玄關大門。

蒼衣說道。

然而，平時只把它的一部分，也就是緞帶系在頭頂的雪乃刻意地回應了一句話，模糊了兩種服裝的區別。

舉個例子來說，那股味道就像是將腐爛的海草、魚血和肥皂煮成了大亂燉。

“沒必要。而且也沒空了。”

其實還有一處區別。剛開始來到這裏的時候，擋在玄關外、如同靈柩車的黑色貨車已經蹤影全無，取而代之的是一輛停在門外、款式時髦的白色女用自行車。

“……別小看我。”

看上去她很着急。

“！”

挨着街邊的玄關。掛在外面、寫着“舟木”的銘牌。

雪乃鬆開了捂住嘴巴的手，踏入玄關。眼前是被昏黃燈光照亮的土地房間和擺在門口平臺上的千惠的鞋。

在昏暗燈光的照射下，向前方延伸的走廊如同洞窟般孤零零地浮現在眼前。

但是，她也在下一瞬間明白了蒼衣是說她在奔赴“泡禍”的戰鬥時會穿的衣服。很多“斷章保持者”都有這樣的傾向，利用對於與以前遭遇的“泡禍”有關的服裝、道具或小物件的執著心，他們可以更容易地制御體內的“泡禍”碎片——“斷章”。

制服胸口的紅色領結給漆黑的蕾絲增添了一抹鮮豔的色彩，徹底改變了它帶給人的印象。

咯吱。

神狩屋也從自己的行李中取出錢包和鑰匙串，放入自己的口袋。

聽起來像是從遠處傳來的屋外聲音也完全斷絕了。

“……”

就算雪乃置之不理，他還是會以婉轉的方式對這件事咬住不放，那樣一來會更加麻煩。

周圍一片寂靜。即使玄關還沒關上，外面的聲音也顯得很遙遠，他們首先通過聽覺感受到了這座房子彷彿已與外界徹底隔絕的事實。

於是，蒼衣和神狩屋也恢復了自我，追在她的身後。

片刻之間，沒有人行動。

雪乃回了一下頭，與神狩屋和蒼衣相視頷首。接着，她走近平臺，從土地踏上了平臺地板，來到家中。

鋪着地板的走廊發出了碾壓的聲響。

“！”

支撐雪乃的正是拒絕與對抗的意識。她與蒼衣不同，已經把自己的全身心都獻給了與“噩夢”的戰鬥，怎麼可能遇到這種小事就害怕。對於雪乃來說，只有戰鬥這一條路可走。

雖然空氣中充斥着噁心的氣味，卻十分冰冷。

只要有美工刀就夠了。

沒有絲毫要做準備的意思。

不管對象是誰，蒼衣都很喜歡擔心別人。

這股味道和空氣充分地傳達出這裏是不知道潛藏着什麼的危險污染地帶。在光線的照射下依然昏暗的走廊中，映出瞭如同褪色的泛黃舊照般陰鬱的景象。

†

雪乃今天已經是第二次站在這棟房子的門前了。

神狩屋在背後關上了玄關的門。

他們只能看到她微微張開，不斷抽搐的嘴角。

這與海邊的空氣很像。準確地說，海岸被侵蝕後留下的洞窟空氣。

服裝就像是可以切換心情的道具，能夠誘導出輕鬆喚出“斷章”的精神狀態，而且平時不把它穿在身上，也是爲了避免“斷章”在日常生活中爆發。

此時，從雪乃怒目而視的走廊前方拐角處——————千惠突然以亡靈般的步履出現，站在雪乃他們的視線前端。

沒有必要。

彷彿被她茫然佇立的樣子所震懾，站在這裏的人在一瞬間，都忘記了開口。

雪乃就是如此。雪乃的衣服是一切的元兇——姐姐喜歡穿的哥特蘿莉裝。姐姐在殘殺父母並於家中放火的最後事件中，也穿着那一身。

“……這樣你就沒有意見了吧。”

“走了。”

這與人類大哭一場之後的氛圍很像。掩藏其中的感情殘渣十分頑固——舉個例子來說，經歷了幾乎讓感情壞掉的恐懼或悲傷之後，人們就會釋放出如同靈魂毀滅的氣息。

空間的空氣緊緊地繃了起來。

聽到雪乃的嘀咕聲，神狩屋回應說。

像幽靈般佇立的千惠聽到這句話，抬起了臉。她以緩緩的、像是生鏽般的動作抬起了臉，將彷彿靈魂散盡、死氣沉沉的視線投向神狩屋，突然用嘴角吐出了一句話。

接着，她從短裙的口袋中掏出了紅柄的美工刀，撥出刀刃檢查了一下，又像收起手槍的搶手一般，把它放回了口袋。

“我明白了。走吧。”

雪乃說完便站了起來，蒼衣在一瞬間愣愣地仰望着她，卻立刻露出了受到震懾的表情，輕輕地點了一下頭。

“唔……”

聽到雪乃這麼說，蒼衣一臉爲難地繼續盯着雪乃。

看來他是不肯放棄這種形式主義，擔心雪乃會不會遇到什麼意外。

從走廊的拐角走出的千惠像是拖着一條腿，緩緩地將身體轉向這邊。她深深地埋着臉，從側面射去的光線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而她臉上的表情從遠處根本看不清楚。

站在雪乃身旁的蒼衣也捂住了嘴巴。

“……進去吧。”

雪乃說道。

雪乃持有美工刀的右手已經搭在了纏有繃帶的左臂上。

那是千惠的自行車。這是她肯定來到了這裏的證據。

就在這時，一切都動了起來。

“……………………………………………………”

一切都與中午來到這裏時相同，然而落下的夕陽將玄關處的場景帶給人的印象徹底轉變了。

然而——

“……你在幹什麼？你不去？”

強烈的腐爛礁石、血液和肥皂的臭味。比起會吸入氣味的肺部，那股味道搶先侵入了胃部。

“……”

“……‘泡禍’。”

雪乃不由得發問。

在沉默之中，時間瞬間停止了。

千惠身上有種幽靈般的氛圍，也可以說是茫然自失的狀態。她的全身沒有顯現出任何恐懼或悲傷的感情。

她只是站在那裏，僅此而已的事實就讓走廊中的空氣產生了變質。

不想讓身體繼續前進。但是，雪乃勉強地做了幾個深呼吸，咬緊牙關忍住嘔吐感，像是要跨越不安、緊張和噁心這一切的一切般，強行地邁出步子，站在了向前方延伸的走廊前。

所以，她開口說道。

“……？”

令人噁心的高濃度惡臭味和緊張感融合在一起，讓雪乃的意識差點遠去。即使空氣寒冷刺骨，她的額頭還是浮起一層討厭的汗水。

從玄關大門的磨砂玻璃中漏出了沉悶的昏黃燈光。

爲了搜索她而來的雪乃等人在看到她的瞬間，發現他們已經無能爲力。

“雪乃同學，不換衣服可以嗎？”

現在也是如此。不過，現在不是關心這種事的場合，就算不是現在，也是無關緊要的小事。

他只說了這一句話。但是，這一句話卻將所有已經沉澱的均衡打破了。

雪乃說道。

他的臉上浮現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一瞬間，雪乃沒有搞懂他在說些什麼。

這裏看起來就像是這家人仍然在家，千惠被姑姥姥留下了一樣。畢竟這副場景間接證明了千惠還沒有出來的事實。

在這濃密的空間內，視野開始扭曲，五感也受到了壓迫。

日本風的房子逐漸沉入夜晚的黑暗。

在讓人感覺十分漫長，其實只有一剎那的沉默中，神狩屋終於呆然地說道。

如同低喃般的呼喚。

“千惠……”

雪乃沉默着拉開了隔扇，從擺在房間一角的皮革旅行箱裏取出了自己帶來的“服裝”，在蒼衣的面前用力地揮起連衣裙，把它當成大衣套在了學校制服上。

想要踏入走廊的雪乃停住了腳。

聽到蒼衣的提問，雪乃表現出了自己的覺悟。她沒理由被蒼衣擔心。

雪乃忽然不由自主地捂住了嘴。打開玄關之後，她才發現房內充滿了讓人幾欲嘔吐、揪緊胃袋的濃密惡臭味，而那股味道差點就要溢到房外。

她的父母擔心她跑去了哪裏玩耍，又或者是遇到了事故或事件。

“…………………………”

“是啊，可能性很高。小心一點。”

“這是…………雪乃同學，你沒事吧？”

無視了那句明擺着的話，雪乃握住了美工刀。但是，明明本來會成爲小姨子的女孩遇到了危機，神狩屋還是一如往常地平靜，這讓她多多少少有些在意。

雪乃站着等待正在做準備神狩屋，卻忽然感覺到一股視線。她看向一旁，只見蒼衣正坐在桌子上仰望雪乃。

“………………”

“………………姐夫……”

低喃。

隨後——

“姐夫————————————————————嗎？”

千惠保持着空洞的表情，空洞的嘴角微微挪動，如此說道。

低沉、含混不清、難以聽懂的輕喃。

神狩屋以困惑的聲音回應。

“哎……？”

“姐夫————————————————————嗎？”

她又說了一遍。

“哎？”

“姐夫——————————————————這樣嗎？”

又一遍。

她的話就像是倒帶重放、聲音沙啞的磁帶。

“什……什麼？”

“姐夫——————把姐姐—————嗎？”

又一遍。

不斷重複。

但是，當神狩屋再次發出“哎……？”的疑惑聲音時————面向突然變得猙獰的千惠像是在戰慄一般，發出了駭人的慘叫聲。

“姐夫————是你把姐姐變成了這樣嗎！！”

一瞬間——

雪乃答道。

掀起猛烈的火勢，灼燒“手指”的“斷章”火焰暫且扼殺了湧過來的泡沫趨勢。泡沫與火焰在兇殘的蒸發聲中互相啃噬，雖然泡沫的海嘯被按捺一時，但泡沫很快就增加了數量，繼續推進。泡沫中還有人類的“手”、“腿”、“頭髮”和“頭顱”之類的部件像是奇特的魚羣一般逡巡暢遊，它們接二連三地衝入了烈火之中。

雪乃保持着警戒的視線，緩緩地接近泡池，她的皮靴發出了踏在地板上的聲音。

如同水壩泄洪，流入走廊的泡沫迅速地覆蓋了千惠的腳邊，鮮血的顏色從那裏流出。詭異的泡沫又以海嘯般的氣勢向雪乃他們襲來。

“唔……”

“！！”

手指像燒着的蛆蟲一樣，一起激烈地掙扎扭動，眼看着被烤成了形同樹枝的黑色焦塊，就此炭化。把冷水潑在通紅炭火上的聲音隨之響起，大量的泡沫同時蒸發，熾熱礁石的腐爛臭味以猛烈的勢頭噴薄而出。

“‘燃燒吧’！！”

“呃……沒事吧？還能走嗎？”

殘存的“魚”聚向千惠在泡沫中擴散的血液。

她與站在中央的千惠四目相對。千惠沒有說話，露出一副不知道發生了什麼、膽怯且困惑的表情。

雪乃說着，拼命地維持着自己快要遠去的意識，而腦海的一角還在漠然地思考這樣是不是真的結束了。

像魚一樣睜圓眼睛，擁有蒼白麪孔的女性頭顱從泡沫中舔舐着血色的泡，發出了異樣的聲響。長髮四散的頭顱從血色盡失的嘴脣中吐出舌頭，舔着混有鮮血的泡沫。噗滋、噗滋……彷彿在舔舐粘液般的聲音隨之響起。

“………………”

俯視她的雪乃的額頭上也浮起了一層因痛苦而產生的脂汗，她的左臂沾滿了鮮血，臉也變得慘白。

接着，他看向還在泡沫中蠢動的“手指”，依然面無表情地抬起了腳，用鞋底緩緩地踩了上去。

雪乃解除了一級戒備。幾分鐘後，“斷章”產生的火焰就像幻覺一樣消失了。

在野獸被火焰焚燒般的臨終慘叫聲中，泡沫海嘯的排頭兵——遊向這邊的無數“手指”羣被爆炸的火焰包圍了。

雪乃不愉快的表情扭曲了，她毫不猶豫地在手臂上刻下第三道傷痕。

“…………………………”

呀啊！——野獸般的嚎叫聲在四處迴盪，不停舔血的頭顱被劇烈的火焰包圍了。它的毛髮發出了在燃燒中萎縮的聲音和氣味。於是，擁有巨大黑色眼瞳的眼球像蛋殼一樣變成了渾濁的白色，耳朵、鼻子和嘴脣全被燒掉。頭顱瞬間炭化，漸漸地沉入了泡沫中。

“！”

泡沫的海嘯已經失去了繼續擴大的力氣。

急躁。焦慮。還有火燒火燎地向上翻湧，雪乃最大的原動力——敵意。

剎那間，伴隨着強烈的腐臭味，混雜着人類部件的大量泡沫發出了像是爲了餌料而聚集起來的魚的響動，從千惠出現的走廊拐角湧向走廊。

面前幾乎變得一片空白，疼痛與腦海中的敵意逼迫她睜大了眼睛。

然而，把這些東西當成餌料喫掉，貪婪之“魚”的數量和密度還在繼續增加，而泡沫並沒有減少。

火焰就是“疼痛”最純粹的精髓——這是雪乃的姐姐深信不疑的瘋狂碎片。

接着……

在這一瞬間，與平時的神狩屋完全不同的氛圍讓雪乃和蒼衣不由得面面相覷。

千惠面帶着恐懼、痛苦和疲憊的表情，抬頭看向雪乃。

在差點碰到千惠的瞬間，不知是因爲潔癖症還是其他，她忽然打飛了蒼衣的手。啪！蒼衣不由得後退一步，而千惠腳步蹣跚地晃了幾下，肩膀咚的一聲靠在了土牆上，就此癱坐在地。

神狩屋看着千惠，面無表情地說道。

“……”

但是，神狩屋很快就露出了一如往常的苦惱表情，向千惠伸出了手。他像是回想起她剛纔對蒼衣的反應，只好收回那隻手，抓了抓翹起的頭髮。他看着千惠，有些爲難地說道。

接着，雪乃喊出了包含着敵意的“斷章詩”。

咯吱——雪乃咬緊臼齒，用力地握緊左手。

可以把疼痛化作火焰，這就是雪乃被取名爲“雪之女王”的“斷章”。

千惠捂着嘴角，身體折成了く字型。

強烈的痛苦喚來了更強的憎惡與敵意，又立刻化作了投入到“斷章”火中的油。彷彿被澆上了汽油，火焰以爆炸般的規模增多了，將泡沫和人體的海嘯舔舐吞沒，牆壁與天花板都被染成了火焰的顏色。

呀啊！！

嶄新的鋒利刀刃掠過皮膚，薄刃瞬間切開了柔軟的肌膚，陷入到手臂之中。刀刃從皮膚下方爲數不多的堅硬肌肉上劃過，如同冰冷閃電般驚人的疼痛從手臂貫穿到腦髓。

“……‘燃燒吧’！”

雪乃再次把美工刀搭在左臂上。

“……唔！”

與此同時，雪乃把美工刀薄薄的刀刃按在自己的左臂上，猛地劃了一下。

“…………………………！”

“類似於靈能者的人。”

人體部件互相吞噬，在泡沫中爭當上遊的景象令人幾欲嘔吐。那些浸在泡沫之中的異物喫下了同族屍體，以壓倒性的數量向前推擠，漸漸地開始破壞雪乃的火焰。

“————‘我的疼痛啊，燃燒世界吧’！！”

“！！”

她大喊着划動刀刃。噗滋——美工刀的刀刃深深地切入手臂，碰到了肉筋，指尖變得冰冷而麻痹，疼痛讓身體開始痙攣。

蒼衣慌忙跑了過去，用鞋子踐踏泡沫，支撐住千惠快要倒下的身體。

接着——

千惠的額頭上浮起了汗水，她抬頭看着雪乃他們。

千惠呻吟般地說道。

雪乃無視了她，再次把戒備的視線投向泡沫。少數殘留下來的“魚”還在持續微弱的活動，雪乃看向發出泡沫攪動聲的地方，千惠浸在泡沫中的腳已經被徹底染成了鮮血的顏色，紅色的泡沫正往四周擴散。

“人體部件”不斷地被火焰焚燒，漸漸死絕。

“……千惠。你可能不會相信，但這並不是志弦。”

“……你們……到底……”

接下來，只有密度逐漸減少的寬廣泡池發出“啪嚓啪嚓”的聲響殘留下來。

手臂的傷口咕嘟咕嘟地流出鮮血，漸漸變得冰冷，流過手臂，在地板上滴出無數紅色的斑點。雪乃的手緊緊地攥着，正在不停顫抖。疼痛與貧血灼燒着她的腦髓。

神狩屋的鞋底發出啪嚓的響聲。

但是，暫時膨脹的火勢被“魚”的大軍前線瞬間吞沒。腐爛的礁石和肥皂，以及肉塊與毛髮燃燒的噁心氣味撲面而來。只是那些火焰在泡沫中變成了引火的木炭，沒多久泡沫和人體的海嘯就失去了恐怖的攻勢，只是成爲了盛滿可怕之“魚”的駭人魚塘。

噗滋。

白色的泡沫水池。它的邊緣在火焰的灼燒下變成了黑色，就像是死去了，慢慢地停止了動作。

三個人條件反射地擺出架勢。在那個瞬間，雪乃以撕碎的動作摘掉了左臂的繃帶。固定繃帶用的金屬別針被彈飛了，如同刻度的無數傷痕暴露在外。緊接着，“喀啦喀啦喀啦”的不祥聲音響起，雪乃將手中美工刀的刀刃撥到了最長。

沉默。神狩屋來到了雪乃身旁，站在她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