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章 死亡國度之王的事務
《斷章格林童話》 · 甲田學人 · 1.3萬 字
1
頭上纏着紅色印花大手帕的少女輕輕地坐在經過颯姬的打掃變得勉強能用的客廳地板上,那雙感覺不到意志的呆滯眼睛只是空空地對着前方。
「………………」
這所宅子現在化作了危險的異常之地,異常而令人討厭的現象不知會在什麼時候也不知會以何種形式發生。可是客廳裏的蒼衣等人即便呆在這樣的宅子裏,仍舊對一語不發乖乖坐着的少女保持着最高的猜疑與戒備。
少女是田上瑞姬。
是在過去的一次事件中慘遭殺害的,颯姬的妹妹。
她是不應該還活着的人,然而正以只能認爲還活着的姿態坐在那裏。這樣已經夠不正常了,而且現在這個家正值這樣的災難時期,這一事實是令蒼衣等人保持警戒的決定性的原因。
「我沒什麼可說的」
帶着瑞姬的馳尾勇路拒絕對她的事情透露一個字,這更加激起了衆人的警惕心。
勇路本來就是個問題兒童。蒼衣本人實際上並沒有對他懷有那麼不好的印象,不過從客觀的角度來看,他是個獨斷專行最後毆打〈支部〉成員出走,擁有強殺傷力〈斷章〉的〈保持者〉,最關鍵的是,警方正在所搜的失蹤中的未成年人。
他是被莉香派遣到了這所宅子,爲了保護被襲擊的孩子們而殺死了變成〈異端〉的母親的〈騎士〉。這件事很明顯。
莉香的〈支部〉藏匿並接收事件發生後從其他〈支部〉出逃的未成年人,並令其去做〈騎士〉的事情。
那位名叫莉香的女性,究竟是個怎樣的負責人呢。
蒼衣此時此刻,對這一點最抱疑問。莉香本人和她的〈支部〉,與蒼衣以前所認識的負責人以及能夠想象得出來的負責人和〈支部〉的類型完全不同。
「……說真的,現在沒有餘力去管這種事情」
雪乃也表現出煩躁的情緒,低沉地說道。
勇路雖然畏懼雪乃但拿出了敵愾之心,態度惡劣。雪乃對他很不耐煩。
本來兩人表面上的性格都是攻擊性和反抗精神根深蒂固的類型,所以他們會針鋒相對,性格的相性非常之差。
「那個,雪乃同學,還是溫和一些……」
「閉嘴」
蒼衣想讓雪乃消氣,可一開口就被頂了回去。蒼衣和神狩屋打完電話的時候,客廳已經變成了這個狀態,而且還在一直持續。
他的表情多了幾分嚴肅。且不論勇路個人的部分,唯獨有些事必須先講清楚。
在莉緒看來,這一定是匪夷所思的情景吧。但即便這樣,靈能力者們作爲她唯一依靠,表現出來的反應也莫名其妙地傳染了莉緒,莉緒看瑞姬的眼神中也混入了非同尋常的懼意。
蒼衣見過類似的反應。是在將麪包遞給她的時候。
既然無法忽視,那麼以雪乃的性格就只能擺出充滿攻擊性的態度。
兩人向勇路以及瑞姬注視過去,緊張滴等待勇路的回答。
蒼衣說道。
然後,說到瑞姬————她無法找到關於姐姐的記憶,就好像周圍的一切都不存在一般擺着冷漠的眼神,沒有去看周圍的任何人。
「……看來經歷過了不少戰鬥呢。我也覺得你這樣不錯。畢竟你和笑美小姐實在太合不來了」
莉緒吞吞吐吐地回答。蒼衣點點頭。
「不是的,我覺得看上去好像是……一段時間不見面的話,我們就會忘掉對方的。啊哈哈……」
難道說,這孩子是〈泡禍〉一類的東西麼?
「呃,我想問問……這個女孩是從勇路一開始到這裏來,就在的麼?」
通過某種〈泡禍〉死而復生的人類?就算是這樣,又是爲什麼?更關鍵的問題是,這和這個家出現的人死而復生的噩夢存在關聯麼?
發生過什麼?
「……颯姬,還記得麼?」
「……別跟我提笑美小姐」
雖然蒼衣自己並不認爲〈騎士〉的生存方式很好,但勇路想要的是雪乃那樣義無反顧的人生。
莉緒突然被叫到,有些害怕地作出了回應。
「嗯,這樣子啊……」
「……我知道了」
蒼衣從思考中脫離出來。
「只不過,爲什麼瑞姬會在這裏呢?這件事我們實在不能不管」
她對颯姬就像看到鏡子的貓仔一樣,不可思議地看着瑞姬的那種態度,也有些害怕。
「瑞姬已經死了。我親眼看到的。這個瑞姬,是什麼東西?」
「啊,對不起。不過我覺得,你一直什麼都不去做,問題是不可能得到解決的。雖然你現在這樣覺得很舒坦————但我覺得,那個莉香小姐不會一直讓人你舒坦下去的。目前就算了,不過還是早做心理準備比較好」
「只不過————」
「……?」
「怎麼……你有意見麼」
這可能是不幸,也可能其實是幸運,蒼衣分不大清楚。
莉緒應該把勇路和蒼衣當成了靈能力者之間的同伴。她滿是淚痕的臉上顯露出不安,注視着看上去好像在鬧分裂的蒼衣等人。
且不論是非對錯,這就是蒼衣的心裏話。
蒼衣鎮定的發言,彷彿戳中了勇路的軟肋,勇路語氣中多了幾分困惑,答道
但蒼衣在這裏,接着說下去。
「……」
她的樣子很古怪。但是,蒼衣對這種留有印象。
雖然雪乃口氣顯得很不愉快,但對這個見解本身沒說任何話。
「好就怪了」
對蒼衣本人來說,怎麼都難以釋懷。
「………………」
「不,不是這個……我是說這個女孩子」
他別開眼睛。從繃緊的嘴可以看出他在這件事不會透露隻言片語的意志。
既然勇路要走,這樣也未嘗不可。
雖然事情會演變成現在這樣,是那起殘酷的事件引起的,不過蒼衣認爲,勇路只要繼續留在笑美的〈支部〉,就算沒有那件事,他們之間的關係遲早有一天也會破裂的。
勇路陷入沉默。
颯姬醒來後,看到被帶到客廳裏的瑞姬和勇路後露出事情搞砸了的表情,而她和蒼衣進行的第一番對話,是這樣的。
蒼衣曉以大義地說道
「…………」
會什麼起死回生了?
雪乃的眉毛露骨地擠到了一塊。蒼衣發愁了,但還是無可奈何地重新轉向了勇路。
但勇路並沒有加入這個話題。
然後————
「像夢見子一樣呢……」
無法忽視。實在太過匪夷所思。
「……!?咦……咦,我……?」
「話是這麼說……從能辦到的事情着手也未嘗不可吧」
「你要妥協?」
勇路沒有頂撞回去,垂下眼睛,五味雜陳地說道。
只不過正確來說,雪乃的煩躁並不只是針對勇路,還有很大一部分出於對瑞姬的存在所感到的畏懼心與警惕心。
「我對你要當〈騎士〉這件事沒有意見。我想雪乃同學大概也不會反對這件事」
最讓蒼衣感到放心的,是勇路自身似乎對莉香的爲人有幾分瞭解。莉香是個喜歡他人糾紛的愉快犯,而且只要有可能,她甚至不會在乎去費工夫準備。
蒼衣低語。
「嗯。於是……那個……」
聽到蒼衣的提問,莉緒和颯姬總算開始明白情況,變了臉色。
「……算了。這樣不太好就是了」
然後,他從一旁朝與雪乃相互無言瞪視的勇路搭腔道
「這所宅子被孤立起來,不知什麼時候就會發生狀況。任何一個不安要素都不能放過」
可是勇路還是堅決保持沉默,什麼也沒說。瑞姬看上去完全沒有聽也沒有理解周圍進行的對話,冷漠的眼睛呆呆地在地板附近彷徨。
「……」
然後蒼衣等人也並沒有針對其他事情,而是對瑞姬懷着接近恐懼的警惕,這一點顯然就算是外人也看的出來。
明明見到了本已經死去的妹妹,反應卻很遲鈍。倒不如說,“雖然和遇見的那孩子素昧平生,但周圍也都在戒備着那孩子,不知道該採取怎樣的態度而困惑”,這纔是解釋颯姬樣子的最恰當的描述。
關於瑞姬的事,他是不論如何都不打算說的。稍稍事與願違。
「呃……讓我不要說,我約好了的……」
「我想你明白,不設法處理掉那個死而復活的『母親』,我們出不了這個宅子的」
勇路用戒備與疑惑的眼神向蒼衣瞪過去。他下半身穿着黑色牛仔褲,上半身穿着深色襯衣,襯衣上掛着安全別針,手上貼着幾塊創可貼,他這個樣子讓蒼衣想通了一件事。
蒼衣姬看着她時,她時不時會和蒼衣四目相交。
蒼衣說道
「……」
「………………」
瑞姬是在這個〈泡禍〉中死而復生的可能性呢?
「誒……啊,是的…………這個……」
這並不是對莉香的疑惑。蒼衣此時就算胡思亂想,也無法對衆人現在所處的現狀有任何改觀。
「這個嘛……算是吧」
雪乃也插嘴道
那個莉香明知蒼衣等人和勇路的關係卻佈置了這樣的場景,有沒有可能這也是她的指令?
「咦?呃,是我的妹妹對吧?」
「太好了」
有沒有可能,其實『母親』的復活不僅僅是因爲她是〈異端〉,〈泡禍〉本身就有「過去死掉的人將死而復生」的內容呢?
雪乃的心情相當糟糕。
「請問,真喜多小姐?」
「噢?噢……是的」
「……」
「………………」
蒼衣唯一知道的,就是她無法理解蒼衣和雪乃爲什麼會對她的妹妹擺出那樣的態度這件事。
「你在莉香小姐那裏成爲了〈騎士〉呢。馳尾」
但過了片刻之後,她又會像什麼也沒發生過一樣,不加理會地移開視線。
不對,說起來,有沒有可能就是爲了這個目的勇路纔到這裏來的呢?
然後,莉緒也只是望着這樣的蒼衣他們,沒找他們說任何話。
……不,這實在是多想了。
「事情就是這樣,這件事先放一邊,但唯有一件事,希望你能說清楚」
瑞姬對周圍的漠不關心以及反應方式,相似到了讓蒼衣不由自主地聯想到了在過去的〈泡禍〉中心靈壞掉的年幼少女——夏木夢見子的程度。
蒼衣說道
「不要擅自代表我的態度」
「你是〈騎士〉……所以是作爲一名〈騎士〉來到這裏的吧?你想要完成〈騎士〉的“職責”麼?」
蒼衣對不情不願但能分清好歹的勇路露出微笑。
勇路似乎出於戒備,儘可能的不想開口,表現出猶豫的樣子。但事情還是和蒼衣預想的那樣,這是勇路所無法忽略的辭藻,於是勇路雖然仍舊沒有去看蒼衣的眼睛,態度顯得勉爲其難,但還是用明確的語氣給出了肯定的答覆。
「……嗯,那還用說」
「那你就聽我說」
蒼衣改變語氣,說道
「你大概被編入這次的〈泡禍〉中了。你的〈斷章〉的針,大量地留在了死而復活的『母親』體內,並被『她』當做兇器使用」
「什麼……!?」
「大家都被襲擊了。我們之所以在保持警戒,也是出於這個原因。已經死了兩個人了。這個家的長子小耀……還有〈喪葬屋〉的助手可南子小姐也被殺害了」
「………………!!」
勇路目眐心駭,探出身體,臉色大變。
「喂……!!你說笑的吧!?真的麼!〈雪之女王〉都在還弄成這樣,你們究竟在搞什麼鬼!!」
「!!」
勇路不由自主地叫起來,雪乃聽到他的怒吼露出兇相,咬牙切齒,但完全沒有反駁。
「……辦不到啊。那個變成〈異形〉的母親,不論怎樣都死不了。就算再次將她燒成炭,她還是復活了」
「…………!!」
「我想,你應該也沒轍吧。小耀也是,對他的死,我們無計可施。他是全身長出植物的芽,最後死去的。……姑且問個問題,小耀說過,有個〈騎士〉哥哥對他說,他父母對待姐姐的方式很冰冷,這有問題。那個人,是你對吧?」
「!」
蒼衣想起了和耀最後的對話。
那個時候,耀一口咬定『差勁就是差勁』,違逆了父親。
然後以此爲契機,談到了自稱〈騎士〉的哥哥,於是就說了那樣的事情。
「……對……」
「……!」
「…………!」
「什麼?」
「我猜到了」
而後————
「我現在明白了,是『莉緒』。那真的是『莉緒』……」
「……」
——————嗖
「………………!!」
蒼衣靜靜地俯視着勇路,問道
就算遭到背叛也關係,還是想要相信他。如果這只是自己一個人的問題,蒼衣會毫不猶豫的這麼決定。這樣反倒輕鬆許多。
這個時候,蒼衣幾乎要撞上雪乃的後背一般追了過來,向會客室裏偷看,喊道
「…………唔……」
勇路話音剛落,低下了垂着的頭。說到這裏,本來性格上不會拒絕他人請求的蒼衣,終於沒有能量再用固執而強硬的態度對待勇路了。
「我——————什麼也不知道」
雪乃朝那邊轉過身去。
「!?」
雖然不知道水槽是何設計,但已面目全非。
被叫到的輝之抽了一下,喫驚地看着雪乃和蒼衣。然後就這麼雙手捂住了臉,滿滿地貼着牆滑了下去,癱軟在地上。
『上浮了』
關於紡錘,神狩屋說過這樣的話。
雪乃剛一停下腳步便留意到了並立在走廊上的水槽。
勇路低下頭。他低着頭,顫抖着。
跟着雪乃來到走廊的蒼衣驚呼起來。
風乃的亡靈用她白皙纖細的手指,嗖地朝着玄關與會客室的方向一指。然後,用只有蒼衣還有雪乃才能聽到的,讓人不寒而慄,要纏上來一般的優美聲音
溼氣和熱量。然後是異臭。
「……」
心高氣傲的他不惜低頭也要隱瞞瑞姬的事情,這件事的背後一定也有某種力量緊緊地束縛着他。而且搞不好,就算他在〈泡禍〉中充當了角色,也不過是單純的道具。
「既然如此……瑞姬又如何呢?」
蒼衣垂下眼睛。
「唔……!!」
被從小玩到大的少女們擺弄,被原來所屬的〈支部〉的負責人——四野田笑美擺弄,在逃出來之後,現在又被那個莉香擺弄。
空氣就像被浴室的水汽替換掉了一樣,只要在裏面待上個幾分鐘便會全身汗透。而且空氣中的水分飽和,彷彿要黏在皮膚上的溫度與溼氣,伴着好像經過濃縮腐爛的淤塞的河水一樣的獨特臭氣。在雪乃等人完全沒有察覺到的這段時間裏,隔着一扇門的背後,被這樣的空氣所充滿。
「……原諒我……」
可是勇路對實在受不了微微顰眉的蒼衣,拼命地用嘶啞的聲音說道
走廊上一片漆黑。這個空間被滿滿的酷熱、沉重、潮溼的異樣空氣所填滿。雪乃衝進去,不禁一下子停下腳步。
「從水槽中爬出來的嬰兒————是死去的『莉緒』。在碰到的時候,我完全明白了」
「纔沒有,我發誓」
蒼衣說道
「是真的,那個母親變成了〈異端〉,於是我就下手殺掉了。僅此而已。對於這個家的事情,我沒有做任何調查」
「怎麼回事,這是……」
在客廳的正中央即便打掃過仍舊殘留着血跡,沒有人會走近那個地方,然而彷彿宣告死亡的報喪女妖一般身穿哥特蘿莉裝的亡靈站在那裏,那張微微俯下的白瓷一般的美麗臉龐上,露出彷彿面對慘劇快要鬨笑出來一般的悽烈笑容。
然後————只見視野的上端,有一個黑影。
燙死的金魚與青蛙被攪成碎片,混在被氣泵弄得純白的水中,不停循環。然後從水面飄忽不定地升騰起富有粘性的熱氣,讓熱量、溼氣、怪味充滿走廊的空氣中。
然後在這樣的一陣沉默之後,勇路開口了
雪乃在片刻的猶豫後立刻放棄了思考,闖進充滿異臭的走廊,衝向風乃指過的會客室。
「……你和這次的〈泡禍〉發生牽連?」
蒼衣發自內心地長吁了口氣。
「!」
輝之在捂住臉的指頭下面,呻吟起來。
「我必須履行與他之間的約定。可是,情況越來越糟了。這樣下去,所有人都會被殺。既然你是〈騎士〉……那就請你將你所知道的事情儘可能的告訴我」
「……我也做過約定。和耀。要解決這次事件……」
「……沒錯,是我」
從頂蓋挪開的水槽釋放異臭散發朦朧的熱氣,然後好像有巨大的青蛙從水槽邊緣爬出來的痕跡一般,水滴下來,在水槽的側面大顆大顆地滑下來,在地上形成了一灘水。
這是走投無路之人的聲音。輝之就像拼命懺悔自己可怕的罪業一般,捂着臉,繼續編織語言。
「『莉緒』是在我們視線離開的時候在浴室裏溺死的……當時是我把她拖上來的。那個感覺不會錯的。洗澡水溫度的溫熱嬰兒的觸感……我忘也忘不了,怎麼可能忘得了。
蒼衣像想被彈開一般抬起了臉。
然後他從齒縫中榨出來一般,用痛苦的聲音作出了回答。
當雪乃打開客廳的門,踏上走廊的瞬間,走廊上的空氣立刻附着全身。
————嗙!
「…………」
「我和耀說話,也只是因爲那對父母的態度太惡劣了————我就對他說,你姐姐被嫌棄了麼?這肯定有問題吧……只是說了這些而已。耀好像也隱隱約約地覺得哪裏有問題,找我談了之後,我就不由自主地和他聊開了。僅此而已」
2
雪乃對此同樣不屑一顧,從一旁穿過好幾個變白的水槽,站在了敞開的接待室前面。
「原諒?」
『摩伊賴三女神將人的命運當做絲線編織出來,這就是代表性的例子吧。在其他各種各樣的民間傳說中,也講述到擁有超常能力的紡紗女性,在格林童話中題爲《三個紡紗女》的故事中,也有擁有神祕力量的紡紗老婆婆出現。紗線與纏線板也是人的命運的象徵。擁有神通力的女性會將其當做魔法道具使用』
在背後
「…………………………!!」
脖子冒起了雞皮疙瘩。蒼衣沉浸在思考中而有些俯下的視野裏,屋子的景象之上不知不覺間落下了淡淡的影子。
「可我們剛說完話……他就走了」
一味地咬牙切齒,沉默下來。
雪乃將右手握着的已無用武之地的美工刀無奈地放了下來,皺緊眉頭。
「……勇路……」
雪乃嘟噥起來,但立刻明白駐足於此沒有意義。
就在蒼衣想到這裏的時候。
勇路煩悶地應道。
「……我們需要重頭再來一次……」
如果是這樣的話————
每一個都有燈管照亮的水槽,全都發白變濁。
聽着這些話,蒼衣立刻極爲正常地被感情所束縛,忍不下去了。
「……沒、沒事吧?究竟發生什麼了……」
『格林也在所著的《德意志童話學》中提到過,紡錘自古以來就是魔女、妖精、女神等擁有不可思議的女性的象徵性道具』
這不是請求原諒就夠的。是我們失職造成的。我們在那個時候還太年輕了,沒有經驗。而且那又是正忙的時期。我們很累。所以……我們沒有注意到浴室的門沒有關好,根本沒想到那時候還站都站不穩的小寶寶會鑽進浴室,翻進浴缸……!」
輝之的聲音中充滿了絕望。
————勇路恐怕真的是『角色』。
勇路一點一點收集語言,拼命地回答蒼衣
隨後,身穿水手服的雪乃飛快地轉過身去,不等蒼衣阻止就從口袋裏抽出了紅柄的美工刀,就像一隻等不急解開項圈的狂犬,衝出了客廳。
聽過耀說過的話後,莉緒哭了出來。
勇路露出備受衝擊的表情,立刻咬牙切齒地垂下了臉。
「…………」
試想一下,從相遇的時候開始,勇路一直就是任由女性擺弄的道具。
「我們被警方懷疑虐待嬰兒,受到了指責,母親也一直在指責我們……那時的我們根本受不了周圍所有人的冷眼相向。我們從沒想過把『莉緒』當做沒有存在過,我們只是需要重頭再來一次。彩香也是,我也是,在那個時候都太脆弱了。那時的我們如果不把『莉緒』再一次……再一次好好地養育長大,我們根本承受不住……!」
「雪乃同……天啊,怎麼回事!?」
「…………………………抱歉,我不能說」
蒼衣回想起這些事情。可與此同時,不謹慎的聯想也跟在後面浮現在頭腦中。
「可是……我也…………做過了」
蒼衣露出疲憊的表情,低頭看了看仍舊低着頭不抬起臉的勇路。然後一邊看着坐在地上,面無表情地將身體靠在勇路身上的瑞姬,一邊勉強開動疲憊的頭腦。
「小耀在那之後反抗了父親。之後告訴了我很多事情。我答應過那孩子,要解決這場〈泡禍〉」
勇路一定是『玫瑰公主』裏拿紡錘的老婆婆,或者就是紡錘上的針之類的角色。
雪乃與蒼衣短暫地相互看了看。
「我會完成“職責”的。所以就別問這傢伙…………別問瑞姬的事情了」
她看到輝之後背緊貼在白濁的水槽對面的牆壁上,張大的雙眼中充滿了恐懼,高大的身軀蜷縮起來。
「唔!?」
輝之的聲音在顫抖。
細述一語。
「……!」
不知何時,莉緒來到了雪乃和蒼衣身後。她心中的憤怒與悲痛混作一團,但極力地剋制着,靜靜聽着父親囈語般的懺悔。
「否則,就保護不了彩香的心了……!」
莉緒看着父親捂着臉,癱軟在地不斷懺悔的,極爲渺小的身影。
莉緒顫抖起來,憤怒、悲傷,或許還有理解……紛雜的感情混在一起,幾度隨着語言呼之欲出,張開嘴,可她一下子又不知道該說什麼,露出悲傷的眼神,灰心喪氣俯下臉,轉身離開了走廊。
雪乃俯視着輝之————然後,並沒有同情他。
「……站起來。現在沒有閒工夫做這種事」
雪乃放出話來。一切同情與理解都在現在的雪乃心中被扼制下去。從昏迷中甦醒過來的雪乃,不可能無所事事地站在這個地方。
如果現在的雪乃不是那個強大的自己,就連站在這裏都做不到。
現在的雪乃充滿了憤怒。對這次的〈泡禍〉無計可施,連蒼衣都贏不過,然而雪乃決定用憤怒將這一切改寫,忘掉無力的自己。因爲她若是不這麼做,就無法維持強大的自己。
她只能用殘酷而孤高的強大來強化自己,讓來藉此讓其他人也堅強起來。
「不好意思,這種後悔還有反省還是留在事後再說吧。要後悔,等活下來之後在後悔也來得及。現在先去做現在力所能及的事情」
雪乃說道。
她現在對他人的軟弱不加理會,沒有心情去容忍。
蒼衣就像責備雪乃說得太過分了一般,關懷地喊出雪乃的名字。
「雪乃同學……」
「你想就這麼死掉麼?那你的反省也將毫無意義」
但是,雪乃不加理會,斥責起來
「現在好好想想,什麼能做,什麼必須做」
「…………」
莉緒靜靜地趴在桌上。
揮起來的已經喪失力量的手臂中,是徒有重量增加的憤怒。在心中,只有一味奪去力量的憤怒。
莉緒起初不明白他這番話的意思。
雪乃看到這裏,轉過身去。雪乃在對輝之冷眼相加的時候,同時在自己心裏,也微微地對這麼做的自己感到自我厭惡。
她已經搞不清楚,自己究竟該怎麼辦了。
莉緒理所當然地對此進行了反抗。
3
且不說前半,後半部分完全聽不懂。可是想到他說過的話之後,忽然察覺到了。
每當客廳陷入沉默就會聽到這個聲音,在無比憂鬱的氣氛中————儘管腦海中閃過“她究竟是在爲誰唸經”這個令人討厭的疑問,蒼衣仍舊在不斷地思索。
「因爲我的錯……又有人……」
「…………開什麼玩笑啊……!」
現在客廳裏全都是年輕人,但全都各自露出不同的表情,沉默寡言地度過轉快到中午的時間。
感覺這確實是覆蓋城堡的荊棘。但是,這個『荊棘的〈噩夢〉』究竟源於何處呢?
「————南無妙法蓮華經、南無妙法蓮華經、南無妙法蓮華經……」
雪乃在從會客室回來之後,儘管看上去沒有解除對勇路的戒備,但已經沒有最開始那般想要吵架的架勢,屋內的氣氛也很大程度地穩定下來。
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父母怎麼樣,但至少能肯定不是這個樣子。莉緒沒想原諒他。父親軟弱地捂着臉,吐露出來的懺悔之言,全都是對『莉緒』找的藉口,沒有一句是向莉緒表達的歉意。
就算看到一直懷恨在心的父親的那種軟弱的樣子,莉緒的心情還是沒有絲毫的好轉。
莉緒對父親,對祖母,對自己,對這個家的所有人絕望了。
「因爲你在背後推了一把……耀拯救了我……所……所以……」
雖然已經過去了很久,不用『欺瞞』也能夠活下去,但夫妻沒有勇氣去廢止,也無法確信就此廢止爲了保護彼此的心靈而創造的『欺瞞』的話,自己能夠撐得下去。於是,他們決定把莉緒一個人當成活祭,來繼續維持『欺瞞』,保護他們的一切。
情況完全沒有好轉,但至少控制成了這個樣子。
「……咦?」
「………………」
當然,蒼衣無心維護她們爲此讓莉緒遭到不幸的行爲,但也無法責備這對走投無路的夫妻的軟弱。然後這對夫妻————至少輝之並不是由衷地相信這種欺瞞的。
但是,就連對他發火,都覺得好悲傷。
那是耀非難父親,宣稱要站在莉緒這邊的契機。綜合周圍的人所說的情況,看來是因爲耀遇到了勇路,和勇路交談過,耀纔會做出那種行動。雖然不能確信,但是感覺到了。
忽然有個小小少年的聲音,傳到了莉緒耳中。
莉緒起初沒有覺得這話是對自己說的。
〈泡禍〉的背景,漸漸能夠看看到了。
「……我是說耀的事情」
變得懦弱渾身發抖的父親。
只是,混進了可恥的憤怒,已經無法發泄了。
「…………耀……」
莉緒連忙讓勇路不要繼續說下去。
因爲女兒的死而生活在悲痛中的這對夫婦,精神進一步受到來自身邊所有人的打擊,在沒有任何人————就連自己的女兒都不維護自己的狀況下,無疑被弄得千瘡百孔,被逼得走投無路。然後走投無路的兩個人爲了熬過那段痛苦的時光所創造出的『欺瞞』,就是莉緒的『轉生』。
好想哭,可是自我厭惡卻又比想哭的心情強上太多,哭不出來。
莉緒趴在桌上,在手臂中如同呻吟般嘟噥起來。
「………………」
被繃帶藏住的上臂,好像傷口被揭開一般,傳來陣陣刺痛。
在恐懼與絕望中無法入睡的意識,好沉。
「什……什麼?」
然後是————頭一次目睹到的,父親那種丟人的樣子。
曾一直蠻不講理,採取高壓態勢的父親。
裏面傳來的唸經聲……還有從走廊傳進來的惡臭,然人覺得不是滋味。
感情也好,肉體也好,都被逼得無處可逃,感覺就像在絕望與灰心之中等死一樣。
4
而對於被轉生的莉緒來說,這隻能是一場不幸。可想而知,她的糾葛光是讓人去想都會覺得同情。
精疲力竭,意識也還,身體的感覺也好,全都變得模糊起來,可即便這樣還是睡不着。在這樣的嚴刑拷打之下,蒼衣拼命地思考着眼下正在發生的〈泡禍〉。
就結果來說,這導致了他對莉緒的冷漠。
耀說過要站在我這邊。
「媽媽在那個時候已經神智不清了……我覺得那樣下去的話,耀在那個時候就會死了……」
客廳有蒼衣、雪乃、颯姬、莉緒,然後是勇路和瑞姬。
要責備他輕而易舉,但蒼衣沒想過這麼做。
輝之說完,低着頭,緩緩地站了起來。
首先背景就是這樣的過程吧。
對啊。
「…………沒、沒有這種事。沒關係的……所以別這樣」
不想原諒他。
「你說的…………沒錯……」
這場〈泡禍〉的根源,恐怕源自之前輝之所懺悔的,莉緒的姐姐——還是嬰兒的『莉緒』在浴室溺死的那次意外。
勇路仍舊沒轉向莉緒,也沒去看莉緒,只是動着嘴回答莉緒。
要是有人問蒼衣,如果遇到相同的情況能不能堅強地克服過去,蒼衣沒有那麼你那麼強的信心給出肯定的回答。
是緊張讓他的大腦無法入眠。
莉緒還以爲自己聽到幻聽,不敢確信地問道
「而且,我……在耀身上……得到了拯救」
………………
她已經不想再跟任何人見面。不想再說什麼了。
蒼衣雙眼磨得透亮,用昏昏沉沉的腦袋思考。
捂着臉的父親。
只要一閒下來,就能從隔壁的房間聽到祖母——延子唸經的聲音。
和蒼衣談過之後,勇路老實下來。
「……」
現在輝之正在處理這個惡臭的原因,斷掉那間會客室以及走廊上出現異常的水槽的加熱裝置以及空氣泵的電源。
「…………如果都是我害的,我道歉」
懺悔的父親。
他是我的耀。耀說過願意站在這樣的我這邊。
對啊,我不能放棄。不能在這種時候絕望。
莉緒趴在客廳桌子上,對脫力的憤怒浮出淚花。
一直在哭沒有睡覺的身體,好沉。
說着說着,眼淚流了出來。聲音漸漸變得支離破碎。
至少對於那時候激動起來的『母親』來說,那是完完全全的破滅。
耀。
那場只能怪罪自己的悲劇,進一步受到了周圍人的職責。
不過,爲什麼會變成『人身上長出芽的〈泡禍〉』這種形式,還尚未可知。
爲此時的蒼衣拖着因睡眠不足而疲憊不堪的身心,就算意識快要中斷也完全睡不着,思考着之前的事情。
「……我……」
恐怕由此,原本就是在沙子上面建立起來的『欺瞞』出現動搖————莉緒對父母講述『別扔我下去』的怪談的時候————迎來了決定性的破滅。
這些話一部分也是針對自己,也傷害了自己,但即便這樣,輝之還是放下了捂住臉的手。
「……」
莉緒說道。
胸口非常難受,好想吐,連自己都搞不清楚想做什麼,想怎麼樣了。
幾秒鐘後,莉緒從桌子上抬起臉,向那邊看過去。正蹲坐在房間角落的名叫勇路的靈能力者少年,面朝一旁,露出生硬的表情。
他們夫婦,恐怕都對那次意外懷有強烈的負罪感,甚至強烈到了必須通過相信轉生來掩飾的地步。
憤怒與憎恨無法平復。
警方也沒有放過他們,懷疑他們虐待、殺人。
然後,〈泡〉侵蝕了這個破滅,成爲了〈泡禍〉。
………………
————爲什麼,耀要死得那麼慘?
「咦?」
他內心之中,一直懷着負罪感。
「如果是因爲我殺掉你的媽媽而演變成這種情況……而因爲我多嘴才讓耀違抗父親,以致慘死的話……對不起」
耀都死了,所有人卻都只把他的死爲自己的悲傷服務。莉緒心想,乾脆全都死光纔好。然而,她也害怕『母親』,不敢離開衆人所在的客廳附近,對如此膽小的自己也討厭得不得了。
我要是絕望了,耀爲我說的那番話就被廢了。耀的心意,就被我糟蹋了。
「……搞什麼啊……」
不能輸。
就算爸爸還有媽媽從來都沒有看我一眼,就算爸爸從來都沒有絲毫關心過我——
不管現在的處境多麼絕望——
我都不能絕望。有耀願意站在我這邊。
「…………我、我……!」
「……對不起」
看到莉緒哭得稀里嘩啦的樣子,勇路垂下頭。
「如果我能負起責任……就告訴我吧。我什麼都肯做」
勇路低着頭說道。
「雖然現在不行……但總有一定,我一定會的。我————正在尋找,爲自己犯下的過錯負起責任的方法。如果我找到了對那傢伙負責任的方法,並且完成的話,我一定會回來……爲耀負起責任的」
「不用了……沒關係。沒關係的……」
「我……」
兩人彼此都幾乎不了對方的苦衷,低頭落淚。
儘管言語的內容毫不吻合,通過耀的存在,感情確實地連在了一起。
我————不能輸。
我不知道這樣是不是真的就能爲耀憑弔,但至少爲了耀對我說的最後那句話,我也要振作起來。
「……莉緒…………你哭了麼?」
延子事到如今又再次想讓莉緒的心情好轉,從房間裏出來,來到了客廳。
輝之也終於切斷了所有電源,從走廊上手持高爾夫球杆出現在了客廳,看到了莉緒。
「莉緒……你還在哭麼?」
我是我。既然發火、哭、鬧彆扭都改變不了的話,我就不要再管只看着『莉緒』不肯看我的爸爸媽媽說什麼,不要再管把死去的孫子當成自己的東西的奶奶說什麼,做我自己好了。
我要變強。我要證明耀選擇站在我這邊,是『正確的』。
只聞沉重而激烈的,彷彿砸碎西瓜一般的聲音,眼前的祖母眼珠幾乎要飛出來一般突了出來,血從面部所有的空中噴出來,莉緒的視野一下子被完全噴成紅色。
「……」
靜
與此同時,兩個人影動了起來。一個人使用路,從莉緒身旁竄了出來。另一個是從一開始就擺開架勢,立刻做出反應的時槻雪乃。
就從那一刻開始吧。然後不要輸給『母親』,想方設法在這種狀況下存活下來,也不要輸給爸爸的那番話,不是作爲『莉緒』而是作爲莉緒活下來,然後有朝一日完美地作爲莉緒離開這家,生活下去。
「…………………………」
「謝謝你爲我指點迷津」
「把門關上!!把門口堵上!!」
咚!體格小的兩個人幾乎同時像子彈一樣朝輝之撞了上去。
延子把耀的遺體當成自己一個人的東西,又獻媚地要把他當做安撫莉緒的道具來用。
然後
莉緒一下子沒發覺這話是對自己說的。
在呆若木雞的莉緒面前,將朝着祖母的腦袋上揮下的高爾夫球杆握在手中的父親,一臉嚴肅地一腳踩在祖母的背上,將深深陷入頭骨中的球杆頭,滋啦一聲拔了出來。
「莉緒……和奶奶一起爲小耀唸經誦佛吧?」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莉緒維持着將哀嚎嚥下去而無法喘息的狀態,拼命地朝着門衝了過去,奮力地關上了燒焦的門。
「保護好自己!!你要和耀一起努力的吧!?」
彷彿將自己的耳朵都震裂的可怕慘叫,從大大張開的口中迸發出來。
此情此景中,斑駁地淋到回濺血的父親以沉重的動作完全拔出高爾夫球杆,緩緩地舉至腦袋的高度。
瞬間
莉緒抑制住自己的感情。
莉緒對近旁的勇路,悄悄地說道
首先對延子點點頭。
凍結的時間與感情,破裂了。
莉緒感受着臉上、腿上被什麼東西濺到的感覺,茫然地張大雙眼。
「混賬!!」
「我要對耀……」
父親用好像在與客戶講電話時的語氣,非常冷靜,卻又好像缺失了某種東西一般的語調回答道
兩個人從旁邊撞上來,就算是揮之也難以維持平衡,就這麼從敞開的門中被推到了走廊上,撞到了水槽,裝滿水的玻璃鋼破碎四濺,發出劇烈的破碎聲。
「……看着吧」
輝之說完,將細框上印有品牌商標的眼鏡扶正位置,用通過運動鍛煉出來的粗壯手臂,以非常嫺熟的動作揮起了慣用的高爾夫球杆。
「你所說過『有問題』的事情,我會和耀一起來面對」
「噫————!!」
然後————祖母的身體被陷進頭部的高爾夫球杆拖着,倒到一半停了下來。
首先————
整個屋內冰潔了,鴉雀無聲。
然後
「我按你說的,考慮了我必須完成的事情」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就在這裏個,祖母的頭砸碎了。
「————噫」
只見紅黑色的血從閃耀銀光的杆頭流到了杆柄。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啊!!」
這與“砰!!”的一聲,彷彿撕開空氣一般的沉重的聲音,以及微微感受到的風,同時發生。
勇路頭一次抬起臉,向莉緒看去。
身穿水手服的美麗靈能力者少女露出可怕而嚴厲的表情,對父親問道
勇路下達了命令。
輝之把那種不把莉緒當一回事的懺悔說漏了嘴,事到如今又徒具形式地好像很擔心一樣向莉緒搭腔。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腦袋裏面的血和液體以及從未見過肉色的柔軟組織,在停止的衝擊之下飛灑出來。
「你————幹什麼?」
血從倒在地上,腦袋被打碎的祖母屍體流出來,在木地板上形成一片血泊。
「……也對」
「——————咦……」
我還沒有拜過耀的遺體。
祖母的身體隨即就像人偶被砸爛一般倒了下去,只見頭頂就像割開海膽一般突然裂開,讓裏面鮮紅的東西露了出來。
————這一切,根本就無關緊要。
噗唰
莉緒與父親四目相合。
咕唰!!
父親朝莉緒上前一步。
「在思考之後,我明白了。我必須完成身爲丈夫的使命————支持內子」
「!!」
父親淡然地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