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章 亡靈細述罪孽

1

在雪乃一行所在的客房裏，神狩屋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我看看……咦？」

神狩屋抬起臉，首先從隔着衣服按了按口袋，可是沒有摸到手機，連忙在屋內張望起來。

神狩屋的上衣在千惠從那個發生<泡禍>的民宅被送回家的時候扔在了房間的角落，鈴聲就是從那件衣服裏發出來的。神狩屋從揉成一團隨手亂扔的上衣中取出手機。

「失陪一下」

神狩屋簡單的留下一句話，一邊按下通話鍵，一邊飛快的打開槅扇來到外面。

在神狩屋就要走出房間的時候，能聽到從他手機裏傳出「你搞什麼！」好像怒吼的老人的聲音。

但槅扇頃刻之間便被關上，之後只剩神狩屋應答的聲音和他走在走廊上的聲音。

他的腳步聲沒多久也消失了。

屋內只剩下了雪乃和蒼衣。

「……」

一陣沉默。

然後雪乃開口

「……神狩屋先生，剛纔有什麼在瞞着我們呢」

「嗯？……咦！？」

聽到雪乃短短的嘟囔，蒼衣在回應之初很散漫，隨後驚呼出來，向雪乃看去。靠在房間角落柱子上的雪乃看也不看震驚的蒼衣，有力地注視着神狩屋離開的那扇槅扇。

蒼衣開口

「瞞……瞞着我們？神狩屋先生？隱瞞什麼？」

「我哪兒知道啊」

雪乃很煩蒼衣缺乏危機意識的樣子，冷冷的放出話來。

『之前的<泡禍>都好無聊啊』

風乃曾經殘忍的殺死了自己的雙親，放火燒掉了自己的家。

風乃說

「咦？啊……是、是這樣啊」

雪乃低沉地說道。

風乃的亡靈在下午出現過之後一直沒有現身，而現在突然站在了雪乃身後。這樣的氣氛讓人產生一種屋內的光線頓時變暗的錯覺，陰沉而冰冷地瀰漫開，將房間塞得滿滿當當。

『……沒錯哦』

雪乃說道。蒼衣一臉困惑。

雪乃向後轉頭。並非比喻，一個白色人影正毫無縫隙的緊貼在她背後。

「…………唔」

被陰森氣息的風乃看着，蒼衣的臉劇烈的抽搐。

然後風乃說道。

儘管他在感情上厭惡女王的要求，可與此同時，他也將簽署處決手續視爲己任，是位盡忠職守的大臣。

蒼衣依沉默不語。先前風乃對雪乃說起這種話的時候，蒼衣儘管保守，但還是抗議過，可這次矛頭指向了他自己，似乎讓他已經無話可說。

雪乃捨棄了這些情感，沒有依戀。

雪乃對想象着毀滅與悲慘的結局而樂不可支的風乃冰冷地答道。

『他和這個<泡禍>有關係麼？還是說，只是在故弄玄虛？』

「……沒事了？」

人影與長髮及腰的雪乃一樣扎着黑色蕾絲緞帶，眼睛快樂的眯起來，有着與雪乃非常相似的美貌。

『<愛麗絲>，你怎麼看？』

『活着就是“火焰”。火焰雖然溫暖但搖擺不定，不曾一刻維持相同的形狀，很不穩定。所以將它當做恆久不變的東西，可是會被燒傷的。唯獨冰冷的“死亡”是天地間唯一足以信任的東西』

雪乃聞言，皺緊眉頭向蒼衣看去。

被風乃喊到，此前一直注視雪乃的蒼衣動搖地叫出聲來。

說到這裏，蒼衣一時停了下來。

雪乃開口了

「不管過程如何，結局怎樣，必要之時我都會殺了他」

『然後呢？』

一邊竊笑一邊講述的風乃，就好像開心地詢問要不要處決神狩屋的蠻橫殘暴的女王。蒼衣從風乃俯視的視線中別開臉，視線落在榻榻米上，人就好像縮了一圈，低下頭。

風乃對雪乃的態度無動於衷，如同在戲弄雪乃一般笑着說道。

因爲是同伴，所以饒過一命。因爲是朋友，所以放過一馬。這一切都是“普通”催生出來的普通人的軟弱情感。

『可愛的<愛麗絲>。你也還活着哦。你總有一天也會搖擺，燒到別人的。比方說————“父母”之類的。你說呢？』

「……我此前不曾思考過這種問題。如果真的是這樣，我覺得是“王子”」

「還不清楚。但從情況來看，我覺得是這樣……」

面對近乎是出來攪局的亡靈，雪乃倍感不快地皺緊眉頭，看也不看風乃，冰冷地向背後拋出問題。

放出話來。

這個樣子，簡直就是被要求在處決命令書上簽字的大臣一樣。

「……唔」

於是蒼衣作出結論

可她沒有雪乃那般凜冽，穿着哥特蘿莉裝的她，儼然是一位洋溢着少女風情的少女亡靈。

雪乃一臉嚴肅地說到這裏的時候，從虛空冒出一個彷彿藐視一切的少女的聲音，打斷了雪乃的聲音。此刻，雪乃聽到這個聲音，感到一股強烈的惡寒。

『還能有誰？』

目光不離榻榻米的蒼衣，表情依舊好像心不甘情不願地承受着來自女王的無言的壓力的大臣。

而且在這個設想中，“神狩屋死去的未婚妻”是個不便過問的話題，也不能去觸及。因此蒼衣覺得自己推想下去會有在說人閒話之嫌，感到問心有愧。

風乃說

這是蒼衣此前一直視而不見的，對神狩屋懷着的一層疑惑。眼看着它漸漸成形，蒼衣似乎遲疑了。

就是這樣的懷疑。

眼前的人可能會在轉眼間性情大變，這是<泡禍>的實質之一。就算對自己的同班同學也不能完全放心。

「不是沒有可能吧？我們無法控制<斷章>而失控的話，根據情況也會呼喚繼而讓<泡禍>本身復活。你敢說現在不是這種情況？」

可是瘋狂的女王依舊在笑，無情的、開心的催促蒼衣繼續說下去。

那些是復仇者的阻礙。

「……當前，最有可能扮演“人魚公主”這個角色的，我覺得千惠同學」

可是，蒼衣儘管垂着眼睛沒有去看殘暴不仁的女王，還是小聲說道

雪乃怒火中燒，向按住受傷的左臂的手中猛然施加力量，甚至把自己抓疼起來。

屈服於女王的要求，蒼衣繼續說了下去。

蒼衣傷腦筋地向雪乃看了眼，卻被雪乃狠狠地瞪了回來。被瞪的蒼衣未能吐露隻言片語。

風乃呵呵一笑。風乃反而對雪乃壓抑的激怒樂在其中似的，俯視着雪乃。

風乃陶醉的眯起眼睛，俯視蒼衣。

風乃淺淺的微笑。

『沒錯。事情終於開始變得有趣了，所以我出來了』

儘管感情上在逃避這個問題，可還是遵從自己的“職責”，回應風乃的要求，對於給神狩屋編入的“角色”————即可能送上處刑臺的對象是否罪無可赦進行思考。

『神狩屋有沒有好好進入角色？』

蒼衣說

蒼衣不擅長應付風乃。本來就不會有人擅長應付風乃吧。

「不管多麼熟絡多麼信任，在這無妄之災面前，朋友也好，同伴也好，家人也好，全都不能完全放心，不能完全信任。到了必要的時候，必須殺死對方。你明白麼？」

「咦……咦！？」

『總有一天必須以某種形式將監護人殺死。你不覺得，孩子擁有這種無力左右的宿命麼？那個神狩屋現在，就像你的監護人一樣。你已經做好殺死他的心理準備了麼？可愛的<愛麗絲>。即便發展到那一步，那也是宿命，現在也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你一直在埋頭思考所以好像完全沒有察覺到，剛纔神狩屋先生……說了八百比丘尼對吧？那時的態度很露骨」

蒼衣也和雪乃一樣，被<泡禍>逼到殺死自己的同班同學，而他看上去卻沒有從這件事中吸取教訓。雪乃對此沒有煩躁，沒有憤怒——也沒有羨慕——感到的是一種漠然。他警惕心非常欠缺。神狩屋是<斷章保持者>，所以對<泡禍>的影響存在一定的抗性，但還遠遠不能夠放心。鑑於至今爲止所發生的事以及聽到的故事，這種懷疑揮之不去。

「……無聊？」

可是。

「……白野同學，你有想過神狩屋先生成爲<泡禍>中心的可能麼？」

『我問你，你怎麼看？你一直都在思考對吧。在這個以『人魚公主』爲標題的慘劇，他會擔當什麼角色』

「他？神狩屋先生麼？」

不問對象的殺戮，然後有朝一日，不問目標的被殺。

我還覺得，當前千惠同學是寄宿這個<泡禍>的<潛有者>的可能性最高。雖然不是很清楚能否談得上將要成爲<泡禍>中心的那種恐懼，但我覺得這並非絕無可能。如果是那樣，或許背後藏着很深的故事。如果不能更清楚的瞭解其中的隱情便無從談起」

「……」

時槻風乃。

「……！！」

『哎呀，寂寞了？』

這就是雪乃的理想的形式，理想的姿態，理想的怪物——————也就是理想的<騎士>。

『父母在死掉之後，對孩子來說才最初成爲真正的父母哦』

雪乃低沉地呢喃。

這句話有些難以啓齒。

「比如說……神狩屋先生的未婚妻，千惠同學姐姐的事情」

風乃似乎很開心，用刺激雪乃神經的聲音呵呵竊笑。

「咦？這種事……」

『對啊。看不到人的“瘋狂”。在我看來，這個樣子死再多人也不過是淺薄的表層。這個以『人魚公主』爲題材的慘劇，還只有配角登場就謝幕了啊。主演兼編劇的瘋狂，還只表現出了一小部分。而現在，比較有趣的演員終於出來了。他究竟充當着怎樣的角色呢？』

「我不知道，也沒興趣」

「……不要擅自插嘴別人的話，少自說自話」

『我本來就沒事。只是看到可愛的妹妹還有<愛麗絲>在聊有趣的話題，想來加入罷了』

風乃帶着快樂的笑意，對有些畏縮的蒼衣說

「………………！」

「………………」

然後，她又喊了蒼衣

「之前鬧出那麼大亂子都沒露個臉，現在出來幹什麼？」

蒼衣顯然在思考。

風乃微笑着說道

「………………白野同學？」

『沒錯哦，可愛的<愛麗絲>無法相信活生生的人』

「……」

雪乃<斷章>的一部分，雪乃的姐姐。

然後，雪乃發出了連她自己都感到喫驚的冷徹的低沉聲音

「我會毫不猶豫的殺了他。爲了殺死怪物，我會成爲怪物」

「她現在和人魚公主很像。人魚公主服下魔女的藥水，得到了腳，但每走一步都如同走在利劍上疼痛不已，這段情節在《人魚公主》原作中出現過。現在千惠的腳受傷了，皮膚被燒掉了，就如同用血淋淋的雙腿起舞的人魚公主，變成了每走一步就會疼痛難忍的狀態。然後千惠有很嚴重的潔癖症，不用肥皂就活不下去，可是產生的泡沫就像人魚化作泡沫消失一樣，能夠將人類溶化。而且就算排除這一點，她用肥皂洗手的行爲也做得太過火了，她的手已經千瘡百孔。雖然不至於溶解，但感覺程度不同卻性質無異。

可是風乃對蒼衣依舊窮追不捨。

『後面呢？』

「……」

呻吟聲從蒼衣口中漏出來。這位大臣無法放棄思考的“職責”。

『說吧』

風乃再次催促。

蒼衣第三次說了出來

「……神狩屋先生如果分到角色，分到“王子”的可能性很高」

蒼衣說道。

「我認爲“王子”是神狩屋先生。我覺得神狩屋先生當“王子”完全吻合。然後，千惠同學的姐姐就是“人魚公主的姐姐”或者“鄰國的公主”。千惠同學的父母是“人魚國度的國王”。雖然原班套了上去，但我不覺得很準確……」

此時蒼衣鉗口。

然後偷偷的看了眼風乃。

「……從童話向現實逆推，我覺得肯定有問題，而且我也覺得剛纔也想錯了」

風乃俯視着蒼衣，露出淺淺的笑容，眯起眼睛。

看到風乃這個樣子，蒼衣似乎死心了，說道

「我覺得剛纔想錯了。雖然覺得想錯了——————但如果從童話『人魚公主』來思考，或許千惠同學喜歡神狩屋」

蒼衣說道。

而話音剛落——

「你說什麼！？」

千惠的父親倖三，不像哀嚎也不像憤怒的聲音從居室的方向傳了過來。

「就算發生這種情況，還有修司和可南子在。一定沒事的。不說這個了，當下最有<潛有者>嫌疑的可是千惠。如果發生什麼，希望能夠儘可能的保護她」

「……」

所有人都看向那邊。

雪乃聽到幸三嘹亮的聲音迅速趕過去的時候，只見正將手機收進馬甲口袋裏的神狩屋與他身旁的幸三兩人一副剛剛談完嚴肅話題的樣子，站在走廊中間。

然後幸三很受打擊的樣子，面色蒼白，嘴脣微微顫抖，盯着木地板鋪成的走廊。

「可我必須去寺廟看看情況。這件事不能交給其他人。我們與寺廟的瀨古家也有來往」

2

由於寺廟至少有四個人份的溶解屍體，在把寺廟的屍體裝上車的時間點上，裝載量也幾乎用盡。因此，<喪葬屋>不能繼續提高效果，如果還有受害者增加，需要讓負責屍體處理，或者是至少擁有能不讓人接近的<效果>的<斷章保持着>提供協助。

幸三深知這一點纔會說出那番話。薑還是老的辣，幸三的交涉手腕絕不簡單。

就這樣，雪乃強行發起的試探以落空告終。就在神狩屋打開副駕駛座的門，正準備各赴崗位的時候，昏黃燈光的映照下，玄關的磨砂玻璃突然透出一個人影。

「我知道」

「怎……怎麼說」

「………………！」

蒼衣答應了神狩屋。

「哈哈……」

「按你的說法，被襲擊的話只有靈能者才能應付吧？」

受害者爲數龐大，已經逼近了<喪葬屋>處理能力的極限。

「與其擔心我們，你還是擔心擔心自己吧。你是這個家的人吧？要是被編入什麼奇怪的“角色”的話，所有人都會被殺。你就不提了，如果<喪葬屋>也死掉的話，全關東<支部>的仇恨都會被招過來哦」

†

「羣草先生來電話了。這次寺廟那邊發生了同樣的……呃……現象……似乎出現死者了」

「而且怎麼保證你們沒有說謊，去了寺院就會發生不好的事？」

沒多久，蒼衣也站在了雪乃身後。兩人只是呆呆的站着，讓人猶豫是不是要上去搭腔。不久，神狩屋抬起臉，對雪乃和蒼衣說

風乃不負責任的，開心的說道。

幸三回答。

然後幸三說

雖然不知道颯姬是怎麼過來的，但根據情況，需要有人去接。因此蒼衣拿到了交通費。

「……」

「……我明白了」

雪乃很自然地聽着這番話，沒帶什麼感情。因爲不論雪乃還是可南子都對這種事瞭然於心。可想神狩屋可能也是在對蒼衣進行說明。

幸三吐露的疑惑是他直觀的懷疑，可同時卻絕非他的心聲。

大門應聲從裏面打開。

因爲這是雪乃的職責。換而言之，在神狩屋不在的期間內，這裏如果發生<泡禍>，雪乃就必須進行戰鬥。而且不論神狩屋在不在這裏，這一點對雪乃而言都不會改變。

「看到至此爲止的這些情況還不明白的話就是白癡了」

神狩屋沒什麼信心。

神狩屋一臉困惑的制止幸三。

不只是雪乃，蒼衣、可南子也露出一副沮喪的表情，面面相覷。

「可是……」

高個子的<喪葬屋>關上後車門，動作緩慢的行動着。雪乃和蒼衣在他身旁，注視着準備出發的神狩屋與可南子商量今後如何行動。

「我知道」

「雪乃同學……」

「啊，雪乃，白野，你們來得正好」

「我姑且覺得全都求援一遍……你們怎麼看」

神狩屋迫不得已拿千惠當起盾牌。

神狩屋的決定是屬於神狩屋的，與雪乃無關。

「我想坐修司的車一起去看看情況。不好意思，能不能請你們幫我照看這裏？」

雪乃覺得應該這樣，作爲一個“怪物”。

「…………我明白了。我就承認這邊同樣危險好了。但正因如此，不才應該陪在千惠身邊麼？」

雪乃和蒼衣嚇了一跳，不由自主地向看不見的那個方向看過去，然後聽到神狩屋似乎在分辯什麼的聲音。但是，在房間裏聽不清說話的內容。

雪乃轉過身去的那一刻，以要殺死風乃的氣勢瞪了過去，從正要的蒼衣身旁穿過，向連接走廊的槅扇走去。

雪乃幾乎無言以對。煩躁太過劇烈，話都說不出來。

「這種事還是免了。既然如此，我還是盡我綿薄之力，做點力所能及的事吧。這個小鎮對我來說就像自家後院一樣，知道到達寺廟的最快路線，也熟悉寺院內的情況」

說到這裏，神狩屋終於屈服。

「難道這邊就安全了麼？已經死了七個人能算麼？」

雪乃沒有理會不太開心的蒼衣。

嘎啦

「！？」

唯獨站在箱型車駕駛座一旁的<喪葬屋>就像在說此事與自己完全無關一樣，完完全全面無表情。

神狩屋說

神狩屋將手放在雪乃的頭上，露出平時那種曖昧的笑容，輕輕舉起一隻手，向<喪葬屋>的箱型車走去。

「我覺得不會的……」

「除了等待你們的報告什麼也做不了，最糟糕的情況，我還要束手無策地眼睜睜看着家人在面前一個個死去麼？」

幸三點頭。

這樣一來就會很順利了。

衆人的一張張臉上寫滿了沉重。

雪乃到達了兩人所在的走廊。

「我知道有危險」

「……」

神狩屋的表情中，是嚴肅與困惑。

雪乃和蒼衣相互看了看。

「…………！」

「倒不如簡單明瞭的，趕快發生就好了」

風乃發出呵呵的笑聲。

「……最開始我就說過了吧，我們是專家。然後，這些是連警察也無力涉足的，非常危險的離奇現象」

「那麼就有勞了」

幸三暴露在衆人的視線中。他在剛纔只有一件白襯衫上面披上了一件上衣外套。

「……」

這個聲音是從靠近居室的走廊上傳來的。

擴散在客房中溶解的屍體基本裝進了箱型車後面放貨的地方。後車門應聲關閉。

神狩屋說完，臉上的困惑進一步向嚴肅轉變。

雪乃大叫。

幸三一副思考過度的認真表情。

「總之，颯姬再過不久就會到了……那時候就有勞了」

「等等，我也去」

雪乃覺得，對於無關緊要的事情，就算扮黑臉也無妨，要堅定立場。

可是在雪乃看來，神狩屋的讓步就是頹廢的產物。她覺得交涉結果根本就無關緊要。對於神狩屋等人來說絕非如此吧，可是在雪乃眼中，這在<騎士團>的大義面前根本就“無關緊要”。

如此說道。在場所有人都爲之震驚。所有人都沒有想到幸三會說出這樣的話。

『……那位“王子殿下”似乎有大麻煩了哦？』

神狩屋的態度太過尋常。雪乃感到掃興，同時也對神狩屋感到無比煩躁。

「那我們出發了」

「看家的工作多加小心」

蒼衣和可南子大喫一驚，看向雪乃。雪乃懷着會被大罵一通的覺悟說出了這番辛辣的話，可神狩屋只是一如既往的露出虛弱的笑容，曖昧的笑起來。

之前神狩屋對幸三進行過的解說，無法進行任何證明，不過是空口白話。

「我覺得從我們都已經出馬就能夠想象，附近的<騎士>真的很少。至少只能去喊比我們更遠地方的人，而且所有<支部>基本上也都爲自身負責區域附近的支援工作忙得不可開交」

「好的」

「不行，太危險了」

此時是雪乃做出回答。

幸三的目光十分沉着。

<泡禍>的規模之大，頻率之高，超乎想象。範圍也很廣。就算從現在開始請求人手支援，至少也要幾小時才能抵達。

幸三說的很對，誰都無法反駁。

這段時間裏不能保證不發生什麼致命性的問題就謝天謝地了。

蒼衣不太開心。如果發生狀況，雪乃的<斷章><雪之女王>將是唯一的武器，可是它將劇烈的傷害並消耗雪乃的身心。而且當日已經剛剛發生過一次“什麼”了。

陰雲密佈的夜空下，海部野家大門的玄關前。

然後雪乃對神狩屋說道

接着，

就算心裏真的在懷疑，事態也不容他懷疑。不過幸三既然將這樣的懷疑說了出來，神狩屋爲了證明他們行動的正當性，不得不向幸三屈服。

就在雪乃內心懷有這樣的感情時，思考中心的神狩屋說到

「那就出發吧。修司，可南子，幸三先生就拜託了」

「……」

神狩屋說完後，<喪葬屋>用默默打開車門代替首肯，屈下高大的身體坐上駕駛座。

神狩屋緊隨其後坐上副駕駛座。可南子打開後排座位的門，讓幸三上車。

「裏面很臭的。不過嗅覺會漸漸適應，請忍耐一下吧」

「我知道了。難爲你們真是不好意思」

幸三如此說道，在靠近車門還是產生了瞬間的遲疑，隨後表情僵硬的乘上了後排座位。幸三所坐的後排座位已經有一半被摺疊收起，騰出來用來堆放東西。因此就連幸三所坐的座位旁邊都堆起了用皮帶捆綁蓋子封住的裝了面目全非的屍體的水桶。

可南子關上了幸三坐進去的後排座位車門。

然後可南子繞到衣領側，打開座位被折起的那一側的後排座位車門，接着抽出腰帶上綁着的一把柴刀，將門打開。

看到這個看上去十分危險的舉動，蒼衣說道

「咦？你……」

「嗯？」

可南子看了眼蒼衣，然後立刻回答了蒼衣的疑問。

「啊……這樣就好。我就坐在放貨的地方」

「啊，是這樣啊……這把柴刀是？」

「咦？不是跟你說過瀧<斷章>的<效果>麼？」

「……」

蒼衣感到不解。雪乃輕輕一哼。蒼衣應該也知道<喪葬屋>的<斷章>，但與原因好像聯繫不上。

「瀧——<喪葬屋>分割的屍體兩小時左右會復活」

這個鎮上的人在親戚間交往很密切。就算因爲各種各樣的原因分居四海，只要有事同樣會一呼百應回到這裏。這是這裏的風俗。

白燦燦的光線落在手旁。安裝在水池上方的熒光的光線照亮了水池。

不做到這個地步，有嚴重潔癖症的千惠便不會承認餐具已經乾淨，拒絕使用餐具。牧子儘管不希望自己的手被洗滌劑腐蝕，但每天仍舊用大量的洗滌劑清洗餐具。

「………………」

想來，淨是這種事情。

「忘了告訴大家『別接觸泡』。這該怎麼說明……」

要做的事情是一樣的，非常明確。只是殺或被殺，僅此而已。

留在後面的，是雪乃與蒼衣所身處的，被玄關燈照亮的，夜。

「……幹嘛啊」

牧子一直懷着這樣的思考，活到現在。

蒼衣傷腦筋地撓着腦袋。面對這個出乎意料的問題，雪乃一瞬間思考該如何是好，不過————她立刻放棄這個與走幾步擅長的問題，留下蒼衣快速回到屋裏。

在客房中看到的面目全非的七個人中，除了其中兩個也全都是幸三的親屬。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現在牧子周圍淨是荒誕詭異的情況，如果手頭無事便無法維持精神的正常。

牧子的父親是一位嚴格教育者，教過她是非善惡還有規矩，可是沒有解釋過其中的理由。幸三是個在突發狀況下值得依靠的丈夫，但也是個只去解決，不去解釋理由的人。

怎麼回事？爲什麼？

牧子就算不想去思考，可還是不由自主的去思考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精神上的衝擊太過強烈，感覺已經麻痹。

雪乃不耐煩的轉過身去。

而且還是以那種形式。

那就是收拾餐具。餐具在清洗槽中相互碰撞的沉重聲音隨着水池上打開的水龍頭的放水聲一起淡漠而富有規則地在廚房以及與之相連的居室的空氣中迴盪着。

從舟木家回來的千惠，腳上受了不正常的傷。爲她包紮的時候，在牧子心中，疑問與煩悶指向這種蠻不講理，擴散開。

3

沒有任何原因就發生那種悲劇，豈能容忍。

牧子瞬間從思慮中被拉回現實。沒入水槽裏的泡沫中的右手傳來劇痛。

爲了什麼都不去想，她淡然的動着手。

儘管萌生疑問，但越是去想思維就越麻痹。就像在做夢一般昏昏沉沉的腦袋中，疑問不斷膨脹，漸漸擴散。

由於洗滌劑的泡沫太多看不清楚，有時一不小心就會像這樣受傷。

而且偏偏集中在了爲志弦而聚集起來的親屬們身上。不止如此，其中還有牧子的母親和姐姐。發現志弦病情的時候，她們是最關懷牧子人，爲牧子出謀劃策，用盡了一切辦法。

所以牧子所看到的情景，其實只停留了短短一瞬間。

牧子心想，迄今爲止的人生中也發生過各種各樣的事件，可是就算得到了解決或是收尾，也幾乎沒有得到過那麼做的理由。

在她看來，此刻這個家裏已經沒人能夠說話了。

明明拼命地不去思考，可是思緒卻如河水氾濫。“爲什麼”在頭腦中逐漸膨脹。

「……！」

「………………」

可就算這個樣子，也斷然無法堵住腦內湧出負面情緒的裂縫。

「……」

「……！」

眼中鮮紅的血液從手掌的傷口中滲出擴散，然後從附着在手掌上的泡沫從接觸手掌那一端開始，泡沫表面與血液相似性相融並開始侵蝕，一邊改變泡沫的顏色，一邊讓紅色擴散開。

蒼衣說

可就在此刻……雪乃的思緒突然被蒼衣似乎想起什麼的叫聲打斷了。

但是思想是無法完全抑制的。在客房裏變得面目全非的七個人中，有兩人正是牧子的親生母親和姐姐。

這樣下去，或許就連千惠也被這種不講理奪走。

牧子目不轉睛的注視着攤開的手掌。

應該存在某種原因纔對。

「…………」

可南子沉穩的微笑起來。

「……是」

關上門的同時，發動機響起點火的聲音，車子發動。<喪葬屋>的黑色箱型車沉重的車體碾在碎石上，一面發出聲響一面穿過敞開的老舊大門，駛入黑暗的海濱小鎮的夜色中。

可這是感覺過的疼痛。是手指根部或者指尖不留神碰到菜刀的刀刃然後滑下去時的疼痛。

天下間，全都是沒有理由的情況。

雖然平時都有注意，但今天這樣沉浸在思慮中發呆，會受傷也在所難免。

牧子眼窩發熱，淚水奪眶而出。

喪失意識的期間沒有持續很長，在她昏迷的短短几分鐘裏，她被搬到了居室，被丈夫叫了起來。

傷口似乎比想象中更深，在泡沫中作痛。

不，就算沒有這些因素，她也是牧子的第一個孩子，是無可取代的長女。

而且此時應該做什麼，做主都是幸三，由不得自己。

餐具相互碰撞的聲音，還有從打開的水龍頭中漏出的微弱聲音。

「…………………………」

因爲和嫁到這裏的牧子不一樣，幸三是這裏土生土長的人。

嘎啦

然後今天，毫無天理的事情又在牧子眼前發生了。

就在此刻，清洗餐具的手掌，感到了肉好像被挖掉的銳利疼痛。

外面傳來車子駛離的聲音。

但她已經做好覺悟。後面不論發生什麼都不會動搖雪乃的意志。

志弦沒有得到作爲一個人應該擁有的幸福，並且那樣死去。牧子認爲其中應該存在某種原因。

可這是常有的事。

雪乃無言地注視着門外灑下的夜色，握緊左手，一邊思考保存何種程度的意識能夠喚起<斷章>，一邊感受着繃帶之下的一陣陣鈍痛。

「復活之後，必須再殺一次吧，對吧？」

血緣和土地的規矩也很獨特，甚至讓剛剛結婚的牧子感到困惑。

專注家務的頭腦裏緩緩冒出一個疑問。

「……！」

「……」

所以牧子像這樣迴避判斷，停止一切思考，也將感情壓抑下去。

有時滿意有時放棄，發生無數的事情，卻幾乎沒有完全搞明白過，全都蠻不講理。

比平時更大的泡附着在手上，同時沾滿了鮮血。

「…………」

「事情突然就堆在一堆，神狩屋先生忘記做那件事就走了。怎麼辦」

「啊！」

比起「會發展成什麼樣子？」，「爲什麼會變成這樣？」的懷疑更爲強烈。

今天的事情也是這樣。

她的表情紋絲不變，只有手有規律的動着。

志弦的文靜與聰慧就連身爲母親的牧子也看得出，是個好學的孩子。

接觸到泡之後，放射出浸水時的疼痛的傷口漸漸擴大，流出鮮紅的血。

皮膚上被挖開的細小傷口，就好像被泡沫侵蝕血肉一般在滲透。

爲什麼那孩子非患那樣的病不可呢？

然後可南子看着表情變得極度畏縮的蒼衣呵呵一笑，留下一句「再見」直接鑽進了裝貨物的地方。

所以牧子通過長久以來積累的經驗與喫過的苦頭清楚的瞭解，在這種非常時期最好讓幸三來做主，不要多管閒事。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雖說腦袋已經麻痹，但不做點什麼的話，感覺就會承受不住不吉利的思考和不安繼而崩潰。

感覺自己就好像活在夢裏。

她現在處理音騷亂而中斷的自己平日的工作。

牧子將海綿拿在手中，一邊擦着餐具，一邊俯視冒出大量泡沫的清洗槽，缺乏表情的埋頭工作。就算開着水龍頭也沒辦完全壓下去的大量泡沫從清洗槽中溢出向水池的檯面蔓延。只見泡沫的量明顯嚴重超過了清洗劑適當使用量所產生的量。

在這個時候。不，正因爲是這種時候，牧子纔要如此清洗餐具。

爲什麼那孩子非死不可呢？

清洗餐具的作業雖然能夠起到分散緩解的作用，但不好的想法還是會在腦中明確浮現，漸漸侵蝕牧子的身心。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

不明白髮生了什麼，天下間全是蠻不講理的事情。

聽着外面很遠的引擎、輪胎、還有碎石的聲音，海部野牧子一個人站在廚房的水池前面。

牧子無法正確的掌握現在正在發生的狀況。她聽到客房傳出慘叫，連忙趕了過去，之後看到了屋內的慘景，頓時暈了過去，不省人事。

「啥？忘了什麼？」

之後牧子再也沒有去看客房裏面，專心爲受了傷回到家的千惠進行包紮。幸三對她說過，這個家發生了一些事，現在要做什麼，必須做什麼，全都要由丈夫幸三來判斷。而牧子也老實的遵從了這項指示。

然後在迄今爲止的人生中，最不能理解最不講理的就是————發現長女志弦的病情，還有她的死。直到她死之前，不對，就算她死之後一直到現在所發生的一切事情。

從發出滋啦滋啦微小聲音的泡沫中抽出手之後，充滿整個水槽的泡沫在手抽出來留下痕跡的部分，如同滲透進去留下了鮮紅色。

牧子注視雙眼焦點中手掌上的泡沫，以及下面沒有對上焦點而模糊不清地一面展開的水池裏的泡沫。

泡沫的表面發生着液體特有的浮動，隨之變換七彩的顏色。

形成泡沫的液體中，微小的厚度差緩緩流動，緩緩地向七彩的地方移動。

此時，光在短暫的一瞬間被反射成白色，將猶如雲朵的泡沫內部隱藏起來。

下一刻，光線猶如被抹去一般，反射消失————

隨後，手上的泡，水池中的泡沫，視野中所有的無數泡沫中，就好像魚卵中的小魚一樣咕嚕咕嚕翻弄身體，出現了無數人類眼球。瞳孔齊刷刷的向牧子看去，所有視線一併重合。

牧子哇地叫了出來，冒起雞皮疙瘩，靈魂和心臟被恐懼狠狠地勒緊。

「————噫！！」

牧子從喉嚨中發出不成聲的慘叫，條件反射的揮掉手上的泡。這一刻，顯然異於洗滌劑的粘稠觸感傳了過來，泡啪啦啪啦，發出猶如魚卵破碎的聲音，破碎飛灑。

瞬間，雙手和視野染成了鮮紅色。破碎的泡猶如生物被剁碎一般噴灑出鮮紅的血，濺在拍碎泡沫的手和充滿泡沫的廚房，化作一幕慘不忍睹的情景。

血嘀嗒嘀嗒的從手上滴落到地板上。

冰冷而腥臭的臭味升騰而起，與充斥廚房空氣的洗滌劑的味道相互溶合。

牧子感到猶如翻攪胃部的嘔吐感。可是這種嘔吐感並非吸入的臭味所致，而是眼前展開的泡沫，以及裏面的“眼球”投來的無數視線，將精神性的某種東西從她內心拖拽抽出。

惡意與瘋狂充滿空氣。

咻，猶如從蛇的細嘴巴里漏出的歌聲，尖銳的聲音壓迫精神，填滿空氣。

水池檯面上的無數“眼球”一邊膨脹，一邊投來視線。

「……見鬼……！！」

牧子低沉地呻吟起來，然後猶如將胸腔榨乾一般，連同惡意的呻吟一起，用滿是鮮血的手抓住了水池檯面的邊緣，彷彿要將挖掉一般朝着她所注視的“眼球”將手指————戳了進去。

卟唰

傳來厭惡的觸感。

「爲什麼……？」

牧子因害怕與憤怒張大雙眼，從喉嚨深處漏出聲音。

噗嘰、噗嘰、噗嘰、噗嘰、噗嘰、噗嘰、噗嘰、

「爲什麼……爲什麼非得用這種眼神看我…………！！」

噗嘰

「怎麼了？那個……時槻」

「這可麻煩了呢……」

「不，我在想是不是在洗東西」

憐憫。

困惑。

她手中拿着菜刀。不管是她的樣子還是廚房，都沒有什麼奇怪的。

“眼球”的“塊”流出血，被大舉挖碎。這樣的情景讓牧子感到非常痛快，抽搐的嘴部彎成笑的形狀，從口腔內漏出類似空虛笑聲的「嘻嘻」聲。

「……爲什麼……爲什麼……！」

牧子牙齒咬得咯吱作響。

噗嘰

「噫……！！」

雪乃對牧子的提問這樣說道

與廚房相接的居室的門應聲打開。

她用溼滑的手握緊菜刀，用刀刃去捅“眼球”。

雪乃皺緊眉頭，下意識的朝着牧子的背後喊了過去。

噗嘰、

手指向視線相交的“眼球”戳去。卟唰。“眼球”應聲壞掉，噴出血來。

聽到這句話的牧子困惑的說道。

噗嘰、噗嘰、噗嘰、噗嘰、噗嘰、噗嘰、噗嘰、噗嘰、噗嘰、噗嘰、噗嘰、噗嘰、噗嘰、噗嘰、噗嘰、噗嘰、噗嘰、噗嘰、噗嘰、噗嘰、噗嘰、噗嘰、噗嘰、噗嘰、噗嘰、噗嘰、噗嘰、噗嘰、噗嘰、噗嘰、噗嘰、噗嘰、噗嘰、噗嘰、噗嘰、

「…………」

噗嘰、噗嘰、噗嘰、噗嘰、噗嘰、噗嘰、噗嘰、噗嘰、噗嘰、噗嘰、噗嘰、噗嘰、噗嘰、噗嘰、噗嘰、噗嘰、噗嘰、噗嘰、噗嘰、噗嘰、噗嘰、

咕嚕。

嘎啦，

牧子困惑的點點頭，將沒有拿菜刀的手貼在臉上。

牧子奮力破壞那些隆起、集合、堆積起來，注視自己的“眼球”。指頭和手沾滿血和粘液，發出油亮的光。近似魚腥讓人喘不過氣的血腥味，在整個廚房的空氣中瀰漫。

「咦？」

然而，爲什麼。

咕嚕。

「……請問」

突然將門打開的是雪乃。從門口回來的雪乃感覺居室裏有人，想要確認而打開門，向內窺視。

從被挖掉的“塊”的後面，又看到了無數“眼球”。

輕蔑。

「什麼？」

只見裏面的人站在廚房裏，是牧子。

“眼前”壞掉，具有粘性的血向牧子的手以及其他的“眼球”飛灑而下。

…………………………

我、我只是——————

牧子用呈鉤爪狀展開的手指撕扯“眼球”的塊。被撕開的“眼球”破裂，飛灑出來的血和粘液在指頭上拉出細絲。

………………

「爲什麼……爲什麼……？」

噗嘰

輕蔑。

流出的血從泡的表面流了下去。

反感。

她認識這無數的視線。發現志弦的病，判斷動手術需要鉅額費用的時候，牧子徹底壓下幸三的反對，開始募集善款。而這無數的視線，便與那時附近的人對她投去的視線一樣。

「如果是的，泡沫可能會引發離奇現象，所以不要去碰泡沫」

噗嘰、

†

我爲什麼要受這種罪？

噗嘰、噗嘰、噗嘰、

不斷地破壞破壞破壞，視線卻仍未減少。可是不久，從“眼球”的“塊”中挖出了清洗槽的邊緣，能夠看到一把沾滿鮮血的菜刀掛在上面。

好奇。

噗嘰、噗嘰、噗嘰、噗嘰、噗嘰、噗嘰、噗嘰、噗嘰、噗嘰、噗嘰、噗嘰、噗嘰、噗嘰、噗嘰、

飛灑溢出的腥臭的血，從水池的檯面蔓延流下。

咕嚕。

「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

只是想救我快要死去的，重要的女兒。

見牧子點頭，雪乃判斷該講的事情已經傳達到了，直接關上了門，冷淡的離開了居室。

「神狩屋……雅孝先生這樣囑咐過」

牧子低沉的，猶如在吐血的低語。蓄積在乾涸的口腔內的泡從嘴角漏出，猶如從胸口下面的塊中噴射而出的滾燙而漆黑的強烈憎恨，將心，將感情，將意識，將視野全部侵蝕替換。

抓住水池檯面邊緣的手咯吱作響。

噗嘰、噗嘰、噗嘰、噗嘰、噗嘰、噗嘰、噗嘰、噗嘰、噗嘰、噗嘰、噗嘰、噗嘰、噗嘰、噗嘰、噗嘰、噗嘰、噗嘰、噗嘰、噗嘰、噗嘰、噗嘰、噗嘰、噗嘰、噗嘰、噗嘰、噗嘰、噗嘰、噗嘰、噗嘰、噗嘰、噗嘰、噗嘰、噗嘰、噗嘰、噗嘰、噗嘰、噗嘰、噗嘰、噗嘰、噗嘰、噗嘰、

爲什麼要用那種眼神看我。

雪乃微微嘆了聲氣。

輕蔑。

雪乃剛一喊，牧子便發出不解的聲音，轉向雪乃。

輕蔑。

牧子將手伸進堆積的“眼球”，拔出菜刀。

還有

噗嘰，裏面的血和粘液從被割開的傷口流出來，“眼球”癟掉溶解繼而崩潰。她一次又一次的去割“眼球”，眼球內的東西紛紛流出。

噗嘰、噗嘰、噗嘰、噗嘰、噗嘰、噗嘰、噗嘰、噗嘰、噗嘰、噗嘰、噗嘰、噗嘰、噗嘰、噗嘰、噗嘰、噗嘰、噗嘰、噗嘰、噗嘰、噗嘰、噗嘰、噗嘰、噗嘰、噗嘰、噗嘰、噗嘰、噗嘰、噗嘰、

「…………………………這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