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章 很淡很淡的撫子花

1

不像木頭不像稻草也不像塵埃的，儲物室的味道。

「……不好意思，這麼晚讓你們過來。我這邊實在太忙了……」

在充滿這種味道的，被一顆光禿禿的老舊燈泡照亮的黑暗之中，雪乃一邊順從阿臣彬彬有禮的指引，一邊踏入在他家側面的原本就敞開的儲物室大開的入口一旁的破舊的門內側。

儲物室的二樓和一樓並沒有連通，是一所獨立構造的，老舊而樸素的建築。一進門就是樓梯，是從這裏直通二樓的構造。姑且算是在城市裏長大的雪乃，一步一步地不斷登上這個無緣見到的被土牆夾在兩側的老舊木質樓梯，穿過昏暗狹窄的大角度拐角。

蒼衣跟在雪乃身後。

接連發生的騷動過後，總之先把和警察扯上關係的事情全部處理完畢，到現在能抽出時間的時候，已經九點過了。

而且，就連這段時間都不太長，阿臣馬上要收拾好行李，折回金森家。這次訪問，利用的就是這麼急的一段時間。阿臣的言行雖然說不上陳腐，不過對比自己歲數小的雪乃也彬彬有禮，不過看得出他的態度之中藏着將信將疑，或者說是懷疑的成分。

如果不是現在人在門外的一真從中牽線，雪乃和蒼衣根本不會來這裏。

這也很正常。雪乃對這裏並不關心，現在不過是來確認現場。光是接受協助請求已經仁至義盡了。

在雪乃前頭的，是估計已經走完臺階盡頭的阿臣。他打開門，脫下鞋子，走進黑暗的房間看了看情況。阿臣在漆黑的房間裏，朝着一邊發出咚、咚的腳步聲一邊跟着登上樓梯的雪乃喊去

「……屋子很亂，抱歉」

「我不是來看房間的，你沒必要在意」

雪乃斬釘截鐵的說道。

名義上，羣草以巫醫爲副業，而雪乃現在的身份是羣草的親戚，偶爾會做羣草的助手。

儘管是很多此一舉的設定，不過一真似乎是這麼說的，那就當是這樣了。

本來雪乃來到這個小鎮就不是計劃之中的情況，所以本打算拜託羣草的一真，大概對於解釋也很茫然失措吧。反正這些雜七雜八的事情，雪乃都覺得無關緊要。

咚、咚，雪乃腳下發出聲響，登上樓梯。

應該是阿臣摸到了開關，雪乃眼前點亮了燈光，一邊手扶着牆壁，一邊朝着從打開的門中透出的光和阿臣的影子所在的最上層走去。

不知是由於房間的門敞開，還是窗戶敞開的關係，感覺儲物室的氣味淤滯的樓梯中的空氣動了起來。雪乃在流動的空氣中繼續前進，在她來到最上面的時候，向打開門的那邊望去，看到的是阿臣的背影而不是房間的景象。

「……怎麼了？」

神狩屋回答，蒼衣露出傷腦筋的表情。然後蒼衣就這樣向羣草看了看，當然，羣草也只是深深地皺着嘴，什麼也沒說。

到頭來當初談到的『不會枯萎的畫』去向不明。

「既然如此，照一般情況來看，她的戀人也會成爲『王子』……但也沒有明確地發生異常，這個解釋站不住腳，這也很令人傷腦筋。不過所謂的『預言』，本來就是這種東西就是了。在發生事情之後，纔會明白其中的含義」

雪乃心情很糟糕。因爲接連發生的事件讓人聯想到〈泡禍〉，然而完全沒有發生雪乃能夠對峙的像樣〈泡禍〉。

「……話雖如此，實際上我們也不過是一個沒有任何權利、信用、後臺的無名志願者團體，確實存在弱點。遭遇〈泡禍〉的當事者如果不能理解正在襲擊自己的現象是超常現象，不向我們求助的話，我們便無法深入。

「……！」

「……真是蠢死了。不是有東西，比這種沒根沒據的想象更好懂麼」

神狩屋在經驗上了解這些，想用這些話姑且安撫一下雪乃。

雪乃下意識沒脫鞋便一步踩進房間，站在阿臣身旁，抬起頭看他的臉。

只留下空空的小花瓶和敞開的窗戶，完全白跑了一趟。

此時蒼衣插嘴

「是、是這樣麼……姑且，死的人和狗，還是有的……」

說這麼明顯的事情做什麼————雪乃說道。

雪乃循着阿臣的視線，看了過去。

「……」

〈泡禍〉也是一樣。對我來說，那斷然不會以有利的形式出現。潛在之人的噩夢變爲現實，只要對是爲了將人逼上絕路，物理現象、超常現象、幻覺、瘋狂、巧合……一切形式都會採用。就拿這次的這件事來說……很可能不是以採取明顯離奇現象的方式，而是以與〈潛有者〉親近的數十人逐漸死於事故的方式來作結」

蒼衣大喫一驚，看向雪乃，雪乃斬釘截鐵地說道

「…………………………………………！！」

「沒錯」

†

阿臣那張精悍的臉僵硬起來，直直地凝視着窗戶的方向。不，雖然方向是朝着窗戶，但目標不是窗戶。

「是『地方』」

「……」

這句話說完，羣草沒有再說下去。

神狩屋點點頭。

「目前，死之後變成花的女孩————是叫金森琴裏吧。沒有比這件事，更可能符合預言中角色分配的事情了呢」

緊張感驟然攀升。雪乃瞬間轉爲久經錘鍊的敏銳意識，眼睛銳利地眯細。然後，她從裙子的口袋裏抽出紅柄美工刀的同時，用手朝着眼前擋在門口的阿臣胳膊上用力一推。

沉默之中，雪乃僞惡地嘟噥起來。

羣草對灰心喪氣的蒼衣說道

蒼衣說道。

「……真希望有人死在更好辨認的〈泡禍〉裏啊」

「沒關係。不過，你要記住這一點」

「……沒有」

「說的沒錯……當前可能性高的，就只有花和狗了。我們問過的只有之前自殺的人，還有當前狀況的相關情況，要是問出家庭環境就好了，但當時也沒那個功夫…………木之崎同學似乎不久就會回來了，等他回來再具體來問就可以了」

「別這樣……其他的事情一概無視，只考慮驅逐〈泡禍〉的話，這種想法也是一種心聲呢」

羣草的眼睛嚴肅地眯了起來。

她的目光集中在了窗戶一旁，擺在房間一角的書桌上面。

聽到羣草說到這個份上，神狩屋嘆着氣，接着說了下去

蒼衣困惑完，不久開口說道

「……？」

「不過人類的心必定會背叛人類的理……就是這麼回事呢。面對這件事，即便據理力爭也無濟於事，不過我姑且想要“理解”。

雪乃咂着嘴說道。

這次的事似乎給蒼衣造成了不小的打擊。這對於臉皮特別厚的蒼衣來說很少發生，算是活該。

神狩屋說

雪乃興致索然地說道。

聽到這些話，蒼衣和神狩屋面面相覷。

「……對不起」

「這……」

窗戶開着，窗簾正隨風飛揚。

火冒三丈的雪乃坐在羣草家的客廳裏，現場的整個氣氛被雪乃的氣氛所影響，完全不像剛剛喫完從外面叫的便飯之後的氣氛，瀰漫着帶有微微緊張感的沉默。

「確實我所教的關於〈斷章〉的七七八八，比起實踐更側重知識與分析……偏向於紙上談兵，這一點我承認」

「要是這樣的話，我們就沒轍了」

「要想防止這種事的話，不二十四小時監視的話是不行的，何況我們也沒有方法。而且現在也無法保證他就是受〈泡禍〉牽連的。『花』似乎也消失了」

沒有插任何東西，空空的，小花瓶。

然後，從阿臣僵硬的嘴脣中，漏出短短的一聲

話雖如此，但她也並不是真心希望有人死。雖然雪乃本人不會有所自覺也沒打算承認，但雪乃的煩躁————實際上應該是對於這些事故如果真的是〈禍泡〉的情況，如今面對人的死亡，暴露在恐懼之中，自己卻束手無策這一點感到生氣，感到煩躁不堪。

雖然發生的事故慘不忍睹，但淨是不像事故也不像〈泡禍〉，可以劃分到『普通』的範疇中的事件。淨是些難以判斷的微妙事件，在一切結束的時候，鬧出不是〈泡禍〉白忙一場的笑話也不足爲奇。

「不能排除可能性」

我們只能想方設法暗中監視並保護他們，但先不論雜亂無章的城市，在搞不好連周圍鄰居都沒有的鄉下，這種事做起來也相當困難。雖然我們還可以用〈斷章〉來隱身……可是三木目先生不方便，還不能讓颯姬過來，我們暫時只能按兵不動了」

神狩屋對瞪過來的雪乃露出苦笑，喝了口飯後茶之後，用平時的態度接着說下去

「……」

「說起來，木之崎同學希望我們救石田臣同學，所以我們也是這麼打算的，不過仔細想想，那位石田同學說不定就是懷着〈噩夢〉的人……」

「儘管對不起他」

雪乃還沒有愚蠢到會讓自己的好惡混淆實務的判斷。

阿臣的背影從門口讓開，屋內的景象暴露在雪乃的視野中，只見一所書和CD之類的東西堆得到處都是的房間，以及正對面大大敞開的窗戶。

「對號入座麼？有啊」

「阿一麼」

那是屏氣懾息，啞口無言，杵在房門口的，阿臣的氣息。

蒼衣聽到這話，一臉困惑的責備雪乃

「咦？」

雖然得到了認同，雪乃還是很生氣。

「…………」

「！」

「雪乃同學，不管怎麼說，這也不太好吧……」

「都說了，〈斷章〉用起來可沒那麼方便。狗沒有意義。聽阿一說，遭遇事故的女性屍體好像明天就要送回去火葬了。這樣的話也用不了。我不真實地感知『屍體』，感到恐懼的話，是不滿足條件的，不能當做激發〈噩夢〉碎片的誘因。基本上，〈斷章〉就是人心的延伸，無限接近那個叫做PTSD（創傷後應激障礙）東西。不能遵守嚴格的法則。昨天能奏效的方法，不一定明天就能奏效，今天還算安全的〈斷章〉，也可能會在明天要你的命」

「……這樣實在不太好……還是想盡力做些什麼……」

想必羣草預先猜到了蒼衣想說的話，在聽完之前就斬斷了他的設想。

「我也承認你通過分析原理所獲得的成果」

雪乃的眉心詫異地擠到一起。她環視屋內，儘管東西確實很多很散亂，但並沒有發現什麼可疑的東西。硬要說的話，就只有阿臣可能沒有開這扇窗戶，但窗戶卻開着這件事了。

擱參考書之類東西的課桌上，稍稍收拾過的，放着一個小花瓶的桌角。

將兩人沒有內容的對話聽了這麼一大堆，雪乃胳膊擱在桌上，撐着臉，冷冰冰地說道

孤零零的。

神狩屋曖昧地一笑。

「哈哈……您可真嚴格」

「囉嗦，閉嘴。殺了你哦」

「如果他是受牽連的一方，就這麼找個地方去撞車自殺的話，我們也束手無策」

「事關你和周圍人的性命。神狩屋雖然是你的負責人，但是生命本身變成〈斷章〉的他，無法切實地感受到這種感覺，沒法教你這件事」

「花……麼。如果真的有，會不是『石竹花』的童話中出現的，被王子的力量變成花的女孩呢」

雖然都是保健品，沒有安定劑之類的東西，但光這樣，就能讓對服藥行爲本身存在依賴性的雪乃起到一定的安定精神的作用。在一旁，蒼衣忽然露出彷彿陷入沉思的表情，抬起臉，對坐在房間角落的坐墊上的羣草說道

雪乃一聲不吭地把手伸向桌上的黑色藥箱，從裏面取出一組藥片放在手掌上，用茶送服，一次性把它們嚥了下去。

「順便說一下，內容爲『將屍體和自己關起來，不被任何人發現』。不能方便地用在隱蔽監視這種事情上」

「…………我不否認」

雪乃正心煩。

「那個……我記得羣草先生的〈斷章〉能讓人或者地方看不見來着」

雪乃對蒼衣這個不動腦子的問題稍稍想了一會，然後將自己心中得出的結論原原本本地說了出來

羣草面露難色。

他的談吐行爲都很有條理。這是性格使然。

「雪乃同學……該不會，你討厭木之崎那樣的人？」

「關鍵詞不是『花』麼？既然如此，怎麼不去懷疑一下那個似乎擁有跟花有關的〈斷章〉的，叫木之崎的男的？」

就在雪乃不禁顰眉詢問的時候，感覺到了那股異樣的氣氛。

「……」

羣草直言不諱地回答道。

雪乃叉着手，皺着眉頭閉着眼，嘴緊緊地抿在一起。

「是、是什麼？」

她的語氣有些不滿。

她確實不太喜歡那種人。但喜不喜歡和是不是做出這個判斷，根本八竿子打不着。

蒼衣應該也理解了雪乃話中的言下之意，輕輕地嘆了口氣。

然後，他維持着軟弱的表情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又開口說了一句

「……既然如此，不去監視那邊，果然讓人很擔心呢……」

「你是說，之前你都沒擔心過？」

雪乃哼了一聲。

「不……沒那回事……我想說的是，聚集在這裏的人中，可能是〈潛有者〉的人又多了一個對吧？這樣一來，發生事情的概率也會加倍。這麼一想，果然不太舒服……」

雪乃啞口無言。經蒼衣重新這麼一說，確實是那麼回事，但若是不在頭腦中進行相當具體的模擬的話，是不會有這種感覺的。

何況現在，只有這種籠統的情報。

雪乃不由自主的說道

「…………白野同學，你」

「什麼？」

「不是個大怪胎，就肯定是個笨蛋呢」

「……咦」

蒼衣露出有些受傷的表情。

2

對於一真和阿臣而言，金森家就是「琴裏的家」。

就算琴裏去世之後，嘴上還是這個叫法。然後在偶然間注意到的時候，便會對這個叫法產生一股難以名狀的複雜感情。

連接車站附近的路走到盡頭，在一真家所在一帶的附近，就是琴裏的家。

這幢房子三面都是這幾年裏沒有耕種的荒田，儘管比不上阿臣家，不過一樓也有個帶着百葉門的大型儲物室與主屋一體化。這在這一帶不算罕見，是以農家爲基礎建造的房子。

「我說，阿臣……」

「啊……嗯，今天對不起了。謝謝你」

這一帶與城裏面不一樣，葬禮一般在自家進行。

「阿臣要去東京的大學深造呢。還是這樣比較好。在這種鄉下，只有不倫或者嚼人舌根，然後就是打帕青哥這些娛樂了。腦袋泡在這種地方長大成人成之後，會變得不中用呢。阿臣頭腦不錯，留在樣實在太可惜了」

過來幫忙絕對不只是借個名分，不過更是擔心叔叔和梢枝發生矛盾，想看看情況。

現在夜已深沉，一真和阿臣一起到琴裏家來幫忙。

「一真，我說你啊……」

對這些事情擔心，甚至讓阿臣二話不說決定在這裏留宿。

就算有愛貧血的體質，也並不羸弱，甚至給人一種能夠帶傷上陣的堅強印象。

儘管兩人提出幫忙的就是這件事，不過反過來說，實際上兩人當下也只能幫忙做這個。

大客廳與小佛堂，兩個房間的分界線幾乎被去除，裏面的壁龕與關着門的佛壇能夠看到了。這間佛堂以前似乎是奶奶的起居室，可是奶奶大概在一真等人懂事的時候就已經辭世了。

「你啊，對那朵『花』……」

梢枝發出的腳步聲靜悄悄的，與一真和阿臣雜亂的腳步聲截然不同，她一走進房間，就抬頭看向佛堂鴨居（注3）之上掛着的照片，呢喃起來

這個房子裏只能聽到叔叔微弱的聲音，充滿寂靜，灑滿積了些灰塵的發黃的熒光燈光。兩人一邊踩着咿呀響地板，默默地完成着左晃右晃地拆下槅扇，豎在了不起眼的走廊深處的工作。

在裏面的居室，叔叔正一邊和梢枝商量，一邊用電話聯絡親戚，聲音微微地傳了出來。

阿臣雖然立刻恢復了平靜。雖然不知究竟到了哪種程度，但阿臣確實是以那朵『花』來假託琴裏。

「梢枝姐，我呢？」

「啊……當然，小一也很可惜哦」

然後，就如同二樓那帶有翻修痕跡的付着曬衣架的陽臺所顯示的一樣，房子留有改建過好幾次的痕跡，但至少在一真所知範圍，在他懂事的時候，琴裏家就已經是這種佈局了。

然後一真此時並沒有進行下一面格柵的拆除作業，就這麼站在了走廊上，看着將槅扇立到一半的阿臣，手插在腰上，低聲對阿臣說了一句

「……那件事準備怎麼辦」

事件接連發生，一真很擔心就如同親姐姐一般從小一起長大的梢枝，但他心裏擔心的不止這些。比起對梢枝的擔心更要緊的問題接連產生，說明最初的問題、即〈泡禍〉的懷疑，並沒有消失。

嬸嬸也是，雖然長得很漂亮，但並不張揚，是個很普通的大嬸。搞出這種糾纏不清的不倫行爲，就算聽到也實在讓人無法相信。

「嗯？」

「沒關係啦，小臣，畢竟這是事實」

阿臣向居室看去，輕輕地嘆了口氣，去拆卸下一張槅扇。

面對嬸嬸的突然死亡，金森家忙於應對各種手續以及跟親戚們的聯絡。

「……梢枝姐，那麼這個問題就是今天的家庭作業了。已經很晚了，我也該回去了」

然後那朵疑似〈泡禍〉的『花』又與琴裏的事之間存在多大關係也是，無法推測。

不過最首要的，是還不能告訴梢枝凱撒的死訊。

阿臣依舊側臉對着一真，混着嘆息小聲說道，然後重新轉向一真，說

由於從教室裏偷出來的那株鐵炮百合之後，阿臣就不怎麼談到琴裏了，所以無法推測琴裏自殺的事是以怎樣的形式在阿臣心中消化的。

總之現在似乎沒什麼問題。一真淡然地將手放在槅扇兩側，發出咯噔一聲把槅扇抬起取下，帶着略微的搖晃般到屋外。

他們說的是凱撒的事。到頭來，一真和阿臣對警察說明情況，不讓梢枝知道凱撒已經被發現死於意外的事情，警察只把發現嬸嬸腦袋的事情告訴她，把其他部分幫忙瞞了下來。

「琴裏那樣之後，梢枝姐已經很脆弱了呢……」

是拖鞋的聲音。從裏面過來的，是梢枝。

一真向調節氣氛，說道

「不、不是的小一！呃……」

「嗯，直言不諱的說，我就是這麼想的」

「……你是說，她只是個一般的大嬸，是麼？」

一真剛開口的時候，聽到有腳步聲從裏頭過來，一真連忙鉗口。

「小一，小臣，謝謝你們。你們把槅扇拆完之後，從壁櫥裏把坐墊拿出來，堆在角落就可以了」

「你說得對。梢枝姐可是爲了保護做了壞事的我和琴裏，好幾次對大人有時低聲下氣有時破口大罵。難以置信。我也完全沒想到」

兩人在這一點上達成了一致。然後，一真他們兩個暗暗擔心，叔叔可能會多嘴說出多餘的事情來。在一真他們心目中，叔叔絕對不是能夠信任的大人。

那位奶奶隨更早以前便已辭世的丈夫一起，作爲照片正掛在牆上。

面對驚慌失措的梢枝，一真得意地露出惡作劇式的笑容，然後將坐墊全拿出來的壁櫥關上，看了看手機上的時間，說

事情的發展讓人捉摸不透。只是聽說，阿臣在自己的房間裏看到那隻空空的花瓶時，在充滿緊張的不爲人知的混亂中擺出愕然的表情，嘟噥了一聲「琴裏……」。

「姐姐……」

雖然在這裏，既不是這個家的人又不是成年人的一真和阿臣能做的事情很有限，不過家裏只有梢枝和叔叔兩個人。面對眼下的狀態，一真和阿臣想法一致，都對只把他們兩個留在家裏感到不安。

兩人的基礎體力截然不同。換做平時，兩人會對這件事調侃兩句，可是今天的兩人之間沒有這樣的氣氛。

一真將心裏想的說出來了。

梢枝那身吸了血水弄髒的衣服早已換下，頭髮也盤在了腦後，那張憔悴之色忽隱忽現的臉向客廳露出來，用面對弟弟時的笑容對一真和阿臣說道

「嬸嬸看上去不是那樣的人呢」

「好……嘞」

一邊豎着耳朵，聽着從居室裏傳來的聲音，判斷叔叔和梢枝有沒有開始吵架。

凱撒的遺體也還沒決定要如何處理。儘管這件事也必須在明天得出結論，但是能商量的只有飼主家的家長，除了梢枝之外唯一的大人，叔叔。這也讓兩人非常不安。

「你這麼問，我也不知道……」

一真說了聲再見，舉手告別。

對爸爸媽媽全都無法依靠的琴裏來說，唯一能夠取代父母的就是梢枝。梢枝的外表以及接人待物的態度都很溫柔嫺淑，然而內心堅強膽色過人，調皮的琴裏和一真亂來之後鬧出亂子的時候，梢枝不論何時都會衝出來幫他們，在一真和琴裏心目中總是個十分可靠的姐姐。

「這種事根本想都沒有想過，我一直覺得姐姐是琴裏的姐姐，因此非常堅強。她也是用這的這份堅強照顧了我們，所以這次我們必須好好保護她」

「——————」

「是啊」

她的笑容，很疲憊。

「哦，是麼？哪裏可惜了？」

理由只有一個。在外表總是表現得很老實的叔叔，過去曾在家裏酗酒，對梢枝暴力相向。就算是原因出在嬸嬸紅杏出牆離家出走這件事上，在嬸嬸回來之後的這兩年安分了下來，但那樣的前科還是讓一真和阿臣沒對叔叔留下什麼好印象，而且兩人懷疑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叔叔有可能會再次發作，所以就表現得極爲自然地來到了這裏。

但是由於一真家是個體經營戶又是母子家庭，早晨和晚上不能沒有人幫忙運貨，這裏只能交給阿臣。

「嗯」

上小學的時候，從陽臺翻上鋪着瓦片的屋頂睡覺呀玩呀什麼的，是個充滿回憶的家。

「果然只能瞞下去了吧。現在說出真相，恐怕連姐姐會去撞車的」

「……把媽媽的照片掛在旁邊，奶奶會不會生氣呢……」

一真嘆息，阿臣也點點頭。

兩人都莫名地面色沉重。

「大概，在警察打來電話通知琴裏自殺的噩耗，得知事情千真萬確的那一刻，在電話機旁邊倒下的那時候，以前的姐姐就已經不在了」

「你說的沒錯……」

消失的，是那朵可疑的『花』。

一真覺得自己已經小孩子了，可即便如此，還是搞不懂大人的做法。

然後還有別的事情。要回羣草家————回〈支部〉商量事宜。

一真依舊站在走廊上，像是想要深究般，接着開口說

這個家，第二天要進行沒有屍體的靈前守夜，需要一個大房間來容納客人。現在，一真和阿臣兩人正在開始拆卸佛堂與客廳之間的槅扇的作業。

「——————」

阿臣對梢枝的話感到困惑。他拿着槅扇停了下來，轉向梢枝。

一真一邊感受着重壓之下胳膊上的微微疼痛，一邊用穿着襪子的腳踩在榻榻米上，走向觸感冰冷鋪着木地板的走廊。襪子摩擦着榻榻米，使走廊“嘎吱嘎吱”地輕微作響。一真將懷中抱着的槅扇與之前掛在走廊牆壁那裏的槅扇重疊擺好。

梢枝掛着寂寞的微笑，向一真他們看去。

「……」

「一真，明天見」

想必她們處的不好。說起來，雖然沒有聽說這類事情，不過想一想就能知道，身邊有個離家出走和別的男人生活過的媳婦，怎麼可能讓婆婆心裏痛快。一真心裏想過真虧他們沒有離婚，不過嬸嬸並沒有要求離婚，叔叔也沒有離婚的意思。據說嬸嬸出走之後直到現在，在檔案中他們夫妻還是毫無問題的夫妻。

還有對於那朵『花』從房間裏消失這件事，阿臣如何看待，如何感知的，實際上無從得知。

梢枝維持着仰望照片的姿勢，對一真這樣問道。

「是啊。她以前是個一定會迴避最壞情況的人」

聽到兩人的道別，一真背對着兩人打開門，準備走向玄關。

這個時候，梢枝的聲音朝着一真背後投了過來。

「囉嗦」

於是兩人一直在想，「是不是真的該這樣維持下去」。

「是啊，現在的姐姐讓人擔心。至少有個能夠依靠的家人，也用不着讓人這麼擔心了……」

「……小一，真貼心呢」

阿臣背對着梢枝，一邊聽着她說話一邊去拆另一塊槅扇。槅扇就要收拾完了，於是一真打開了這個兼做客廳與客房的房間的壁櫥，將堆在裏面的客用坐墊抽出來，立刻堆在了一旁。

本篤定她的意志就是如此堅強，就是這樣幾乎被神話的梢枝，以琴裏自殺這件事爲契機，突然變得精神不穩定。

「噢。自行車我借走來咯」

「哇！竟然在想！傷到了我啊！」

在玄關門和百葉門以及走廊外面，只有勉強能停兩輛車的空間。

「我們所認識的梢枝姐，就算再怎麼不舒服，也不可能癱坐在鐵道正中央啊……」

一真其實也很想這麼做。

一真把地方騰出來之後，已經站在身後的阿臣連吆喝聲都沒有便輕輕地放下了槅扇。

「呃、呃……」

一真回了一聲，縮着背想要藏起苦笑，走向走廊————眼睛轉向玄關後，這一瞬間，整個人凍住了。

玄關的混凝土上，留着溼潤的足跡。

被幾乎快要壽終正寢的昏暗熒光燈照亮的鋪着混凝土的玄關中，彷彿泡過水之後走進來一般，人五隻趾頭全露出來的赤腳腳印，滿滿的橫穿過玄關。

在不斷明滅的燈光中，這個足跡一點、一點地延伸。

然後以此爲開端，然後將令人催生強烈不安的外面的夜色露出來的，正微微打開的，鑲着格柵與毛玻璃的玄關門。

「…………………………………………………………！」

越看雞皮疙瘩就越來越多。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在家中直到剛纔皮膚還感覺到有些悶熱的空氣溫度，感覺一下子降了下來。

空氣與黑暗令人不快。一眨一眨不穩定的燈光，彷彿驅動深層意識一般。

然後視線前方正注視着的，是在混凝土上打溼留下的漆黑而溼潤的，穿過不怎麼大卻有種壓迫感的玄關的，單純存在着的足跡。

就好像有什麼人正站在玄關口一般，兩枚足跡並立在玄關口，中斷了。

現在就到玄關口去。

「…………」

一真猶豫了片刻。可是害怕被身後兩人知道的恐懼立刻超過猶豫，佔據了上風。

這份恐懼驅動一真的腳。猶如被掩飾與義務感強行驅動，停下來的腳，先前邁出。

吱

走廊吱吱作響。這個聲音，在意識中聽上去格外巨大。

景色向前靠近，開裂的灰泥牆壁，與鋪着薄木板的短走廊，連接到玄關。腳每向前邁出一步，不知是自己僵硬的姿勢變得古怪了還是單純的錯覺，感覺景象漸漸歪了起來。

吱

一真腳步不停。走近玄關。

佛堂的空氣嗆人，在房間的角落堆着給客人用的坐墊。

在生成的寂靜中，阿臣的感官與肌膚在探尋着空氣及背後。

有什麼闖進了家裏。

看到花不見了的時候，阿臣所受到的打擊之強烈，最先是讓他自己大喫一驚。

一真本能的感覺到大事不好。

冰冷的水滲進了襪子前端，碰到了腳趾。

然後還有一個理由，這是決定性的。

他們的友誼，是阿臣的自豪。

阿臣擔心兩人莽撞惹出禍來，同時也發自內心的憧憬着他們，對兩人所給與的感謝、友愛和信賴感到喜悅，對自己能夠支援他們兩個感到開心。

一真輕輕地轉向身後。阿臣和梢枝什麼也沒注意到，正在談論從佛堂裏收拾出來的東西。

阿臣的理性冷靜地告訴自己，事情已經發生，做什麼都於事無補。

即便如此，周圍的光線還是很暗。

然後另一個浮現在腦中的————是『花』。

就算說了也無濟於事。雖然一真，也對於留下兩人離開這裏感到強烈不安，但明白自己什麼也做不了。

一真想出聲叫喊，可是勉強控制住了。

可是阿臣連一真的話都無法接受。非常懊悔。

那是一真在阿臣房間裏，看到那株百合的那一刻露出來的，僵硬的表情。

應該忘記。應該忘記那朵花。應該忘記供奉給琴裏的那朵花。

「……唔！」

3

雖然偶爾會做出出格的事，但與其說這些都鑑於日常的評價而被允許，毋寧說只是些會被視爲加分的行爲而已。雖然那時自己也心想「終於出手了」，周圍的人也都評價說「一絲不苟的石田，也是該出手時就出手」，不過事後想想就覺得「我只能做到這種程度麼」感到後悔。阿臣從前就是這樣一個，對自己的極限一直感到幻滅而活着的小孩子。誠實。

聰明。

於是，他根本沒有料到，她會爲成績和進學如此煩惱。

桌子和地板上留下了水漬。

阿臣在這樣的房間正中央，盤腿坐下。包括琴裏在內，這個家裏沒有人用看書用的檯燈，所以書桌只能擺在吊在天花板上光色陳舊的熒光燈燈罩下面。

阿臣察覺到了，自己將身邊的那朵花當成了琴裏、對那朵花投入了連自己都沒有想到的深深感情的，這個事實。

阿臣決定今晚暫住在這裏。

一真霍地看向腳下，只見腳下是剛纔看到的薄薄水跡。已經朝着房子裏面走去，正在走過走廊的，斷斷續續的，溼潤足跡。

他的目光維持落在手邊的狀態，停止移動。就像在尋找一般，意識向聲音集中，自己的呼吸安靜下來。

「……」

阿臣與兩人相遇之後，馬上意氣相投，成爲了好朋友。

但是對於阿臣來說，自身具備的這些所謂的優點，不過是限制了自己的極限的枷鎖而已。

於是，阿臣將揮之不去的感情與後悔藏在心裏，想着至少維持以前的狀態，決定要裝出振作起來並鎮定下來的態度。他只能做到這些。然後阿臣在心中決定，至少要在找到什麼能夠說服自己的解釋爲止，獻上自己的一份力，保護好她留下來的東西，保護與她有關的東西。

隨即，一真彷彿被恐懼用力地推着背後一般，動了起來。

或許因爲從那時起，兩人關係已經很要好了，但不僅僅是這樣。他們兩個直至幾天之前還在正常的和大家一起玩耍，可是因爲去了有些危險的地方玩而造成有人受傷，而當時的中心人物就是他們兩個。所以周圍的大人們不願意讓自己的孩子和他們兩個玩。

去爬城市裏基本看不到的大得離奇的樹，從園林業者堆成山的巨石上面跳下來。

平時幾乎不用的房間特別明顯，這間佛堂與客廳還有走廊上的熒光似乎已經被擱置很久。因此這間客廳周圍的熒光燈不是劣化就是粘了一層灰，暗淡發黃，不斷地閃爍，只會發出朦朦朧朧的光。

應該忘掉。雖然直到剛纔一直想着當務之急不是那些事情，忙裏忙外地幫忙，所以能夠不用胡思亂想，可是要做的事情做完之後，獨自靜下來之後，又不自覺地浮現出來。

忽然從背後傳來動靜，打破了充滿房間與意識的寂靜。

這麼做的理由有幾個。其中之一，是懷疑他們會讓一真失望。然後另一個理由，是那個自稱叫做時槻雪乃的靈能力者少女，感覺就是被強行帶來的一樣，始終很不高興，在得知『花』不見了之後，連句裝神弄鬼之類的話都沒說，轉身就回去了。

對一切的懷疑短暫地在腦中閃過。不認識的小偷。然後一真帶來的，穿着陌生學校的制服，據說是靈能力者的少女和少年的二人組。阿臣懷疑，他們居心叵測，可能欺騙了自己偷了東西。阿臣的性格，並不相信超常現象。他懷疑過，一真也被他們給騙了。

由於梢枝是實質上的家庭主婦，打理家務，而且還做着兼職，家中一切事務要由她一手承擔，所以這所房子整體上沒有進行過修繕。

在這昏暗的光線之下，阿臣孤零零地，一個人。

只是，阿臣從當時起就有着大人般的沉穩，展現出該出手時就出手的阿臣，這樣的行動並沒有被他們兩個當做是膽小。然後，兩人有時太過度，有時疏忽大意而陷入危險的時候，守候在身後的阿臣幫助他們之後，兩人會笑容滿面的感謝阿臣。

阿臣從一開始就憧憬他們兩個。他們兩個很活潑，然後喜歡做有些危險的遊戲，所以在城市的幼兒園裏最壞的孩子也趕不上他們，他們開開心心地，帶着阿臣到各種刺激的地方，玩各種刺激的遊戲。

當時該怎麼做纔對呢，要怎麼做才能避免呢。在他理性的厚厚的底層底部，感情猶如吐血一般不斷低語。

阿臣動作頓時停了下來。

一真說過很多次，並不是那麼回事，讓阿臣不要失落。

只要冷靜想想，就算沒有人指出來也能明白，沒有根的花能完好保存在麼長時間實在很蹊蹺。那朵花很危險，不應該繼續拘泥於那朵花。阿臣立刻作出判斷，應該馬上放棄那朵花。

「………………！」

阿臣也理解，自身的高超能力與評價，是靠自身一絲不苟的性格以及規範支撐起來的，但是這絕不是自己想要的姿態。阿臣非常明白，自己其實是一個只會在規劃好的道路上奔跑的膽小鬼。

在看到的瞬間，阿臣愕然了。

架子和地板的背面、縫隙、角落，不管哪裏影子都很濃，彷彿要滲出來一般。

如果不是被偷的，就像是花從花瓶裏脫身，從窗戶逃走了一樣。

※注3：鴨居是用在和室房間出入口及設置門窗中，設置在上方拉門框。

儘快回到〈支部〉，找〈雪之女王〉他們。

一邊是沒有父親的家庭，一邊是家中頻繁鬧出地域性不倫傳聞，父母分居的家庭。就算做了好事也不會得到好評，一做壞事就會被人說「難怪」。滿滿的偏見說得讓人耳朵起繭的家長，從一開始就嚴令禁止自己孩子不能和他們兩個玩。從遇到阿臣的時候開始，不，是自出生開始，兩人就是被“正確”排除在外的異端之人。

沉穩。

「…………………………………………」

其實，阿臣只是害怕超出外圍的事情。

阿臣比兩人個子要高，要聰明，運動也更拿手，但是膽小的阿臣就算陪兩人玩耍，也沒有深入。

「…………」

在小河中間走路，在海邊閒逛，還在很深很險的下水道里探險。由於城市裏能夠鑽進下水道的都封住了，阿臣從來沒有見過。

雖然阿臣一開始還比較介意手邊的黑暗，不過沒多久就沒去在意了。不是因爲燈光變亮了，而是因爲阿臣沒辦法集中盡力去看手上的參考書。

應該忘記琴裏的————

糟了。

琴裏的自殺。儘管阿臣已經做好了覺悟，這樣的關係，終會以某種形式結束，然而，這是阿臣始料未及也無法接受的形式，突如其來的悲劇性的終結。

琴裏、悔恨，在頭腦中浮現。

水。

阿臣與一真和琴裏認識，是在這種自覺形成之前，在上幼兒園的時候從城市搬過來的時候。但是阿臣半認真地確信，自己之所以會成爲那兩個人的朋友，是因爲年幼的自己本能的注意到了束縛自己的枷鎖的存在。

那朵當時順應衝動，從教室裏琴裏的桌子上強行帶走的，可謂正是阿臣留戀之寫照的百合花，就像被人從窗戶入侵偷走了一般，從阿臣的房間中消失了。

總之，他們兩個是真誠面對興趣與衝動，不聽大人的囑咐的小孩子，而且能以與生俱來的機敏迴避大部分的危險，能夠反抗阿臣所無法反抗的大人，英雄般的人物。

阿臣是個從小一直在意大人們，以及周圍的人的目光，雖然沒有膽小到在意那些而什麼都不做，但自然而然地養成了演繹優等生的習慣的孩子。

一真年紀輕輕就染了頭髮，改成了不良的口氣。琴裏還是老樣子動不動就情緒失控，鬧出亂子。

在剛見面的時候，還是幼兒園學生的一真和琴裏，總是隻有兩個人在玩。

如果是阿臣的不理解將她逼上絕路的話……一想到這裏，沉重的悔恨便從胸口湧了上來，強烈到要吐的地步。

唯獨花從花瓶中被抽了出來，不見了。

琴裏爲什麼要做那樣的事呢，就算聽到了推定的理由，阿臣還是完全不能理解。不，原本就不可能理解。因爲，阿臣一直憧憬着，守望着自己的思維所無想象的，她那完美無缺。

雖說梢枝同意阿臣用琴裏的房間，但阿臣謝絕了。阿臣從以前算起，無數次地進過琴裏的房間。阿臣知道，就算擅自使用她的房間，她應該也不會介意，但是在仍保留着她生前原貌的房間裏借宿的話，感覺自己像面具一樣戴在臉上的這份態度，會開裂。

腦海中浮現的是，在阿臣房間的窗戶上看到的，那個緊緊附着在玻璃上的，像水一樣的油脂的痕跡。

“恐懼”在全身上下擴散開。

那朵白色的，百合花。

他連忙在玄關穿上鞋，爲了踩掉玄關的足跡在地上磨了磨，下定決心般打開微微開着的玄關門，就從琴裏家飛奔了出去。

自己面對琴裏的那多花，顯然喪失了冷靜。

就在剛纔，槅扇用自己的手拆了下來，佛堂與客廳打通了。阿臣在這個空蕩蕩的佛堂正中央鋪上坐墊後，來到了幾乎化作儲物間的走廊不顯眼的一頭，將擱在那裏的，似乎屬於已去世的嬸嬸的書桌搬了出來，一直盯着擺在上面的參考書。

這股蟄痛皮膚的寂靜，很冷很冷，冷得出奇。

阿臣最開始懷疑過是遭了賊，可是播放器還有CD等值錢的東西倒是不少，但並沒有被順手牽羊。

於是，阿臣現在也與這份感情一同，在一真回去之後留在了琴裏的家裏。

可是阿臣隨後又將這些疑問全部趕出了頭腦，決定不去追究那朵『花』的事。

兩人雖然穩重了一些，也對大人們的道理有些屈服，但還是很胡鬧，讓人擔心，卻讓人十分暢快。

自己坐在放置在房間中央的書桌旁、目光落在手邊參考書上的背影。那邊既沒有走廊也沒有房間，空蕩蕩的，只有佛龕。

「………………」

在坐着的自己背後到關着的佛龕之間的寬闊空間，異常強烈的飄蕩，又彷彿同時壓在背上一般，引人注意。

兩人在這個鄉下地方，從以前就被但人們當成了家教不好的孩子。

阿臣擺出成熟的樣子，在身後注視着他們兩個，當他們享受着阿臣做不到的事情，收不了場的時候，阿臣便出手相助，得到他們的尊敬。對於阿臣來說，這個三人組就是這邊的兩人加一人。幾經周折，阿臣和琴裏開始交往之後，琴裏一下子貼近了阿臣，這讓阿臣總感到有些愧疚。

安裝在壁櫃上，老舊黑漆的門關着的，佛龕。

因爲一真很擔心，所以阿臣沒怎麼說，不過阿臣一直覺得，這就等同於是自己殺死了自己所憧憬的兩個人中的一人。

阿臣覺得這樣的自己很成熟，同時也發自內心的討厭這樣的自己。

阿臣沒有轉過身去。背後的東西，就算不看也知道。

咕咚

然後剛剛把腳踏上玄關的瞬間，一陣冰冷的惡寒從腳尖竄了上來。

隨着成長，在那時看到的三人關係也發生了改變，不過這段經歷與感情，在阿臣心中深深地紮下了根。

但是，這一切在那起事件發生時，畫上了句點。

對石田臣來說，一真和琴裏是摯友，同時也是總感覺放心不下的兩個人，但不光是這樣，同時也是他憧憬的人。

這種想法在腦中週而復始，而就在這個時候。

————靜

深夜房間裏的寂靜，穿透耳朵。

明明是燈光卻詭異地讓人感覺到昏暗的，昏黃骯髒、好像摻進灰塵般，朦朧的熒光燈的燈光。

在燈光中，孤零零的，一個人。

剛纔的短暫瞬間，聽到了微小的聲音。就是這麼小的一件事，讓異常強烈的不安從內心湧了上來。

被槅扇隔斷的那一邊，走廊上的空間。

槅扇被取下，連接起來，霍然洞開的，撒着光亮的，客廳中的空間。

「………………」

被這些灑滿影子的空間所包圍，只是一個人，坐着。

在無法抗拒的孤立之中，能夠強烈地感受到的，只有彷彿壓在背上一般的，佛龕的門的氣息。

————靜

寂靜朝着背後瀰漫開。

時間，安靜而冰冷地，停止了下來。

空氣靜靜地繃緊。

接觸到空氣而繃緊的，皮膚的感覺。

……察覺到這些後，感到熒光燈的燈光奇妙地比起之前還要遠，還要暗。

當感到奇怪，開始懷疑的這一刻————

吱——

在背後。

佛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