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章 第二個『矮人／葉耶』

1

房間十分煞風景，除了牆壁上掛着用大額框表過的外國城鎮風景照的拼圖之外，沒有任何格調和情趣科研，完全不像一個高中的房間。

「…………」

蒼衣日暮遲遲地回到家中，自己的房間裏，首先將沉重的包放到地上，面色愀然地坐在包跟前。

然後蒼衣保持着這個表情把包的拉鍊拉開。蒼衣就這樣，像是拿出偷來的東西一樣一副害怕的樣子，從包裏把東西取了出來。那是在神狩屋的書房裏發現的，那本充當剪貼本的筆記本。

到最後，蒼衣錯過了時機，沒能說出這件事，默默地把它帶了出來。

他並沒有對雪乃她們隱瞞的想法，只是今天來到〈支部〉的笑美太熱衷照顧夢見子，留得有點久，到了蒼衣要回去的時候她仍沒有回自己的〈支部〉。

蒼衣有神狩屋書房的鑰匙這件事，本身就在瞞着笑美。雖然蒼衣也感覺這種東西稱不上什麼祕密，沒必要搞得神神祕祕，不過這是當前爲數不多的能夠瞞過笑美得到的材料。畢竟笑美那『善意』的毛病已經病入膏肓，蒼衣覺得這不算過度謹慎。

而結果，就是眼前的『這東西』。

神狩屋書房裏的書，一部分在昨天當做自己正在搞那個架空的『地方史研究會』的活動的證據給父母看了看，不過蒼衣現在手裏的東西，實在不能夠讓家人看到。

不只是這樣，光是像這樣帶回來，就讓蒼衣產生類似害怕的討厭感情。畢竟上面貼着的紙片就是造成蒼衣心靈創傷的根源————而且，神狩屋究竟是什麼時候，出於什麼目的對那起事件進行調查的，究竟瞭解到什麼程度，這些疑問也讓蒼衣感到同等不舒服和恐懼。

————溝口葉耶的，失蹤事件。

這本筆記本沒有寫標題，只貼了裁剪下來的紙張，是一本非常凌亂的剪貼本。它與書房裏那其他的一本本同樣貼了東西，但厚度增加到好幾倍的筆記本相比，明顯個頭小多了。

使用的頁數大約只有一半。可是蒼衣個人感覺，這已經夠多了。

蒼衣身爲事件的其中一名當事人，感覺那起事件不過是一位古怪的少女不見了，就那個事件上截取的資料來說，看起來多得異常。這是蒼衣毫不摻假的真實感想。

蒼衣本來打開了一些，但太害怕就合上了，不過身爲事件當事人的蒼衣，不記得見過當時看到的那張收集葉耶的目擊情報的傳單複印件。

把那起事件的記憶當做心靈創傷，在無意識中進行塵封起來，這種情況或許是理所當然的。可是蒼衣現在重新一想後發現，葉耶的事件在蒼衣的感覺中，是隻屬於他們兩個人的，完全沒有關於社會如何看待此事的記憶。

報導、原委，還有其他事情，完全不知道。

說不定，當時蒼衣對這件事封閉了意識，不願去看。

——是怎麼會事呢？

蒼衣直直地盯着筆記本。

總覺得好古怪。

如果白野你看到了這個筆記本，

「唔………………」

而且，沒能沒有把有這本書的事告訴雪乃她們，蒼衣反倒覺得鬆了口氣。就算蒼衣因此〈斷章〉爆發而死，雪乃她們也不在跟前。要是告訴了她們，她們恐怕就不會允許蒼衣一個人讀這本筆記了。

總覺得……

「………………」

蒼衣想要加強自己記憶正確性，拼命地在自己的記憶中搜尋是否存在與報導中類似的東西，然而蒼衣能夠想起的葉耶，就只有那個只屬於他們兩個的世界。

熒光燈的燈光。從窗簾外邊闖入安靜的房間裏的，遠方車輛的聲音，以及深夜的住宅街中，近似呼吸的人的聲音。

「…………」

明明正走在自己的家裏，卻感覺像走在迷霧中。

但這件事，正在完全顛覆了蒼衣存在與人格。現在的蒼衣心中，混亂與不自信、疑問與探求新，然後還有不安與恐懼，都不停地在腦子裏打轉，捲起漆黑的漩渦。

蒼衣與雪乃相遇，與〈支部〉相遇，隨着〈斷章〉的覺醒而回憶起了那段記憶。然後現在，〈斷章〉作爲那段記憶的證據寄宿在蒼衣身體裏，蒼衣被其侵蝕，備受煎熬。

家人發出了尋人啓事，希望有人提供信息。

蒼衣就像小睡之前那樣，盯着導致剛纔做噩夢的原因——放在桌上的剪貼本的封面，就這麼被拉回到了苦惱的循環中，再度慢慢地沉入思考的泥沼。

————這件事，我自己，究竟是？

想起來了。在不留神睡着做惡夢之前，自己都在做什麼，想起來了。

「………………！！」

然後，他來到了正在準備晚飯的母親身邊，向面容較硬，表情喫驚的母親問了出來。

溝口葉耶因爲遭到了蒼衣的拒絕，被〈泡禍〉吞噬，不止沒有變成自己想要變成的『什麼東西』，甚至最後什麼都無法成爲，在那個『王國』所在的地方變成亂七八糟的形態，溶解崩潰而死，連屍體都沒有留下。事情應該是這樣纔對。

事關你的斷章。

神狩屋不知什麼時候，用何種方法收集到了這些紙片。上面詳細地收集了當地報紙上刊載的，蒼衣幾乎沒有任何印象的，關於溝口葉耶行蹤不明的從頭到尾的來龍去脈。

蒼衣坐在書桌的椅子上，意識不知不覺間斷掉了，不知不覺間做了個噩夢，讓後坐在椅子上醒了過來。

問題在於，葉耶是被虐待致死的，而且發現了她的屍體，這是不爭的事實。

五感很遲鈍。他在遲鈍的感覺中，打開門。

這就是剪貼簿上所記錄的，葉耶失蹤的來龍去脈。

於是————幾天後，屍體在她自家的庭院中被發現了。

全身大汗淋漓，醒了過來。

「……………………………………………………！！」

在他眼前，是因剪貼紙而鼓起來的筆記本的封面。

2

「………………」

不，倒不如說，是那種五感都被薄薄罩上一層霧的感覺。

蒼衣的手放在冒汗的額頭上，拼命思考。

「………………」

蒼衣在此情此景中一次又一次地喘着粗氣，等待心臟平靜下來。

他握住門柄。握住東西的感覺也很不明顯。

好古怪。

總覺得好古怪。

「唔……」

總覺得好古怪。

「………………」

過分的安靜，總覺得一點也不現實。蒼衣的感覺被一層朦朧的違和感包裹着，在走廊上徐行前進。

這並非出自好奇心，反而對此感到恐懼。可是，自己的過去現在正威脅着自己，準確的說，蒼衣感到了一種類似使命感的感覺，覺得自己必須儘可能的去了解，儘可能的去看。

自己房間的地面，變成了一灘鮮烈的血泊。

蒼衣想到這裏，覺得自己現在有可能並不在神狩屋的掌控之中，反而能夠放下心來。

千萬不要讀。

蒼衣因爲笑美在場而沒有告訴大家，心裏一直想着這件事。而且在蒼衣察覺到腦海裏並沒有將葉耶失蹤作爲『事件』的記憶時，就覺得自己必須瞭解這件事了。

從葉耶的失蹤開始，開始讀有關事件的紙片

要立刻關上。

不知是何原因，蒼衣非常緊張，都沒想過去書桌那邊。

然後，他緩緩將眼睛轉向身後的地上，確認那裏什麼都沒有後，非常安心地嘆了口氣。

「………………」

蒼衣面對着被書擠得鼓起來的包，手裏拿着筆記本，正坐着。

神狩屋。

他站在了自己房間的門前。

然後，在那片鮮烈的深紅的血泊中，更加鮮烈的白色的，裏面沒有東西的連衣裙和襪子按照傳在人身上的配置，突兀地顯現出來。

而且，說不定在這本對蒼衣進行調查的筆記中，可能存在關於神狩屋的自殺計劃的某些情報。

太陽已經下山來，夜幕降臨後的住宅區中，空虛的生活之聲自外而來。屋內只能聽到這種聲音，在房間裏熒光燈的燈光下，蒼衣襬着緊張的表情，翻開了筆記本的封面，看到最開始的一頁。

就算在寫下那個的時間點上，神狩屋就已經謀劃要利用蒼衣來自殺，也是一樣的。

書頁上突然出現一張用自來水筆寫的紙片，用透明膠帶貼在上面。

蒼衣真心實意地捫心自問。

總覺得好古怪。

報導，即是客觀到令人絕望的現實。

就像是衣服裏的人溶解了一般，葉耶的白色連衣裙無力地躺在深紅的血海中。

總覺得好古怪。這樣的感覺一直縈繞不散。

因爲神狩屋爲了達到目的，需要操控蒼衣。如果蒼衣沒有在神狩屋的監控之下讀這個，神狩屋的心願應該也無法實現纔對。

總覺得好古怪。

「……」

還是老樣子聽不到聲音。世界格外安靜。

本來根本不會相信的，可也不認爲眼前的剪貼本上貼着的大量報導全都是假貨。

葉耶在某一天，失蹤了。

——是睡眠不足造成的麼？

————怎麼回事？

當他讀完的時候，他面色鐵青飛奔出房間，衝進了廚房。

這段記憶有誤？先這樣重新確認之後，確實越想越沒有自信。

總覺得好古怪。

這與蒼衣所擁有的關於心靈創傷的記憶，有着非常大的矛盾。

剛纔的事情是夢，讓他安心，事情只發生在夢裏，讓他安心。他用手掌擦掉額頭上的汗，背靠在椅子上，閉上眼睛仰對天花板，重重地，長長地深呼出一口氣。

沒錯，因爲葉耶是蒼衣殺死的。

「……」

蒼衣

唯一的疑問，只有這個。

蒼衣一直在煩惱，在思考。

總覺得好古怪。

忽然回過神來，家中沒有人的氣息了。

蒼衣潛意識中這麼思考。他一邊想，一邊呆呆地走向房間，邁着遲緩的腳步。

總覺得好古怪。

蒼衣朝着自己的房間，走在這樣的走廊上。

好古怪。

怎麼回事。

發現屍體之後，事件的影像擴大了很多，週刊雜誌也加入報導，後面剪貼紙的數量爆炸性的增加，但這些對蒼衣來說沒有太大的意義。

氣息沒有，聲音沒有。可能是因爲這個原因，本應非常熟悉的自家走廊，不知爲何感覺非常疏遠，就像是缺乏生活感的佈景。

然後

————葉耶是受虐致死的，這是怎麼回事？

胸口的安心立刻如揮發般消失無蹤，取而代之是之前的凝重愁苦近似壓迫地擴散開。

「……我記得哦。當然記得啊。她以前跟你玩得挺好吧。竟然會被母親虐待致死，還上了新聞，當時真把我給嚇壞了。怎麼突然說起這個？」

但

…………………………

………………

完完全全的出師不利，蒼衣對這個警告書感到害怕。置身眼下這種情況，感覺這就像神狩屋陰謀的一部分。然而正常來想，這封警告書是在更早的時候寫下來，所以感覺應該是爲了在自己不經意間發現這個筆記本的時候，防止自己去讀有關自己〈斷章〉的事件，避免因此對〈斷章〉造成影響，所以才寫下了這則警告。

葉耶的母親非她的虐待愈演愈烈，一次葉耶頂嘴，然後葉耶被母親用手勇路勒住脖子，在精疲力竭之後被隨意放置，最終死亡。她的母親將屍體埋進庭院的倉庫下面後，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發佈了尋人啓事。

算得上裝飾的，就只有掛在牆壁上裝裱過的拼圖。在缺乏色彩模糊不清的房間裏，鮮烈到不自然的紅色，在地板上滿滿鋪開。

「媽媽————你還記得葉耶麼？」

疑問只有一個。

那個，『王國』。

「…………………………」

不安與混亂將腦袋與心頭攪得天翻地覆，蒼衣一邊喘息似的呼吸，一邊思考。

——必須搞清楚這個矛盾的真相。

——搞清楚自己的記憶。

——抓住自己的根據。

對了解這個異常所產生的不安，以及因爲知道而擔心會發生可怕事情的不安，也都在蒼衣腦中打轉，可是自己的記憶與存在變得一團糟的不安更勝前者，在蒼衣的心裏巨大的————對此一直不加理會地懷着，根本無法平靜下來。

嗖、

這一刻，背部感受到了氣息。

「！！」

蒼衣的臉就像被彈了一樣抬起來，擰動身體看向身後。

他轉過身去，屋子裏什麼都沒有。

在轉過身去的瞬間，感覺餘光瞬息間瞟到了白色的東西，可之後在屋內掃視了幾番，房間中央的空間卻空空如也，只有淤滯的異樣寂靜。

「…………………………！」

蒼衣喘着粗氣，一時間靜靜地凝視着房間中央。

於是，在執着地確認沒有任何東西，確認已經不會發生任何事情之後，他才總算重新轉向書桌，坐在椅子上，把手放在桌子上。

脫力的胳膊與其說是放，不如說是扔到桌子上，一不留神把桌上的東西粗暴地掃開了。借來的書和筆記本發出嘈雜的聲音掉在地上，蒼衣連忙從椅子上起來，把散落在地上的神狩屋的書和筆記本撿回到桌子上。

然後，當他從這些東西里撿起那本剪貼本的時候。

「……嗯？」

筆記本因爲掉在地上，封面和紙頁折了起來。蒼衣連忙想將它復原，而之前沒有看過的中間一頁的角落上寫着的小小東西，進入蒼衣的眼睛。

白雪公主就躲藏在那裏，她比您美麗千倍」

最後，她把顏料塗在自己的臉上，扮成一個賣雜貨的老太婆，用這個不會被任何人識破的樣子翻越了七座山，來到了那七個小矮人的住處，敲着門喊道

「鏡子啊，牆上的鏡子啊。

獵人遵從了王后的命令，把白雪公主帶走了。他在森林裏拔出刀子，正要把刀子插進無辜的白雪公主的心臟時，白雪公主哭了起來

「你只要看看我這把漂亮的梳子就行了」

於是，鏡子回答

「那個老太婆肯定就是連上帝都不怕的王后，下次你要當心，在我們離開後，千萬不要讓任何人進來」

他們見白雪公主整天只有一個人，告誡她說

3

白雪公主就躲藏在那裏，她比您美麗千倍」

王后聽了大喫一驚，因爲她知道這面鏡子是從不說假話的，一定是那個獵人矇騙了她，她知道白雪公主還活在這個世上。她千方百計地想辦法要白雪公主的命，她決不能容忍有任何比她更漂亮的人活在這個世上。

第三個問「誰喫過我的麪包？」

蒼衣一邊思考其中的含義，一邊又再一次打開筆記本，試着翻開全部的紙頁，可是隻看到紙片，找不到其他的記錄。

她一邊縫着線一邊抬頭向窗外的雪花望去，一不留神，針刺進了她的手指，紅紅的鮮血從鍼口流了出來，有三點血滴落在飄進烏木窗子的雪花上。她若有所思地凝視着點綴在白雪上的鮮紅血滴，見此景非常美麗，於是她心想「但願我能有一個女兒，她的皮膚長得白裏透紅，看起來就像這潔白的雪和鮮紅的血一樣，那麼豔麗，那麼驕嫩，頭髮長得就像這窗子的烏木一般又黑又亮！」

第七個矮人看向他的牀，一下就看到了正睡着的白雪公主。他立刻把他的兄弟們都叫了過來，他們拿來燈，仔細照着白雪公主看了好一陣子，驚奇地感嘆道

於是鏡子和以前一樣，回答

「回去吧，我不會讓任何人進來的」

《白雪公主》

她不甘心，不能忍受，於是又對自己進行打扮，這次的僞裝儘管還是一個老太婆，但卻完全不同於上次。僞裝好後，她帶上一把用魔法下了毒的梳子，翻過七座山，來到了七個小矮人的房門前。敲着門喊道

王后以爲白雪公主已經死了，這下，她一定是全國最漂亮的女人了，她走到鏡子面前說

看到她的樣子，惡毒的王后說道

很久很久以前，在一個嚴冬時節，雪花從天空中翩翩飄落。

「這樣一來，我又是這個國家最美麗的人了」

晚上，七個小矮人回來了，看到白雪公主躺在地上一動不動。他們合力將她抬了起來，注意到帶子緊緊地勒住了她的胸，他們馬上剪斷了帶子。過了一會兒，白雪公主慢慢地開始呼吸了，漸漸地又活了過來。聽她講完事情的經過後，他們說道

誰是這個國家最美麗的人？」

「我的天哪，她是一個多麼可愛的孩子呀！」

「鏡子啊，牆上的鏡子啊。

她回答道

「要小心你的繼母。王后不久就會找出你在哪兒的，你千萬不要讓任何人進屋來」

「鏡子啊，牆上的鏡子啊。

但是在山的那一邊很遠很遠的地方

有七個小矮人建造的小房屋，

白雪公主暗想，這老太婆，好像並不是那種壞人，就讓她進來吧。想到這裏，她跑過去打開門，買了那條漂亮的胸帶。

「王后，您是這裏最美麗的人。

第七個問「誰喝過我的葡萄酒？」

小矮人們又問

誰是這個國家最美麗的人？」

白雪公主回答說

此時她感到又餓又渴，也顧不得這是誰的了，走上前去從每個盤子裏喫了一點點蔬菜和麪包，又把每隻玻璃杯裏的酒喝了一點點。喫過喝過之後，她覺得非常疲倦，想躺下休息休息，於是來到那些牀前，七張牀的每一張她幾乎都試過了，不是這一張太長，就是那一張太短，直到試了第七張牀才合適。她在上面躺下來，很快就睡着了。

其餘的小矮人一聽都跑了過來，叫到「是誰在我的牀上睡過？」

「如果你願意爲我們收拾房子、做飯、洗衣服、紡線、縫補衣裳，你可以留在這兒，我們會盡心照料你的」

第一個問「誰坐過我的凳子？」

天完全黑了下來，房子的主人們回來了。他們是七個在山裏開礦採金子的小矮人。他們分別點亮七盞燈，家裏亮了起來。然後，馬上覺得房子沒有離開時那麼整潔，發覺有人進來過。

蒼衣將它翻開。這是神狩屋的字跡。

「王后，您是這塊地方最漂亮的女人。

然後，鏡子回答

「…………………………」

「是您，王后。

誰是這個國家最美麗的人？」

蒼衣呆呆地思考，卻無法得出能夠讓自己接受的答案，只有凝重的沉默在房間中瀰漫開。

是自來水筆的文字。用飛快的筆觸這樣寫着。

第五個問「誰用過我的叉子」

面對楚楚動人的可憐小公主的哀求，獵人的同情之心油然而生。獵人心想，她不久就會被野獸喫掉，便放走了她。但他想到不必親手殺害她，他就覺得壓在心上的一塊沉重的大石頭落了下來。這時碰巧有隻豬仔跑了出來，他刺死了它，掏出了它的肺和肝當做證據拿給了王后。惡毒的王后命令廚師用鹽醃了肺和肝，認定那是白雪公主的內臟，喫了下去。

『白雪公主』

七個小矮人每天到山裏尋找金子和銀子，太陽下山纔會回來，白雪公主則待在家裏幹些家務活。

老太婆說道

「我叫白雪公主」

您是這個國家最美麗的人」

怎麼回事？和葉耶的事件有什麼關係？

一年過去，國王又娶了一個妻子。這個王后長得非常漂亮，但她很驕傲自負，嫉妒心極強，只要聽說有人比她漂亮，她都不能忍受。她有一塊神奇的鏡子，她每次走到鏡子前面自我欣賞都會問

一天，有個國家的王后坐在王宮裏的一扇窗子邊，正在做針線活兒。

王后連忙說道

「你是怎樣到我們家裏來的？」

說着，她把那把有毒的梳子遞了進去給白雪公主看。白雪公主還是個孩子，想要得到那把梳子，於是決定要買這把梳子，打開了門。然後老太婆說道

他們聽了非常同情，說道

第二個問「誰喫過我盤子裏的東西」

「鏡子啊，牆上的鏡子啊。

白雪公主很樂意地說

只有這四個字。

第一個接着向四周瞧，走到牀前，叫道「是誰在我的牀上睡過？」

第二天早上，白雪公主醒來後見有七個小矮人圍着她，嚇了一大跳，但他們非常和氣地問她說

她說完放心地走了。

第四個問「誰動了我的蔬菜？」

「讓我把你的頭髮梳的漂漂亮亮吧」

然後，鏡子回答

王后知道白雪公主還沒死，惱怒與怨恨使王后渾身血氣翻湧，心裏卻涼透了。

於是，白雪公主住進了七個小矮人的家裏。

「王后，您是這塊地方最漂亮的女人。

「賣雜貨，多好的雜貨呀！」

但是在山的那一邊很遠很遠的地方

有七個小矮人建造的小房屋，

但白雪公主慢慢地長大，並出落得越來越標緻漂亮了。到了七歲時，她長得比明媚的春光還要豔麗奪目，比王后更美麗動人。有一天，王后對着鏡子問

「好東西，好漂亮的東西，比方說這個五顏六色的胸帶」

她拿出一根五彩絲繩編織的帶子，給白雪公主看了看。

「你叫什麼名字？」

白雪公主把臉探到外面說

第六個問「誰用過我的小刀？」

「好的，我非常願意」

家裏的東西不管都很小，但一切都佈置得井井有條，十分整潔乾淨。一張桌子上鋪着白布，上面擺放着七個小盤子，盤子裏裝了濃湯，盤子旁邊依次放着七個裝滿葡萄酒的玻璃杯，七把刀子和叉子等。然後靠牆還並排放着七張小牀，上面鋪着潔白的牀單。

於是，白雪公主向他們講述了自己的經歷。

她聽到了這話大喫一驚，臉也變得蒼白起來。從那一天開始，王后每次見到白雪公主，都恨她恨得心臟快要蹦出來。她的嫉妒就像庭院裏的草，一天一天往生起來，不管白天黑夜都冷靜不下來。然後，她叫來一個獵人，對他下令

誰是這個國家最美麗的人？」

可憐的白雪公主在森林裏到處徘徊。她害怕極了，不停的奔跑，穿過滿是石頭和玫瑰的草叢。許多野獸在她身旁吼叫，但卻沒有一個去傷害她。到了太陽快下山的時候，她來到了一間小房子跟前。她想休息一下，於是走了進去。

魔鏡從來只會實話實說。聽到魔鏡的回答，王后放心了。

白雪公主做夢也沒想到這會有危險，所以她走上前去，站在了老太婆的面前。老太婆很熟練地將帶子給她系在胸前，繫着繫着，突然，她猛地用力將帶子拉緊，白雪公主便被勒得透不過氣來，很快失去知覺倒在了地上，就像死去了一樣。

「老人家，你好！你賣的是什麼啊？」

「好東西買不買喲」

白雪公主從窗戶往外看去，說道

「給我把白雪公主抓到大森林裏去，我再也不希望看到她了。到時候把她的肺和肝帶回來，證明她已經死了」

「請饒我一命。我回到森林裏去，不會再回來」

後來，王后生下了一個女孩。她的皮膚真的就像雪一樣的白嫩，又透着血一樣的紅潤，頭髮像烏木一樣的黑亮。所以王后給她取了個名字，叫「白雪公主」。但王后剛生下白雪公主，就去世了。

王后一回到家裏，就迫不急待地徑直走到魔鏡面前，問鏡子

他們欣喜而又愛憐地看着她，生怕將她吵醒了。晚上，第七個小矮人輪着和其他的幾個小矮人每人睡一個小時，度過了這個夜晚。

可是白雪公主要比您美麗千倍」

「可愛的小姑娘，讓我把你身段系的漂漂亮亮吧」

白雪公主做夢也沒想到這會有危險，就照老太婆說的辦了。老太婆剛把梳子插進白雪公主的頭髮，梳子上的毒力發作了，白雪公主倒在地上。

「這一次，你一定完蛋了」

壞蛋說完，離開了房子。幸運的是太陽沒多久就落山了，七個小矮人就回來了。當他們看見白雪公主躺在地上時，知道一定又發生了不幸的事情，急忙將她抱起來查看，很快就發現了那把有毒的梳子。他們將它拔了出來，不久，白雪公主恢復了知覺，醒了過來。接着，她把事情發生的經過告訴了他們，七個小矮人再次告誡她，任何人來了都不要再開門。

此刻，王后已回到王宮，站在了鏡子前面，問鏡子

「鏡子啊，牆上的鏡子啊。

誰是這個國家最美麗的人？」

於是鏡子和以前一樣，回答

「王后，您是這塊地方最漂亮的女人。

但是在山的那一邊很遠很遠的地方

有七個小矮人建造的小房屋，

白雪公主就躲藏在那裏，她比您美麗千倍」

這下，她氣得渾身都哆嗦起來了。

她無法忍受這樣的回答，狂叫道

「白雪公主一定要死，即使以我的生命爲代價也在所不惜！」

她悄悄來到了一個沒人知道偏僻地方，精心製做了一個劇毒蘋果。這蘋果白裏透紅，非常誘人，但只要喫一點就會要人的命。

接着，她將自己裝扮成一個農婦，翻過七座山又來到了小矮人的房舍，伸手敲了敲門。白雪公主把頭從窗戶裏探出來說道

「我不敢讓人進來，因爲小矮人們告誡我，任何人來了都不要開門」

老農婦說

「就隨你吧」

老農婦拿出那個毒蘋果說道

始料未及的事態令蒼衣姿勢崩潰，連忙踏在地上站穩。

旁邊建了新的倉庫，用地裏面栽種了樹木，所以一眼看去的印象有所改變，但向裏面窺視，看上去樣子幾乎沒有變化。

「求你們把棺材賣給我。出多少錢我都願意」

「我這是在哪兒呀？」

蒼衣動搖地窺視周圍，那間倉庫正對這它，巨大的門聳立着，門上的鎖頭果真是一副被閒置的樣子。

搞不好，這個倉庫本身都可能不在了，而且就算還保留着，裏面可能也會有人使用，所以正常來考慮，六年前偷溜進去的小孩子所留下的痕跡，應該不可能找得出來了。

在以前，只要拉這個柵欄就能把鎖鏈拉到最長，製造出相當大的縫隙。當時蒼衣和葉耶就是從那個縫隙溜進用地，從倉庫外壁的白鐵皮上開出的大洞入侵到建築物裏面的。

蒼衣今天在『神狩屋』將事情對雪乃全盤托出，爲了調查這個地方，專程來到了這裏。

但是，向倉庫裏邊窺視的蒼衣，下意識說出口來

「總覺得……裏面的東西跟原來一樣……」

於是，鏡子回答

「你這傻孩子，你擔心什麼？難道這蘋果有毒嗎？那我就把這蘋果切成兩半，我喫白的，你喫白的，這總可以了吧」

於是，鏡子回答

「就是這裏麼？」

在這一刻，只聞“嗙”地東西壞掉的聲音，鐵鏽從鏽成一塊的鎖鏈上飛灑出來，拉長，繃緊。

「唔、嗯……」

她回到王宮，來到魔鏡前，問道

「……！」

可是雪乃在聽過事情後，立刻答應了蒼衣，爽快地從圓桌旁站了起來。就這樣，蒼衣對路線稍稍猶豫了一下，最後到達了這裏。蒼衣從葉耶那起事件發生的那一刻起，別說是到這個倉庫來了，甚至一次都沒有穿越國道踏入這片區域。

這個時候，雪乃朝着蒼衣背後問道。

「鏡子啊，牆上的鏡子啊。

「啊……嗯。我想要進去還是能進去的……怎麼辦呢」

有雪乃幫忙放風，蒼衣振作起來抓住鐵欄杆，準備將它打開。

因此，蒼衣再次站在這個地方，中間的空擋大概有六、七年了。

「大概沒錯……」

蒼衣用力，就像小時候那樣，使盡全身的力氣把鐵柵欄往兩邊拉。

用地內混凝土鋪裝的地面，在當時就有裂縫，裂縫裏長了草，但現在草的高度、密度、裂縫的大小都隨着歲月有所增加。看上去，這間倉庫就好像從那時候起就沒人打理一樣。

當他拜託雪乃同行時，他已經做好被當面拒絕，或者被吼的心理準備。

這恐怕，蒼衣實在無意識中避開了這個地方。

他到這裏來，是尋找『自己的記憶』的。

「啊……哇……！」

只放置個一兩年，怕弄不成這個樣子。

王子聽到這話，對小矮人說

於是王后去了城堡，看到新王后正是白雪公主。王后有喫驚又害怕，變得一動也動不了。一雙用炭火燒得通紅的鐵鞋用火鉗拿到了她的跟前，她被強行穿上了這雙鞋子。然後，她不停地跳着舞，跳着跳着，最終倒在地上，死了。

「嗯，就是這裏。我感覺沒有改變」

夜幕降臨時，小矮人都回到了家裏，他們發現白雪公主躺在地上，嘴裏沒有了呼吸，已經死了。他們在白雪公主身上找有沒有有毒的東西，解開了她的胸帶，用水和葡萄酒給她清洗，但一切都是徒勞的。因爲小姑娘看來已真的死了。

然後就是入口那扇油漆剝落佈滿鐵鏽的鐵柵欄。

白雪公主聽到王子的話，愛上了王子，並與王子一同回了家。於是兩人舉辦了婚禮，婚禮非常的隆重。

過了一晚，到了下午。

雪乃沒有在意蒼衣所說的話，一邊回答，一邊慎重地監視着無人的道路。

「鏡子啊，牆上的鏡子啊。

可是，在他們邀請的客人當中，其中就有那個壞透了的王后。她將自己打扮得富貴典雅，對着鏡子說道

「可是我想把帶來的蘋果全都處理掉，我就作一個禮物送給你吧」

†

蒼衣也不認爲會有那種東西。

他們極爲傷心地將她放在棺木上，七個小矮人坐在旁邊守着。他們悲痛欲絕，整整守了三天三夜。最後他們絕望了，準備將她入土掩埋，但看到白雪公主的臉色紅潤依舊，栩栩如生，他們說

「這一次，就算小矮人也沒辦法讓你醒過來了呢」

「我們不能把她埋在陰冷黑暗的地下」

但小矮人說

王后一見，笑了起來

白雪公主說道

但新王后要比您美麗千倍」

「你好端端地與我在一塊兒」

「我可不敢要」

那個時候，這一帶空地稍微多一點，出於安全考慮禁止進入，不過附近的小孩子都在這附近玩耍。蒼衣就是在這個裏面找到了葉耶，這裏就成了他特別的祕密遊樂場。

「…………」

從鐵柵欄的縫隙間能夠看到風化後開裂的，從裂縫中長出草來的狹窄用地。然後從入口看去，在側邊建着一座倉庫，倉庫被生鏽的白鐵皮強圍着，像個盒子。這個倉庫大得離譜，與這個小型工廠不搭調。

所以，他們做了一口從外面也能看見她的玻璃棺材把她放了進去，棺材上用金子嵌着白雪公主的名字及銘文。小矮人們將棺材安放在一座小山上面，每天都有一個小矮人陪着，永遠坐在旁邊看守。森林裏的動物們也爲白雪公主的經歷感到悲傷，首先是一隻貓頭鷹，接着是一隻渡鴉，最後飛來的是一隻鴿子，它們都來爲白雪公主的死而痛哭。

其實，王后在做毒蘋果時做了手腳，只在紅的地方下了毒。白雪公主看見那農婦喫了那一半，從窗戶伸出收取，接過了另外一半。可她剛咬了一口，她就倒在地上，斷氣了。

您是這個國家最美麗的人」

誰是這個國家最美麗的人？」

「你要進去吧？從哪裏進？」

蒼衣從鐵柵欄間往中間看了一陣子，說道。

然後，他將豎在正面牆壁上的，與牆壁同材質的白鐵皮板滑動拆解。表面因生鏽變得粗糙，接觸地面的部分因砂和風雨凝固在一起，比小孩子的個頭還要大的白鐵皮版比記憶中要沉重得多。

「是麼」

誰是這個國家最美麗的人？」

聽到這句話，王后的嫉妒心才安定下來。

從藏一家所在的住宅區出發，穿越大型國道之後的區域，老舊的寫字樓、工廠和倉庫等建築的用地變得突出，人行道上十分冷清。猶如兩側的建築與空地都變成了別的建築，所有跟印象中有差別，但蒼衣記得就是這個倉庫。

老農婦急了

………………

天上陰雲綿綿。可是空氣很潮溼，氣溫也很高。而且每當陽光從雲縫間脫下來都很煩人。在這樣的天氣下，身穿制服的兩人站在一起。

「搞快點」

「王后，您是這塊地方最漂亮的女人。

就這樣，白鐵皮版發出滋滋的聲音，被側向滑動，拆解下來。

「就是用世界上所有的金子來換，我們也不會同意讓她離我們而去的」

東西壞掉，以及發出出乎意料的巨大聲音，都讓蒼衣無法動彈。但在隨後，雪乃間不容髮地抓住蒼衣的手，把蒼衣往裏面拉，關上了鐵柵欄，然後拉着蒼衣在圍牆後面蹲了下去。

小時候，葉耶和蒼衣總是溜進來玩。

隨後————板材圍牆上固定鎖鏈的L型鐵板，剛好折斷了。就這樣，沉重的鐵柵欄沿着被砂埋住的鋼軌，發出嘎啦嘎啦的聲音，開到大致一半的位置，折斷的金具連着鎖鏈從鐵柵欄上垂下去，發出咣啷哐啷的聲音，砸在了混凝土地面上。

但是，蒼衣的這句感想，並不正確。

打開的鐵柵欄哐地一聲停住了。

蒼衣心靈創傷的根源，葉耶的死亡現場。蒼衣期待通過再一次親眼看到這個地方，或許就能想起什麼，填補自己的記憶與剪貼本上的事件報道只見無法調和的矛盾。

直到有一天，一個王子來到了小矮人的房子前，拜訪了七個小矮人。在小山上，他看到了白雪公主及棺材上的銘文，心裏非常激動，一刻也不能平靜。他對小矮人說

然後在調查鐵柵欄的鎖之後，這個疑惑越來越強烈。鐵柵欄門以前爲了防止被人打開，被鎖鏈和鎖頭鎖着，不過鎖鏈因爲鏽蝕的關係完全變黑，變硬，就算鎖頭能開，也基本和鎖鏈鏽到了一起。

只見砂和鐵鏽已經將鎖眼和鎖鏈的縫隙堵住了。

在兩人面前，是一面飽經風雨，表面破破爛爛的板材圍牆。

雪乃一邊像士兵一樣冷靜地窺探周圍，一邊說道。

聽到這些話，她又勃然大怒起來，但又無可奈何。嫉妒心與好奇心使她決定去看看這位新娘。

沒錯，這裏————曾是葉耶和蒼衣的，『王國』。

「我愛你勝過愛世界上的一切，走吧！與我到我父親的王宮去，我將娶你做我的妻子」

「周圍有所改變，跟印象中不太一樣，所以不敢保證就是了」

心軟的小人們終於被他的虔誠所感動，同意讓他把棺材帶走。王子叫人把棺材運走，但命運是那麼的不可思議，棺材撞到了一棵矮樹，那塊毒蘋果突然從她喉嚨裏吐了出來，白雪公主馬上醒了。

「……嗯！」

接着，把發生的一切都告訴了她，最後說道

白雪公主就這樣一直被安放在小山上，過了很久很久，她的樣子看起來仍然像是在那兒安睡，皮膚仍然如雪一樣的白嫩，臉色仍然透着血一般的紅潤，頭髮仍然如烏木一樣又黑又亮。

「……於是，怎麼辦？」

白鐵皮圍牆的風化程度，還有鐵柵欄的鏽蝕程度都有所增加。

「別傻愣着，會被人發現的」

蒼衣百思不得其解。蒼衣所說的『跟當時一樣』，指的並不是現在看到的情況跟當時沒有變化，而是倉庫被放置了，維持着蒼衣偷溜進去時的樣子，在沒有任何人進入與打理的狀態下經過了漫長歲月的樣子。

她茫然問道

王子開心極了，回答說

「是您，王后。

「一、二……」

蒼衣和雪乃說着這樣的話，現在位於他們所居住的小鎮的一角。

「那麼，就請把我埋在這個棺材裏。見不到白雪公主，我就活不下去了。我會把白雪公主當做最珍貴的寶物，珍惜她勝過一切」

蒼衣無法判斷這是異常還是僥倖，猶豫了一陣子，將手放在鐵柵欄上，呆呆地站在原地。沙塵和草的味道從裏面散發出來。這個沙塵的味道勾起蒼衣小時候的記憶，以及現在一直做的噩夢的回憶。

「啊……」

破洞在牆壁上突兀地顯現出來，牆壁上印成水滴形狀的赤色鏽跡，掛在上面的蜘蛛網，都增加了破洞的陰森感。

蒼衣站在它的前面，快要僵住。

他在腦袋裏理了很多東西，也是帶着覺悟過來的。但這一幕真正的擺在眼前，還讓他覺得有種冰冷的東西流進心房。他盯着破洞，眼睛無法移開，僵在了原地。

這是，『王國』的入口。

曾經有一位女王以及一位國民的，如今他們已經不在，已經滅亡的『王國』的入口。

蒼衣是闊別數年回到這裏的，最後的國民。殺死女王，毀滅王國然後逃亡的，這個王國的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國民，如今像這樣，迫於無奈回到了這裏。

「……白野同學」

雪乃用冰冷的聲音催促再次動不起來的蒼衣。

「唔、嗯……好的」

巨大的破洞就像是被大型車輛之類的東西扯掉的一樣，只要屈身，就算成年人都能夠輕易通過。蒼衣彎下腰，向內窺視。

倉庫的天花板用的是半透明的材質，裏面的光線比外面暗了不少。由於今天沒有太陽，裏面的樣子就像是白天拉上窗簾的房間裏面，能窺見裏面堆積的物品在地上投下的影子。

「…………」

見狀，蒼衣在喉嚨下面嚥了口空氣。

毫無道理，不明緣由的害怕，彷彿從映入眼中的黑暗景色中侵染過來一般，漆黑地在胸口瀰漫開來，漸漸令蒼衣呼吸困難。

「能進去麼？」

隨後，雪乃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感覺危險的話，就沒必要勉強。現在沒必要這麼做，我認爲這是毫無意義地刺激〈斷章〉」

雪乃淡然地說出意見。但她的這番話讓蒼衣勉強下定了決心。

「不，既然是這樣……那果真必須現在就做」

然後蒼衣硬着頭皮開了個玩笑。

『〈愛麗絲〉，這是因爲「王國」只存在於你的心中哦』

當他呢喃的瞬間，從他垂下的視野外邊，一位少女發出含着黑暗笑意的竊笑聲，突然出現了。

搭着佈滿塵埃的布的工作機械當成的『傢俱』。

『我覺得呢，是心裏哦』

高高的天花板，充滿着淤塞的空氣。

應該是建材和工作機械的東西在周圍高高堆積起來，上面蒙着厚厚的一層灰。在這個大型倉庫中的閉塞空間內，充滿了被陽光加熱塵埃瀰漫的空氣，沉浸在昏暗與鴉雀無聲的寂靜中。

這一切，都沒有任何變化。

「咦？」

如果是這樣————如果是這樣，調查葉耶的事情，也能搞清楚神狩屋在那個剪貼本上寫的『白雪公主』究竟是什麼意思吧？

雪乃想了想，也同意了蒼衣。

乾燥的塵埃味道，不由分說地變強。

「風乃小姐……」

與小時候的記憶比起來，感覺這裏窄了不少，身體側着從東西間的縫隙中穿過。

蒼衣基本像在穿行，從前方堆積起來的東西之間走向裏面。

然後，面對現實的『王國』，蒼衣的內心出乎意料的平靜，既沒有動搖也沒有閃回。

「怎麼樣？搞清楚什麼了麼？」

當蒼衣站到這裏時，他心中黑色的可謂鄉愁的感情，像風一樣颯地擴散開。

曾經一身純白所坐的『王座』，如今坐在上面的是黑色女王的亡靈。這個亡靈——時槻風乃在那張與雪乃如出一轍的臉龐上，露出嫣然的微笑。她穿着哥特蘿莉裝的身體向前探出，就像纏上來一般，對蒼衣說道。

蒼衣對自己的〈斷章〉，真的理解麼？

嵌了木框的瓦楞紙箱做的『城牆』。

總結風乃的意思就是說，蒼衣現在就算去探尋形成『王國』形態的〈噩夢〉也是白費力氣。

「……爲什麼呢」

國王、國民、歷史、思想……就算國家滅亡也會殘留下來的東西，將寄宿那份心，長久殘存。它會產生幸福，也會帶來悲劇。你就是那個王國殘存的最後的國民哦。隨着王國的死，法律也好思想也好都消失掉了，國土也被捨棄了————所以殘存下來的治癒國民。你所尋找的國王，已經只存在於你的心裏，不會再到任何地方』

雖然話題是蒼衣發起的，但蒼衣自己嚇了一跳。不過雪乃很平靜地，不禁轉頭俯視蒼衣，讓人完全笑不出來地說道

蒼衣————

風乃就像試探一般注視着蒼衣，提出問題。蒼衣答不上來，但風乃似乎並不是要得到答案，她微微一笑，直接將答案說了出來。

『〈愛麗絲〉，你覺得國家存在於哪裏？』

「是這樣啊……」

蒼衣大喫一驚，抬起臉，只見亡靈正坐在『王座』之上。

蒼衣不知道風乃想說什麼，無言以對。

一穿過去，便是一個開闊的空間。

風乃聽到蒼衣說的話，眯起眼睛。

「！」

「而且，好不容易有雪乃同學來陪我」

蒼衣聽到這個話，混着嘆息笑了笑，然後下定了決心。

「咦？」

『這裏只是一片廢墟。是噩夢的空殼。空想的王國的國土，只存在於空想之中。噩夢也僅存在於人的腦袋裏哦』

「是麼？」

蒼衣

對於蒼衣他們來說，如今童話的標題所指的只有一個東西，那就是〈泡禍〉。

「我從昨天起就一直在想這件事。我覺得，如果把這麼在意的事情放下不管，會更危險」

但雪乃對此感到意外，可還是點了點頭。

如此回答。他抬起停下腳的，邁向倉庫裏頭。

「姐姐」

他爲了不看到臺裏面，一直低着頭，一邊把手撐在滿是砂礫咯吱作響的混凝土地面上，一邊緩緩穿過彷彿流過血一般鏽跡斑斑的『入口』。

實際上，蒼衣讀過那本剪貼本之後，腦袋裏被這件事完全塞滿。爲了讓〈斷章〉穩定下來，當然應該儘量不要去想，所以懷着這個疑問放任下去的話，顯然會對蒼衣的〈斷章〉造成惡劣影響。

「…………」

「也對」

蒼衣懷着不像害怕也不像緊張的心情，一邊呼吸這這種塵埃的味道，一邊對置身此處也沒有發生任何事情，自己比進來前所想象的穩定這件事，感到幾分欣慰。

「……〈噩夢〉？」

然後，從散發着微光的天花板，到破破爛爛的混凝土地面，影子和塵埃逐漸變濃，大量近乎可謂漆黑的影子，陰沉沉地灑在被閒置的物品周圍。

葉耶經常坐的，那個水泥袋堆起來的『王座』。

問道。

「……」

必須更加仔細的思考。想到這裏，蒼衣突然冒出一個疑問。

「…………也對」

蒼衣同時懷着懷念與不安，向裏頭走去。

「…………沒有變啊」

『終於明白了』

「不，還沒有調查……不過我覺得比之前想的要穩定。照這個樣子，或許在這個地方什麼也想不起來」

『國王也好，國民也好，歷史也好，思想也好，法律也好，國土也好，全都是由此構成的。所以國家只要一度成型過，即便滅亡也會殘留。

由半透明的波浪板構造成的天花板透出模糊的光，光線十分朦朧。

『你應該尋找的，可不是王國哦，而是國王之死的真相纔對吧？』

『所以，在你捨棄，並一度忘卻的那個時間點上，這個地上本身就已經是一具空殼了。這裏已經什麼也沒有了』

風乃開心地講道

『國王？國民？歷史？思想？』

太陽光雖然弱但，但倉庫仍接受着炙烤，在這高溫的空氣中，蒼衣站起身來，抬起臉，環視周圍。

跟着過來的雪乃看到風乃，臉色難看起來。風乃壞心眼地對神情不悅的雪乃淺淺一笑，然後開心地接着對蒼衣問道

『既然如此，該找的就是國王本人了呢』

蒼衣因爲〈噩夢〉的遺蹟，受到了迷惑，但如果尋找與事件之間的矛盾，就必須去找葉耶本人。重新被她這麼一說，感覺確實在理。

「…………」

在這個地方，那個『王國』的樣子，與蒼衣所記得的最後的記憶，幾乎沒有差別。

蒼衣到此的目的之一，就是這個。造成葉耶死亡的那起事件好像是參照『白雪公主』的〈泡禍〉，蒼衣對此懷有疑問。

然後那頭是個略開闊的空間，那個地方就是曾經的祕密地點，是葉耶與蒼衣的『王國』的舞臺。

蒼衣，呢喃。

然後

然後是因爲畫魔法陣用的石灰，比其他地方顯得要白的，積着沙塵的混凝土的『國土』。

蒼衣嘆着氣，在他身旁，跟不上話題的雪乃，眉頭不開心地擠到一塊，但她還是覺得自己只是被捲入了一個愚不可及的話題中，於是就像平時一樣什麼都沒說。蒼衣在這種失落的氣氛中，緩緩地掃視周圍，一邊將這個現實的『王國』的形態作爲界定烙印在記憶中，一邊得出唯一的想法。

蒼衣灰心喪氣。雪乃表情詫異。

這個時候，雪乃學着蒼衣鑽進洞裏，站了起來，一邊拍掉砂子一邊警覺地掃視周圍。

「…………………………」

蒼衣腦中忽然冒出這樣的疑問，不禁眉頭深鎖。他一時間無所事事死將視線落在了空無一物的荒涼國土上。

『我認爲，我們所居住的國家，是把我們腦中溢出的國家湊起來，創造並混合成型的。其他的東西，全部都是由這個結果構成的』

在這種狀態中，鞋子底下因爲無意識的身體微微活動，發出微弱的咯吱聲。

風乃，如此說道。

地面上，砂子和塵埃陷在因損壞而變得凹凸不平的混凝土表面中。這確實與蒼衣最近噩夢中出現的場景相同，但夢果真不過是夢，與實際看到的情景在印象上有些不一致。

「…………嗯」

「如果你因接觸自己的過去而發狂，需要有人殺掉你呢」

「……」

蒼衣輕聲呢喃。

能動的東西，只有自己的心臟和呼吸。

風乃說道。蒼衣聽到這裏，莫名其妙地突然理解了風乃話裏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