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章 葬送又葬送
《斷章格林童話》 · 甲田學人 · 1.6萬 字
1
星期日。在城市殯儀館的儀式廳,舉行了杜塚真衣子的母親——良子的葬禮。
白野蒼衣爲了出席這場將近傍晚時分開始的葬禮,穿着學校制服來到了儀式廳會場。
黑白豎條相間的布幕圍繞在最小的會場,最小的祭壇旁。
這還不算,葬禮只有不到十個人蔘加,這讓蒼衣感到有些怪異,以奇妙的眼神站住不動。
碰到了同樣前來參加葬禮的班主任,稍微打了個招呼。
聽說真衣子是母女家庭,是因爲這件事,參加葬禮的人才這麼少嗎,他一邊自我認同地想象着,一邊環視四周。
學校方面來的人似乎也只有班主任佐藤老師和自己。
他很快就發現了真衣子的身影。畢竟在這個會場上穿着學校制服的年輕人,就只有蒼衣和真衣子兩人。
蒼衣當然不只是來參加葬禮的。
蒼衣等人懷疑真衣子家有相關者是《灰姑娘》之泡上浮的“潛有者”。
因爲知道了蒼衣最開始遇到的那位“眼睛被挖掉的女性”是真衣子的堂姐。那位叫作黑磯夏惠的“女性”被“泡禍”吞噬了身心,成爲了被稱爲“異形”的存在。
大多數人從物理或精神上接近潛有“泡”的人之後,會很容易受到影響。
根據理由不同,接近者會體驗到恐怖的噩夢,最糟糕的情況下會因噩夢而變質爲“異形”的存在。
爲此,最有“潛有者”可疑性的就是真衣子和她的家人。
蒼衣等人也因此在至昨天爲止的三天內,一到放學就跟雪乃等人匯合,在真衣子和她所居住的公寓周圍進行監視。
然後,到了這一天。
蒼衣藉口參加葬禮前來觀察情況。
恐懼、憎惡、悲哀之類的負面感情,很容易跟“泡”親和並像觸媒般活化“泡”之噩夢。爲此,這種悲慘的現場很容易成爲“泡禍”的舞臺,危險的可能性很大。
在儀式廳附近,雪乃和颯姬當然也在祕密待機。
被神狩屋拜託偵查後,蒼衣理所當然地接受了,他一個人當然無法應對,因此就處理爲這種後援形式。
“是啊。”
“嗯…………嗯……!”
蒼衣以沉重的步伐尋找自己應該坐的座位。
正當他爲難地站在原地時,蒼衣無意中聽到了別人小聲的談話。
真衣子再次流着淚點了好幾次頭。看着她的樣子,蒼衣確信自己的想象沒有錯。
蒼衣懷着困惑的心情進行觀望。
距離葬禮開始還要一會。
老師像是在挑選詞句般,用帶有困惑的聲音說。
雖然被這樣的母親冷漠對待,真衣子還是無法討厭她。
“她嫉妒心很重,嫉妒着別人的幸福,把別人說的話……全部當成壞話來聽。是個完全不相信別人好意的人。就因爲這樣,大家都很討厭母親。也因爲這樣,她做什麼事都不順利,在父親離開後不久,經常用菸頭之類的東西戳我的腳。在外面遇到討厭的事,就會一臉不愉快地回家。如果我頂嘴的話就用菸頭對付我。如果我做的事讓她不滿意也用菸頭……小時候每一天都是這樣。現在我的左腳……已經變得慘不忍睹了。”
“就是說啊……親戚都很討厭她。”
“……啊,嗚……對、對不起……”
“……”
真衣子再次俯下臉點了點頭。看她沒有否定的樣子,應該基本上是事實吧。
聽到他的搭話聲,真衣子抬起臉來。蒼衣正準備說出節哀順便這種通用的問候語,在看到真衣子眼中溢出的淚水時,這句話不知道飛到哪裏去了。
蒼衣說完最後的話,離開真衣子身邊。
真衣子纏繞在所有參加者都敬而遠之的沉重氛圍中,蒼衣卻靠近她並站在她面前發出猶豫的說話聲。
是站在他附近的中年婦女之間的對話。
“……”
蒼衣愣住了。他總算理解了,爲什麼這個會場的人這麼少,還有這種冷淡氛圍的原因。
“那個…………杜塚同學?”
“……嗯。”
“心眼……很壞。大家都討厭她。”
雖然蒼衣並非已經習慣參加葬禮,但是想要把這些人的做法拿來當成參考,恐怕很困難吧。
蒼衣馬上心領神會。
“啊、啊啊。這麼說來……”
“似乎是真的。剛纔我稍微問了下杜塚同學。”
“呃…………我聽周圍的人說了一些你母親的事。”
蒼衣感覺到自己離開真衣子座位的腳步,比之前沉重好幾倍。
“嗯……”
“………………是嗎。”
“是個歇斯底里,很容易發脾氣的人……花錢大手大腳……向親戚和朋友借了錢不還,還能一臉若無其事。”
“總之……堅強一點。”
“對不起……謝謝你能來。”
蒼衣看手錶確認了一下時間,就沉默着靠近並排摺疊椅的最前列。
蒼衣只能一邊這麼說一邊等待。他就這樣窘迫地站了一會,不過真衣子也只消沉了一分鐘左右,就用溼潤的雙眼抬頭仰視蒼衣。
“杜、杜塚同學!?”
“……是說杜塚同學母親的事嗎?”
就算是蒼衣很不擅長拒絕別人,能夠沒有絲毫不安和抱怨就同意來到這裏,也有這個原因吧。不管怎麼說,蒼衣的任務只是確認真衣子的情況,調查是否發生了什麼怪事,還有確保她的安全。
“……但是,你很喜歡母親吧?”
蒼衣幾乎沒有不安。三天的監視沒有發生任何事。因此,六天前在公寓遭遇到的恐懼,已經開始漸漸從蒼衣體內消失。
這時,有人向蒼衣搭話。
“怎麼了?老師。”
“我沒打算,這樣…………就是,停不下來……”
“……嗯。”
“我一直很怕母親的懲罰和母親。但是我不想讓周圍人那樣看待她。不然,連我都拋棄她的話,母親就真的變成孤零零一個人了…………”
真衣子用手帕覆蓋着眼睛,斷斷續續地道着歉。
蒼衣問。
“我很怕‘懲罰’。”
超出想象的狀況讓蒼衣心中流着冷汗。聽完剛纔真衣子說的這些,想到自己如果也處於這種狀況下被問到能否喜歡父母,說實話,他沒有自信。
“那位母親心眼真壞。”
“不客氣。”
“不,即使被周圍的人討厭,只有我自己是無法拋下他們不管的。”
“……”
蒼衣的話雖然陳腐至極,但是真衣子十分真誠地爲蒼衣的話點了點頭。
蒼衣爲難地回應。
“是嗎……”
“嗯……”
人數本來就很少,他們還沒有人坐在會場正中的摺疊椅上,都三三兩兩分別站在大廳一角之類的地方談話。沒有人跟真衣子搭話。即使搭話也只是打個招呼,雖然有人對樸素的祭壇合掌,但也只是剛來會場時簡短地走個形式。
“嗯,謝謝。”
蒼衣說。
但是,如果不問清楚該問的話題,就不知道自己是爲什麼來的了。蒼衣下定決心,開口道。
真衣子彈簧般抬起臉。似乎是這麼回事。蒼衣只憑這些,就大致理解了真衣子身處的狀況。
“啊……咦?對、對不起,突然……”
“嗯……我能明白。不管怎麼說,我也很愛自己的家人。無論被怎麼樣,都放不下他們。”
他不由自主地對話中內容感到驚訝。蒼衣一邊豎起耳朵傾聽大嬸們的談話,一邊爲了不讓她們發現,裝出一幅閒得無聊的樣子站在原地。
好沉重。
發生在辛德瑞拉身上的事一瞬間掠過腦海。
在冷清的大廳裏,蒼衣來回掃視。
從那之後,沒有發生過一次那種現象。
真衣子想要回答蒼衣的問題,卻抽泣了好幾次,最後總算是心情平復到能夠回答,就斷斷續續地開口說。
真衣子似乎過着非常辛苦的生活。
真衣子像是嚇了一跳,肩膀微微顫抖着。
老師皺着眉頭,用手扶着下巴。
“!……嗯、嗯。”
“嗯,我知道了。我稍微去跟她談談。抱歉了,白野。”
“這麼說來還真悲哀。真衣子是個好孩子呢……”
那次名爲“泡禍”的荒謬現象之證據,就只有跟神狩屋和雪乃等人的對話,每天不斷重複的兩人上下學,以及課後的“活動”。
“嗯。是嗎,真不妙。如果是真事的話就不得不跟她談一談……”
班主任佐藤老師帶着比剛纔見面時還要緊張的表情,叫了一聲蒼衣。因爲他沒有穿着平時穿慣了的西服,而是穿着禮服,看上去跟平時有着疲倦中年人印象的老師多少有些不同。
但是蒼衣同時沒有放過他詢問真衣子時她臉上的表情。
是她的親戚吧,年齡層有些偏高,穿着喪服前來的男男女女雖然站在大廳裏,他們身上的氛圍卻不像是身處於葬禮現場,十分奇特。
蒼衣說。
老師面帶愁容地點了點頭。他出人意料地善於觀察。
“……”
“把真衣子當成奴隸一樣使喚。”
蒼衣輕輕地把手放在捏緊手帕低着頭的真衣子肩上。
因爲性格問題,連親戚都討厭她的母親。
蒼衣沒有想象過的悲慘家庭環境和蒼衣能夠想象到的家族之愛。因爲知道了其中一部分真相,從中想象到的悽慘家族之愛就更讓蒼衣感到沉重。
“那個啊,剛纔我從親戚們那裏聽到了一些值得在意的事……”
“……看她消沉成那個樣子也挺可憐的…………雖然是欺負自己女兒的可怕人物,即便如此母親還是母親嗎。”
“是嗎……”
他在猶豫,跟這種狀態下的真衣子談那種話題是否合適。
只說出這個詞就讓蒼衣竭盡全力了。除了淒涼的真情流露以外別無他物。
看到蒼衣的臉,真衣子便流出大滴大滴的淚水,她慌忙摘掉眼鏡,再次低下頭用手帕擦着眼睛。被泡吞噬形態的蒼衣什麼也做不到,他的內心十分混亂,除了守望在旁邊什麼都做不到。
在正對着擺放棺材的祭壇前,身穿典嶺高校制服的少女坐在椅上。
“你母親是個什麼樣的人?”
“是真的嗎?是的話還真辛苦啊。”
“啊……不……沒事吧?”
欺負!?
“那……再見了。”
“……白、白野君?”
“……白野。”
真衣子深深地埋頭坐着,只有被搭話時會打個最低限度的招呼,除此以外她都一動不動。她的背影正沉浸在悲哀之中。
老師揮起一隻手,走向真衣子的座位。蒼衣對老師刮目相看了。學校裏的老師看上去基本上就是一個沒脾氣的中年人,沒想到他意外地會關心人。
蒼衣發現跟老師說完話之後,肩膀稍微放鬆了一點。
蒼衣覺得,一定是因爲討論了關於真衣子的事吧。
心靈的重擔只要跟人共同承擔就會變輕。蒼衣看着老師的背影,期望着真衣子也能同樣變輕鬆,接着又想起態度中把什麼事都一個人承擔的雪乃。
2
杜塚家的葬禮平安無事地結束了。
在棺材被放入塗成黑色的靈柩車運到火葬場後,蒼衣離開儀式廳,走向附近的小型公園。
待機於此的兩位少女正在等待蒼衣。
擠在大樓一旁,涼亭般袖珍的公園。
蒼衣剛一露臉,颯姬就一下子露出笑容,雪乃則是一幅冷淡的表情,明明是休假日她卻穿着學校的制服。兩人以形成對照的表情迎接蒼衣,但她們關心的事卻是相同的。
“辛苦你了。沒有發生什麼事吧。”
“嗯,你們也辛苦了。”
對說出結論和慰勞話語的颯姬,蒼衣也如此回答。
沒有發生任何事。這對他來說不是壞事。
本來就是隻有蒼衣一個人,所以他並不期待發生“泡禍”這種危險的事態。不過即使如此,他還是有些掃興。
“怎麼樣?知道些什麼了?”
蒼衣的任務就是藉口參加葬禮來收集情報。被問到之後,蒼衣臉上浮現起有些複雜的笑容,暫且點了點頭。
“算是知道了不少吧……”
從各種意義上說話含糊不清的蒼衣。
真衣子的家庭問題比想象中更爲嚴重。把參加葬禮當成藉口,讓他有種罪惡感。
而且……
“是啊……”
“哎~首先是筷子,這是將竹製和木製筷子各一根組合在一起使用的。”
“!”
蒼衣通過這個事實感受到了難以形容的命運,雪乃則又突然變回不愉快的表情,發牢騷般說道。
剛剛被火葬場職員從焚屍爐裏運出,還殘留着強烈熱量的火葬臺。
在全體站立等待,安靜的純白房間裏,只有發動機發出微弱的聲音,送出巨大的火葬臺。
“從、從神狩屋先生那裏聽過一次……”
如同辛德瑞拉一般的真衣子。
蒼衣低聲說。
“爲什麼你會知道風乃?”
“作爲‘斷章’憑依在我身上的姐姐的亡靈,是隻有我才能看見,只有我才能聽見的啊!?”
只有一位。
職員一邊這麼說明,一邊將筷子遞給衆人。
“怎、怎麼了……?”
《《灰姑娘》很快就要開始了。你們的判斷是正確的。》
“還真讓人爲難呢……”
聽到雪乃的說明,這次輪到蒼衣失去血色。
“……”
“‘泡禍’似乎還沒有動真格。說不定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因爲注意到自己通過五官理所當然感受到的東西,也是不可避免的。
“‘斷章’……?”
“……這樣完全跟辛德瑞拉重合了。”
即使本來已到接近昏暗的傍晚時分,也不可能陰暗到現在這種程度。
“……那麼,請允許我引導各位撿骨灰。”
“那個話癆……!……嗯嗯,不對。現在這種事怎麼樣都無所謂了。爲什麼你能看到風乃?爲什麼能感受到我的‘斷章’!?”
說完之後,蒼衣如此評價,雪乃也勉勉強強表示同意。
“……!”
《哎……你能聽到我的聲音啊?》
蒼衣不由自主地說道。
在剛纔暴露於火焰之中的臺子上,獨特的臭味和猛烈的熱氣一起上升,遺骸的白骨像是被無影無蹤的棺材炭灰掩埋了一般,以能夠勉強分辨出人型的配置平躺着。
《至今爲止的談話對象只有雪乃,好無聊呢。這對我來說也是一種奇蹟般的相逢啊。如果我有身體的話,都想要擁抱你了呢。》
但是在這個瞬間臉色大變的,三人之中只有兩人。
颯姬也表示同意。
但是,就在這個瞬間。
現場的氛圍緩和起來。混雜着嘆息聲的空氣在三人之間擴散。
《————是這樣嗎?》
“夠了,說吧。”
《該說是初次見面嗎?》
“雪乃很討厭的吧?分析啊預測啊之類的。”
就蒼衣所知的範圍內,以雪乃爲首的“騎士團”成員,都有不帶希望地進行觀察這種傾向。
“…………………………!!”
皮膚接觸到的空氣溫度筆直下降,周圍的光亮也突然陰暗起來。
《不是做這種事的時候吧?‘泡’好像已經溢出了。》
嗤嗤發笑的“聲音”對繼續發問的雪乃說。
雪乃說。
剛進入老年期的火葬場職員一說完,真衣子和親戚們就在奇妙的氛圍中靜靜行禮。
“爲什麼……”
但是蒼衣同時回想起來了。充滿現場的氛圍跟那時充滿公寓樓梯平臺的氛圍,相似到可怕。
像是發現了獵物的貓的笑容。蒼衣在至今爲止的人生中見過各種各樣的人,但是會浮現出這種表情的人,以前就只遇到過一位。
接着,職員環視衆人。
聽到這裏,雪乃以嚴峻的表情瞪着蒼衣。
《就是那種“斷章”吧?跟其他人共有“噩夢”的類型。》
雪乃開口說。
“你、你…………注意到了!?”
“你聽到姐姐的‘聲音’了吧?”
雪乃和蒼衣。而且,發現只有兩個人注意到這件事之後,至今爲止還很平靜的雪乃,臉上突然失去了血色。
如同出現在童話中的人物一般壞心眼的真衣子母親。
《話說回來雪乃。打擾一下行麼?》
少女的聲音像是享受着這個世界般說道。
他無法理解問題的含義。
彷彿有一半融入景色之中的少女,像影子般貼在雪乃背後。
那是透明而美好的聲音,又是充滿驚人惡意與瘋狂的少女之聲。聽到這個不知道從哪傳來的聲音的瞬間,蒼衣周圍的空氣沒多久就變質爲異樣的東西。
“風乃……”
這麼說完,雪乃臉上浮現出帶有些許殘忍的笑容。
語塞。
冷淡的意見。
“……嗯。”
他姑且也算是關心對方吧,卻被狠狠地瞪了一眼。
蒼衣愣住了。他還沒理解狀況。
“不過也不是有了確實的證據,所以事情還沒搞清楚。”
聲音嗤嗤笑着。
聚集在火葬臺周圍的衆人。這時,職員拿出插着長筷的筷子筒和陶瓷製成的純白骨灰罐。
含有淡淡笑容的聲音。那個聲音的主人似乎有一半跟雪乃重合,正站在她背後。
愉快的“聲音”。颯姬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一幅茫然的樣子,雪乃的表情則愈發嚴峻了。
“木頭和竹子是無法嫁接的,據說這是表示這個世界與那個世界的界限,期望亡者不必彷徨地成佛的意思。接下來是骨頭,按照跟亡者關係的深淺,兩人一組將骨頭撿入骨灰罐中。這是架筷,即在三途川上架橋(譯註:筷和橋的日語發音相同。)以供通行,讓亡者能夠順利渡過三途川成佛,包含有祈禱的意思。”
“囉嗦。”
雖然母親最後像是變成了貼着一張惡毒人皮的骸骨,但當她真的變成骨灰時,她的面容也完全消失了,不如說是成爲了讓人能感到寂寞的骨頭碎片和白色骨灰混合物。
《一定是那個叫作杜塚的女孩持有着‘泡’吧。不快點追上去的話,那孩子抵達火葬場後,一定會立即出大事的哦?》
而他發現的是————雪乃背後。
蒼衣嘆了口氣,把在那裏聽說的事告訴了雪乃她們。
“白野君……你……”
在臺邊一直低頭盯着骨頭,真衣子的臉能夠觸碰到從臺上升起的熱量。
“……!”
年幼時的溝口葉耶,只有她。
《……你瞧,這不是聽的很清楚嗎。好開心呢。我是有了新的談話對象嗎?》
跟雪乃十分相似的容貌。雖然能判斷出她臉上的笑容,但她的身影像要融入背景般微薄,容貌的細節無法分辨。
《感覺到‘泡’的氣息了。》
來參加葬禮的親戚只有六人。
然後,
3
蒼衣感覺到像是這個空間本身在說話的感受,慌忙環視四周,尋找聲音的主人。
“什麼……!?”
“共有……!?”
唰啦,彷彿從背後躥起的少女聲音,流淌到蒼衣耳內。
“也是……”
雪乃以激烈的口氣質問蒼衣。
陰暗無比,如同在享受這個世界的聲音,從空氣中滲透出來。
“………………!!”
“至少避免了那位杜塚跟‘泡禍’完全沒有關係,讓我們在這白等一場的事態。”
但是她沒有繼續說完,這句有頭無尾的話被雪乃背後的影子以愉快的“聲音”剝奪了。
聽到雪乃的話,颯姬用手指扶着面頰,發出可愛的小小嘆息聲。
“什……!”
如果是平時的小事也就罷了,但一旦跟“泡禍”扯上關係,他們就會盡可能做出最差的預測。這裏麪包含着什麼意思,蒼衣沒有多想,但他正在努力理解。
“骨頭要按照從腳到頭的順序收入骨灰罐。……那麼,從喪主開始。”
職員說完,真衣子被黑磯伯父催促着拿起筷子。
黑磯伯父在非常辛苦的狀況下來到這裏。夏惠直到最後也沒有回家,失去了行蹤。他們前幾天才向警察發出了搜索申請。
雖然是位脾氣暴躁的可怕伯父,但他的責任心很強,是個可靠的人。
跟母親和夏惠都很相似的伯父,把筷子前端伸向腳附近的骨灰,用視線催促着真衣子,點了點頭。
“……”
真衣子也把筷子伸向白色的骨灰。
她跟伯父一起,用筷子夾住腳附近被骨灰掩埋起來快要崩毀的骨頭,放入骨灰罐中。
撿起時的感觸,放入骨灰罐裏的聲音,都乾澀而輕微。只有七位的參加者按順序撿了一圈骨頭後,爲了縮短時間省略了遞筷子的步驟,接下來就只剩把骨灰罐正常填滿的工作了。
奇妙的氛圍中混雜着些許安祥。
從白色骨灰中撿出有些發綠的骨頭,親戚們之間開始進行小聲的談論。
但是真衣子的情緒變得有些差,就離開火葬臺,站在圈外。
因爲他們交談的內容理所當然是關於母親的。
真衣子也很清楚,如果是關於母親的談話,不管他們怎麼剋制,也只能是說壞話。
她不想聽,也不想說。但是她也無法讓他們住口。
即使說了也沒用,母親給親戚們添的麻煩已經達到了這種程度。對於不想被人如此看待的真衣子來說,她的期望無論怎麼考慮都是不可能的。
“良子直到最後也沒有說過一句好聽的話呢……”
圍在臺邊的女性親戚獨自說出的話,概括了母親的一生。
他們的對話沒能進入真衣子的意識,真衣子的意識像是飄遠了,她在身上摸索着。
觸碰到了制服口袋裏的堅硬物體。
男女們圓睜着眼睛,嘴巴周圍沾着人類被焚燒後的骨灰。
已經無法考慮任何事了。她只是坐在地上,猛烈地猛烈地縮着身子,捂着耳朵,不斷髮出來自心底的恐懼慘叫聲。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唔…………!”
親戚們把筷子指向臺上,在骨灰中尋找。於是,他們再次斷斷續續地展開把骨頭撿入骨灰罐的工作。
職員說。
想到這裏的瞬間,她打了個寒顫。在她感到恐懼之後,視覺看不到的“泡”很快就像是在這個空間中炸開一般,剎那間改變了房內的氛圍。
年齡可以稱爲伯母的親戚女性,將夾着骨頭的筷子送入口中。
顏色改變的骨頭。
被很明顯不正常,不,根本就不是人類眼神的十四隻眼睛盯着,真衣子因爲這些明顯無法溝通的存在而陷入了恐懼,全身起了雞皮疙瘩。
“…………………………!!”
“…………………………!”
“壞的!”
壞的吞進肚裏。這句話製造出一幅讓人極度不適的場景。
一瞬間汗毛倒豎。
“啊……”
啄食骨頭的聲音停止了。
親戚們把興趣轉移到職員的話上。握着勺子的真衣子發自內心地感謝着職員。
即使如此,眼睛還是因爲恐懼而痙攣,連閉上眼睛這種事都做不到。
“…………………………!”
夾着骨頭的筷子,簡直就像鳥嘴一般。
“您能看出來嗎?”
“壞!”
就在她的面前,黑磯伯父所持的筷子插入了站在他身旁的伯母眼中。
“是的,我一年間會看幾百個人,大體上能明白。”
啪
用鳥類圓睜的,不含表情的眼睛。他們一起用鳥羣般動物的動作轉向真衣子,然後不發出任何聲音,一直盯着真衣子的臉。
充滿瘋狂的恐怖廝殺。在這幅場景面前,真衣子除了發出慘叫別無他法。
“壞的吞進肚裏。”
真衣子一開始沒有理解那個如同咀嚼點心般的聲音到底是什麼。
瞄準眼窩卻戳偏的筷子挖出了臉上的肉塊,從口中刺入發出叫聲的喉嚨深處。
咕咚。
皮膚彷彿可以感受到空氣的震動,可怕“聲音”的不協調音。
全身和腦袋都沐浴在可怕的“聲音”、異常、瘋狂與狂躁之中,已經無法考慮任何事了。她只是因爲恐懼而縮成一團。
插入眼球中的筷子在眼窩中折斷,從流着血的眼球上能窺探到斷筷,他們爲了尋求其他人的眼球而發出慘叫,抓着筷子的末端。
“小鴿子,小斑鳩,還有所有的鳥兒們。好豆子放入鍋中。”
————沙沙
接觸到真衣子皮膚的空氣溫度一口氣下降,面前場景的顏色看上去像是變化了一般,視線所及的世界,明亮度明顯變暗。
黑暗突然擴張的世界中,只有撿骨頭的親戚們像是沒有人注意到這一點般繼續工作,不,根本就是沒注意到。他們已經完全失去了注意到這件事的正常思維。
在擔心和想象中,她有些忘懷。
“灰!”
真衣子把它取了出來。那是被拒絕放入火葬棺材裏,她照顧病牀上的母親時使用的勺子。
唰啦……
開始了。
真衣子已經站不住腳了,她靠着牆壁滑坐在地,捂着耳朵喊出悲鳴。
這個聲音重疊了好幾次,以可怕的音量,在屋內,耳朵裏,腦袋裏迴響。然後漸漸混合,漸漸重疊,恰似在夕陽西下的天空中交錯鳴叫的鳥叫聲,變質成了脫離人類語言的東西。
“————是灰!!”
恐懼和戰慄沿着背後爬了上來。
“!”
正對面的黑磯伯父把口中的東西吞入胃袋裏。
最後,她開始聯想。
筷子翻動骨灰和骨頭碎片的乾澀聲音。
那麼————那個骨灰罐是鍋嗎?
她反胃地捂住嘴巴。但是,這個動作成了引發接下來一切事端的錯誤。
而在接下來的瞬間,伯父大大地張開嘴巴,如同呼喚同伴的鳥類一般,從喉嚨的空洞中發出人聲與雜音各半的“聲音”,那是一聲像要響徹屋內的巨大而明亮的啼叫。
發現自己跟這些生物被封閉在密室內的事實後,她的恐懼又加速了。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噗嘰
從其他人口中也傳來聲響。
職員看着骨頭說。
所有的親戚和職員都羣聚在一起,從骨灰中撿出骨頭,把壞掉的部分依次送入口中咀嚼,然後發出吞嚥的聲音。
“是灰!”
殘留着疾病痕跡的壞骨頭。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發出了聲音。
然後把正常的骨頭碎片放入快要溢出的骨灰罐,把顏色改變的壞骨頭依次容納到親戚們的口中,肚子中。
“看,這裏不是變黑了嗎?脊髓也有顏色。長期服藥的話,就會變成這樣。”
眼淚浮現出來。起了雞皮疙瘩。
之後,親戚們一次把嘴張到要裂開的程度,啼叫。
就在她想這想那的時候,火葬臺周圍的話題又轉移了。
沒能讓母親帶走它。母親在那邊該怎麼喫飯呢,她如此考慮着。
而下一個瞬間,他們一起看向真衣子。
啄食麪包的鴿子。鳥嘴的印象和麪前的工作在真衣子腦內重合了。
是鳥的表情。無表情的眼神和麪容沒有表現出任何情緒,散發出明顯的本能和慾望,還有作爲人類來說很明顯不正常的瘋狂。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親戚們的眼睛像鳥一樣圓睜,臉上完全失去了表情。
目睹着恐怖與瘋狂,她流着眼淚睜大了眼睛。
真衣子看着這幅場景,忽然想起了什麼。
在白色房間的光亮之下,閃耀着黯淡光輝的大勺子。
出生以來第一次發出這麼明亮的慘叫聲。即使如此,這聲慘叫在迴響於房內的恐怖慘叫與狂躁面前依然無力至極,在鳥類迴盪的駭人叫聲和慘叫聲中,只能被漸漸吞沒。
伯母大大張開的口中,溢出酷似鳥類,駭人而高亢的慘叫。這聲慘叫跟嘶喊灰與壞的“鳴叫聲”混在一起,交叉鳴叫的狂躁又提升了一個音階。
咀嚼骨頭的乾澀聲音紛紛在房內響起。
“……這位亡者,生過很長時間的疾病吧。”
在房內迴盪的駭人“聲音”。這些聲音在屋內不斷迴盪並混合,成爲了已經不算是人聲的不協調音,響徹屋內。
他所持的筷子,正指向自己的口中。
身體縮成一團,心也縮成一團,她狠狠地捂住耳朵,身體顫抖着站在堅硬而冰冷的石壁旁。
伯父手上的筷子前端夾住了白色的骨頭,將它扔入罐中。
他們一瞬間夾出了彼此的眼球,臉上被血液和淚水,還有不知是什麼的粘液弄髒了,不斷髮出叫聲。
從骨灰中瞬間撿出骨頭。
但是,這只是個開始。
這時,聚集在一起的男男女女突然揮起像是用來一起進食的“筷子”,依次戳入對方的眼睛和臉上。鮮血和高亢的慘叫聲因此在屋內飛濺,狂躁被繼續塗上了一層駭人的色彩。狂躁吹飛了臺上的骨灰,四處散播,沾染在他們白色的喪服上,那幅場景愈發酷似滿身是灰的鴿子發了瘋。
“生病的人呢,在不好的地方,骨頭顏色也不同。”
這個瞬間,圍繞在散落於臺上的母親骨灰旁的男男女女,都狂躁地握着筷子蜂擁向母親的骨灰,爭先恐後地在骨灰中尋找,開始把埋在裏面的“壞骨頭”依次送入口中。
然後,伴隨着咀嚼骨頭的聲音,一片茶色的渾濁脊髓骨片,從女性口中吧嗒地掉在火葬臺上。
“灰!”
————沙沙
“壞的吞進肚裏。”
真衣子發出的這個聲音,讓聚集在骨灰旁的男女們像是剛注意到她一般,一起停止了尋找骨頭的動作。
站在原地的真衣子腦中,這一切都很符合。
但是這個印象跟事實決計相去不遠。真衣子發現這一點,是在面前撿起骨頭的一位親戚,將筷子前端指向奇怪的方向時。
“哈啊……”
“灰!”
沙沙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壞的部分,骨頭顏色不同。”
在真衣子睜開的眼睛中,突然看到了某種異樣的東西。被傾倒在地上的母親的骨灰中,忽然有東西沙沙地動了起來。
在瘋狂的伯父等人來回踐踏的腳邊,薄薄積起的骨灰。
唰啦,骨灰堆了起來。不,那不是骨灰,是沾滿骨灰的大量毛髮從母親被燃燒成的骨灰下方一個接一個地爬出。
視線相遇了。那是從骨灰中露出臉來,人類頭部的上半部分。
那是從骨灰中向外窺探,因爲病痛而分叉的毛髮,還有骸骨般削瘦的面容。
是母親。
那是不可能看錯,直到今天早上還每天看到,因癌症而變瘦的母親。
骨灰中,母親的眼睛一直盯向這裏。宛如鳥類般大大圓睜的眼睛中不含有絲毫感情色彩,是真衣子母親的頭部。
“————————————————————!!”
已經連慘叫都喊不出了。
因爲恐懼而停止了呼吸。她已經無法出聲,只是在心中發出撕裂般的慘叫。
在無法動彈的真衣子面前,她視野所及範圍內的骨灰全部蠕動起來,在那下面的“什麼”如同翻滾般爬了出來。那是沾滿灰塵的翅膀、嘴和眼睛。但是爬出的“那個”不是什麼鳥類,而是勉強跟鳥的一部分接合在一起,在這世間讓人作嘔的畸形之塊。
從骨灰中出現了一半的母親頭部,如同在活動身體一般爬出。
至今爲止看到的上半部分下方,漸漸從堆積在地上的骨灰中顯露形態。
但是,從那裏出現的,不是真衣子所知的母親容貌。從骨灰中出現的頭的下半部分,是勉強長着鳥的翅膀、頭和腳,在這世間成爲令人恐懼形態的人體成品。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停止的呼吸變成慘叫噴出。
在這個瞬間,自己無法動彈的身體能動了。
像是被自己的慘叫觸發了一般,真衣子半帶爬行的站立起來,從現場逃離出去。她背對着面前重複往返的一切,背對着迴響在屋內的高亢叫聲和悲鳴,一把抓住兩扇大門並推開。
透過屋外的巨大窗戶,可以看到已經開始日落的傍晚。
蒼衣等人總算抵達火葬場時,最先發現的就是掉落在正面臺階上,破破爛爛又被血浸透的學校指定皮鞋。
發現它滾落在臺階正中的時候,老實說,他嚇了一跳。
聽到女孩簡潔的提問,颯姬回答。
不是氛圍這種單純的東西。而是存在本身把周圍的空氣改變掉,把稱作存在感的東西加入惡意後濃縮,可以說是明顯脫離了人類的異樣事物。
通稱“喪葬屋”。不屬於任何“支部”的孤傲“騎士”。
“是啊,跟神狩屋先生差不多呢。能夠進行正常的對話。”
“哎?那樣也算多?”
不,這樣說也許很奇怪,但是蒼衣是如此感覺的。那是失去了把人類塞入人類這個分類的“框架”,不斷脫離人類的存在,從周圍的氛圍中漏出的存在。
沾滿鮮血的嘴大大張開,發出一聲啼叫。
†
他的雙手中不知道爲什麼提着巨大的水桶和慣用的巨大柴刀。
是個跟蒼衣所知範圍內,跟可以被稱作是“人類”的人物相比,有着明顯不同“框架”的存在。
4
“被害者呢?”
“……”
不需要說明童話裏是哪個場面。在這之後,格林版會一直走到切斷雙腳、毀掉雙眼的結局。
“是我的職責。”
簡短的問答很快就結束了。
————不能進入世人的視野!
“在裏面……走進去左轉。可南子小姐。”
當然不是普通意義上的喪葬屋。這輛車裏的人物是“騎士”,持有能夠處理屍體的“斷章”,通過使用可以把屍體處理到不留痕跡的“效果”,接受周圍“支部”發出的屍體處理請求,是關東一帶最有名的“騎士”之一。
蒼衣認爲這的確是不可或缺的。
帶有威懾感的黑色貨車停在火葬場前方,在蒼衣等人的守望中,引擎靜靜地停止。
“晚上好。”
那高亢的“聲音”和駭人的“異形”。這就是真衣子的正常思維中,最後看到與聽到的東西。
而是因爲倒下的七個人體,有一半都不是人形了。
神狩屋就這樣跟“喪葬屋”分別,走到蒼衣等人身邊。神狩屋臉上浮現起疲勞的笑容,他來回巡視着蒼衣三人,以慰勞的口吻說。
“……”
………………………………………………
能夠若無其事地前來處理多個那種他儘可能不想再看第二次的悲慘屍體,一個這樣的人物。
過了一會,門鎖打開的聲音在奇特的寂靜不斷擴散的黑夜中,發出異常巨大的響動。雪乃和颯姬聽到那個聲音,表情都有些變僵。
男人只是如此回答,打開後門之後,他從裏面取出大量水桶放在路上。然後他拿起原來提的水桶和一把柴刀,邁着大步走向火葬場的建築物裏。
颯姬點點頭。雪乃也沒有加以否定。
那個男人毫無疑問就是“喪葬屋”,女孩則是助手一類的吧。不會錯的。跟外觀和性格沒有關係。理解這些只憑一點,就是纏繞在男人身上的,那種異樣至極的“氛圍”。
尤其是傷口最多的臉部,被無數鳥的部位覆蓋,已經完全無法判斷他們的臉是什麼樣子。
大量死亡。
應該在撿骨灰的房間中,葬禮上看見過的人似乎互相廝殺過,血液和骨灰四濺,形成一種悽慘的狀況。
蒼衣等人追趕真衣子來到火葬場,進入裏面後看到了悲慘的場景。
不是“見過”,而是“應該見過”的人們。
“唔咕!”
伴隨着咔嚓的聲音,車門打開了。司機席和助手席的車門同時打開。
在寂靜到異樣的無人火葬場中,在微妙而昏暗的熒光燈下,真衣子向入口處的自動門跑去。自動門打開了,她跑向外面。建在高臺上的火葬場正面有着大型的臺階,真衣子拼命向臺階下方跑去。
現代技術完全不可行的異常殺人方法。
但是,颯姬說。
不是因爲他們互相戳爛眼睛,毀損了容貌。
對以平常狀態出迎的神狩屋,“喪葬屋”回答。
“啊啊。”
但是她像是拿着書包般合掌於身前的手中也交握着水桶,裏面插着好幾把伐木刀、柴刀和鋸子之類的東西。
“……辛苦了。沒想到真的變成《辛德瑞拉》了。”
被稱作可南子的女孩這麼說着露出微笑,回頭呼喚沉默着打開貨車後門的男人。
“是嗎。謝謝了,颯姬。”
白野蒼衣站在只有正面大門的燈模糊照亮的火葬場前,與雪乃和颯姬一起沉默着迎接那輛黑色的車。
“眼睛已經被毀得差不多了……”
他只是出現於此,眼前的景色就變成了噩夢。
“……似乎是這樣哦,瀧。”
“陪伴着自己擁有的噩夢度過時間的人。‘斷章保持者’的未來只有一種,但保持着身爲人類的正常到那種程度的,也算是罕見的例子了。”
在看見這些的瞬間,蒼衣心中發出一聲慘叫,他被可怕的恐懼感侵襲了。然後,蒼衣很快逃也似的離開房間,站在外面,沒有再次去看那幅場景,一直等到這個時間。
她的頭髮在腦後束起,在如此問候之後,她臉上浮現起靜靜的微笑。
這簡直就像是冒充人類形態的其他物體。
“從灰裏挑出壞的!!”
“又要麻煩你了,修司。”
“人數很多啊。知道了。”
於是,那輛車終於來了。
讓人想到會不會超過一米九零公分的身高,沒有系領帶,不像樣地穿着喪服。
不是忘記。
但是,跟這個男人面對面時感覺到最爲異樣的地方,不是這個男人的姿態,而是他全身散發出來的異樣“氛圍”。
夜晚的火葬場。周圍完全沒有人煙。
“……死者人數是?”
……據說神之噩夢顯現的“泡禍”,基本上會使捲入其中的被害者變成讓人不忍再看第二眼的悲慘狀態。
真衣子的左腳突然感到劇痛,她跑到臺階的一半,就蹲了下來。
在那之後,宣告傍晚六點的放送立即從立在火葬場前方的揚聲器中,以巨大的音量流淌而出。
一言以蔽之,他是個不親切的人。代替他跟蒼衣等人搭話的,是從助手席裏走出,穿着長裙喪服,感覺只比蒼衣年長一點的女孩。
雖然蒼衣基本上沒有聽說過此人是個什麼樣的人物,但是聽了颯姬說了“是個可怕的人”這句話後,迎接對方的蒼衣心中不由得緊張起來。
最後她對蒼衣這麼說道,就追趕在男人身後離開了。
神狩屋說完,把放在手心的東西遞給蒼衣看。
————出現了一位身穿黑衣的男人。
蒼衣呆呆地低語。
颯姬嘟囔般說道。
這時,空氣中突然混入雜音。
蒼衣不由自主地接過他遞來的東西。典嶺高校的女子指定皮鞋。血跡雖然已經被擦拭掉了,但它還保持着最初蒼衣發現時,如同被穿在沾滿鮮血的腳上,事故現場遺物一般的狀態。
太過冷淡無情了吧。
只憑這個,就足夠成爲對現在的蒼衣來說十分畏懼的對象了。
暮色之下,聲音斷斷續續的《夕陽啊夕陽》在空氣中震動,真衣子俯視自己的腳————發現自己的鞋子旁湧現出無數沾滿灰塵的鳥狀畸形,它們的翅膀、嘴巴和爪子,正在撕咬真衣子的鞋和左腳……
“那是……什麼啊……”
那是破破爛爛的茶色之塊。是蒼衣等人在正面臺階上發現,被認爲是真衣子所有物的破爛皮鞋。
於是這位似乎名爲瀧修司的“喪葬屋”沒有露出一絲笑容就對神狩屋進行質問。
那輛車被稱作“喪葬屋”,是來處理橫臥在火葬場裏的屍體的。
“那麼再見了。……跟你是初次相見,今後有緣再見吧。”
捲髮和立體的面相有些不像日本人,給人以出現在西洋畫中偉岸掘墓人的印象。可怕的眼角,糾結在沉默中的嘴角。
“七人。全體成爲了‘異形’。”
“今天說了真不少呢。好久沒聽過‘喪葬屋’先生說話了。”
田上颯姬張開“食害”的火葬場前開來了一輛車。
蒼衣爲了會出現什麼人而感到緊張。
……
可南子對蒼衣等人微笑着說。
因爲這只是第一眼的印象,之後他已無法判斷這些人是否真的是那些他見過的人了。
以過度獵奇的手段損毀的屍體。
男人沉默着瞥了一眼蒼衣等人,粗暴地關上了車門。
“……”
從他們身體上的傷口中,硬是長出了鳥的翅膀、頭和腳等等部位。
是輛黑色的大型貨車。貨車後部的車窗完全被尾氣燻壞了,如果不看本體的話很容易就會對車身的氛圍產生錯覺,以爲它是一輛靈柩車。
聽了雪乃的說明,蒼衣目送着“喪葬屋”的背影,接到蒼衣等人的聯絡而趕來此處的神狩屋,正從火葬場的大門走出,迎接“喪葬屋”。
看到擴散於火葬場中的現場時,還站在普通人立場上的蒼衣,條件反射般地想到。
就這樣,“喪葬屋”在可南子的陪伴下走入建築物內部。
而且是聽上去還好,但是根據狀況不同,會有明顯超常,比如變質成完全不是人類的東西——這種場合出現。爲了避免這些被發現後鬧出大事而進行處理的人,在“騎士團”裏是維持着一定數量的存在。
“是啊。”
神狩屋點點頭。
最初的公寓中一人。
然後這裏又新增了七人。
“也就是這個主題中最重要的東西。”
輕輕抱起胳膊,神狩屋說。
“這次的‘潛有者’基本上就是杜塚真衣子了吧。”
“……”
蒼衣的表情複雜起來。他們確實一直如此懷疑並進行了調查,但是他的想法中還沒有斷定。
“是嗎……”
“嗯,當然也有被害者中混有‘潛有者’的可能性,但是這只是積極的預想。我想她十有八九擁有跟‘眼睛’相關的某種噩夢。如果可以明白這一點,也許就能找到接下來會發生什麼的線索。要儘可能拯救她啊……”
神狩屋憂慮地說着。蒼衣也發自心底地表示同意。
“……杜塚同學可以得救嗎?”
蒼衣問。
神狩屋回答。
“當然可以。我們就是爲了這一點,才作爲‘騎士’活動的。”
“那麼該怎麼辦?”
“神之噩夢的‘泡’其實是種模糊的存在,沒有直接應對的手段。
我們能做到的只有從‘顯現’出來的噩夢中保護‘潛有者’,等待‘泡’的內容結束。”
“……”
蒼衣皺起眉頭。
神狩屋淡淡地說明。他冷靜的話語顯得愈發恐怖。
“……!!”
他的提問在黑暗中靜靜消散。
看到不由得縮起身子的蒼衣,神狩屋說。
“人最後都會變成灰……也就是說人都是‘灰’吧?”
果然是這麼回事嗎。
神狩屋把手放在蒼衣肩上。蒼衣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
但是與自己的這種感情相反,他的腦中突然想起了一個符號。
“………………”
“白野君————你想到什麼了?”
神狩屋詢問。
這時,可南子的眼神跟蒼衣相遇了,她濺上了血點的面容上露出和善而溫柔的微笑。
“……!”
令人討厭的沉默在空間中擴散。
“爲什麼之前沒有向你說明,是因爲我認爲這件事太讓人震驚了。如果變成那種‘異端’,就不得不被殺掉。瘋狂是噩夢之門。如果不殺掉到處散播噩夢的‘異端’,就會給周圍造成巨大的損害。”
………………………………………………
神狩屋說。
確實很震驚。蒼衣無法想象,如果自己變成那樣會怎麼辦,他的表情只是變得陰沉起來。
焚燒人類的火葬場之“灰”。在葬禮之前真衣子吐露恐懼的母親之“罰”。還有在那座公寓裏發狂女性的口中之“罪”。
這時,神狩屋的表情微微嚴峻起來。
“基督教的祈禱中也有‘汝身爲灰,重返爲灰’的說法。”
“今後你也會與‘斷章’共同生存,總有一天會跟他扯上關係。我想你最好記住這一點。”
“抱歉。我以爲總有一天你會知道,就沒有儘早說明。這就是我們‘活動’的現實。其中也有像瀧修司這種,擁有跟他別名‘喪葬屋’一樣‘斷章’的人,通過他的手切斷的生物,不管是死是活,可以讓每一滴血聚集到心臟所在的地方復活。
“……啊啊,白野君不要看比較好。”
蒼衣的話。聽到他的低語,神狩屋的聲音變得越來越認真。
“會……會復活嗎?屍體。”
只是血的話,他可以不到三十分鐘就讓屍體不留痕跡地從現場消失。連藥品帶來的血液反應也會消失。利用這一點,他處理着‘泡禍’中產生的被害者屍體。現在世界上已經很少能看到像他這樣有效處理屍體的人員了。”
他想到了。那樣的話,《灰姑娘》根本沒有結束。
“所以首先必須找到不知去向的杜塚真衣子。”
蒼衣以顫抖的聲音低語。
神狩屋的忠告很明顯遲了。
“…………白野君?”
“必須快一點了。希望她還沒有變成‘異端’……”
“‘灰’……‘罰’……‘罪’……”
“人確實可以說是‘灰’。在許多神話故事裏,人都是從灰燼或塵垢中誕生出來的。”
蒼衣知道自己的嘴脣在顫抖。
神狩屋以複雜的表情回答。
“嗯,雖然不是正常狀態的復活。修司會把它們帶回家,將心臟放入焚燒爐中燒到無法再生。直到燒成灰爲止。他本來的職業是陶藝,山中的家裏有個巨大的焚燒爐。”
然後,她又抱起放在路上的嶄新水桶,重新返回建築物中。
腦海中依次產生聯想。
顏色看上去彷彿已被改變的沾血羽毛統統從水桶邊緣充溢出來。
“異端?”
提着水桶的可南子之手也被血和油脂弄髒了,連她白皙的臉龐上也濺到了紅色的鮮血。
從放在桶裏的血、肉和羽毛的混合物裏,露出一根被切掉的手臂。
“變成灰……”
“!!”
“………………”
“……!”
讓人喘不過氣的血腥味擴散開來,可南子一臉正經地把放有肢解屍體的水桶堆入貨車後門中。
看到了。可南子手裏的水桶被血染紅,裏面滿滿地堆放着被切斷的人體碎片。
“啊啊,之前沒有特別向你說明……無法忍耐引發‘泡禍’的噩夢,完全發狂的‘潛有者’和‘斷章保持者’就是被如此稱呼的。”
“人都會在火葬場中被焚燒……”
火葬場入口的自動門打開,可南子從裏面走出。而她雙手提的水桶裏————
神狩屋說。
然後,更加讓人沉悶的東西來到了這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