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下金蛋的母雞

第二話 螞蟻和蟈蟈

《斷章格林童話》 · 甲田學人 · 2.3萬 字

1

這是個父母外出,獨自留守在家的夜晚。

初夏的暑熱膠粘地殘留着的,無風之夜。建在清淨的住宅區中別有韻味的房子,本來該有的人的生活這一密度失去了兩人的份量,留下空蕩蕩的寂寞,鴉雀無聲。

家中只有一個高中生的女兒。

這位將染成茶色的頭髮打理成可愛流行風的少女,由於父母不到半夜不會回來,沒有穿居家服而是隻有一件T恤衫的粗野形象,帶着好像有些憂鬱的表情在想看的電視節目已經播完的時間段中任時間流逝。

地點是有沙發的寬敞的大客廳。

視線前方,是三年前隨改建一同弄到家裏來的電視機櫃,以及十幾分鍾前剛剛消失的,沒有映出任何畫面的大屏幕電視。

只聞空調和冰箱發出的好像震動的微弱聲。然後,只有窗外粘着沉重鋪開的夜的聲音,以及空曠家中充滿的,空蕩蕩的寂靜。

家中只有這個房間燈火通明。

少女抱膝蜷縮在沙發上,只是保持着沉默,盯着電視機屏幕。

時不時,她維持着這種蜷曲的姿勢擺動身體。

在沙發前面的桌子上,放着幾乎沒有進展的家庭作業的打印紙,以及轉換心情用的面向少女的時尚雜誌但遺憾的是現在時尚雜誌和電視機的遙控器卻放在重要的作業的上面,

已經沒有想看的節目和刊文,可是也不想再去做家庭作業。

雖然在改建中建造的合計將近三十張榻榻米大小的大客廳出於獨自隨意支配的狀態,時光卻過得漫不經心。

這是段不由分說強烈感受到家中空虛以及窗外之夜的時光。

就是這樣一段時光。

在夜晚客廳的寂靜之中,突然一個————異質的“聲音”,微微響起。

「………………嗯?」

是個硬質,而極爲接近的聲音。

聽到這樣的聲音,少女忽然露出詫異的表情,放下了抱在懷中的腿,向客廳裏安裝的大窗簾看去。

「………………」

接着,向窗簾走近一步。

美幸成績優秀不善運動。比奈實跟她相反。

「……!!」

少女不由緩緩從沙發上站起來,轉向窗外,目光依舊鎖定窗簾,豎起耳朵。

「………………有人……在麼?」

然後站在他身旁的,是一位讓身爲女生的比奈實都不禁屏息的,有着通透的雪白肌膚,漆黑的頭髮紮成馬尾風格,彷彿研磨鋒利過的貌美少女。

比奈實嘎朗一下踢開椅子站了起來,急急忙忙地鞠了一躬。

這個禮十分慌亂,讓比奈實每天早上花去三十分鐘打理好的含蓄而不失可愛的很受她喜愛的髮型搖擺起來。

比奈實維持着畏縮的樣子,低下頭。

……………………………………………………………………………………………

她聽到自己心臟搏動的巨大聲音。

鋪開的,獨有寂靜。

可是————

在她看到正站在庭院中全身透溼的穿制服的女孩的時候————

少女手指用力,指尖顫抖起來。

「啊……啊啊!抱歉,啊,不好,對不起,我是霧生!」

在市郊的一所私立高中上二年級的霧生比奈實,對自己將近十七年的人生中頭一次見到的“靈能者”與想象之中相去甚遠,一瞬間啞然失語。

「……!」

是誰進來了呢?——少女用頭腦的一角心想。

「…………………………!!」

少女與在熟人介紹之下,得以見到“靈能者”。

「……」

輕輕抓住窗簾拉合的位置。

美幸戴着眼鏡。比奈實視力很好。

「……」

與這個叫蒼衣的少年形成鮮明對照,少女冷淡的報上姓名。

可是“寂靜”具有強大的存在感,向窗簾那頭又黑又重地擴散開。

確認一下就可以了。對。一點點,只要把窗簾稍微翻開一點點看看,確認後面沒有東西,放下心來就夠。

什麼也聽不到。

再次聽到了那個聲音。

「啊……呃……我是霧生比奈實」

容姿猶如冰雕一般的少女,在身上穿着水手服套裝之上添加了一比哥特風格,頭髮上繫着黑色蕾絲緞帶。

有什麼東西。

「那個……不好意思。請問是霧生同學麼?」

靠近一步。

美幸很土氣。比奈實對流行很敏銳,愛好打扮。

咕嚕,深深嚥下了一團口水。

美幸很冷靜,熱衷努力。比奈實愛哭愛笑,快樂至上。

在這個家裏只有自己一個人的,這份寂靜。

緊張使皮膚繃緊。

少女注視着窗簾,張大雙眼,在空氣凍結的房間裏呆呆地站着。

「……」

「就是你說的“靈能者”」

本來……比奈實的好朋友有賀美幸常常心想。

「你說,死掉的人來找你了?」

知覺完全轉向了窗簾、窗戶的方向。可是發出聲音的“東西”的氣息,別說動靜了,連跡象都感覺不出來。

「……」

從少女大張的口中迸發出慘烈的尖叫。

「時槻雪乃」

…………………………………………………………………………………………』

來到比奈實的座位前,用謙和的語氣向比奈實確認的,是一位在這年齡的男生中面容算得上非常細膩的少年。

此刻————

皮膚上頓時冒起雞皮疙瘩,房間的空氣即刻變質。接觸皮膚的空氣溫度急劇下降,就像澄澈的玻璃一般發冷而密度上升,此前聽到的一切雜音變得非常遙遠,彷彿被分割出來的靜寂充斥世界。

比奈實連忙弄好亂掉的留海,十分緊張,整個人蜷縮着面對眼前的兩位靈能者。不管怎麼說,同掛着靈能者這類頭銜的人物面對面的情況,對比奈實來說是頭一次,而且對方還是僅僅直面就會讓對方挺直背脊的凜冽的美少女,要讓比奈實不要緊張簡直是強人所難。

本來美幸和比奈實一切都不一樣,都不知道怎麼相互成爲好朋友的。所以兩人的狀況不論相差多麼懸殊,都因爲是非常正常的事情,不會羨慕也不會輕蔑。

這聲音,聽起來就像有什麼東西碰到了窗玻璃的聲音。

從那之後便沒有聲響了。可是一旦在意之後,這份沉默反而在少女的心中點點地激起不安。

比奈實被震懾住,呆呆地仰視兩個人。比奈實忘記了回答,停滯了一瞬間後,少年因此轉爲困惑的表情,怯生生的聲音向比奈實搭腔。

相對欲言又止的比奈實,少女這樣說着在面前的座位坐了下去。

沒關係。一定什麼也沒有。

………………

在那之後直到早上的記憶,斷掉了。

兩人上了同一所私立高中,可美幸在火箭班,而比奈實在普通班。

「然後,這邊的是……」

「請問……?」

『…………………………………………………………………………………………

而且比奈實選擇這所學校的理由依美幸來講難以置信,決定性的因素據說竟然是校服的設計很可愛。

地點在碰頭的咖啡廳。

「………………咦?」

僅僅如此,卻由本質的差距而產生的可怕完成度,完全擊敗在鏡子面前拼命思考進行搭配的自己的打扮。比奈實明白,自己打扮得很過度。緊張的大腦由衷地想到,堅決不想讓自己的男朋友見到雪乃。

少女漏出顫抖的聲音,朝着窗戶的方向說道。

能夠感覺到的,唯有夜晚的安靜。

「…………………………」

雙眼撐開的視野中鋪開的,是將夜晚覆蓋隱藏的窗簾。本能對“那一頭”正控訴着某種強烈且寒冷的不安。

回應她的,只有宛如要將心臟壓碎的凝重沉默。

隔着厚實的窗簾與玻璃窗,發粘的暑夜氣息在另一頭展開。

少女目不轉睛的盯着帶着纖細的棕色格子花紋的,白而厚的窗簾。她的眉頭自然而然的向中間聚攏。

是那個人吧?是這個人吧?可向她搭話的,卻是一眼覺得「不會吧」的兩個人————與比奈實年齡相仿,穿着只隔一條街的高中制服的少年和少女。

「那個……今天……」

現在,家中空無一人。

可是到了這個時候,比奈實反而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呆呆地杵在原地,支支吾吾。

「………………咦?」

「我就簡單問了」

可是少女的直覺告訴她,那裏有什麼東西。

空無一物的,“寂靜”。

首先說的是幾個月前,追溯到一年級的時候。

忽然,少女感到一陣寒意。她忽然明確的自覺到,現在正值夜晚獨自一人無法獲得他人幫助的事實,不安與緊張悄然攏上心頭。

沒關係。“聲音”一定是金龜子還是什麼東西撞到上面罷了。

比奈實很喜歡打扮,自負自己的可愛超過了平均水準,然而自己卻和她不在一個次元。

能聽到的,唯有自己深沉的呼吸聲。

「啊,呃……幸會。我是白野蒼衣」

她一邊聽着心跳的聲音,一邊用指尖悄悄打開窗簾的縫————

2

聽到了。心臟狂跳。

向緊張的比奈實搭腔的他,好像因爲得知搭話對象沒有弄錯而感到安心,不加掩飾地擺出鬆了口氣的表情,做了自我介紹。

父母不在。不曾聽到車的聲音。

在這裏等待的時候,比奈實一直坐立不安地確認着進門的客人。

「……」

然後,少女側眼看了看,開始向端來水的圍裙模樣的店員點兩人的單的少年,抬頭看向呆呆站着的比奈實的臉,用猶如冷氣的聲音靜靜地說道

少女如此說道。然後她眯細超越冷酷的冰結的眼睛,靜靜地,如同要射穿一般注視着畏縮地站着的比奈實。

少女放出冷若冰霜的目光與氣場無言地俯視着比奈實。

外表也罷,興趣也罷,價值也罷,兩人雖然是同住在這個小鎮的青梅竹馬,卻截然不同。

就好像螞蟻和蟈蟈。

即便如此,兩人在一起時還是很開心,讓人舒心。

美幸和比奈實就是這樣一對有些古怪的好朋友。雖然是這樣的兩個人,她們兩人只見還是有許多能夠完全共享的話題。

比方說————“戀愛”

「吶、美幸,聽我說聽我說。今天我打聽到了辰宮學長喜歡的髮型」

放學後。在一如既往走向巴士站的回家路上,走在一起的比奈實立刻情緒高漲,說出了這種事。

「呵,挺好的嘛」

「是呀」

比奈實對和平時一樣進行回應的美倖幸福地笑着,將手放在臉頰上。比奈實平時說起話來很歡鬧,不過有好事的時候,就算是連細枝末節的小事情都會率直地表現在聲音或者態度上。

「……於是,你準備怎麼做?」

美幸回答她說的話,說道。

「咦?」

「髮型,要換麼?」

「唔……也沒有激動到今天就想去換的程度,不過……」

「不過?」

「立刻就換的話,就會暴露了吧」

「的確很複雜呢……」

眉心皺緊眉頭。兩人從幾乎入夜的學校離開,經常在回家的路上像這樣相互說起彼此戀愛的話題。

美幸有時會露出思忖的表情。

「……嘿。結果如何?」

對美幸來說或許也將成爲最後的天賜良機的舞臺,就這樣定了下來。

如果得到學長更多的誇獎,應該就能鼓起勇氣和自信了。

然後大塚學長也和美幸一樣,是火箭班的人。

她對與外表不搭的吉他產生了濃厚的興趣,在身爲火箭班火箭班卻硬是參加社團活動的美幸看來不知是感到愕然還是欽佩。

「美幸。你那邊怎樣啊。有什麼進展麼?」

目標是九月的文化祭。諷刺的是,對於向這次機會堅定決意的美幸來說,也成爲了一個巨大“錯位”的誘因。

「一點一點的吧」

就算被比奈實這麼問,美幸也沒有不服輸,這樣說道。

因爲,美幸————沒能夠成爲文化祭表演的成員。

然後如果得手,在穩紮穩打的時候就能得到對方的好意,可能就會被對方表白。

「『別腹』(注2)用錯了。而且你不是不打壘球了麼?」

當然,沒有人反對。包括美幸在內的後輩也保證會讓演唱會圓滿成功。,大塚學長即便說出「不過我想我基本沒時間練習」,但還是沒有拒絕和好朋友一起登上高中生活最後的舞臺。

比奈實對自尊心也好規矩也好周圍的看法也好全然不去在乎,能夠遵循自身的衝動而行動的時候。

一方面是火箭班繁忙的學習,另一方面要練吉他,在維持能夠進修大學的水準不落的情況下,也要爲社團做出貢獻加強自我印象。

希望永遠都能夠持續下去。

兩人都是輕音社的學長,比奈實和美幸也都參加了輕音社。

總之,美幸對這與自己相同的狀況產生了共鳴,不久轉爲尊敬,接着變成了喜歡。

將社長之位傳給二年級男生繼承,開始感覺高中生活將結束的辰宮學長,說出了想在他們最後的文化祭上,搞一場有他自己和大塚學長的演唱會。

這次的戀愛感情也是自小學以來就有的。然後橫下心從心底擠出勇氣將這樣的感情傳達出去,如果被對方拒絕了,自覺自尊心很高的美幸一定會大受打擊吧。

相對的,美幸還沒有和男生交往過。嚴格來說她連『表白』這種事都沒有經歷過畢竟美幸和比奈實不一樣,也不會那麼簡單輕易地喜歡上一個人。

那一天,那一刻,美幸的世界錯位了。

於是,美幸不太能夠自發地邁出腳步。

「……關於今年的文化祭了」

與只看眼前的比奈實不一樣,着眼將來的美幸自然是這個樣子。

「目的是這個麼」

而且與美幸大部分時間都分配給應試不一樣,比奈實擁有充足的時間。差距繼續單方面地拉開了。

大塚鷹司學長和辰宮春人學長。

「美幸美幸,要不要去擊球中心?有這種讓我雀躍不已的事情,我會變得悶悶不樂坐立不安的」

「……有不開心的事情的時候你不也去擊球中心麼」

不過大塚學長的貝斯技術相當了得,是辰宮學長死纏爛打拜託他,才參加了人員和技術都顯得不足的輕音社的活動。雖然他嘴上抱怨「要我大學落榜就是春人的錯」,可是在應試複習的百忙之中依舊很守規矩地會來露臉。

「啥?練習?哪兒算?」

話雖如此,但如果告訴美幸交換之後,今後一輩子都要以比奈實的人格生活下去,她還是謹謝不敏。會羨慕她的時候,真的很少。

迄今爲止,從上小學的時候開始就看到過好幾次,美幸每次就如同將這份喜悅當成自己的一樣。本應是這樣纔對,可這一次,美幸頭一次看不下去了。

當然還是不及很久以前就在玩吉他的美幸,但是比奈實原本就喜歡上卡拉OK,很能唱歌。然後最關鍵的是,她長得可愛又漂亮,前輩們開始考慮到只要能減少她在吉他演奏中的錯誤,或許能夠擔當吉他兼主唱。

美幸的態度和比奈實不同,喜歡埋頭努力提高自我。

比奈實真的開心得跳了起來。

然後得勢的比奈實無可阻攔,容易衝動和激動的比奈實在那一天甚至放縱這股氣勢向辰宮學長表白,然後得到學長爽快的答應,頃刻間達成了期盼的男女朋友關係。

她總那麼樂觀,有時會讓人羨慕。

「…………太好了!」

最初的徵兆是到了新學年,美幸他們升上二年級,而學長們升上三年級的時候。

「喏,呃,就是那個在舞臺上盡情揮舞吉他,然後嗙地一摔!」

不過比奈實在性格上,三分鐘就把腳踏實地的耐心給磨光了。

「遺憾啊。他說是因爲有其他事要上街所以順便去買而已,所以下次」

所以

火箭班的能看到大塚學長的次數變得出乎意料的少。

大塚學長是貝斯手,辰宮學長是鼓手。可是相對於容貌而言行搞成樂隊風格的辰宮學長,大塚學長是戴眼鏡的正經的容貌,言行也有些寡默,很沉着。

而且進一步說來,美幸『在社團中的活躍得到認可』的這個目標,不過是中間點。其實她這是爲了得到大塚學長的認可,爲了讓他喜歡上她的一個兜圈子的墊腳石。可是,雖說是之前拼命完成的目標,但實際上並非確實是連向目的地的、單純的中繼站。

「這可真遺憾呢」

就好像美幸和比奈實。

之後,每天一點點積累的練習吉他的動機中,加入了想要得到大塚學長的認可的心意。懷着至少想要讓自己這個人在大塚學長心中變得更重的情念,美幸腳踏實地地努力着。

「啊哈哈,怎麼會……」

所以她羨慕能夠輕易邁出腳步的比奈實。

※注2:『別腹』爲『別腹(べつばら)』,日語中一般用於「甘いものは別腹」,意爲(飯喫飽了,但是)甜食裝在另一個肚子。無引申含義,中文中無此釋義,故直接引用。

「…………………………」

這種時候。

比奈實————眼看着吉他功力開始飛速提高。

美幸懷着這樣的想法埋頭爲目標奮鬥,而就連她繞遠路的最初的立足點也被比奈實拿走了。

比奈實會發出「呀」之類的害羞的聲音。

但美幸並不喫驚。因爲比奈實以前大致就是這樣。把男人當目標更換社團而已不算什麼,她就是這種容易因愛而衝動的性格。

比奈實僅憑她的可愛,頃刻間便超越了美幸腳踏實地穩步積累起來的努力,將美幸推落下去。

一躍登頂的比奈實令這份悽慘進一步加速。

雖然對不起比奈實,但美幸多少也有些優越感。然後這也是走上與美幸喜歡的大塚學長相同的道路。

美幸淡然地灌注決意,說道。

「……我也會馬上進步到學長認可的水平的」

就像被關進了比奈實耀眼的光輝下灑落的凝重的影之世界裏。

最終前輩們決定在文化祭的節目中,編入一首讓比奈實擔當吉他兼主唱的一首曲子。

「謝謝,不過讓人火大」

這種情況,美幸想象一下就覺得難受。

彷彿沉重陰影灌入並填滿內心和腦袋,就連眼中世界的色調看上去都變得黯淡,就連自己的手腳還有身體分開的空氣都能感受到重量一般。

「真過分!難得人家爲你打氣!不過能在家練習,果然讓人羨慕啊。我也把打工的錢攢起來買一把不呢」

「呀,加油吧」

在名正言順地和學長成爲了男女朋友的關係,笑得像太陽一樣燦爛有種感到喜悅的比奈實面前,美幸有種世界好像變暗了的感覺。

換而言之,比奈實在戀愛方面也是一樣,比方說對『表白』這件事,保守度比美幸要低。

「嗯。不過我很期待『下次』哦。我也對前輩說,下次一定要帶我去」

「不打是不打了,但我就是喜歡。而且你想,這可能也算是輕音樂的練習」

當然,正是比奈實這種在某種程度上可謂是自爆體質的情節,總是頻繁的鬧出亂子和笑話。換成美幸的話,早就難爲情死了。可是要說到她不懂思量和猶豫的性格,美幸有時很羨慕。

話雖如此,即便這樣美幸還只是有的時候纔會覺得羨慕她,是因爲比奈實因此而失戀,因此而吵架,還因此而哭泣,因此而失落的次數,多得出奇。

「那是爲了圖個痛快啦。別腹啦」

兩人很久以前就是這樣。然後上了高中的現在,兩人也分別有了喜歡的大一年級學長,不知怎的對這個話題聊得十分起勁。比奈實喜歡的是辰宮學長。然後美型喜歡的是大塚學長。

「不會膩的啦。最近變得好有意思的。……下次要不要試着找學長商量買什麼好呢」

不,事已至此,理由什麼的根本無所謂了。

話雖如此,由於身居火箭班火箭班的美幸在放學後也有課,和普通班的比奈實不一樣,基本就是掛名。

社團來了兩名吉他技術與美幸差不多的人,比不太能夠參加練習的火箭班的星美得到了更優厚的待遇。

進行這種對話的時候很開心。

最壞的情況沒有改變。此前美幸不露聲色腳踏實地的努力,不懈的積累,就連自己本身,在此刻都被體無完膚地否定了。

真是興起之後勢不可擋。這樣的情景浮現在美幸眼中。

這是美幸不具備的東西。不,相反正因爲美幸所擁有的思慮與常識還有全心投入的興趣以及學習…………這之類的東西她都不具備,或許纔會出現形成這樣的個性。

比方說……

「………………要玩給我自己買把吉他啊。敢碰我的吉他就宰了你哦」

兩人都是比她們大一年級的學長,從小學開始似乎就是好朋友。

她最後還是買了屬於自己的吉他,在那之後出乎意料的開始熱衷練習的比奈實慢慢地開始領會基礎,在一年級結束的時候達到了能與大家配合的最基本水平。

一看到發生那種事之後比奈實嚎啕大哭,美幸總是一邊安慰她,一邊再度認識到自己的作法才比較好。美幸是這樣想的,但比奈實其實也經常說,比起說出「喜歡你」,更想被人說「喜歡你」。

換句話說,與她形成對比,美幸在社團中的存在感大幅減退了。

雖然沉默寡言,但很照顧後輩。

「沒錯沒錯,今天呢,辰宮學長說下週要去買社團用品,我情不自禁的就說『請帶我去』了」

於是進入六月,這是面向文化祭開始動真格準備的時候。

上完課後大概能在社團露個二十分鐘臉的程度。不過畢竟最開始進輕音社的是美幸,比奈實也是到後半年之後通過美幸認識辰宮學長,以學長爲目標退出了壘球部,改入了輕音社。

「……我覺得無所謂,不過要是又玩膩了,豈不浪費?」

萬事都是這個節奏。

……“錯位”比想象的來得要快。

比奈實雖然每日享受着不以升學爲目標的普通班的寬鬆課程,卻憑藉她與生俱來的容姿實現了自己的感情,更是輕而易舉地得到了美幸腳踏實地想要得到的東西。

那時比奈實天真無邪的歡喜樣子,美幸看不下去了。

美幸察覺到,所剩的時間已經比想象中的要少。

這一天,自己的世界,崩潰了。

自己所相信的正經的努力,被踐踏摧毀了。

美幸如同雲裏霧裏一般與表現出情緒高漲的喜悅的比奈實進行了完全不記得內容的對話,一如既往的地上了巴士,又下了巴士走了一段,說了句「明天見」道過別之後,回到了家。

然後——————久違地哭了起來。

不甘、悲傷、悽慘,已經許多年沒有讓人看到的淚水,今天也無人知曉的在自己房間的桌子上流起來。美幸在椅子上垂着頭,忍不住哭起來。她忍住不發出聲音,不讓家人察覺到,眼睛和鼻子裏面感受着灼燒般的火熱感覺,猶如讓胸口下面沸騰的漆黑感情滿溢而出一般嚶嚶哭泣。

即便如此,這些淚水依舊無法沖走遮蔽世界的陰影。

快樂的比奈實,悲慘的自己,自己的思念,還有價值被否定的自己迄今爲止的努力,紛紛在內心復甦,不斷堆疊充滿胸口。

在小小的房間裏,美幸孤零零的一個人不斷哭泣。

自己的房間。並不那麼寬敞,大得不相稱的書架、CD架、擴音器還有吉他,美幸迄今爲止認爲這些東西就是自己的一切,而現在只覺得是一堆毫無意義的破爛。

自己的自尊心的價值,遭到了完全的否定。

小時候看過的螞蟻和蟋蟀的寓言故事是謊言。

人類只看得到發光快樂的東西。沒有人看到的默默腳踏實地的努力,不會得到回報。

以前腳踏實地的學習得到過怎樣的回報?

考試分數高了,得到誇獎了,確實有些開心就是。

通過學習,通過腳踏實地的努力,根本沒有一次讓自己像比奈實發自內心地露出笑容般幸福過。螞蟻只是勞作了又勞作,僅與黑暗的自我滿足爲友,慢慢地死在土裏。

這一天,美幸沒有睡着。

在夜裏,她失去了驕傲,失去了信念,失去了壁壘的脆弱的心,被黑暗不斷啃食。

夜深,就算在哭腫的眼睛已經流不出眼淚之後,美幸對學習、對吉他的練習,還是提不起任何興致。

就算天亮了,世界依舊一片黑暗。

然後————美幸就在黑暗的世界中,度過她自己的日子。

「比奈實,和辰宮學長在一起的時候……大塚學長也,總是在一起吧?」

已經不知道該用怎樣的表情去見比奈實和學長了。如果這件事從比奈實口中透露給了學長,只是想一下自己今後會被怎樣看待就覺得心如刀割。

美幸慢慢的原地起身,然後打開了浴缸的蓋子,面無表情的俯視水面。

絕望。

可是現在的美幸如果不做什麼的話那幸福終究在觸之不及的地方。

「……啊……啊哈、啊哈哈哈,果然是這樣啊,抱歉難爲你了」

美幸對讓事情演變成這個地步的自己這個人,發自內心的感到厭惡。

「咦……?啊……」

美幸極力地投去笑容。

唯獨在自己心中捲起漩渦的漆黑絕望,變得明確。

接着,她將灌水的龍頭擰到最大,向裏面注水。隨着沉重的水聲,冷透的洗澡水被注滿,水面翻起波浪。水面的邊緣緩緩上升。

這一天,美幸暌違數日和比奈實一起放學回家,她在路上懷着猶如從胃的底部把話吐出來一般的感情,忽然拋出話題。

就像腐爛的泥沼,沉重黑暗的後悔幾乎溢出地注滿胸口。

「嗯」

「……」

已經晚了。一切都結束了。

就像美幸和比奈實那樣,大塚學長和辰宮學長也經常一起離校。

希望斷絕對於人類來說不是真正的“絕望”。

責備,蔑視這樣的自己。

可是————

說道。以前的虛榮也好,對自己的生活方式的自尊心也好,在這幾天裏明確地感覺到其實對比奈實懷着的微弱的優越感也好,美幸將一切捨棄,如此向比奈實請求。

然後,美幸————

「……!!」

把自尊捨棄掉了。

即便對美幸這樣的態度感到困惑,比奈實還是明顯的鬆了口氣面對這樣的比奈實,美幸一邊按捺住想要揪住自己胸口的衝動,只顧繼續開朗地投去無用的笑容。不論如何也要把這個情況搪塞過去,逃也似的製造掩飾的笑容與話語,濤濤不絕的繼續說着。

然後愚蠢地想要抱緊那展露出一絲希望的東西。

在空無一人的家中,更是空無一人的小小空間裏,將自己關了起來。

「唔……嗯……」

自己好幾次夢想能身處的地方,沒有自己,只有比奈實。

然後美幸————下定一個決心。

絕望。

那是比奈實興奮的樣子似乎也平靜了下來,曬幸福的情緒也幾乎消失,對話之中的間歇。下了巴士,差不多都能看到家的時候,美幸突然拋出的這句話,讓比奈實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問了聲「什麼?」向美幸看去。

然後又是一陣沉默。

沒有現實感的世界,不安就像一層膜,或者就像一團霧,覆蓋自己的心,讓自己對外面世界的現實感喪失掉。

美幸被這樣的感受折磨着,像幽魂一樣回到了因父母雙雙工作而空無一人的家。

「沒關係沒關係,我不是真心想這樣才這麼說的。啊哈哈,你認真個什麼勁啊。別在意」

顏面盡失,自尊掃地,至今爲止的以及從此之後的自己的一切,全轉變成了羞恥。只是想一想明天要和平常一樣去上學,就覺得鬱悶羞恥不安讓她快要瘋掉。

「………………嗚……」

「……嗯?」

這樣的自己————還是死了算了。

羞恥和後悔讓美幸想吐。美幸已經墮落成與那樣的理想似是而非的,軟弱愚昧醜陋,該受唾棄之人。

「那……那個……」

「呃、那個……怎麼說呢,我不是那個意思……」

「?……嗯」

不過美幸已經沒有去聽這種話。她立刻抬起臉,將心中殘存的僅有一點掩飾動員起來強作出笑容,就這樣以最大的力量讓驅動起虛張聲勢,讓恭維的笑容和語言從口中溢出。

蠢死了。

美幸對滿臉困惑的比奈實開朗的這麼說完,快步超過了比奈實。

「…………………………」

比奈實有些不解地歪起腦袋,給了肯定。

就這樣,她在最後之回了一次頭,朝着比奈實招了招手。然後,她直接被這比奈實,跑似的拐進了自己家方向的巷道——————比奈實的身影消失,到達家門口的時候,此時能夠稱爲表情的東西完全從美型的臉上消失了。

“希望”不是人所必須的。喪失對未來的希望的人,繼而對過去以及現在對自己的自豪和自信還有肯定完全當時的時候,這個時候對人類來說纔將會是真正意義上的“絕望”。

美幸一段時間沒能說出話。畢竟在就快到家的這個地方拋出話題就是因爲之前在路上一直都沒能下定決心想要說有說不出口,如此反覆,到了這裏總算說出了口。僅僅如此就消耗了掉了從如同要屋頂跳下來的勇氣,可是就算勇氣幾乎見底,也已經沒有退路了。

一瞬間的沉默過後,從比奈實口中吐出的“拒絕”,徹底打擊到了美幸。

已經不行了。迄今積累起來的,創造出來的自己,完蛋了。已經無法挽回了。

不久,水從浴缸的邊緣溢出,沿着側面向地面流出。溢出的水被浴缸下面的小小地漏迅速接收,消失,在浴室的地面上就像積水一般展開,打溼了站在旁邊的美幸的鞋底。

「那個………………有件事想拜託你」

已經受不了了。自己,整個世界對自己的厭惡與不快讓眉心胸口一陣噁心,心臟還有胃裏面的東西快要被撐出來。

沉重水聲,響徹浴室。

開朗的比奈實每天上學放學都幸福的說着和學長之間的事,不久後,因爲放學後要去約會,停止了放學與美幸一起回家的習慣。

美幸感到焦躁。

在這猶如敲擊鼓膜的沉重聲音裏,美幸目不轉睛地俯視浴缸,站着。

眼前,是淚水中模糊的白色塑膠浴缸。昨天留下的洗澡水放着沒動,一直以來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水放掉,在這個浴缸裏灌上新的洗澡水,這已經成爲了每日必行之事。

「真是的,忘掉吧忘掉吧。你那麼當真,不是害我害羞麼」

美幸後悔了。對自己,絕望了。

美幸真正的“絕望”了。

「——————————!!」

然後,她後腦搭在了背後的門上,仰望白色的天花板,想到。

美幸羨慕並嫉妒此前打心底裏瞧不起的比奈實,然後最關鍵的是想要將所剩無幾的東西託付給這樣的對方,卻被冷淡的拒絕了。美幸對這樣的自己感受到了可謂確切的絕望性的羞恥與幻滅。

「………………對不起,這辦不到」

咕吱,傳來沉重的手感。菜刀捅進去劇痛與觸感,貫穿附着在手腕上的肉,貫穿關節的骨頭,神經。

那種話,根本就不該說。

對向自己以外的別人寄予希望,想要將其當做依靠的自己,絕望了。

將廚房裏拿出的菜刀,奮力刺進了自己的手腕。

「那麼,我也…………可以一起去那裏麼?」

「那、那麼……」

「……嗯?」

即便如此,美幸還是努力表現得明快地,輕鬆地————

美幸清楚地明白自己垂下臉繃得很緊。張大的雙眼雖然盯着腳下的柏油路面,可其實什麼也沒看的視線在四處遊移。

「————比、比奈實……我……我有一個請求」

這樣不用每天見到幸福的她,對美幸來說也好受一些。可是這樣一來,美幸在一個人放學回家的時候,還是會想象着比奈實和學長度過快樂時光,而且一想到那些,自己人生的寒磣就會抓撓內心。

一切原因都在於在自認爲絕對不可能輸給比奈實的社團領域中,被排除在了參演文化祭的成員之外的緣故。然後這個以及更多的東西,全都被比奈實得到了,美幸對此羨慕懊惱被逼無路,因此變得無法進行正確的判斷。

死吧。該死。

而比奈實加入了他們之中。比奈實非常幸福的這一事實,讓美幸羨慕的就像胸口燃起烈火。

美幸喘不過氣來。在灌入胸口的絕望中,好像快要溺死。

這個決斷犯下了最糟糕的錯誤,讓美幸被比奈實拒絕的那一刻————已然無力迴天的那一刻,美幸察覺到了。

自己對於自己,而且對於大家,對於世界,都是微不足道的人。瞭解這一點的現在,活着只有絕望。

心臟跳起來。

有生以來,頭一次發自心底的感到焦躁。

沉默。胸口下面心臟撲通撲通的跳個不停。

被比奈實的視線盯着,美幸支支吾吾。

「那麼,明天見咯」

「…………………………!」

美幸身旁,比奈實突然用支支吾吾的語氣,開始在口中捏造某種藉口一樣的東西。

她用微微顫抖的手打開了玄關的鎖,一走進家門便把書包向廚房一扔,捂着要吐出來的嘴衝進了浴室上了鎖。

絕望絕望絕望絕望絕望絕望絕望絕望絕望。

自己接下來準備說的事情,等同於挖掉自己的自尊心。屬於某種敗北宣言。想要說出這件事的緊張與心痛即便將美幸的心臟勒得緊緊,美幸還是幾欲從心臟榨出來一般,卻又儘可能的掩飾態度,一邊表現出輕鬆地樣子,一邊講這句臺詞說出口

就像摁住門一樣背開在了磨砂玻璃門上,在上面緩緩滑落,癱軟在塑膠的地板上。

美幸也想加入到裏面去。

很後悔。後悔爲什麼要說那種話。

「那……那個,聽我說哦?」

美幸明白了,曾經那麼自以爲是的自己原來是多麼愚蠢。

這個浴缸,也可以說是自己日常生活的一個象徵。

淚水流了下來。照亮浴室的熒光燈的純白燈光,漸漸耀眼地打溼。

要是什麼也不說,暗自緊緊摟住那聊勝於無的自尊心的話,至少也能保護自己了。

伴着眼前變得一片純白的疼痛,肉破開,肌肉、軟骨還有骨頭被鐵之刀尖奮力的咬進去。如同被切開的肉所釋放出火燒一般的疼痛,以及傷及肌肉與神經的如同惡寒一般,可怕的疼痛與此同時貫穿全身,冒出雞皮疙瘩的身體開始痙攣,漏出如同空氣從喉嚨下面漏出來一般的細微慘叫。

「…………呀……!!」

可是美幸張開眼睛,咬緊牙關,讓幾乎要軟掉的手臂更加用力,刺到骨頭的菜刀咯吱咯吱地挖下去。她讓插進骨頭的寬刃的鐵動起來,挖開骨頭撕開肉,將肌腱與神經攪得支離破碎。這次,她身體產生激烈的痙攣,從喉嚨下面發出「嘻嘻」的近似笑聲的尖叫。咬緊牙關抽搐起來的嘴,就像在笑一樣。

從被挖開的手腕的肉的裂縫中,猶如湧出泥水的溼地一般血液轉眼間從手腕湧出來,大顆大顆的滴落。至今爲止從未見過的大量的血從從手腕滴滴答答的滴入浴缸,猶如紅色的煙霧在水中擴散,向持續溢水的浴缸邊緣牽引過去。

「——————嘻嘻…………嘻…………!!」

美幸張大雙眼,一邊流淚“笑”着,一邊繼續挖開沾滿血的手腕的肉和骨頭。

一邊是不斷持續溢出的血,一邊是手腕中肉被撕開的,令人不快的炙熱疼痛。

相對的,力量緩緩從全身散去,繼而一層薄薄的寒氣逐漸擴散。血絲毫沒有停止。浴缸的水中,透明的部分幾乎完全消失掉。

接着————美幸。

「………………」

不久,美幸似乎力氣耗盡,挖手腕的菜刀的動作停了下來,將不斷溢出血的手腕伸進了浴缸裏,就這樣如同依偎在浴缸邊緣,精疲力竭地癱坐下去。

她把握着被血弄髒的菜刀的手,扔到地上。

她一邊感受着伸進水裏的手腕上應着心跳節拍的灼熱之痛,一邊將靠在浴缸邊緣的肩膀當成枕頭,把腦袋搭了上去。

從邊緣流出的染成鮮紅的水,將制服,將裙子打溼。

身體感受得到打溼的布以及水的觸感。

水的觸感是溫的,感覺沒有那麼冷。可是寒氣發自身體中樞,確實地漸漸變強。

絕望的激烈情緒,總算遠去了。

感覺到的,是冰冷的死的預感。這樣下去,一定能夠死去吧。

浴缸的地板上,鮮紅的水擴散開,流向排水口。美幸一邊重複着淺淺的呼吸,一邊目不轉睛的望着這生命流逝的情景。

奇妙的炫目,漸漸濾出的白光充滿視野。

然後她一邊對自己所見之事進行說明,一邊帶兩人查看情況。發生那件事之後,比奈實很不願意去看那扇窗戶,可唯獨這個時候無可奈何,久違地站在了打開窗簾的客廳裏。

「呃……正好就是這一帶麼?」

說完,雪乃將手裏提着的老舊皮箱輕輕向上一提示意。

覺得好冷,好無聊,好閒。

自殺後,臉白得像蠟一樣死去的美幸,就“在”那裏。

『…………』

『我已經捨棄了,沒有了呢……』

「…………………………!!」

『好冷啊……』

『好冷……』

她似乎暈了過去,倒在了沙發上。

由於疲勞不斷擠壓,她在體育課上暈倒,被送進了保健室。此時,有朋友覺得比奈實的樣子很可疑,於是幫她商量,而這個時候,她突然就把真話說了出來。而後,聽到這個情況的朋友,爲她介紹了別的朋友。

她不禁將留言刪掉了。

這是那段記憶並非做夢的證據。事情發生後,比奈實大聲慘叫之後,自己是以在沙發上搭着毛毯睡着的狀態醒了過來的。

其實自己房間的窗簾也是全天二十四小時緊閉着的。

然後亡靈轉悠着,只要比奈實在,就會咚地輕輕拍打窗戶玻璃。

雪乃聽到後,點點頭。

比奈實害怕夜晚。很多日子連一覺都睡不上。

『啊、喂喂,比奈實?我是美幸』

「另外,我們要商量一下,白野同學也過來」

「這……可真辛苦呢」

就好像想要進入比奈實家中一樣。

猶如呢喃般說道。就這樣,以變黑的夜晚做背景看上去十分明瞭,在比奈實看到美幸的幽靈的地方,玻璃上殘留着模糊的形似被水弄髒的白色痕跡。

比奈實的父母將戀愛至上的價值觀灌輸給比奈實把她養大之後十分親暱,現在也像戀人一樣如膠似漆,有每月要享受一次夫妻兩人世界的聚餐,喝酒喝到很晚纔會回來的習慣。

「…………有痕跡」

「……再確認一件事,今天直到半夜都不會有人,是吧?」

『我,割腕了。我想死』

之後聽說,美幸在浴室被回到家的雙雙工作的父母發現,送到醫院後立刻便確認死亡。

『咦?怎麼暗下來了?搞不懂啊……』

僅僅是這樣的反應,比奈實也會覺得自己得到了一點點的救贖。

比奈實想要尖叫。可是她將這種感情按捺住,目光維持向下,堅決不看窗戶。

然後比奈實和這個名叫莉香的朋友的朋友在電話裏說了事情,立刻從中間爲比奈實介紹了靈能者,於是就到了現在。

夜晚不需要窗簾這一點,對現在的比奈實來說太幸運了。

比奈實嚇一跳,意識轉向窗簾。可是父母就像沒有聽到,或者是沒有注意到,完全無法引起他們注意。

那個叫雪乃的貌美少女似乎對比奈實的解說並不關心,可是叫蒼衣的的少年非常熱誠的對窗戶進行了觀察。

3

「啊……嗯」

比奈實答道。

蒼衣被喊到,抬起臉。

『……我想我已經沒救了』

所以現在父母不在。把日子指定爲今天,也是出於這樣的理由。

『冷……』

夜已深沉。比奈實與傍晚見到的兩位靈能者來到了自己家。

事情成了這個樣子。

「進行準備吧。我要換衣服,借間房用一下」

這樣的狀態,讓回到家的雙親不由覺得她睡着了。

『…………………………………………』

『好冷……』

「在那之後……一到晚上就會聽到聲音。從窗戶發出來的,咚的聲音」

比奈實對雪乃這樣問道。

連遺書也沒有,自殺原因不明。

然後蒼衣忽然向比奈實的方向看去,貼心地抓住窗簾,遮住了露出來的窗戶。

『……吶』

「啊……是的」

聽說少年就像是隨從一樣,而實際作爲靈能者活動的似乎是這個雪乃。

「…………!!」

在這樣的世界中,時間緩慢流逝。

『現在我用無來電提示打的。你的電話設定的是無來電提醒不響鈴的對吧?所以無來電提醒打的話就能留言了吧……我是這麼想的。所以,我就用無來電提醒模式了。嗯』

雪乃和蒼衣離開房間後,客廳裏只剩下比奈實。

雖然聽說對方比自己小一年級,可是立場以及被氣氛所吞噬的比奈實,不經意用上了敬語。

然後

蒼衣聽到比奈實的說明,表情歪成的同情的樣子。

「啊……難爲你了……」

「………………」

「那個……請問……怎麼辦呢?」

拍打窗戶的美幸的亡靈,好像一直在房子周圍到處轉悠。

然後這件事沒有對任何人說起,瞞了下來。

「…………………………!!」

她想要哭出來。此前她一直獨自苦惱,無法跟任何人商量。在那之後,“聲音”每天都讓比奈實苦惱不堪。

「……嗯……」

雖然有些懷疑,但沒有比這件事更誘惑她的了,她幾乎跳了起來。

然後,比奈實聽了美幸最後的留言。

比奈實清楚的記得,從放在耳邊的手機裏聽到這則留言的時候,裏面太過令人震驚的內容,令血液唰地從自己臉上散去的那個感覺。

『話說,死真的很冷啊。眼前總覺得晃晃悠悠的……』

比奈實急忙準備給學長打電話的時候,注意到了。

「然後葬禮結束後過了一陣子————美幸站在了這扇窗戶的外面」

『非常痛,非常冷,很倦怠,很無聊……我想在死之前給你留個言。嗯,很無聊』

究竟等到什麼時候纔可以呢。心不在焉地思考。

「……!」

就好像————有一個溼漉漉的女孩在窗戶上貼過的痕跡。

『————播放電話留言』

『好疼……』

不只是在客廳,在自己的房間裏,窗戶外面也會發出咚的聲音。

沒錯,最開始看到美幸亡靈的時候,也只好是那個日子。

察覺到留言的時候是在回到家後,到了晚上正在洗澡的時候,臉色大變的母親趕過來告知美幸想要自殺的消息之後。

『其實……我是從我家浴室打給你的』

接着

『……好冷……抖個不停啊……』

女孩的額頭撞到了窗戶玻璃,想向房子裏窺視的痕跡。

「……啊,如果是這樣的情況,就找莉香了」

比奈實說道,指向客廳的窗戶。

不過最後來的,沒想到是這樣一位像人偶一樣的美麗的少女。

可那要只是一場夢,真不知該有多好。

『好冷……』

那個雪乃將銳利的目光轉向窗外。要說她身上有一點令人好奇的,就是從春秋裝的衣服袖口露出的繃帶。美幸的自殺方式在比奈實腦中閃過。

『………………』

在客廳裏和家人在一起的時候,從窗戶會發出咚的聲音。

『爲什麼不是我,而是你呢……?』

洗澡的時候,磨砂玻璃窗會發出咚的聲音。

「……噢」

雪乃對這樣的比奈實眉頭微蹙看了一眼,反問道

比奈實瑟瑟發抖向下看着。堅決不會抬起臉。因爲浴室的磨砂玻璃窗,沒有安裝窗簾。

忽然騰出時間來的比奈實坐在沙發上,腦袋猶如要填補這片意識的空白一般,忽然回想起至今發生的事情,獨自陷入沉思。

成爲一切起因的,是美幸自殺的事。在比奈實和憧憬的學長開始交往整個人飄飄然的時候忽然急轉直下,與那個電話留言相互結合,讓比奈實產生了沉重的罪惡感。

只是,並不是因爲她不曾注意到自己歡天喜地的時候好朋友正在煩惱這種曖昧的理由。

比奈人幾乎確信,美幸的自殺————原因就是自己。

比奈實清楚地記得。那天在回家路上拒絕美幸的請求的時候,美幸一瞬間所露出的表情。雖然美幸覺得沒有被注意到,但比奈實看到了。因爲罪惡感在那句拒絕的臺詞脫口出的那一刻,已經立刻存在於比奈實的心中了。

而這份罪惡感的理由,在於前幾天和學長們說過的話。

其實比奈實就算沒有被美幸拜託,暗中也在考慮能不能讓美幸和大塚學長接近,以幫助美幸實現戀情。

辰宮學長和大塚學長從以前就在日程一致時一起放學離校,中途在家庭餐廳或咖啡廳裏聊天。比奈實和辰宮學長交往之後雖然能夠頻繁的與他們同席,而且她也同樣覺得美幸也在場的話可能會更開心。

她心想。

只要有機會,就不露形跡地讓大塚學長對美幸產生興趣吧。

或者,至少打聽出他是怎麼看待美幸的也好。

然後這個機會,比想象中更快的就降臨了。

然而————

「……啊,有賀?」

在家庭餐廳裏偶然料到美幸的話題時,大塚學長風采冷酷的眉毛微微縮緊,淡然地說道。

「這麼說可能對不住她,可感覺她有點噁心」

「!」

「我不喜歡陰沉的女孩。而且在社團活動的時候,突然抬起眼睛就一定會和她對上。不是很舒服」

「鷹司啊,難道這不是因爲她喜歡你麼?」

「開玩笑。以前我就在想了,別說喜歡了,那就是我討厭的類型。不過作爲一名前輩,有義務跟她說話對她進行指導,沒有差別對待。我可不想給春人添麻煩呢」

然後——

…………………………………………………………………………………………』

然後回家之後和家人相互歡笑,一個人的時候沉浸在黑暗的感情中,重複這樣的每一天。

一切藉口、逞強,全都在這一瞬間一丁點也不留地從腦中被吹飛了。

可是感覺到的,只有寂靜。

我————

我、只是像美幸曾經說過的那樣,毫不留情對她見死不救而已。

比奈實心想,先瞞着好了。就算告訴美幸大塚學長是那樣看待她的,也只能讓她白受打擊。

噗唰,煞白的吸水發脹的腳從窗簾的縫隙中應聲伸了進來,積水從那個地方在地板上擴大。

讓比奈實來說,這等同於什麼也不做。因爲她不會打扮所以輕易地就放棄了對時尚的追求,只對與戀愛無關的學習和興趣着迷,只會腳踏實地提升自己的立場和能力。

聽到美幸拜託的瞬間,比奈實心臟猛然一跳。她發自心底的猶豫起來,不知該如何作答。

溫熱的異質的空氣流動接觸到皮膚,背脊竄過一陣惡寒。

隨即。

「欸,沒關係啦。只要開心就行啦」

瞞着美幸就好了。美幸不會行動的。

聽到了。在這個時候。窗戶玻璃被碰到的堅硬聲音。被拋棄而死的蟈蟈,拍響螞蟻家窗戶的聲音。

煞白溼潤的手指,蠕動一般捉住與窗簾的邊角。比奈實卻什麼也做不了,慘叫幾乎燒盡大腦中的一切,讓眼睛張大到眼球快要掉出來,除了繼續與窗簾背後的“臉”對視之外什麼也做不到。

覺得這是懲罰。害怕了。可是不想輸。不想死。

微弱的敲窗戶的聲音如同回應一般,再次在屋中響起。

比奈實爲了自己,拋棄了摯友。美幸垂死時的聲音,如今依舊縈繞在腦海中無法消散。

「…………對不起,這辦不到」

「…………………………!!」

「就算你到了冬天在風雪中餓死,我也會毫不留情的看着你死哦」

雖然頭腦上比不過,或許比奈實對自己在女性魅力這方面勝過美幸這件事,懷着某種優越感。

害怕令身影僵直。顫抖由骨髓作用全身。語言哽在喉嚨,發不出聲音。

我、應該只是贏了而已。

「——————————————————————————————————

視線一頭看到的窗簾的下襬,在緩緩從外面流進來的溫熱空氣的傳導下,向內側微微搖擺。

只要瞞着她,單相思就會慢慢變成回憶。比奈實如此心想,將這件事藏在了心中。可是美幸那一天,偏偏在那種時候,猝不及防地展開了“行動”。她拜託比奈實爲她和學長牽線搭橋了。

……………………………………………………………………………………………

就這樣,美幸結束了生命。

「………………!!」

比奈實冒出雞皮疙瘩。在這身體無法動彈的時候,眼球向側面扯到作痛的地步,用視線的一端盯着窗簾的下襬。

異樣的,如同浴室的空氣腐爛了的味道。

我、應該沒有任何錯。我,還有美幸,只是成爲了『螞蟻和蟈蟈』而已。

比奈實錘鍊外表,鑽研打扮,爲了讓對方對自己產生好意開朗地頻繁搭話。用週末打工得到的打工費購買衣服和吉他,不顧被美幸說成『動機不純』,儘可能的爲了討學長喜歡,拼命地在家裏練習吉他。

——————————————————————————————————」

此刻,猶如爆炸般的可怕沉默充滿空間,轉眼間令全身毛髮倒豎起來。心中發出不成聲的可怕慘叫,內心瞬時被染成恐懼的顏色。可怕的惡意、瘋狂,以及具備密度的強烈沉默如毒素一般炙烤皮膚,捏碎靈魂。暴露在近乎灼燒大腦的可怕恐懼之中,她只是一味地張大雙眼維持與那張“臉”四目相視,在心中持續發出甚至毀壞靈魂的慘叫。

然後————在這個時候,美幸站在了窗外。

比奈實直觀的覺得她錯了。可是,比奈實覺得這樣也好。

「………………!!」

我是螞蟻。將懷着對眼睜睜看着死去的朋友的無法割捨的感情度過每一天。

「欸……」

將懷着無法割捨的感情去上學,和朋友們笑,放學後和學長們的笑。

這是自己見死不救的朋友的名字。可是對“那個”喊出這個名字的瞬間————被窗簾擋住的窗戶另一邊

我、

瞬間,惡寒竄上肌膚。

滋啦

「比奈實啊……你這樣只顧着玩,將來可會變成《螞蟻和蟈蟈》那樣的哦」

比奈實喘不過氣,在內心發出慘叫。空氣猶如蠕動一般,緩慢地從外面流進屋子,溫熱撫過肌膚,然後緩緩帶動窗簾的下襬搖擺着。

可這並不是後悔。不論怎樣想,都不可能採取答應這個選項。所以她不後悔,罪惡感留了下來。

「………………!!」

窗戶被窗簾隱藏起來,無法看到其後的身影。唯獨在窗簾那頭正在鋪開的,剛剛發出過“聲音”的,深邃的沉默。

夜晚,在家中變得一個人的時候,目光移向身旁的手機,忽然回想起那個電話留言。

比奈實忽然想起了以前和美倖進行過的對話。

「………………!!」

———————————————————————————————————

「…………!」

只要把這件事瞞下來,到學長畢業之後一定就會過去。

透過窗簾的縫隙,以夜爲背景,一張溼潤而煞白的“臉”正向屋內窺視,張的碩大卻沒有表情的死人眼睛,確實和我對上眼了。

『冷……』

我、美幸,誰也怨不得誰,只是立場顛倒了而已。

房間裏,只有自己一個人。

坐在沙發上垂着臉,全身發僵,眼睛眨也不眨地張開。

具有強烈氣息的“死人”將從窗戶進入家中。

本應關上的,本應上過鎖的窗戶,悄無聲息地打開了。

屋裏沒有任何人。蒼衣和雪乃爲了做準備還在別的房間,沒有回來。

她是與比奈實的戀愛觀截然不同的價值觀。

對這個“聲音”,對外面的“東西”,比奈實頭一次用這個名字喊了出來。

房間裏,只有一個人。

下垂固定的視野一端,能夠看到將窗戶覆蓋的窗簾。

比奈實大喫一驚。於是聽到這些話的瞬間,在放棄計劃的同時,也決定先將這件事瞞着美幸。從大塚學長的口氣聽出,他似乎並不知道比奈實和美幸很久以前就是好朋友。換而言之,這些話是大塚學長的真實心情,這一點應該不會錯。

可是美幸誤以爲只要磨礪內在,學長或許總有一天會回頭看她。

現在想來,立場完全顛倒了。

她猶豫了再猶豫之後…………拒絕了。此時比奈實相比答應好朋友美幸的請求,更害怕和學長們的關係惡化。

相對,美幸專注於學習和興趣,對戀愛沒做任何事情。

想到這裏,罪惡感又進一步升溫。

偏偏在那種場合的那個時候。

倒不如說,比奈實莫名地能夠接受。

死寂膨脹一般填滿窗戶和房間。

我、

從以前開始,雖然美幸唯獨和比奈實說話的時候非常開朗,可是平時是個一本正經而沉默寡言的土氣女生,所以會被男生輕視。

從搖擺的窗簾縫隙間,看到了夜色。

只有雙耳,皮感,動不了的視野一端,全部轉向窗簾的 “那邊”鋪去。

對上眼了。

試想一下,要說戀愛的話,比奈實的努力是不遺餘力的。

雖然以前和美幸聊過好幾次喜歡上的男孩子的話題,不過從以前————小學六年級的記憶————美幸就算喜歡上男孩子也不會做出行動,所以維持現狀已經習以爲常了。

『好冷……』

比奈實實在沒想到美幸竟然會尋死。罪惡感留了下來。

我、

發粘的溼潤溫度的,顯然不可能屬於這個充滿空調冷氣的房間的空氣,如舔舐般撫過皮膚。

對朋友見死不救的,螞蟻。

至於這空氣是從何處進來的,不用找也能立刻知道。

「………………!!」

美幸一邊一次次的呢喃着『冷』,聲音一邊緩緩消失。

在窗簾那頭,窗戶敞開了。

要想唯獨大塚學長不是這樣,實在太過於異想天開。

和那個時候,一樣。

或者在夜裏正在洗澡的時候,忽然會想到死在浴室裏的美幸。

即————那個美幸出現的,沉默

『…………………………………………………………………………………………

搖動的窗簾,微微打開。

「…………美……幸……」

水滴牀頭地板的聲音,啵嗒啵嗒。

無數的水滴一邊從頭髮、從下頜流下的“死人”探出身子,伸出手。

完全不可能屬於的活人的發白泡漲的手指伸向眼前。

然後,一邊滴着水一邊伸出來的手腕上誇張地切開到一半,在看到裏面露出來的東西時———從比奈實的口中,終於迸發出真正的慘叫。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瞬間,黑風衝到比奈實的身旁。

比奈實無暇確認發生了什麼事。回過神來的時候,身着漆黑禮服一樣的人影飛舞而至,伴隨充滿暴力的腳步聲從比奈實身旁衝了出去,維持着疾馳的勢頭用長筒皮靴向那個準備從窗簾的縫隙入侵進來的“東西”施以強力的前踢。

響起溼潤沉重的聲音,黑色禮服包裹着的人影向飛灑着水珠被踢飛的白色“人體”追上去,用力拉開窗簾,直接跳向了庭院。於此,比奈實終於注意到那黑影是誰。

「啊……!」

嚴肅而線條明確,如同研磨過的大理石一般的貌美側臉。

時槻雪乃。少女身着漆黑基調的所謂哥特蘿莉長裙,長長的裙子與烏黑的頭髮隨之翻飛,跳入了庭院。在她腳下的是,硬要打比方,就像一具被摧毀的人體似的,白色的死肉團。

“那個”立刻揚起“臉”。伸出“手”。可雪乃對這些完全不屑一顧,依舊用銳利的目光盯着“那個”,將纏在左手手腕上的繃帶奮力解開。

白色繃帶在黑夜中飛舞。隨後————

「————<我的疼痛啊,燃燒世界吧>!!」

雪乃用清冽的尖銳聲音叫起來,嘎啦嘎啦——她隨即將伸長的美工刀按在了自己的左手臂之上,奮力地割了下去。

「!!」

薄薄的刀片輕易地割破了手臂的皮與肉,超過一半鑽入手臂中。血管被切開肌肉被割裂,雪乃的身體因劇痛一度發生激烈的痙攣。

瞬間。

『————呀!!』

好似野獸的慘叫以及水蒸發的聲音,然後還有猛烈燃燒的火焰的聲音噴發出來,與此同時,被夜色籠罩的庭院霎時被重新塗成了火焰之色。

在猛烈而緻密火焰中,“人體”已然化作一個黑影。

「……你的老好人性格也得有個分寸。竟然擅自代言死去的人的意志,這種行爲除了僞善與自慰,什麼也不是」

風乃開心地說道。

可是蒼衣和善的臉上露出又似傷腦筋又似悲痛的微妙表情,搖了搖頭。然後用平靜的口吻說道

比奈實並不希望做到這個地步。比奈實只是希望能夠獲救就好。

感情絲線斷開的比奈實只是呆呆地回望蒼衣的臉。

然後回家之後和家人相互歡笑……

蒼衣慌張地追向拿起道具包的雪乃。不知不覺間到了每日必行的巡邏的出發時間了。蒼衣和雪乃每天從傍晚開始的一段時間裏,會逐一來到<神狩屋支部>負責的這小鎮以及周邊城市裏規定的區域,監視<泡禍>的出現。

儘管實質上和散步差不多,倒也不是那麼輕鬆,要費些神。

「今天要是什麼也不發生就好了呢」

「……嗚……嗚哇……!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嗯」

「住手……!」

無言對視持續了片刻,蒼衣在這個時候,表情轉爲了困擾。

………………

「……結束了?」

「……在你興頭上打擾對不住了,不過沒時間了。放下吧」

那個“聲音”沒有再聽到。

總之,觀察至關重要。而且之後要是發現哪怕一點點奇怪的東西,就算是多管閒事,也要立刻投身進去調查,

於是不知過了多久,在喪失時間感覺的世界中,對這幅光景持續地望了一段時間之後,比奈實總算恢復了某種程度的正常,注意到可怕的事情。

「咦……?」

還不等比奈實說句謝謝,兩位靈能者就消失了。

對雪乃這樣的挖苦,蒼衣傷腦筋一般笑起來。

「總之,不管是“東西”還是“心”,只是方向性不同,雪乃同學都一樣都會小心對待。我覺得這樣非常溫柔」

『敵意這個東西呢,是相互給予的。只顧單方面的釋放會感到飢渴,沒有對方返還的話是無法消解的』

雪乃就像警告蒼衣一般,皺緊眉頭。

雪乃回答道。平時會按照決定好的地區順序進行巡邏,不過有時雪乃的姐姐會感覺到東西,臨時改變地點。

正確的說,是正要站起來卻身子一軟,沒能站起來。

「也許你說得對」

比奈實向庭院伸出手,想要跑過去,在地上掙扎着。

「求你們了,住手啊!美幸她!」

蒼衣說

雪乃快速走出店外,朝一邊撿起包一邊喊過去的蒼衣轉過頭去,冰冷地放出話。

「怎麼說呢……那個是借霧生同學的感情獲得實體的…………呃,對了,是類似浮游靈的東西。所以沒關係。你的美幸同學,沒有遭到任何人的殘酷對待」

最重要的是,自己完全原諒自己的那一天,會來麼?

「不過雪乃同學今天也爲了不讓房子失火,專程踢到外面去了呢」

她是雪乃的姐姐,時槻風乃的亡靈。

然後看了下現在蒼衣和比奈實的樣子,一邊重新在左臂上纏上新的繃帶,一邊表情微微扭曲,抱怨地說道

『雖然你的敵意的釋放目標是<噩夢>,但夢不會將敵意返還給你。你瞧,身邊還有更多更多鮮活的“治癒之泉”,對吧?』

然後正當她準備呼喊的時候,被人抓住了肩膀。

「……」

蒼衣說道。

雪乃脫掉長靴,從庭院登上客廳。

那種時候會有相當高的概率出現“什麼東西”。

耳邊傳來一陣細語,是另一個令雪乃變得頑固的東西。

所以現在這種持續的平靜,對雪乃而言是令人煩躁的情況。蒼衣在這樣的狀況中試圖將雪乃的指針稍許偏向『普通』,怎奈雪乃的防線固若金湯。雪乃本來的嚴肅,在這個時候起了反效果。

「當然,你也沒有」

蒼衣苦笑之後,改變話題。

比奈實下一次回過神來的時候,又是在沙發上迎來的早晨。

「算低啊。姐姐什麼也感覺不到」

比奈實哭了。感情接連不斷地湧出,停不下來。

將懷着無法割捨的感情去上學,和朋友們笑,放學後和學長們的笑。

「太危險了,還是別過去爲好」

4

比奈實聽到這句話,彷彿感情的絲線被切斷了一般,忽然停止掙扎,變得虛脫一般茫然。

「等、等一等……」

猶如對世之昏暗樂在其中的少女聲音,隨着彷彿讓肌膚接觸的溫度下降的笑的氣息,一個與雪乃一模一樣,卻形成鮮明對比充的少女風貌的影子,突然在虛空中舞動起漆黑長髮與哥特蘿莉裝,在兩人背後浮現。

「!!」

「……美幸!?」

————伊索寓言

雪乃是『復仇者』。

「……」

身上又搭上了毯子。被父母取笑了。那確實不僅僅是一場夢,庭院裏的草坪有燒焦過的痕跡,搪塞起來非常辛苦。

看來是哭累了,不知不覺間睡着了。

『可以得到滿足哦?敵意與敵意的相互給予,就宛如激烈的吻』

「今天的感應呢?反應很低麼?」

「咦?雪乃同學?」

可是,又過了一段時間,語言開始沁入比奈實的心————又如同水泵的啓動水,感情一縷接一縷地溢出,比奈實的表情當即扭曲,緊緊抱住蒼衣,聲嘶力竭的嚎啕大哭起來。

「……」

那不是美幸,是趁虛入侵比奈實的罪惡感的別的“東西”,要把比奈實當做犧牲品。

*

雖然與給自己提供中介的朋友的朋友取得過一次聯繫,但對方僅僅留下了一句「謝意就有我代爲轉達吧」,結果不了了之。

不過她應該沒有察覺到,她的回答感覺又規矩又寬容。蒼衣趁此追了上去,和雪乃走在了一起。

「………………」

然後,他眯起眼睛,補充道。

然後她按真實的想法,若是能夠向好友道歉其實很想道歉的。

「……」

如同要將這些感情全部轉變爲淚水和聲音一般,不斷哭泣。

比奈實察覺到了。如今正在劫火中燃盡的“人體”不是別的,正是比奈實的摯友的悽慘下場。

比奈實倒抽一口涼氣。儘管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滾落在庭院裏的屍肉團突然被儼然就是火柱的強烈火焰所吞噬。直達天際的爆炸性火焰發出類似燃氣噴火器的火焰之聲,將着火的如野獸一般到處打滾的“人體”吞噬,執着地燒焦。

但是真的會像那個叫蒼衣的男孩子說過的那樣,美幸真的會原諒自己麼?或者,原諒自己的那一天,會來麼?

蒼衣耍了點壞心眼。

一邊是頭髮和肉還有草地燒焦的臭味。然後是在飛舞的火星中俯視火焰與慘叫以及冒出火星胡亂掙扎的“人體”的、一臉冷酷的、身穿哥特蘿莉裝的時槻雪乃。

「……」

我是螞蟻。將懷着對朋友見死不救的愧疚感度過每一天。

果不其然,雪乃狠狠地向蒼衣一瞪,可是什麼也沒說,就好像準備拋下蒼衣一般加快了腳步。

「如果你有現在這樣的感情,我想,真正的美幸同學也會原諒你的」

比奈實發出近似慘叫的聲音,站了起來。

『————呵呵呵。所以我才說,能夠消解敵意的飢渴的,就只有敵意呢』

「!」

「囉嗦。殺了你哦」

「哪有這個必要?」

滾燙的淚從滾燙的眼睛裏流出,滑過臉頰,滑過下頜。胸口的感情猶如從肺部被吐出來一般,發生聲音,吐了出來,一個勁地不斷哭泣。

「今天是哪裏?」

比奈實從那之後直到早晨,記憶中斷了。

「呃……那個……不是的。那個不是你的美幸同學」

「乘電車下行三站路,就在那周圍」

比奈實一時間茫然地注視着這異常而悽絕的美景。

只要比奈實一直懷着對美幸的罪惡感,說不定還會被什麼纏上。

阻止她的是蒼衣。比奈實抓住蒼衣的手,聲淚俱下地訴求。

夏日正盛。螞蟻爲儲備過冬的食物勤勞工作。別的動物都悠閒地生活,卻只有螞蟻忙裏忙外。屎殼郎(不同故事中是蟈蟈)見狀,很喫驚螞蟻竟然在做蠢事。螞蟻當時什麼也沒說。

儘可能多的置身於與<神之噩夢>的戰鬥,將其狩獵殆盡。這就是雪乃的心願。

今天也沒有“那個”,這讓蒼衣有些放心。

沒過多久,冬天到了。一入冬便沒有食物了,飢腸轆轆的屎殼郎來到螞蟻家想討些東西喫。於是螞蟻對屎殼郎說「夥計,如果當時在我勞動時,你不是批評我,而是也去做工,現在就不會忍飢挨餓了」。

『單方面的給予也好,單方面的被給予也罷,都將是不幸。給予與被給予,這纔是幸福的本質。不對麼?』

「……囉嗦。再不閉嘴就殺了你哦」

雪乃以冷徹的聲音放出話來。

「我爲了與怪物戰鬥而成爲怪物。學校那種蟲籠裏的蟲子,不論會發出怎樣的聲音,我都不感興趣」

風乃呵呵地笑起來。

『好過分啊。明明是個模仿姐姐的可愛妹妹』

「閉嘴!!」

到了這裏,雪乃不再理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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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斷章格林童話 1 灰姑娘

  1. 01插圖
  2. 02前言
  3. 03序章 夢與斷章的神話
  4. 04一章 終結與起始
  5. 05二章 受傷的騎士
  6. 06三章 灰姑娘的碎片
  7. 07四章 魔N與魔N之死
  8. 08五章 葬送又葬送
  9. 09六章 終結的起始
  10. 10終章 破壞夢境者之名
  11. 11後記

第二卷斷章格林童話 2 糖果屋

  1. 01插圖
  2. 02前言
  3. 03序章 火爐中的漢賽爾
  4. 04一章 蒼衣與雪乃
  5. 05二章 預言的徵兆
  6. 06三章 漢賽爾與葛麗特
  7. 07四章 火爐與麪包
  8. 08五章 徵兆與指引
  9. 09六章 魔N與魔N
  10. 10終章 火爐中的葛麗特
  11. 11後記

第三卷斷章格林童話 3 人魚公主·上

  1. 01插圖
  2. 02前言
  3. 03序章 人魚之歌
  4. 04一章 泡沫邀請着你
  5. 05二章 童話與夢循環
  6. 06三章 逝者召喚死亡
  7. 07四章 寡人訴說屍體
  8. 08五章 災禍浮現於世
  9. 09間章 人魚墓地
  10. 10後記

第四卷斷章格林童話 4 人魚公主·下

  1. 01插圖
  2. 02
  3. 03間章 人魚海邊
  4. 04六章 喪葬隊再度到來
  5. 05七章 亡靈細述罪孽
  6. 06八章 瘋狂呼喊詛咒
  7. 07九章 往日預兆災禍
  8. 08十章 罪人面海而泣
  9. 09終章 人魚之泡
  10. 10後記

第五卷斷章格林童話 5 小紅帽·上

  1. 01插圖
  2. 02
  3. 03一章 此路之於小紅帽之村
  4. 04二章 此森臨於婆婆之家
  5. 05三章 此屍臥於憑弔之棺
  6. 06四章 此獸駐於彷徨之路
  7. 07五章 此N行於狼之森
  8. 08間章 小紅帽在家外
  9. 09後記

第六卷斷章格林童話 6 小紅帽·下

  1. 01插圖
  2. 02
  3. 03間章 小紅帽在村子外
  4. 04六章 此路接於狼之巢穴
  5. 05七章 此狩追擊彷徨之羣
  6. 06八章 此邸困於弔唁之圍
  7. 07九章 此禍始於乃乃之容
  8. 08十章 此罪湮於小紅帽之罪
  9. 09終章 小紅帽的肚子裏
  10. 10後記

第七卷斷章格林童話 7 下金蛋的母雞

  1. 01插圖
  2. 02
  3. 03序章 伊索寓言
  4. 04第一話 叼着禸的狗
  5. 05第二話 螞蟻和蟈蟈正在閱讀
  6. 06後記

第八卷斷章格林童話 8 石竹花·上

  1. 01插圖
  2. 02
  3. 03序章 伊始之花
  4. 04一章 很遠很遠的庭園
  5. 05二章 很紅很紅的泉水
  6. 06三章 陰氣沉沉的童話
  7. 07四章 很淡很淡的撫子花
  8. 08五章 血紅血紅的黑狗
  9. 09間章 永不凋零之花
  10. 10後記

第九卷斷章格林童話 9 石竹花·下

  1. 01插圖
  2. 02
  3. 03序章 不滅之花
  4. 04六章 很長很長的空缺
  5. 05七章 很高很高的牢房
  6. 06八章 很小很小的起居室
  7. 07九章 很多很多的花瓶
  8. 08十章 很暗很暗的教堂
  9. 09終章 永恆之花
  10. 10後記

第十卷斷章格林童話 10 玫瑰公主·上

  1. 01
  2. 02序章 城堡的甦醒
  3. 03一章 林中城堡的公主的傳說
  4. 04二章 荊棘之中的沉眠之城
  5. 05三章 屍之名的N孩的哀嗟
  6. 06四章 古老宮樓的老嫗房間
  7. 07五章 泉水之底的蛙之屍骸
  8. 08間章 荊棘之下
  9. 09後記

第十一卷斷章格林童話 11 玫瑰公主·下

  1. 01插圖
  2. 02
  3. 03間章 荊棘之下
  4. 04六章 城中之人之眠
  5. 05七章 宮樓房間的詛咒之兆
  6. 06八章 死亡國度之王的事務
  7. 07九章 荊棘之壁的致命禪定
  8. 08十章 沉睡的你的綻放時刻
  9. 09終章 城堡之眠
  10. 10後記

第十二卷斷章格林童話 12 幸福王子(快樂王子)·上

  1. 01插圖
  2. 02
  3. 03序章 快樂的開端
  4. 04二章 體溫猶在的塑像
  5. 05三章 不幸所在的小巷
  6. 06四章 幸福所在的城堡
  7. 07五章 悲傷所在的房子
  8. 08間章 幸福的碎片
  9. 09後記

第十三卷斷章格林童話 13 幸福王子(快樂王子)·下

  1. 01插圖
  2. 02
  3. 03間章 幸福的形式
  4. 04六章 悲劇不在的房子
  5. 05七章 幸福不在的城堡
  6. 06八章 不幸不在的小巷
  7. 07九章 體溫不在的塑像
  8. 08十章 高爐不在的小鎮
  9. 09終章 幸福國度
  10. 10後記

第十四卷斷章格林童話 14 萵苣姑娘·上

  1. 01插圖
  2. 02
  3. 03序章 把你的頭髮垂下來
  4. 04一章 詛咒之子
  5. 05二章 鄰家之園
  6. 06三章 俘虜之塔
  7. 07五章 下離之窗
  8. 08間章 你找的萵苣姑娘已經不在了
  9. 09後記

第十五卷斷章格林童話 15 萵苣姑娘·下

  1. 01插圖
  2. 02
  3. 03間章 我還以爲你與世隔絕了呢
  4. 04六章 登入之窗
  5. 05七章 放逐之森
  6. 06八章 無人之塔
  7. 07九章 死屍之園
  8. 08十章 毀滅之子
  9. 09終章 懷念之聲不絕於耳
  10. 10後記

第十六卷斷章格林童話 16 白雪公主·上

  1. 01插圖
  2. 02
  3. 03序章 僞造品的故事
  4. 04一章 第一個『矮人/騎士』
  5. 05二章 第二個『矮人/葉耶』
  6. 06三章 第三個『矮人/公主』
  7. 07四章 第四個『矮人/你』
  8. 08五章 第五個『小人/我』
  9. 09間章 醬湯之歌

第十七卷斷章格林童話 17 白雪公主·下

  1. 01插圖
  2. 02
  3. 03間章 N王的法庭
  4. 04六章 第六個『矮人/死者』
  5. 05七章 第七個『矮人/矮人』
  6. 06八章 第八個『矮人/雪乃』
  7. 07九章 第九個『矮人/蒼衣』
  8. 08十章 第十個『矮人/噩夢』
  9. 09終章 愛麗絲的夢醒
  10. 10後記

第十八卷斷章格林童話 拾遺

  1. 01格林童話《金鑰匙》
  2. 02小短篇1
  3. 03小短篇2
  4. 04聯動特典 放學後格林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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