間章 幸福的碎片
《斷章格林童話》 · 甲田學人 · 6013 字
亮介搭乘出租車,總算回到了家。
「哎……」
一股安心的情緒和釋放的疲勞讓亮介發自肺腑地嘆了口氣。他雙手將沉重的大型旅行包放在美術室的地上。
包底部的金屬在鋪着木板的地面上發出響聲,布料與重量貼到地上。亮介的手拿開之後,包的輪廓緩緩地敗給重力塌了下去,可是這樣的變化立刻停了下來,以裏面塞了東西的形狀穩穩地落在地上。
「…………………………」
亮介一聲不吭地喘着氣,俯視着包。
他不顧一切地將裝了她心臟的包帶了出來,勉強逃到了這裏,可是說實話,亮介無法判斷包裏裝了什麼。
當然,心臟是亮介親手裝進裏面的。
但是,他只裝了心臟進去。之前像這樣雙手提着的心臟,不應該有這包現在這麼沉,這麼大。
「……」
和亮介最開始拿出來的時候相比,包的重量增加了兩三倍。
增加了。在乘計程車的時候,放在膝蓋上的包,裏面的東西漸漸堆起來,重量漸漸增加,而且溫度也越來越接近體溫。
心臟還在一邊微微地跳動。
現在的包,就像裏面裝了幼小的孩子一樣,沉重,鼓鼓囊囊,而且有溫度,它微弱地撥動着。
外表看不出包在動。
但一碰到包的堅硬布料,就像碰到皮膚一樣,能夠感受到微弱的搏動。
就像活的一樣。
————裏面變成什麼樣子了?
亮介向包伸出手準備拉開拉鍊,可是他猶豫一下又收了回來,做了次深呼吸,讓心情平靜下來。
然後
這樣下去救不了她,而且能救她的時間,也所剩無幾了。
可是在年幼的亮介眼中,那是瘋狂與恐懼的產物。
她哼着曲子拿起手機,按了幾下鍵,讀過朋友發來的郵件之後,笑了起來。
以鼓動的心臟爲中心,像植物的根系一般展開的大量血管,就像包住心臟的繭一樣密密麻麻,盤根錯節地擴展開來,上面還包覆着一層果凍狀的透明薄膜。
「…………」
反覆地響會讓人心煩。還是說,沒有注意到裏面有人,已經走掉了?如果是這樣,那就更好了。
她向後仰身坐了起來。可是這裏是居民住宅的五樓,來這裏的人充其量只有宅急便,不然就是推銷員。
她不認爲那是霸凌。她只覺得那不過是種人際關係。
在看着雜誌的樹裏身旁,手機響起了收件的鈴聲。
到那時候,就完蛋了。用不了多久就會完蛋了。
在展覽會上看到的東西,對小時候的亮介造成了很大的心靈創傷,甚至會令他做惡夢。
「唔……」
對所有人來說,礙眼的人受到排擠,是天經地義的。對於樹裏來說,淺井安奈不過是被同伴們討厭的人之一,而且是個不會反抗的人,除此以外沒什麼特別的。
如果不是和朋友對話提到她,就根本不會想起她來。
這棟住宅樓,是廚房朝門口那邊的佈局,就在走廊前面的廚房和洗滌臺旁邊不遠的地方,能看到白漆的金屬製玄關門。
亮介會害怕“她”的樣子,也是這個原因。亮介對損壞人體的行爲充滿厭惡感與恐懼。
包裏的東西,是僅以皮膚表面的薄皮以及密密麻麻遍佈體內的血管成型的,人的上半身。
因此,樹裏現在完全將淺井安奈拋在了腦後。
這東西,在包裏。
就這樣,樹裏光着腳下到自己擺了桌子和牀之後已經所剩無幾的臥室地板上,打開門,一邊自言自語一邊走到走廊上。她剛走出似乎忌憚開着空調的房間,悶熱的空氣頓時與身體周圍冰涼的空氣混在一起,蒸騰皮膚。
那是在小時候,被媽媽帶去參觀人體標本的展覽會時看到的。
有全身皮膚剝掉,將肌肉組織和內臟暴露出來的站立的人體。
然後,亮介爲了不去思考,將那段記憶壓在了最底層,想要忘記它,不去管它。就像對待其他不愉快的記憶一樣。
可那是他拼命跨越了恐懼與厭惡才做到的,所以晚上一定會做噩夢。而且根本不知道明天是不是還能橫得下心做同樣的事。
就在這個時候。
對淺井安奈的欺凌,她也沒覺得什麼大不了。
這是與血淋淋的慘劇不同種類的恐怖。
「……」
滋滋
亮介想要幫她取回的幸福,已爲縹緲。雖然只要付出漫長的歲月,或許有朝一日能夠接近它,但根本沒有那麼多時間留給亮介還有她。
只將人的血管以活着時的形狀固定、人體直立着的只有血管構成的全身標本。
在這樣的空氣中,樹裏從走廊上向外看去。
答案在逃出她家的時候,已經得出來了。
「………………!」
「……淺井同學」
據說那是生物塑化標本,是將人體組織中的水分全部換了樹脂做成,就像活着一樣。在那場展覽會中,那些標本不像博物館的標本那樣泡在福爾馬林裏,也沒有裝入玻璃容器中,甚至可以去觸碰,非常柔軟。
矛盾一直煎熬着亮介。
燈光照到裏面,露出包裏的東西,就在亮介看到的那一刻————他只覺全身不寒而慄,下意識讓身體向後退去。
「……誒……真的?真可笑」
她有很豐富的話題,很喜歡和朋友一起聊天,是個能調動氣氛的人。
樹裏配合着屋內播放的歌,在腦中幻想唱着這首歌的女藝人穿着可愛的衣服,帶着可愛的飾品在舞動。
而且,“那夥人”已經發現了素描本,找出亮介的身份和這裏的地址,不過是遲早的事情。
自己的父母長成那樣是怎麼結的婚呢?樹裏對此頗爲不滿。
亮介閉上眼睛,呢喃起來。
人體標本乃是十八世紀自然科學領域的一角,而他,亨利·奧諾雷·弗拉戈納爾正是人體標本的專家,經他之手製作出來的東西超脫常理,完全將亮介的心靈創傷引發出來。
玄關門露出塗了白漆的內側。緊緊地關着。
樹裏在信息收集與研究上不遺餘力,自認爲很時尚,卻對自己名字抱有自卑。正確來說,她很中意自己有個光輝響亮的名字,但擁有這個名字的自己,長相卻很普通,完全稱不上可愛,是張典型的日本人的臉。她抱有不滿及自卑的,就是這一點。
父母們認爲那是純粹的醫學,所以讓孩子們看那場展覽會。
注意到的時候,亮介感到了困惑。不知不覺間他的心裏竟產生了這樣一份矛盾的感情。
「……哎」
他回憶起來,是最近的事情。那是在想要在美術方面進行深造的亮介,在美術鑑賞的遊歷中,得知某位畫家的時候。
「什麼事?」
玄關的門鈴,突然響了。
她在大約一小時之前起牀,喫過了用保鮮膜包好放在餐桌上的早飯。然後按照父母吩咐的,不情不願地把被子曬在了陽臺上,衝上一杯可可,暑假中自甘墮落的一天才總算開始了。
必須得做。爲了她。
亮介曾經見過相似的東西。
然後下定決心,支起痛得快要散架的身體,艱難地將視線轉向旅行包,慢慢走了過去。
代表作爲《啓示錄騎士》。他以畫家阿爾布雷希特·丟勒所繪的同名畫中的爲世界帶來終結的騎士的身姿爲模板,讓剝了皮的人騎在剝了皮的馬上,按照畫中的樣子讓剝了皮的人拿起武器,再加工成乾燥標本。
當然,他仍覺得製作那個標本的行爲非常瘋狂。
†
靜
樹裏對自己也是這麼看的,而且也會這麼說,當然事實也差不多是這樣。
將包,緩緩打開。
粗大,會搏動的血管將心臟覆蓋,分叉,形成內臟的形狀,其表面密密麻麻地覆着細網一樣的毛細血管,是一具異樣而不完全的人體的上半身,就像孵化到一半的蛋一樣,光是看着就會激發人的恐懼。
「……」
但是————時過境遷,立志從事雕刻工作的亮介對那瘋狂的造型物,以及對過去的心靈創傷產生了某種好奇心。他覺得要描繪人類,並且將其塑造出來的,解剖學是不可或缺的知識,對此產生了好奇心,繼而產生了美的感受。
門鈴沒有再響。這樣很好。
眼前,是時尚雜誌上刊出來的可愛衣服。
畫家的名字是讓·奧諾雷·弗拉戈納爾。
樹裏從小就喜歡意氣用事。而且這樣的爆發不僅在家庭內部,偶爾還在外面施展出來,成爲了某種統率力。就是“違抗樹裏就會惹禍上身”的那種統率力。
亮介像是要將整隻胳膊上冒出的雞皮疙瘩按下去一般,抓住自己的手臂。味道噁心的唾液湧進口中積蓄起來,這股反胃的感覺,讓他就像喝下腐水一般,拼命地將唾液嚥進肚裏。
在某個暑假的早晨,今年剛剛成爲高中生的夏田樹裏,因爲父母雙雙外出工作不在家,便一人呆在家中,躺在自己房間的牀上,看着自己一直在買的時尚雜誌和娛樂雜誌。
爲了畫人,塑造人,解刨人的知識是需要的。
主張自己的好惡,對於樹裏來說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只不過,樹裏雖然喜歡的東西有很多,但討厭的東西更多,而且她最討厭有人瞧不起自己喜歡的東西,和有人誇獎自己討厭的東西。
她覺得其他朋友說的壞話很有意思,回了封附和的郵件。對於樹裏來說,背後說人壞話就像呼吸一樣自如,她認爲所有人都這樣,並對此深信不疑,更不覺得這是在說壞話。
打個比方吧,這就是一具把肉、骨頭、內臟都變成透明的,只有血管是紅色的人類身體。
樹裏現在只是一個享受着自甘墮落的女高中生。在她懶懶散散的意識中,淺井安奈這個人,現在絲毫也不存在。
他讓剝了皮的人體標本擺出造型,進行了藝術作品的再現。
房間裏放着她喜歡的藝人的歌曲。她穿着睡衣就着音樂哼歌。
然後直到最近,亮介都沒再想起那段記憶。
或將胴體分割,被環切,讓裏面的東西能夠清楚呈現出來,看上去很有水分的人體標本。
亮介不過是一介高中生,沒辦法永遠把她藏下去。
乍看上去,完全感覺不到門邊有人的氣息,只有貓眼和郵箱對着這邊,在模模糊糊的房間的空氣中,門靜悄悄地,孤零零地關着。
十八世紀法國畫家。其代表作《鞦韆春光》描繪了綠樹成蔭的庭園裏,貴婦人坐在千秋上的場景,他是在以輕快高雅而聞名的法國羅可可時代後期大放異彩的畫家。
樹裏無可奈何,嫌麻煩地用遙控降低了音樂的音量,站了起來。萬一來的不是推銷員而是鄰居的話,看到家裏這個樣子,父母回來之後自己可能會被罵的。
包裏,是一團鮮紅的異樣物體。
「……」
亮介覺得,他是個瘋子。事實上,亨利·奧諾雷也被當成瘋子,被辭退了。
要是推銷員就倒黴了。雖然想要裝作不在,但已經回答了,而且音樂也正肆無忌憚地放着。
那就是滿足她的要求,實現她的心願。
這東西,是“她”。
「………………唔…………!!」
實際上,樹裏在上初中的時候還這麼罵過父母。
之前的想法都太樂觀了。既然如此,在所剩的時間裏能做什麼?
在看到那張照片的時候,全都想起來了。
而就在那些標本中,他見過。
他的事情,在讓·奧諾雷的經歷中出現了。
爲了保護她,救出她,將她解體是必要的。
不過————
那是————
叮咚……
所以樹立回答之後,立刻覺得事情搞砸了。
但喚起亮介那段記憶的,並不是畫家本人。是讓·奧諾雷的一個表親,亨利·奧諾雷。他是外科醫生,也是學者————是將剝下皮的人類屍體乾燥之後製成標本的,製作者。
樹裏條件反射地應了一聲,抬起臉。
「來了來了,這就過來」
靜悄悄地。
「……來了?」
樹裏就像提問一樣,又應了一聲。
回應在走廊的空氣中擴散,消弭。
門外沒有應答。只有一片沉默。
「……………………………………………………」
就像藏起來一樣的,沉默。
就像淡淡的影子突然灑了下來,不安流進了心中。
樹裏突然從走廊到玄關門之間的情景中,感受到了強烈的孤獨感。沒有任何人,沒有任何東西,空蕩蕩的空間,以及充斥着此處的,朦朧的,停滯的空氣。
在前面,玄關門孤零零地關着。
將外界和家中隔開,將指向外面的視野隔開,冷冷地豎在那裏。
外面有客人吧?有人按了鈴。可是鈴聲只響了一次,也沒有敲門,就算應了聲,也沒有任何回答。
靜
只有一扇靜靜關閉着的門。
「…………什麼人?」
樹裏踏出一步,走廊上地板咯吱作響的聲音此時聽來分外響亮。
心臟被自己發出的腳步聲提了上去。樹裏短暫地停下腳步,停止呼吸,就像探尋氣息一般沉默下來,凝視着那扇門,可是門外沒有回應。
是有人隱藏氣息躲起來了麼?還是根本就沒人呢?
玄關靜靜地關着。不安越來越強烈。
不想靠近。
那是,紅黑的,血的顏色。
啪嗒。
微微露出的東西同樣沾滿了血,分不出是什麼。
「!!」
最終,樹裏到達了並不寬敞的家中的,玄關前。
噼啦
樹裏一時間想不明白這灘水是從哪裏來的,是什麼東西。但她在混亂之中環顧腳下,發現這兩個問題的答案就在門的部分。
隨後,腳踝絆到了臺階,身體嚴重失去平衡。然後,樹裏一屁股跌坐在了玄關的蹭鞋墊上。這一刻,視野猛地轉向下方,淌着血的郵箱完全映入眼中。
「……噫!!噫…………噫……!!」
她看到了熾烈陽光下的,小區過道。被透鏡彎成弧形的,灑滿燦爛陽光的,混凝土澆築的公共過道。
視野被截成一個小小的圓。
恐怖的慘叫響徹玄關。
腳剛一挪動,便出現了一塊拖鞋狀滑開的乾地面。
在這一刻
門那頭依舊沒有聲音,沒有動靜,沒有氣息。
積水是從安裝在門上的郵箱中,慢慢滴下來,擴散開來的。
如是,〈噩夢〉即將開始。
「…………」
套着拖鞋的腳不禁向後一退,腳下形成的黑色積水映入眼中。不知不覺間,玄關的地面上積起了黑色的水窪,正在浸溼穿着拖鞋的腳。
但是不去確認的話,更可怕。
只聞不成聲的慘叫。
「噫……!!」
咕嚕。
樹裏發出慘叫,大步後退。
從金屬郵箱上的幾個,像是透氣孔一樣的洞中,液體凝集成珠,啪嗒啪嗒地滴在玄關的地上。
然後吸了大量血的頭髮滿溢而出,血像下雨一樣從裏面流下來。
「噫……!!」
門的那邊悄無聲息。金屬門,冷冰冰地,沉默着。
隨後。
液體還從郵箱的縫隙中流下大大小小好幾注,落於門上。它不像水滴,也不像積水,它薄薄地從門上擴展開,勉強顯示出液體本來的顏色。
從郵箱上開出的許多孔洞中,血就像被擠出來似地流出來,然後,滿滿塞在裏面的某種東西,隱隱約約地露了出來。
可是這塊乾地面迅速被周圍的黑水侵佔,沉沒在積水中。
靠近玄關。
視野完全被門佔據。氣息接觸到冰冷的門表面。
從鼻孔冒出的呼吸聲,非常大。
然後當她再次吸氣的時候,強烈的血腥味在她鼻腔中擴散開來。
「…………」
樹裏無緣無故地感到非常緊張,屏住呼吸一般將腳下到幾乎沒有落差的玄關,套上拖鞋,站在了門前。
樹裏靜靜地凝視着。
樹裏癱坐在地上,將恐懼與惡寒之下不住顫抖的手伸向了郵箱。然後,她抓住了只是輕輕搭在郵箱蓋子上的金屬扣,逃避似地將它拉開。
嚥下的唾沫令喉嚨深處發出聲響。
沒有任何人。沒有任何東西。沒有發生任何情況。樹裏的眼睛依舊放在貓眼上,鬆了口氣,放下心來。
樹裏下定決心,在走廊上前進。啪嗒、啪嗒,赤腳踩在木地板上,然而赤腳的觸感讓她莫名地感到煩躁不安。
「………………唔!?」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從人臉上剝下的皮膚,大張着變成空洞的眼睛和嘴,流着血淚,從大開的郵箱中耷拉下來。
她張大雙眼,不敢移開視線。
在視野中門漸漸變大。但就算靠近,從門那邊也只感受到冰冷的金屬的寂靜,感受不到任何人的氣息。
啪嗒、
「………………!!」
嗅覺瞬間被血腥味完全覆蓋。樹裏只覺莫名其妙,在混亂與厭惡的侵襲之下不由自主地將臉從貓眼上移開,向腳下看去。
將眼睛放在貓眼上,窺視門的那頭。
既然如此,要確認外面,方法就只有一個。樹裏將臉湊近貓眼。
然後————
她觀察了一陣子。可是她只看到了空無一人的過道,沒有任何會動的東西,也看不到任何站立着的東西。
門外一片寂靜。
啪嗒、
動物的屍體!?在樹裏腦中浮現出的,是她能想得到的最可怕的,就像心理恐怖片中看到的那種可怕的想象。
「………………!!」
倏地
郵箱在漏血。是什麼?裏面放了什麼?
噶唰!蓋子打開垂下,沾滿血的人臉的皮從下面撒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