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人魚之泡
《斷章格林童話》 · 甲田學人 · 2138 字
「我進行童話與傳說研究的契機之一,是我在小學理科課本上看到的一套插畫」
神狩屋說道。
地點在能夠俯覽到那片海邊,連通防潮堤上方的路口。停靠在這裏的三木目的旅行車中,蒼衣等人一邊交談事後處理的事情,一邊等待羣草到達,整個車內都沉浸在沉重的疲勞感中。
把放下的座位直了起來,所有人都筋疲力竭的坐在車裏。
神狩屋坐在副駕駛座上,颯姬換了位置和夢見子一起坐在了最後面,相對來說她們的座位比較有活力。話雖如此,現在颯姬也喚起了<食害>的<斷章>,散佈了吞噬記憶的蟲,將周圍這片海岸一帶,進行了大範圍隔離。
透過窗戶看到那片海岸的沙灘上,睡衣上沾滿回濺的血的千惠,一個人一動不動的癱坐在那裏。
隔離是爲了將她的身影從周圍隱藏起來。
更近一步說,從這裏能夠看到被血之泡塞滿的事故車輛被放置在稀疏的樹林中,那輛車也必須隱藏起來。
之後求了援,必須想方設法對事態進行處理。
在此之前,有一段類似間隙的時間。
在這段時間裏,神狩屋喃喃的說道。
這是對三木目那句「人魚怎麼樣了?」出於關心卻很像猜謎的提問所給出做出的回答。
「小學的時候,理科教科書上有圖畫」
神狩屋說到。
「那是記錄生物起源中的某部分,對人、狗、青蛙、魚從受精卵到胎兒的過程,以階段性進行描述的組圖。那是深深激發孩子興趣的畫,所以我過了很久都還記得。那些直到最後才變得能夠區分各自的不同,在此之前相似得幾乎無法區分。看上去都跟魚的胚胎一模一樣」
「…………」
「於是,有一次我突發奇想,猜想傳說中的人魚說不定就是“這種東西”。想過喫了人魚肉能夠不老不死的傳說,以及將胎兒用作長生不老以及包除百病的祕藥的傳說,其中可能存在關係。到頭來,雖然沒有找到足以成爲研究對象的根據與證據,但這個想象成爲了我對學術的興趣根源」
神狩屋靜靜的說道。所有人都無法理解這番話裏面的聯繫,卻還是一言不發的默默聽着。
「通過心臟移植手術活下來的志弦,時常懷疑自己可能是靠奪走他人生命來續命的怪物,發自內心的感到不安」
接着,神狩屋說到。
一小陣沉默瀰漫開。
窗外能夠看到覆蓋大海的泡沫失去了作爲<噩夢>的形體,開始被波浪打碎飄散。
「活下來的她,能夠理解麼……?」
「…………」
「………………」
然後,神狩屋看向窗外。
望着茫然地看着化作一團泡沫的幸三對神狩屋和蒼衣大喊「不是人」的她。
會悲傷什麼,憎恨什麼,放棄什麼,繼續活下去呢。
然後神狩屋說道
神狩屋陰沉的沉默一陣之後,說道
「伊斯蘭教有這樣一句話。『水在哪兒。在風的背後。神在創造一切的時候,將風支配水的力量賦予了風。水生浪,水生泡,化爲蒸汽。蒸汽是水的終結,神遂名其爲“天”』」
「她一定想通過喫人魚————也就是想通過讓胎兒寄宿在體內這件事,讓自己永遠活在我的心裏」
然後神狩屋再度嘆了口氣,視線移向窗外,深深地靠在了座椅上。
「…………」
一邊想着這種事,一邊透過窗子看着千惠的蒼衣,突然聽到了鼾聲,向身後的座位望去。只見在三排座位的最後一排,夢見子正抱着兔子布偶,好像人偶一樣安然的發出靜靜的鼾聲。
心靈在悲劇中破壞的嬌小少女。
人魚公主,已經不在了。
神狩屋深深地嘆了口氣。
「“天”只會奪取」
必須得讓狩屋的<斷章>來幫忙吧。受神狩屋那命名爲<黃泉戶契>,「喫掉黃泉食物之人將化作黃泉本身」的一段日本神話中的小故事的<斷章>照顧。
神狩屋淡然的接過蒼衣的話。
這個世界,有着太多太多不講理的悲劇。
看着今後將不得不揹負莫大的哀傷活下去的,人魚公主的姐姐的身影。
「所以演變成了這種情況。人魚公主的姐姐們全都無法理解,不知不覺間長大的人魚公主心中萌生的了與她們不同的價值觀。我覺得是這一點讓悲劇擴大了」
「就算在人魚公主死後,她的姐姐們也一定窮盡一生也無法理解人魚公主真正的想法,一直恨着王子」
看着千惠癱坐在海灘上的遙遠身影。
她今後會怎樣呢。
坐在蒼衣身旁的雪乃,不開心的,充滿疲勞感的沉默着。
「泡似乎會乘風而去,化作天」
蒼衣說道
「她以前似乎從未對親人說過這樣的話。她在潛意識中對自己活着懷有罪惡感,但還是選擇活下去」
「…………」
不會死,不會改變的人類,很難算得上活着,與死者無異。
「這就好像……」
喫過人魚肉的神狩屋變成了這樣的東西,喫掉其血肉的人也將成爲死者國度的居民————化作“人魚”。由於蒼衣他們<斷章保持者>對<斷章>擁有抗性,所以只會讓傷口癒合。
也是年齡不同,卻有着葉耶面影的少女。
「對,人魚公主」
喫下人魚肉的人將不老不死。
「…………」
向河流倒灌的泡沫也喪失力量,應該會被河水沖走,消失於海濤之間吧。
面朝冒着泡,將她擁有的一切吞噬掉的大海。
「所以我給她講了八百比丘尼的傳說,然後將我剛纔的想象講給她聽的時候,她找到了其他的生存方法。雖然並非永遠,但能在我心中,直到我死之前一直活下去的方法」
「所以我討厭《人魚公主》的故事」
人魚公主藏身的海洋之泡,無疑將慢慢的消失殆盡。
「…………!!」
蒼衣精疲力竭,感受着自己無比沉重的心靈與身體,凝視着夢見的睡臉。也望着與那時因爲被自己捨棄,失去容身之處,繼而死去的青梅竹馬的少女————葉耶,正好一樣的面影。
雪乃和蒼衣都受了超乎預想的傷。
「對此,她的家人之中,沒有任何人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