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章 第五個『小人/我』
《斷章格林童話》 · 甲田學人 · 1萬 字
1
嗖,惡寒竄過背脊。
「!?」
『……察覺到了?』
雪乃的臉就像被彈了一下,揚了起來,幾乎與此同時,風乃低語。雪乃轉過身去,仰望那所房子的樣子,隨着已經降臨的夜幕,周圍被異樣的寂靜包圍着,已然完全感覺不到這是一所有人居住的房子,廢屋一般的漆黑淤滯,將原地整個覆蓋。
蒼衣要找遺族對話,雪乃只是單純陪同而來的,一起去怕會造成不好的影響,所以獨自留在了門口。
於是,雪乃就在溝口家的門口等候,這段時間裏靠在柱子上,閉上了眼睛————因此,雪乃的皮膚當即感受到了這個空的『變質』,身體像觸電一樣離開了門柱。
這種討厭的空氣是溫熱的,令人毛雞皮疙瘩,與冰冷的感覺不一樣。
這裏雖然寂靜,但不是那種刺痛皮膚和聽覺的尖銳寂靜,是一種彷彿將感覺與靈魂從耳朵裏一點一點地吸出來,激發人討厭的感覺,用後沉重粘性的寂靜。
嗖、
好像裏面有着『什麼東西』的,伴隨着質量的安靜。
可是裏面存在的東西,顯然只能令人聯想起非人的『某種東西』。就像那種蘊含着彷彿能侵蝕人精神的毒氣,把人纏住不放的寂靜。
這樣的空氣,沉重地落在了眼前缺乏光亮的房子上。
蒼衣前不久進入的房子,在染上幕色的陰雲之下,黑暗地,沉重地,完全沉浸在令人討厭的寂靜之中。
「………………!」
雪乃向上看去。
幾秒鐘後,幾乎無意識地將放在口袋裏的手重新握住了美工刀,抿住嘴脣,打開了沒有鎖的院門,衝了進去。
衝進去的瞬間只覺一陣噁心,有些想吐的感覺。〈噩夢〉的東西達到了會對普通人造成影響的濃度,充斥在院地內的空氣中。
「!這、裏面的人呢……」
『不太妙啊』
雪乃激烈地低語起來,而風乃的態度和嘴上說的完全不同,有些開心的樣子。
「…………」
從門上鑲嵌的磨砂玻璃與四方的縫隙中透出來的四方的光線,從玄關直直地撒向前面,找到裏面的頂頭。
這光總覺得就像亡靈一樣,很模糊。
咖啡似乎沒有動過。可以推定,蒼衣,恐怕還有那個老嫗,毫無疑問就在這個地方。
「……!?」
充滿空虛的空間。
在被〈噩夢〉感染得頭暈目眩的大腦中,雪乃想要排除這些想法,迅速決定自己的『職責』。她從門外快步走向玄關,將拿出的美工刀藏在身後。嘎啦嘎啦,把刀片稍稍推出來了一些。
當發現的那一剎那,雪乃不禁呆呆地定在了原地,無言地向那東西俯視。
人?
營救。
「……」
即便這樣,被子裏看上去還是正躺着一個人。
頭髮。
朝着黏滿了那仔細一看好像豆殼的東西的,混着頭髮跟垃圾堆沒有區別的枕邊。
雪乃心急如焚。
在空虛的裏頭,幾乎稱得上夜幕降臨,燈光昏暗。
即便把臉湊近,仍舊感覺不到呼吸和提問,還是一切都感覺不出來。
既然如此,只能按順序找了。雪乃先毫不顧忌地走近隔斷客廳的門,將門猛地打開。
「……」
當雪乃察覺到那些東西的瞬間,在感到渾身冒起雞皮疙瘩的同時,不禁張大了雙眼,奮力地抽了口氣。
……哪兒去了?
要調查……必須調查。
猶豫,
做好心理準備。
難道。
「………………」
「……!!」
踩到厚厚的一層舊衣服上,幾乎沒有發出聲音。
回過神來,口中已乾涸異常。面龐繃緊,嘴巴繃緊,硬是將緊張的氣息細細地吐了出來。
那東西跟被子周圍的垃圾沒什麼區別,非常安靜,雪乃不論怎麼探尋潛藏起來的氣息,還是連呼吸的跡象都感覺不出來,感覺不到類似體溫之類的東西傳過來。被那張被子蓋着的『塊』,與周圍吸滿溼氣的垃圾並無二致,只是溶入了室溫之中,靜靜地擺在那裏。
踏、
譁唦
警戒與緊張在胸口一點點地收緊。
「……!」
然後土塵一樣的粉末,飛散飛舞。
然後————
雪乃根本不想那麼去看,但那東西看上去還是像個人。
她一邊聽着自己細而靜的呼吸,一邊儘可能地降低堅硬的鞋底踩在走廊地板上的聲音,在彷彿能聽到幻聽的安靜中,擺開架勢向前走。
在這種淤塞的生活臭氣中,雪乃緩緩前進。
「……」
「唔……!!」
傳來吧啦吧啦的聲音,黏在一起的被子從垃圾中被剝離了。
仔細一看,就像骯髒的豆皮一樣的東西,如同飛灑一般散落在枕邊和被褥周圍。
屏住呼吸,
雪乃僵住了,眼睛呆住了。這並不是空被子鼓了起來。雪乃不禁仔細地重新看去,只見被埋在皺皺巴巴的毯子和衣物下面的牀頭錢,有個質感明顯不同於那些東西的東西,從布的縫隙中微微地露出來。
殲滅。
被褥,鼓成了人的形狀。
將手抓住枕邊附近的杯子————輕輕地將充滿溼氣,冰冷而沉重的布料,如同捏住一般抓住。
雪乃拼命地自我暗示。
「!?」
咕,將口中的空氣,在乾涸的喉嚨嚥下。
「……」
然後,
雪乃屏住呼吸,注視那東西。
「……」
雪乃靠近。『那東西』沉淪在撒滿房間的灰色影子裏,感覺就是一堆垃圾。
那只是一堆極爲安靜冰冷的,舊衣服和頭髮的混合物。然後,雪乃悄悄地,朝着幾乎將那東西蓋住的,滿是污垢的被子,伸出手。
雪乃
裏面,沒有人。
隨後————
於是沒過多久,雪乃朝着漏出光線的門走去。雪乃一邊在門前探尋氣息,一邊將左手放在嘴邊,爲了隨時能解開繃帶,用嘴咬住了手腕上的繃帶————用拿着美工刀的手按下門柄,隨後跳進了屋裏。
一切停滯。沒有人的聲音,也沒有人的氣息。這這份空虛中,就連自己的呼吸聲都像異物一樣,五感被完全包覆。蒼衣那雙學校指定的皮鞋整整齊齊地放在脫鞋的地方,蒼衣肯定還在這個房子裏。
簡直————就像屍體一樣。
鴉雀無聲、
穿着靴子踩進了房子裏。
她按捺住內心的緊張,下定決心,又靠近一步,然後————彎下了一邊的膝蓋,把臉湊近『那東西』。
雪乃將凝重的沉默吞嚥下去。
朝着骯髒的舊衣服和垃圾混在一起的枕邊。
「……」
打個比方吧,就像漆黑的森林深處點着的模糊光線,非常昏暗,催人不安。
走廊上,牆根積滿了灰,能看出沒有進行像樣的清掃。在雪乃小時候就死去的,一個人獨居的祖母家裏,也是這種感覺。因爲體力上喫不消,所以有時會無法打掃,而且由於視力下降發現不了污漬,就算打掃也弄不乾淨。
是人麼?
然後,就這麼直接屏氣懾息。
伸出手去,然後。
——不在這裏,是上哪兒去了?是有什麼事,離開房間了麼?
然後,這個鋪着現代設計風格的木地板的餐廳裏,設置一個在各種意義上都不搭調,充滿存在感的佛龕,着更加凸顯出房間樣子的不正常。
她心想,如果是長毛黑狗之類的東西被埋在垃圾下面死了的話,看起來剛好就是這個樣子。
被子內側就像吸收了大量的淤泥一般完全變色,然後那淤泥一樣的東西已經失水、板結。那個沾滿油脂的不想泥土也不像粘土的東西,塞滿被子和墊在下面的褥子中間,從拉開的被子子上破碎剝落。然後和那些把被子和垃圾黏在一起的淤泥一起,那個豆子皮一樣的東西也塞滿了被子裏面,被子掉在地上的時候,那些東西就像被彈開一般散向周圍。
光是這樣,就讓她感覺難以呼吸。
隔了片刻。
「……」
而且,看上去還是像堆垃圾。
那些土塵在進入鼻孔和嘴裏的瞬間,散發出強烈酸腐臭味,雪乃感受到一股強烈的噁心感覺,同時不住地咳嗽起來,拼命地向後退開。
雪乃奮力地揭開了被子。這一刻,充滿塵埃和無垢的味道從被褥與垃圾中噴了出來,彌散到房間裏的空氣中。
「…………………………」
在打開門的瞬間,一股充滿溼氣的寢具與人的體臭混在一起的,不透風的房間裏的氣味,便從房間裏漏了出來。然後雪乃看到的,是沒有鋪好的被褥,還有大量的生活用品、衣服、垃圾,把地板都埋得看不見,窗簾也被完全拉上,潮溼而黑暗————所有一切都灰濛濛的。打個比方吧,這個房間就像是把老去的名爲的生物的生活封閉起來發酵了一樣。
被撒開被子掉了下去,裏面的東西暴露出來。
門那邊房間是一件餐廳和廚房的一體間,只開着一盞由於長年未經更換而十分昏暗的電燈,裏面沒有人。
……吱、
然後她停在了玄關前,短暫地窺視了裏面的樣子,然後打開了門。
沒用的東西很多,很雜亂。
雪乃掃視了一番房間,她發現一扇下到庭院的落地窗,還有一面將這裏與客廳部分隔斷的平拉門,不過窗子和門都關着,看不出他們有逃出去。
冷汗幾乎要噴出來的討厭感覺,擴散到每一寸皮膚上。在潮溼、黑暗,散發着餿了一樣的臭味的房間裏,鼓起來的被子一動不動,沾滿污垢的頭髮從中溢出。
在門打開的同時,她擺起架勢,但玄關裏沒有任何動靜,只有更加昏暗更加沉重的寂靜
雖然只透過內線電話聽到了聲音,但那個老嫗確實住在這個房子裏,就算她沒有被捲入〈泡禍〉,在這種狀態下也必然不可能精神正常。
然後,
沉重的手感和異樣的聲音,始料未及。在感受到這些的同時,就像把枕頭撕碎,裏面的東西灑出來一般,在被子裏塞滿的大量的像小豆子的豆皮一樣的東西大量溢出,沙沙作響。
雪乃俯視着地上『那東西』,朝着屋內踏入了一步。
呼吸自然而然地停止了。
但雪乃看到的,不僅僅是這些。
茫
餐桌上放着兩杯咖啡。
窗子外面也一目瞭然,一個人也沒有。
然後下定決心。
然後————談資和頭髮一起,黏在了被子上。
那個剝落的聲音,有一部分確實是那些頭髮發出來的。
那些頭髮附着在被子上,隨着被子的內側一起露了出來。房間裏十分昏暗,一眼看不出它是什麼東西,然而看着看着,不久就察覺到了。
那是跟附着在被子內測的頭髮一起被剝掉的,頭皮的內側。
般風乾的頭皮連着頭髮被一起剝離,變成純黑色的血管的痕跡就像網眼一樣留在內側,暴露在外。
它原本所在的枕頭周圍,沾染着可怕的油脂,推定曾經是枕頭和毯子的東西,已經變成了黑色。然後,勉強殘留着一部分皮膚與頭髮的頭骨,沉沒在那些不像血液也不想油脂的染料中,有一半被幹枯的脂肪和泥土掩埋,把白色的表面露在外面。
「………………!!」
雪乃啞口無言。她全都明白了。
被子裏的,毫無疑問是人的屍體。
那些粘土一般東西,是腐壞崩解,水分和油脂被被子吸收之後的肉和內臟。
然後把裏面塞滿的,大量的就像灰色豆子的豆皮一樣的東西,是屍體裏湧出來的蛆變成蛹之後,羽化之後留下的空殼。
被子裏是進行過強烈的腐壞以及蛆的生育的,遺骸。
那是維持着被塞在被子裏的狀態結束掉一切,之後被長久地放置,最終已經成爲了這種混合物的,人的屍體。
「唔…………」
『……呵呵,一個疑慮消除了呢。至少不是這個人被〈噩夢〉纏上而發狂呢』
面對悽慘的靜香,雪乃捂住嘴,呆呆地站在原地。風乃則在雪乃耳邊細語。
然後
『可是,這是住在這個房裏的老婆婆麼?如果是————那麼把愛麗絲招進去的,又是誰呢?』
「………………!!」
聽到的這番話,雪乃看了看躺着死人灑滿灰色暗影的房間,又看看了看隔壁屋子裏還冒着熱氣的咖啡杯,思考應該正和蒼衣在一起的『某種東西』
「!!」
但蒼衣在看到那東西的瞬間,一股與之前截然不同的惡寒竄了上來,令他冒起雞皮疙瘩。
2
那是骨灰罈。倉庫裏瀰漫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昏暗,這裏是發現屍體的現場,而且還是找到屍體的洞。那個小小的樸素的,用來裝孩子遺骨的骨灰罈,就被收在這個小小的洞裏。
嗖。在倉庫理讓人汗流涔涔的高溫空氣中,全身皮膚的反應截然相反,整面冒起雞皮疙瘩。
不是像,根本就是要倒下去。
「……」
在察覺到洞裏面有什麼東西在動,這一刻
可是,不論在心中怎麼大喊,都無法的就,只感覺得到背後的老婆婆的『氣息』正在笑。
掙扎、抵抗,可沒過多久,到達了極限————
被關在了黑暗的倉庫裏,蒼衣……
然後————
沙塵的味道隨着呼吸進到嘴裏,讓蒼衣想到了骨灰的味道。
身體已經形同腳踮起來的狀態,不住地顫抖,然而沒有能夠支撐這個姿勢的力量,能夠做的事情,只有在腦袋裏放聲慘叫。
但即便這麼拼命地掙扎,對現實也沒有分毫的改變。聲音發不出來。身體也動不起來。拼命往上伸的頭,也只能勉強看到洞口邊緣的幾公分,和那裏熔化了的七個小矮人。
蒼衣想要逃跑……至少想要動起來,可他已經一根指頭都動不了了。他不論多麼想動,要動的地方剛要用力就軟下去了,簡直完全使不上力氣,簡直就像滲入進來的〈噩夢〉從指尖入侵到細胞組織正在擴散一般,全身被近似疲勞的不快感覺困住。
「!?啊……!!」
「…………………………!!」
眼睛張大滾眼,眨都沒辦法眨一下。脖子僵住無法動彈,和上半身一起一點點傾斜,正要朝曾經埋過葉耶屍體的洞底窺視。
有熔化混合的七個小矮人,看守着。
不,不對。
「唔…………!!」
可是身體動不了。渾身上下疼個沒完。
「————————————————————咦?」
一頭霧水。
蒼衣無法動彈,趴在洞裏,連在土上爪都做不到,微微地張開眼睛。
不對,此前正因爲沒用眼睛去看,所以才能清晰的明白。這個七夕沒有體溫,沒有呼吸,沒有作爲一個活物該有的任何表徵,空有隻能讓人明白是『老婆婆』的印象,然而別說老婆婆了,它就連人都不是。
「噫……!?」
然後,臉部的皮膚幾乎能夠感受到它的溫度,或者說,粉末狀的東西要是漏出來,說不定馬上就會被鼻子吸進去。
洞底。最開始什麼都看不到,但因衝擊而模糊的眼睛漸漸變得清晰,漸漸能夠看到自己的狀況。
「唔……!!」
從這個狀況從能想到的,只有一件事。蒼衣自己都能感覺到自己的臉正抽搐着,他凝視那些東西向後退,被勒緊的心臟和肺就像要被擠出來,從口中漏出了『那個詞』。
「…………………………!!」
「對哦,她睡在裏面,在等你哦」
就在蒼衣腦袋裏一片空白,仰視着這一幕的時候,忽然察覺到洞口上面的蒼衣看的並不是自己。視線沒有對上。洞口上面年紀還很小的蒼衣,並不是在看洞底正上高中的蒼衣。
搞不明白————
自己究竟在看什麼?究竟發生了什麼?完完全全,一丁點都無法理解。
不,仔細想想,這個墓穴埋過葉耶的屍體,據說在發現的時候,屍體已經腐爛損壞,葉耶的一部分就在這個土裏,說不定葉耶腐爛的屍體剛纔進到了嘴裏,嚥了下去。
從蒼衣口中漏出的,是這個名字。
但蒼衣剛剛呢喃出這個名字,隨即
洞口邊緣,感覺上是上學時的蒼衣,正牽着一個不認識的兩歲左右的小女孩的手站在那裏,那張臉在恐懼、混亂、衝擊之下變得呆滯,只有眼睛張得大大的,無言地俯視着洞底的蒼衣。
與完全發黑已經腐爛的少女屍體,四目相交。
蒼衣扭着脖子向上看,凝視着蒼衣的後面。
不要。好像逃出這個洞。
怎麼回事?
朝着埋過屍體的洞。
一陣微寒竄上了背脊。
朝着前面。
「!!」
蒼衣拼了命地朝着洞口外面,把臉向上抬。就像逆水的人把臉往上伸一樣,拼命地求救,可聲音就是發不出來。
怎麼回事?
在那裏,小時候的蒼衣,正呆呆地望着下面。
看外面。看洞外面。
沉默。
從頭着地的感覺向蒼衣襲來,蒼衣掉進了洞裏。在冰冷的下落之後,連受身都沒有完成,側臉和肩膀重重地撞在了硬得像水泥的土上,砰!腦袋和骨頭被砸出聲音,衝擊和疼痛激烈地直襲骨髓。
嗖
蒼衣躺在墓穴底部,臉貼得幾乎要親上遺骨。
——————誰來,救我出去!!
「………………!!」
溫熱氣息的觸感和臭味拂過面龐,惡寒竄上背脊,蒼衣當上僵直了。聲音在近到幾乎要碰到耳朵,毫無徵兆突然響起。這一刻,在蒼衣背後彷彿要粘附在背上的黑暗中,濃重的氣息——
年幼的蒼衣,視線從蒼衣身旁穿過去。
老婆婆突然在耳邊細語。
不,準確的說,裏面只有一樣東西。
頭彈起來,眼前一瞬間發白,衝擊貫穿頭骨。疼得懷疑肩膀和骨頭脫臼了。
伴隨着心臟收縮一般的感情,蒼衣張大眼睛轉向了身後,可是在那邊,什麼都沒有。倉庫的地上被挖開,長形的洞感覺剛好可以埋進一口棺材,裏面沒有能動的東西,只有黑暗。
「……葉耶……」
耳朵裏能聽到,只有身體微微挪動,衣服和土摩擦發出來的聲音。
一邊臉貼着溫熱的土上,視野一片夜黑,十分模糊。
「…………………………………………!!」
停止。
那個顏色彷彿死人的皮膚,收納死者遺骨的容器,就如同歸還原位一般,被孤零零地放在她以前被母親絞殺後屍體被埋的洞裏。
瞬間,蒼衣明白了。葉耶的屍體被埋的洞裏收納的那個所謂的骨灰罈,除了是葉耶的,再想不到會是其他人的。
「!!」
然後蒼衣後悔了,要是不看就好了。
蒼衣拼了命,感覺只要能看到一眼就能改變什麼,一邊拼命地扭動脖子,一邊在洞底掙扎。但這個時候,感覺在能夠隱約看到一些的洞口邊緣,突然看到了了好像某人鞋子的東西。
但
既沒有進來的氣息,也沒有靠近的氣息。
身體無法動彈。而且從洞口上邊,熔化結合的七個小人,正用那位置亂七八糟的十四隻眼睛,冷漠地俯視着下面。
腐爛的屍體躺在洞穴底部,脖子好像折斷了一般,臉耷拉向這邊。光是這樣,蒼衣的心臟就已經被恐懼給捏碎,從口中發出驚恐萬狀的慘叫,可是最最異常的,是一個成年女性正騎在少女的屍體之上,勒着少女的脖子,樣子十分駭人。
這或許是轉瞬即逝的錯覺,但它足夠讓蒼衣去拼命依靠————在回過神來的那一刻,蒼衣不顧脖子的疼痛,硬是擠出了最後的力氣,奮力地將頭和上半身往上伸。
空白。
越是認識到聲音發不出來,越是認識到身體動彈不得,腦袋裏就越是被恐慌所佔據,越是更加拼命地求救。
「………………!!」
視線放了回去。
「……」
「…………………………!!」
朝着放了青梅竹馬的少女的骨灰罈的,黑暗底層。
少女的屍體,肉變成了柿餅一樣的可怕顏色,腐爛得快要崩潰,眼睛已經變成了空洞,現在還有蛆蟲在裏面蠕動。蒼衣突然與這樣的一雙眼睛四目相交,下一瞬間,帶着酸味的濃烈腐臭充滿墓穴底部,鼻子、喉嚨上的粘膜還有眼球抽到了強烈的刺激。
彷彿要粘附在背上的,老婆婆的氣息,如律出般,出現了。
骨灰罈穩穩地擺在那裏,白色的表面,幾乎貼到鼻子上。
背脊竄過一陣惡寒,蒼衣就像被彈開一樣轉向了身後。
她應該不在這裏纔對。就在剛纔,她應該從外面關上了門,把蒼衣一個人關在了裏面纔對。
「…………………………!!」
然後————
「……!!」
嗖
但那東西並不是能動的東西,事實上也並沒有動。
一頭霧水。
他沒想到葉耶的骨灰罈就在旁邊貼近他的臉。
————救命!!
瞬間,不祥的預感在腦袋裏爆炸,蒼衣拼命地想要拉回上半身,然而他越是拼命地去用力,身體就越向前傾,簡直就像要朝着洞底栽下去似的,不斷向前探出去。
蒼衣的眼睛看着它,卻不禁要被吸過去。在填滿洞內的黑暗中,粘滑地浮現出鮮亮的白色。那東西沒那麼大,只一個圓筒狀的白壺,就像孤零零地被收在裏面一般,放在洞底。
————〈異形〉。
感覺無法自由控制的身體,正緩緩地、緩緩地傾斜,要向放着骨灰的洞底窺視一般。蒼衣在心中慘叫起來。
蒼衣向上望,從他嘴裏總算漏出了短促的聲音。
她的臉上充滿了又不像憎惡又不像恐懼的感情,儼然就是人類化作惡鬼的表情。
她把早已死去的少女壓在下面,完全不顧腐肉陷進指甲裏,使盡最大力氣勒住了少女的脖子。
在倒下的蒼衣面前咫尺之隔的位置上,手指正如字面意思陷進肉裏,又不像腐水又不像油脂又不像腐肉的東西從指頭縫裏被擠出來。然後,被幾乎變成粘土的皮和肉連着的頭部在女性的暴虐之下,如今快要被扯下來。
數不清的蛆從少女的腐肉中逃出來,呈放射狀在周圍的地面上散開。
看上去簡直就像少女的肉變成了無數條蛆,想要逃離女性的殺意一般。
腐肉,腐水,蛆蟲蠕動的聲音。
這儼然是一副令人作嘔的地獄圖景。但看着這些的蒼衣,忽然在腦中浮現出從洞口上方俯視的這幕構圖的情景。
腐爛的屍體————穿着被腐水弄髒的,葉耶的衣服。
「………………!!」
想起來。
一切都想起來了。
正俯視着這一幕的蒼衣,就是自己。在自己還在上小學的時候,確實到這裏來過,當時確實就像那樣俯視着這一幕。
俯視着,葉耶母親正勒住葉耶屍體脖子的情景。
那個背影,正勒着腐爛生蛆的葉耶屍體的脖子。蒼衣現在轉換了角度,正向上望着葉耶的母親。密度可怕的蒼蠅飛來飛去,爬上她胳膊的蛆繼而爬進她嘴裏,但她毫不在乎,大大地張開嘴,正對着壓在身體下的葉耶屍體罵着什麼。
只是,聲音聽不到。
葉耶母親吼出來的話,就像聲音嚴重破壞一般,什麼也聽不到。
只有蛆蟲蠕動,蒼蠅飛來飛去的聲音填滿整個世界。蒼蠅的振翅聲,還有在腐爛的肉與脂肪中又肥又大的蛆蟲正在蠕動的溼潤聲音,完全將耳朵裏的空洞和鼓膜填滿,塞滿腦袋。
鼻子和嘴裏的空洞,被強烈到刺痛的腐臭填滿。
不要。
受不了了。
「………………是麼」
蒼衣斷斷續續地,接着說道。
「……真的不要緊?」
「我只是,在想事情」
蒼衣完全不管逼問的雪乃,淡然地接着說下去
雪乃又叫了一聲,蒼衣終於回答了。
但蒼衣對此的回答十分突然,完全超出了雪乃的理解。
就在腦袋逐漸變成一片空白,完全被恐懼侵佔,想要把腦袋和心裏的一切全都撒手不管的時候——————突如其來的聲音,將一切撕裂。
聽到蒼衣的話,雪乃一頭霧水,不禁驚呼出來。
「嗯,希望你能聽一聽,這是重要的事」
從內心深處,沖走一切的恐懼和厭惡還有哀求如濁流一般溢出,把正常的精神沖毀,颳得天翻地覆。
然後
蒼衣一邊流淚一邊求救,但浮現在眼前的世界,沒有任何改變。
雪乃皺緊眉頭。
「看來還活着。你這樣子真是糟透了,最好把衣服換換」
「我在上小學的時候,在這裏看到過葉耶的屍體」
雪乃如同回敬一般,短促地作了回答。
「……」
咕嚕一下,喉嚨在嘔吐感之中蠕動起來,反倒把蛆吞了進去。
肥大的蛆蟲的觸感一邊蠕動,一邊緩慢地送下食管,直到到達胃裏的整個過程,非常鮮明。
「想起來了。我,曾忘記了關於這裏的記憶。那段記憶實在太可怕了,所以我給忘了」
然後,她走近被四方挖開的墓穴,看着放在一旁熔化混合的『六個』人偶,眉頭微微顰蹙之後,俯視躺在墓穴裏的蒼衣,段時間第觀察了他的呼吸等生命體徵,然後對他說道
蒼衣感到噁心,嘔吐感從腹腔底部湧上來,將蛆蟲嘔了出來。
快停……!
傳來了聲音。從腐爛的空洞中傳來了聲音。
蒼衣身旁倒掉的骨灰罈倒掉了,就像有小孩子剛剛在這裏被火葬一般,幾乎全是灰的骸骨,就像躺下的孩子一般大小,在裏面鋪開。
「嗯……」
蒼衣沒有回答。即便蛆在動,他也一動不動。
誰來救救我。
「嗯……」
雪乃答道。
但慘叫着張開的嘴,被沾滿腐水的蛆蟲爬了進去。佔着腐爛後變成液態的肉以及律出的油脂變得粘滑光潤的蛆蟲,從葉耶的屍體裏爬出來,擴散,如今爬遍蒼衣全身。
雪乃少有的坦率說出了擔心的話,可蒼衣沒有回答。
猛烈地火焰味道,將濃烈的腐臭連同空氣一起完全燒光。
「雖然不是完全沒關係……不過大致上沒關係吧……我覺得」
雪乃回答。但這一次的回答沒有像之前那樣,並沒有混入回敬的語調。
墓穴和倉庫裏化爲火海,〈斷章〉之炎瘋狂肆虐,讓一切歸爲灰燼。
回想起來的這個世界,只被融化了的腐敗所塞滿,五感就像被腐水醃漬一般,蒼衣光是呆在這裏,就要一味地受折磨。
雪乃站在倉庫中,手中的美工刀在左手手腕上製造出了一道血淋淋的傷口。
「不過————我當時手中牽着一個女孩子————可能你不會相信,但我覺得,那還是就是夢見子」
「唔……嘔……!!唔嘔……!!」
「!!」
「什麼?」
但,可怕的蛆蟲毫無顧忌地在口腔內形成的空洞中爬來爬去,渾身沾滿釋放出可怕臭味的脂肪,鑽進喉嚨下面。
傳來了葉耶還在世時的聲音。
「嗯……」
「那個…………我覺得是夢見子」
然而又有好幾只蛆蟲在臉上拖出油脂的痕跡,爬了上去,接連鑽進大開的嘴裏。
「啊!啊啊……!!」
「要不要緊?」
蒼衣答道。之後,他總算說了句別的話
雪乃開口
伴着腐肉和油脂的強烈臭味的味道在口中瀰漫開。
受不了了。蒼衣把嘴收進,雖然在蛆蟲柔軟的觸感以及腐敗的人類脂肪的觸感的聯合作用下,恨不得立刻吐出來,可是舌頭抗拒着與那些接觸。
「……」
「……白野同學?」
在重複的提問下,蒼衣總算回答了。雪乃輕輕地嘆了口氣,然後就想剛剛想起來一樣,一邊開始給自己的左手手腕止血,一邊憮然地說道
正常心正被猛烈的勢頭所侵蝕,破壞。
蒼衣慘叫起來。蛆蟲在全身上下紛紛往上爬,往嘴裏鑽。蒼衣按住嘴,苦不堪言,然而按住嘴的手上也已經掛滿了蛆,那些蛆從手上爬到臉上,爬到嘴脣上,爬到鼻子上。
「……什麼?」
「……想說給我聽麼?要是無關緊要的事情,我可要殺了你哦」
「……」
「不過……我想的事情,稍微不太一樣」
「不好意思,你看上去完全不是不要緊的樣子」
雪乃俯視着他,皺緊眉頭,有問了一句
轟!蒼衣視野中的東西瞬息之間被噴發的劫火吞噬殆盡,腐爛的屍體,勒住屍體脖子的女性,從兩人身上擴散的蛆,都在火焰之中瞬息之間化作黑色的輪廓,一邊發瘋似的掙扎,一邊燃燒殆盡。
蒼衣沒有半點開玩笑的意思,這樣說道。
最後,〈噩夢〉的一切完全燃盡之後,倉庫裏只剩下濃烈的焦臭。在倉庫中,只有黑色蕾絲的緞帶在搖擺。
「什麼!?」
瞬間,倉庫裏的每一寸黑暗都被換成了通紅的返照光,所有的聲音都被換成了猛烈噴發的火焰之聲,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想起來了」
這個時候,從被掐住脖子的葉耶那張被蛆蟲啃噬,牙齒暴露在外的,空空蕩蕩的嘴裏
停……!
『〈我的疼痛啊,燃燒世界吧〉!!』
雪乃在倉庫裏四下望了望,鞋底踩在地面上發出聲響,向裏頭走進去。
『————蒼衣,想起來了?我的,變質』
救救我。
「——————————————————!!」
雪乃說得沒錯,蒼衣渾身被混了腐水的大量蛆蟲爬滿,樣子相當慘。鑽進蒼衣衣物中的蛆蟲還存活着,散發濃烈惡臭的黃色油脂從他的襯衫上滴下來。
雪乃說道。
「是麼」
那些飛來飛去,密度大到將整個倉庫弄得黑壓壓的那些蒼衣,在空中被火焰燎到,化作捲起漩渦的無數大顆火星。令視野變得通紅的火星漩渦,彷彿感到畏懼不斷飛行,最後紛紛燃盡,爆裂,化作真正的細小火星,消失在空氣中。
蒼衣慘叫起來。這一次終於叫了出來。發自喉嚨下面,發自胸口裏面,發自靈魂深處,釋放出恐懼、厭惡、絕望的慘叫。
淚水流出來,全身上下,乃至口腔內部,全都被蛆蟲與腐水覆蓋,痛苦難耐。
「!!」
「名錶了。你就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