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石竹花·下

九章 很多很多的花瓶

《斷章格林童話》 · 甲田學人 · 1.4萬 字

1

晚上,在羣草家前面鎖好工作室房門的海部野千惠聽到了門打開的聲音,轉過身去之後,發現羣草從主屋走了出來。

「……咦?」

千惠看到這情形,首先是感到納悶。雖然現在離睡覺時間還真早,可是夜已經很深了。但是,由於羣草明天很早就要出門置辦材料,所以應該將鎖門等善後事宜交給了千惠後,正在休息纔對。

「羣草先生,您有什麼事?」

千惠向他招呼道。

這距離既能看清對方的臉,聲音自然也能傳達過去。可是羣草擺着平時那張臭臉,關上了玄關的門後,就像把千惠當作根本不存在一般,不去理會,直接踩得碎石沙沙作響,朝着門的方向走了過去。

「這、喂……」

羣草固然是個性情冷淡的老人,可他現在的樣子有些不一樣。

千惠再次呼喊,羣草還是沒有回應。他稍稍弓着腰,用他特有的走路方式,頭也不回地穿過門,朝夜路行去。

「……!」

太奇怪了。

表情也還是那個樣子,腳步也很穩健。因此,乍看之下並沒有什麼感覺,可是這麼一看,他這樣的行動就像是夢遊症發病了,不然就是被操縱了。

「羣草先生!」

千惠急忙朝羣草身後追了上去。

然後,她追上了已經正要穿出門去的羣草,伸出套了手套的手,準備抓住那件柿漆色馬甲。

…………

晚上,蒼衣的房間。

房間裏與其說是整潔,不如說沒什麼東西。要說顯眼的東西,就只有掛在牆上的3000塊拼圖拼成的外國古老都市照片的畫了。作爲這個年紀的少年的房間來說,無法否認他的房間很沒情調。蒼衣就在這樣的房間裏,胳膊放在桌上展開的作業上,撐着臉,心不在焉地望着大概在一個小時之前一直用來和雪乃通話,如今正在充電的手機。

「……」

剛纔蒼衣想了解雪乃的情況,以及那邊的情況,於是打了電話過去。

蒼衣把拿在手中的自動鉛筆轉了一圈,放在了筆記本上。

『啊,嗯,是的。雪乃給我打了個電話,她受了傷,那邊現場的情況有些不太好處理的樣子……而且貌似怎麼也聯繫不上羣草先生』

「……唔……那麼這樣,神狩屋先生,能不能給我的家人打個電話?」

郵件裏那句『我不會恨一真做出的選擇』說的大概就是這個。不管一真是否去阿臣的身邊。還是一個人去————亦或是帶着〈雪之女王〉一起去,阿臣都不會恨一真。因爲阿臣察覺到了自己無法殺死琴裏這件事,所以拋開了一切,將判斷交給了身爲摯友的一真。

似曾相識的風。

要闖進院子很簡單,但無法進到校舍裏。既然如此,他會在校庭中某處不顯眼的位置麼?這時的一真焦躁萬分,根本沒想到使用手機。除了使用自己的眼睛、耳朵以及身體之外,他什麼也想無法考慮。

但是,那時候的一真,內心根本就沒有冷靜下來思考那封郵件內容。

裏面擺着鞋櫃的,在學生們回家之後應該被牢牢鎖住的一扇玻璃門,在黑暗中豁然地敞開着。

一真讀到郵件的那一瞬間,苦惱得心要碎掉。

『啊啊,嗯……這樣啊。我明白了』

神狩屋似乎真的非常愧疚地如此說道。

話雖如此,蒼衣也不過是個本分的高中生,就連讓他現在離開家門到神狩屋家去,難度也相當高。怎樣才能圓滑地以普通的範疇去做到那些呢?蒼衣猶豫着,皺緊眉頭,思考起來。

翻越柵欄這種事,對於一真還有琴裏他們來說,完全是小菜一碟。

爲了與阿臣匯合,逃離一切。這些渾然一體,化作同一物。

似曾相識的夜色。

一真不斷前進,也是在不斷逃跑。

所以我要逃走。

可是,蒼衣沒有得出結論。他不管怎樣都無法理解。不論怎麼解釋,也無法解開心中的糾結。不祥的預感揮之不去。

這是一真他們所上的高中。一真甚至把座板挪開,將自行車甩在了路邊,衝向外圍零星種植着針葉樹的且與操場相連的柵欄,猛地將柵欄抓住。

雪乃受了傷,被孤立了。如果情況允許,蒼衣也很想立刻就趕到雪乃身邊。

然後他愁眉苦臉的地伸了個大懶腰,而就在此時。

他不回頭,是因爲罪惡感,還有恐懼。

因爲要前往從梢枝家消失的阿臣身邊,他只想着這一件事,一邊聽着自行車傾軋的聲音和風聲,一邊在夜色中猛衝。

………………

蒼衣一邊想着這種事,一邊拿着手機離開自己的房間,喊着父母向客廳走去。

『我打電話過來,是想拜託白野你照顧夢見子,也照看一下家中的瑣碎之事。你只要守到夢見子睡着,以及第二天早上喂她喫飯就行了,三木目先生在白天會設法抽出空來……』

現在有看上去是在活動進行中拍攝的照片之類的東西蒙混過關,要找藉口要多少有多少。

咿、咿、咿、

『啊,是白野嗎?這麼晚還要拜託你這個高中生,實在不好意思,你能不能想辦法現在就來我這邊?』

殺死她還是讓她被殺,我都

「………………!」

那邊似乎終究還是出事了。聽到這件事的自己,胸口躁動不安。

一真在不斷逃跑着,也在不斷前進着。

學校見吧。

一真還不能說已經掌握阿臣那封郵件的正確意思,但阿臣恐怕最終是見到了『琴裏』的身影,以此作爲理由,逃離了雪乃。他所能理解的,只有這件事。

「!」

我不會恨一真做出的選擇——

「唔……」

蒼衣稍稍放下心來,與此同時,也不知怎的對自己感到有些失望。

「這種事,沒關係的……」

以及似曾相識,輪胎軋過柏油路面的凹凸之處以及小石頭的聲音。

他儘量不去思考身後發生的事,以及接下來的事情,猶如要將它們完全甩開般,提高着速度。

頃刻之間,一真完全爬上了咯吱作響的柵欄,從最上邊跳進昏暗得彷彿有野狗出沒的學校院地內,拖着上氣不接下氣的身體衝向了校舍的方向。

一真不停地蹬着自行車,女式自行車咯吱作響。

『標題:(空)

「我跟家人說過,神狩屋先生是負責學校地方史部的課外活動的人。所以你就說有不論如何也必須出門辦的急事,有個極其認生的孩子……如果能像這樣的感覺來拜託我家人的話,應該就可以吧……」

在蒼衣心中,對有關〈泡禍〉的思考與解釋還有可能性,都處於一片混亂之中。

「…………3……」

衝過地區鐵道一站路路程的一真,終於到達了周圍全是十分顯眼的農田的高中院地的外圍。

琴裏死而復生了了,不管是

『這幾天我也得跟你的令尊問候一聲呢』

在對蒼衣父母的解釋中,雪乃也是地方史活動團體的朋友。神狩屋是本着興趣進行研究的地方史學者,在蒼衣所上的典嶺高中以及雪乃所上的市立第一高中的地方史活動團體中,共同擔當校外老師。

『不論如何也不行的話,我們會推遲出發的』

一真打開了阿臣發來的郵件,沒關就塞進了胸前的口袋裏。他感受這手機的重量,獨自騎着從梢枝家帶出來的自行車,以迅猛的速度衝向學校。

神狩屋答應了。

蒼衣把完全沒有集中精力思考的答案,一下子填進了答題欄中。

似曾相識的自行車的傾軋之聲。

「誒」

在途經平常學生出入的入口一帶的時候,一真發現了那個。

END—— 』

「…………嗯?」

傾瀉出來的是身爲人類的內心,以及〈雪之女王〉。

「…………出什麼事了嗎?」

雖然嘴上這麼說了,但蒼衣也覺得,今後要是還需要這麼做的話,或許有必要得到家人更多的信任。

聽到神狩屋的話,蒼衣大喫一驚。

『我也打了電話,但對方還是沒接。這樣下去的話,演變成最糟糕的情況,就是雪乃會陷入孤立狀態,我想立刻帶上颯姬趕往那邊』

蒼衣倒抽一口涼氣。神狩屋似乎傷腦筋地撓了撓睡亂了的頭髮,從電話那頭傳來模糊不清的聲音。

「……哎」

空氣撲面而來,擺弄着套在冒汗的身體上的衣服。風在耳邊呼嘯。輪胎和發電機發出轟鳴聲。

『抱歉。夢見子很黏你,也沒有別的合適人選』

留下來的〈雪之女王〉不知怎麼樣了。她或許對一真的行爲深感憤怒。一真說不定會被羣草責罵。

結果蒼衣說道

可是神狩屋聽到這個話,連忙對蒼衣說道。

這些儘量不想去考慮的情景,不過是化爲令人厭惡的混沌形象,在身後繚亂在一起,不論離開琴裏家多遠,身後所感覺到的『家』的存在感也絲毫未被拉開。

她說,今晚她正潛入金森家參加守夜。雪乃說起話來很粗魯,可即便這樣,她還是能夠禮貌對答。蒼衣一邊回想着同雪乃的對話,一邊懷着七上八下的心情,用筆尖戳着數學習題集。

琴裏的亡靈在此之前,只留下了跡象與痕跡。

可是————

「!」

桌上的手機響了。他用一秒鐘,就從來電鈴聲判斷出是神狩屋打來的電話。蒼衣從椅背上直起來,拿起手機,按下了通話鍵。就在這種時候,就在這種時間,神狩屋打來了電話。一股不祥的預感不自覺地冒了出來。

一真就像上一次一樣,可這次是朝着截然不同的方向,全速蹬着自行車。他背叛了〈雪之女王〉,拋棄了叔叔,離開了滿是異常和慘狀的梢枝家,頭也不回地不斷蹬着自行車。

神狩屋對接了電話的蒼衣所說的第一句話,與蒼衣感到的不詳預感並不相左,是那種強人所難的要求。

『啊,不是的不是的。你弄錯了。只有我和颯姬過去』

而如今終於在阿臣面前現身了。阿臣逃離它了嗎?還是被它迷惑了?總而言之,阿臣下不了決心殺死現身的『琴裏』,逃離了雪乃。

爲了不去想之前同樣是騎在自行車上的時候,自己遭遇到『東西』的那件情。

或者————受了重傷的〈雪之女王〉會死也說一定。

蒼衣有種無法拭去的不好預感。從通話的時段來看,雪乃他們似乎還沒有遇到危險的樣子,可是一真的〈斷章〉預告了阿臣的死亡,以及最新瞭解到的他們的過去與當今等情況,事態不論是狀況上還是信息上,都確確實實地推進着。

蒼衣嘆了口氣。

於是不久之後,隨着緊急的剎車聲,自行車停了下來。

辦不到。

身後的氣息。這份恐懼與罪惡感。

「啊、啊啊。是這樣啊……」

蒼衣的聲音變得緊張起來。

現在也是如此。所以他纔會正在這麼做。首先要逃離了那個地方,然後要去見阿臣,那時的一真將這兩個念頭不假思索地拼湊在了一起,轉爲行動。

以及隨之湧上心頭那愈加強烈的,是對被預告死亡的阿臣所感到的不安與擔心。

「………………」

阿臣……阿臣在哪兒?一真一邊思考,一邊在沒有燈光的,殘留着白晝暑熱的夏季夜色中,衝向校舍。

一真感覺一旦停下,一旦回頭,十分鐘前才從剛剛發生的慘劇中逃出來,如今就會追上來,一真一邊被恐懼與罪惡感伸手追趕,一邊拼命地只看向前方,逃離着那一幕。

雖然很擔心雪乃他們,但蒼衣不可能不去上學。就算蒼衣是不會拒絕別人請求的性格,但也有不能逾越的限度。

「那、那個,我明天還要上課啊!?」

神狩屋否定了蒼衣的誤解。

巨大而毫無情調的校舍佔據這片用地的中心,整個院地被圍牆與柵欄圍起來。

「……喂喂?」

「阿臣……?」

一真呆呆地站在黑暗之中,喃喃私語。

鞋櫃的入口由於要供大批人出入所以大幅度敞開,而數量與之對應的玻璃門正緊鎖着。在放學之後,已經要鎖門的時間裏,爲了剩下的少數參加社團活動的學生會敞開一扇門,可沒想到,門現在依舊原封不動地敞開着。

唯有不同在於那夜色過於幽深,僅僅如此罷了。

黑夜裏的校舍聳立在那裏,可由於這太過決定性的差異,營造出了非比尋常的陰森與不安感。

漆黑的入口被四四方方地截取出來,能微微地窺視到裏面鞋櫃的輪廓。

充滿入口內側的黑暗完全靜止,猶如凍結了一般靜謐,而且看上去具有相當幽深的密度,讓人遲疑不敢靠近。

「………………」

可是,這門就這樣開着,就表示阿臣就在裏面。

一真讓急躁的呼吸鎮定下來,朝乾燥的喉嚨裏嚥了口唾液,下定決心,朝着比夜色更加漆黑的黑暗入口走了過去。

腳踩在入口的臺階上,走進裏面,碾壓過碎石的鞋底踩在花磚上發出響聲。

然後在這個聲音消失之後,在校舍之中,就連極微弱的聲音都能清楚聽到,這濃密的寂靜彷彿是讓人能聽到幻聽般的存在

如同要把鼓膜撕碎一般,佈滿在周圍並向四方瀰漫着。

在眼前,呈現出像是將不安與恐懼從內心深處湧現出來的濃郁黑暗。

接着是隱約可見的走廊。能望見走廊是由於從它那端安置的火災報警器中,些許發出了點深紅且微弱的燈光。

在這五感與意識彷彿無限擴散的寂靜與黑暗中,一真思考着阿臣到底身在何處。可無論怎麼開動腦子,想到的也只有教室而已。阿臣、一真、琴裏三人教室的其中一間。

「……」

一真踏進門內。

正在那時

然後窺視到從桌子下方,有個腦袋就如同被打碎的西瓜一樣缺失了一部分,且裏面鮮紅的肉醬露了出來的小孩子,用空虛的眼神仰望着他。這孩子,他似曾相識,那是他想忘也忘不了的小學同學。那是在渾然不知的時候,被一真的〈斷章〉預言死亡,三天後死於交通事故的同學的容貌。

阿臣的語氣完全就和平時一樣,一真也立刻解除了繃緊的心情,隨着一聲嘆息,如此回答。

於是一真邊說邊抬起臉,就在此時。

一真朝着這個光線,快步走去。

一真的喉嚨咻地吸了口氣。

如今這冒着冷汗的肌膚,由於不同於平日的狀況所以自己同時冒起了雞皮疙瘩。窗前,有隻畸形的像花一樣伸展的『手』。身處黑暗之中的一真,幾乎本能的察覺到,自己清楚這隻『手』的情況。

呵,阿臣笑道

就在之前身處混亂、恐懼、疑念、罪惡感之中無法相互理解的兩位摯友之間,彼此的思念、猶豫、決斷。這個瞬間本是朝着不同方向行進的兩人,總算通過這種程度的交流再次相互理解。

兩人垂着頭,中間隔着躺在地上的琴裏,就這樣沉默着。

一真搖搖晃晃地向後倒退着。

這一幕擺在眼前,腦內頓時完全被恐慌所塗滿,在這異常清晰的頭腦中,恐懼聲嘶力竭地發出慘叫。

可是,我怎麼也沒辦法動手去殺她,也無法把她交給時櫸小姐。我自己做不了決斷。一真,我對不住你,在看到她的臉的那一瞬間,我就在這麼想了」

贖罪之路被阻斷了。事到如今,阿臣總算擺脫了對琴裏的罪惡感,重新面對着一真。

「……一真?」

但是,阿臣覺得自己就算被殺也無所謂,反而對方卻像這樣冰冷地躺在了地上。

即便如此,他還是腳步啪嗒啪嗒地朝走廊邁進。

「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噫…………!!」

眼睛與那孩子對上了。

哎,阿臣陰鬱地捂住臉。

他隨便地把鞋子脫在了地板上,套着襪子的腳踏着冰冷的地面,進入學校,走向漆黑的走廊深處。

「抱歉」

窗戶上,有隻手。

在暗淡的,被夜光照亮的如凍結一般的景色之中,唯有『那個』在不祥地動彈着。可以窺視到那沾滿泥土的頭髮一點點地從窗戶外面攀爬上來一般,灰色的前額、眉毛,也逐漸顯露出來————

映入眼簾的情景,猛地從中間打斷了一真的話。

兒時的一真,從灰色的土壤中挖出來的,全身沾滿了泥土的那具屍體,其皮膚的色澤變得跟泥土一樣,與如今貼在玻璃窗上的那隻『手』的皮膚完全一樣。

一真也知道,阿臣對琴裏的死感到自責。然後阿臣爲了逃離這股罪惡感,化身復仇者,接受了琴裏的死因可能是『離奇現象』這個說法。

但是,就連那個欺騙自己的魔法,在看到這個“起死回生”的琴裏之後也就解除了。實在太危險了。阿臣準備向來找他報仇的“既是琴裏亦不是琴裏的東西”伸出脖子。早知事情會演變成這樣,倒是寧願他即使撲進危險中也仍舊是一個復仇者。

「…………………………!!」

「…………就算被她殺掉,我也無怨無悔……」

「……」

在短短的一瞬間,俯視着腳踝被抓住的時候,那花朵呈現出如死人皮膚一樣慘白的面容,整齊地綻放着,在教室的黑暗之中隱隱約約地浮現出來,使情景完全地改變。

然後將這一幕圍繞起來的窗戶上,到處都是曾經見過的孩子、少年少女、以及大人的遺容,有的煞白且面無表情,有的睜大着雙眼,也有的臉遭到破壞、燒焦到難以辨別的程度,那些人影的數量多到熙熙攘攘地混雜在一起,然後全部都

齊刷刷地窺視着這方。

「真的假的哦」

阿臣無法呼吸,就這樣睜大着雙眼,甚至來不及眨眼。

「……!」

不久,那雙定格在只睜開了一半且變了色的眼睛,露了出來——————

「阿臣……這……」

「那麼,難不成……」

「從那邊過來,搭電車要更快更輕鬆吧」

「啊?……啊……騎車來的」

說完,阿臣抬起視線。

然後一真將手放在了眼前的教室門上,深呼吸了下,然後緩緩地將門推開。

「………………!!」

從窗外窺視的那具屍體的眼睛。一次次在夢中出現,那逐漸腐敗的容貌。

「……你頭上好多汗啊。你是怎麼過來的?」

「她來到了琴裏家,向我伸出手,我想都沒想就抓住了那隻手。那一刻她極度衰弱」

「嗯,這……『琴裏』也一起過來的」

然後,他抱着堅信不疑的態度,向裏面深入。

鞋底傳來踩到碎玻璃的不快觸感,並且發出了聲音。

空氣毫無真實感。

然後,將無法完全決定的最後選擇,扔給了一真。

「……」

阿臣在一句話也不說的一真面前,深深地嘆了口氣。

「難道說,你搭電車過來的?」

「阿臣……」

阿臣俯視着琴裏安詳的遺容,淡然地說道。

阿臣剛纔也道過歉。可是這次他說的這句話,與那時的含義不一樣。

光是這樣就夠了。就在這樣的沉默之中,過了片刻,一真開始說起話來。

一真倒抽了一口氣,是因爲阿臣凝視的地面上,躺着一名少女,映入了他的眼簾。那是個穿着本校校服,有點男孩子氣,頭髮很短的少女。讓一真既不會忘卻也不可能會認錯的這位少女,她的皮膚卻前所未有的白皙,在黑暗降臨的這個教室中,被夜光照亮,微微地顯露出來。

然後

一邊是大失所望的一真,一邊是仍舊捂着臉的阿臣。

這棟校舍有四層。二樓全是辦公室和用作特殊用途的教室。

阿臣點頭。

呼出一口氣。

「到頭來,一句話也沒說。我搞不懂是因爲衰弱的關係嗎,還是說她就是“這種機制的人”。可是逃到這裏來之後,她終究不再動彈。我知道她不是個正經之物。我也知道她可能是來殺我的。

一真茫然地呢喃起來。

在這僅放置了一個花瓶且黑暗到感覺就連伸手不見五指的夜色也化作了射入窗戶的一道光的地步的教室中,阿臣抽出了最後一排座位中的一張椅子,像表情很是苦惱的雕塑一般弓着背,胳膊搭在腿上,撐着臉,孤零零地坐在那裏。

說完,接着他倒吸了一口涼氣。

筆直延伸的走廊,裏面已經被黑暗所吞噬,看不到盡頭。

血色從頭部減退。

「哎…………嗯……說得也對。我要是搭電車就好了……」

阿臣察覺到狀況的異樣,抬起臉來。

「是啊」

阿臣座在椅子上,頭也不抬,仍舊注視着眼前琴裏的屍體,這麼說道。

令背脊發冷的不祥與陰森,同時又帶有絢麗色彩的光景出現在了眼前。

吱呀

想來,感覺這間教室就是開始這一切『花』之災厄的地方。

他們全都是被一真的〈斷章〉所預言,然後死去的人。

「……阿臣」

然後在這所學校中,年級越高的教室就會在越下層。阿臣他們火箭班的教室不在這棟校舍中,不過一真和琴裏的教室卻近在咫尺。一真心中越加堅信不疑。接着與此同時,切身感受到的不安也隨着腳步的邁進漸漸增強。

「我說,阿臣……你今後打算怎麼……」

一真慘叫起來,彷彿觸電一般,條件反射地掙脫開,急忙後退。就在他剛剛躲開,準備逃跑而抬起臉時——————

沒錯,躺在那裏的琴裏皮膚如此煞白,不外乎是屍體纔會有的蒼白肌膚。琴裏已經死了。可是由於她的死因是電車碾軋,終究兩人都未曾目睹過琴裏的遺容,如今像這樣擺在了一真的眼前,他的內心被既不像恐懼也不像悲傷的感情塞滿,一邊感受着皮膚戰慄的感覺,一邊呆呆地佇立在原地。

看到的瞬間,冰冷的恐懼襲入腦中,腦袋變得一片空白。

一真睜大了雙眼。坐在椅子上的阿臣背後,教室的窗戶上,有個皮膚呈灰色的小孩子,他那隻其顏色上只能認爲是已轉變爲泥土色的『手』,在夜光之中分外顯眼,黏糊糊地驟然從窗戶下面伸上來。

可是一真無法應答。因爲那個小孩子的屍體,他的手正貼在窗子上,而且從原本伸展着那隻手的窗戶下面,如今又有另一個東西緩緩地攀爬上來。

一真不禁大喫一驚,看向地面,只見這條道上,散落着碎玻璃。回頭一看,只見敞開的玻璃門的內鎖四周被弄壞,鎖似乎是從那裏打開的。一真輕輕地嘆了口氣,理解了這一情況。

可是途中的臺階,以及最裏的盡頭的階梯上分別配置了火災警報器,且發出那紅色燈光的僅有兩個,稀稀落落地在窗戶上反射並微弱地閃亮着。

「唔……哇…………啊啊!!」

誠實的阿臣心中那些被撕碎的迷茫所產生的結果,全都擺在了這裏。

滋、地

「你也能看到,似乎說明不是隻有我才能看到的幻覺呢」

回到這裏來了。

但就在那時,他的腳被抓住了。就在他突然往下看之前,從桌子下面伸出了一隻煞白又冰冷的小孩子的手抓住了他的腳踝。

從窗戶下面,徐徐爬上來。

心臟被恐懼緊緊攥住。寒氣嚯地直衝全身。

這是一真〈噩夢〉的原始景象,被埋藏在繡球花下面的朋友的屍體。

「來得真快啊,一真」

「琴裏……」

然後,他好不容易擠出了一句話,說道

眼前所有的桌子上,全部擺放着插滿盛開的花朵的花瓶。

然後,他的側臉被火災警報器的紅光照亮,穿過那道光,站在了琴裏的教室前面。

從肺的內部以及從心底聲嘶力竭地發出恐懼的叫喊,一真轉過身去,想要逃離眼前的這番景象。他想要逃出教室,肩膀撞在了門上,發出驚人的聲音,步幅蹣跚地準備衝到走廊上,就在此時——————

「喂」

走廊陰影處伸出了一隻手,奮力的地抓住了他的肩膀。

想要逃跑的一真,全身一顫,就像原地僵住般停了下來。

2

行程約兩個半鐘頭。

從車站搭乘的出租車上下來,身後傳來汽車駛離的聲音。

在這個臨近深夜的時刻,神狩屋與颯姬兩個總算到達了金森家門前。守夜的佈置。玄關的燈亮堂堂地開着。還有敞開着的,玄關。神狩屋與颯姬彼此對視了一眼,相互點頭,颯姬留在玄關處,摘下耳塞,神狩屋則踏進玄關裏。

「…………」

出門之後,神狩屋在路上給雪乃打了好幾通電話,但雪乃一直沒接。

在這所房子裏發生了〈泡禍〉,將其全部燒淨的雪乃想要聯繫羣草卻聯繫不上,跟神狩屋聯絡並將這些事傳達之後就杳無音訊了。

神狩屋瞭解了這些情況,立刻動身趕了過來。可是不論怎麼心急也無法縮短到達這裏所需的相應時間,那段時間裏,神狩屋並沒有聯繫到雪乃。神狩屋完全搞不清楚在那之後究竟發生了什麼情況。

在神狩屋心中存在的,是不安。

包括對自己即將踏入不知演變到何種地步的房子裏的不安,以及超越前者的對雪乃人身安全極度擔心的不安。

至少能確定她置身於無法接電話的狀況中。如果只是把手機弄掉了的話倒還好,但不能太過指望這種事會發生。

她可能昏迷過去了,最糟糕的情況,就是她可能已經死了。

神狩屋在穿過玄關的瞬間,感到自己內心的不安在不斷蔓延。

「…………這是……」

家中充滿了灼熱與燒焦的異臭。

彷彿家中失了火一般的熱氣充斥在屋裏。空氣中還伴隨着像是腐敗的汁水燒糊一般令人反胃的臭味。

然後,從神狩屋所在的方位能夠看到的走廊的脫鞋處,有某種爆炸過一般的燒焦痕跡,從拐角那邊延伸到玄關附近,能夠看清那些地方就像是撒了大攤血的狀態一樣,在發黑的地板與牆壁上蔓延開來。

蒼衣問道,可是夢見子只是用惺忪的眼睛回望着蒼衣,什麼也沒有回答。

那個張着嘴的球狀團塊。從彷彿淹沒一切的黑炭山之中朝着半空突出來,像是碳化了的手臂一樣的東西。

在黑暗中,放眼望去遍地都是的黑色的團塊中,有一個保留了一點點形態的東西。

「……哎」

「……夢見子,困了麼?睡着了?」

「花……變成了會動的屍體。是這家的夫婦,還是女兒呢……不知是誰有這種興趣,似乎把後院弄成了植物園。真是糟糕透了。一次又一次地將其殺死,卻還是不斷地冒出來……怎麼殺也殺不光……我就把姐姐……」

之前他想讓她睡下,讓她起身跟着自己離開房間,這樣重複了兩次。

這些反應和平時一樣。她心靈已死,意識的功能封閉在了自己的心中,基本無法與人溝通。她那雙宛如人偶一般精巧的眼睛裏,正看着什麼,正感覺着什麼,蒼衣看不出來。

『唔呵呵,不過很可惜,快樂的料理時間已經結束了』

「……!」

心臟撲通地跳動着。在走進客廳,前方的情形映入眼簾的時候,碳化到比其他地方更勝一籌的極其發黑的房間深處,站着的兩個黑色人影映入了眼中。

今天留宿的準備已經做到萬無一失,預定明天直接從這裏到學校去。

「可是……那個人,精神大概已經不正常了」

完全無法集中精力。

「………………!!」

「連自己〈斷章〉的真正〈效果〉都不知道的木之崎一真,就要向周圍播撒災害,繼而死去。該殺的,是他」

讓夢見子睡着,是蒼衣的主要工作。

皮靴踩在木地板上嘎嗒地發出聲音,神狩屋小聲地請求諒解。

蒼衣的母親說出這番不可思議地表示認同的話來,意外地答應得爽快。

神狩屋因爲自己的〈斷章〉的關係,將隨身攜帶的啓封用的小型開信刀從口袋裏拿了出來,也預測雪乃至少三天內是無法戰鬥的。神狩屋爲了安全起見,沒有用〈斷章〉迅速堵住傷口,若要堵住這種厲害的傷口,儘管對時常將〈斷章〉施以多重束縛的雪乃影響微弱,但一段時間內接受〈效果〉的一方,其〈斷章〉也會變得不安定。

「要成也會成爲〈繼承者〉」

「……爲什麼?」

「…………唔哇!!」

「……話說回來,家裏的人呢?」

神狩屋一邊這麼做,一邊不讓雪乃失去意識,和她說話,對她問道。

蒼衣想着這些,握住夢見子的手,把她帶去臥室。

爲了保持意識而處於不停說話的一般狀態,雪乃嘆了口氣。神狩屋用開信刀刺了下自己食指的內側。刀滑入肉中,首先是滋啦一下,然後是伴着壓迫感的炙熱疼痛縈繞在指頭上,片刻後,滲出指尖的血變成了一顆大液珠。

蒼衣微微一笑,吸了口氣,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神狩屋屏氣懾息,走向客廳。

『後面就有勞了』

雖然很困,卻不想睡着。

「你是…………風乃……」

「……!!」

神狩屋一邊回答,一邊將鼓起血珠的指尖伸向雪乃的嘴邊。

客廳裏,一片漆黑。

確認是神狩屋身影的風乃,彷彿連絕望也要賜予見者的嗜虐女王的笑容,轉變爲開心少女的微微一笑。

「說不定,那個人也變成〈保持者〉了……」

神狩屋流露出既不是困惑也不是恐懼的一番呢喃,風乃對他說道。

風乃轉向神狩屋,動作彷彿就像將直到剛纔還在一直揮舞的兇器藏起來一般,舒暢地將雙手背在背後交扣起來,嘴角嫣然地向上揚起。

「我讓家裏的叔叔……帶上了放在那邊的骨灰,把它扔進了儲物室」

「因爲這……不是〈泡禍〉。我在殺死〈異形〉的時候,中途便察覺到了。還是快一些比較好。否則————」

現在這個點,想要回去的話還是叫出租車比較好。

「你從以前開始就出奇地愛被認生的孩子黏着呢……」

「這次真的會睡着麼」

「這樣啊」

雪乃的臉上血色消失,變得蒼白,紊亂卻又微弱地喘息着。

「失禮……」

可是家中明顯瀰漫着的熱氣,如今依舊殘留着,完全不像是已執行完戰爭過去兩個多小時的狀態。

蒼衣嘟嚷着。

雪乃是爲了保護它,把它藏起來了吧。然後爲了不讓〈異形〉接近自己還有那個人,站在這裏,將視野所及之處徹底燒燬。

「我知道……畢竟我讓姐姐……爲所欲爲了……大概一個多小時……」

「……」

雪乃捂着滿是鮮血的左臂搖搖晃晃,重重地跪倒在已無法辨別鋪的是榻榻米的地板上。

令人意外的是雪乃當即否定了神狩屋所說的話。

「……我想你也知道,你的狀況不容樂觀哦?」

在打過電話之後,還沒過多久,又發生了某種情況。

神狩屋皺緊眉頭。〈繼承者〉。這是在藉由某人的〈噩夢〉的碎片〈斷章〉受到心靈創傷的人中,很少會出現的,寄宿了碎片的碎片的〈保持者〉。

……………………

掉在地上的文庫本中,別說手指頭了,就連任何異常也未發現。可那當然並非是誤會或者錯覺,蒼衣縮回來的手指就像碰到了冰一般,甚至所感覺到的疼痛的冰冷觸感,也鮮明地殘留下來。

「這是不會的」

黑炭在走廊上、客廳的榻榻米上堆積起來,視野所及之處到處摻雜着這種東西。

神狩屋連忙撐住雪乃的肩膀。左臂被狂砍出無數道傷口,血流不止,血如雨滴般從耷拉着的指尖不斷地滴在地面上。

神狩屋踩在堆在地面的黑炭上,腳下發出碎裂的聲音,慘狀蔓延至走廊上,他踏入作爲慘狀中心的客廳,向內窺視。

神狩屋注視着雪乃,雪乃依舊低着頭,一邊痛苦地喘息,一邊應答道。

一股冰冷的東西竄上脊背。

3

蒼衣覺得她很可憐,自己反倒是靜不下來。

然後,神狩屋就這麼朝着遍佈燒焦痕跡的走廊深處邁進。

差不多沒關係了吧。

接着,風乃還不等神狩屋找到合適的措辭與之應答,留下短短的最後這樣一句話之後,瞬間化作搖曳的火焰,就像雪乃〈斷章〉的火焰一般,無影無蹤地融解並消逝在空中。

雪乃的臉上,充滿強烈的恐懼、痛苦、敵意的睜大着雙眼,悽絕地面無表情。

「雪乃!」

風乃的臉上,充滿頹廢的快樂、嗜虐、歡喜的眯縫着雙眼,悽絕地露出笑容。

於是,蒼衣爲了在夢見子熟睡之前給她讀故事,拿起了桌上的文庫本,可就在這一刻。

這是讓喚來雪乃的〈支部〉目睹過一次便感到畏懼的,名爲〈雪之女王〉的〈騎士〉展開殲滅戰的痕跡。

蒼衣灰心地把筆放下。本來今天就很擔心雪乃他們的情況,從一開始就缺乏集中力。蒼衣想到今天是這樣的一天,也就只能作罷了。

強烈的恐懼,雞皮疙瘩瞬間蔓延開來。

這一瞬間,神狩屋悚懼一般,停下了腳步。

光是看到這些燒焦後散發着異臭和熱氣的東西,就能大致想象到這裏發生了什麼。

隔了片刻。

光是從走廊上來看,客廳的慘狀就不遜於走廊。

蒼衣不由自主地發出慘叫,把手縮了回來。在他眼前,文庫本從桌上掉了下去,啪唦一聲扣在了地上。

蒼衣觀窺視着夢見子的臉。

蒼衣在神狩屋家的餐廳裏,讓穿着睡衣的夢見子在身旁坐下,在餐桌上打開課本,一邊用自動鉛筆的筆尖戳着筆記本上的格子,一邊眼也不合地耗着時間。

這個緊緊抱着巨大兔子布偶的少女,平時就老打瞌睡,感覺回過神來發現她已經睡着的情況也很多,不過聽神狩屋說,她在孤單一人的時候似乎完全不會這樣。

神狩屋眼鏡後面的那雙眼睛變得有些嚴肅起來,沒脫鞋就踏進了屋裏,窺視着這悽慘的情形。

他所看到的走廊,不出所料已演變成一副悽慘的狀態。走廊上鋪着的木地板也好,牆壁也好,天花板也好,全都像經歷了火災一般,燻得一片焦黑,本應該隔斷客廳的隔扇也被燒得焦黑脫落,繼續往裏深入,那裏的地板上有某種碳化了的東西以至於到了連落腳點也沒有的地步,它呈現出既不像小黑山亦不像物體的形狀,一層層地摞在了一起。

然後

雪乃只用言語示意着「那邊」,將剛纔應該放在燒燬的靈臺之上的故人的骨灰一起保護起來,顯示了她已經沒有了從容。這並不是因爲從容纔會有的行動,她越是喪失從容的時候,本性就越是會從身爲〈騎士〉的殘酷而創造出的人格之下顯現出來,越是傾向於這種有人性的行動。

據說特別是晚上,如果她身旁沒有熟識的人的話,是絕對不會睡的。

『已經好久沒像這樣相互打照面了呢……神狩屋先生』

榻榻米被完全燒焦,窗簾也被燒斷脫落,玻璃上蒙了一層灰塵。天花板當然也被燒掉,吊在上面的電燈也不例外。被火烤過的熒光燈破碎,從燈罩中消失不見。

「……」

正因如此,神狩屋才花了這番功夫把蒼衣叫到了這裏。一旦試着與她面對面就要和她說話,所以蒼衣自從來了以後就一直待在其身邊陪着她,做功課預習的時候也像這樣坐在旁邊的椅子上。

蒼衣執起那隻緊緊抱着源自《愛麗絲夢遊奇幻記》中的兔子的小手,輕輕地拉動了下,催促着她。夢見子從椅子上下來,乖乖地跟了過來。

像冰一樣冷徹的手指從文庫本的書頁中爬了出來,蒼衣準備拿文庫本的手指,被滲透至骨髓的冰冷觸感纏住。

這裏反而比家裏到學校更近。不過在告知家裏人這件事的時候,他們還是露出有了些狐疑的陰沉表情。不過最後

兩人穿着比黑炭更黑,比灰燼更白的衣服,就像一對人偶一般背對着背佇立在化爲焦土的房間裏。然後兩人察覺到神狩屋的氣息,同時轉過身去。兩人頭髮扎法不同但附着的相同髮帶在晃動起來,如出一轍的蒼白容貌,以及兩對雙眼,同時轉向了神狩屋,同時捕捉到了神狩屋的身影。

那是身穿漆黑色哥特蘿莉裝的,雪乃和風乃的身影。

『……哎呀』

儘管她這次看上去很想睡,但以防萬一,自己暫時不採取任何行動,期望她確實會睡着吧。然後這一次,自己也衝個澡,去睡覺吧。

「………………」

蒼衣一聲不吭地俯視地板上的文庫本。

然後他忽然察覺到氣息,看向身旁。只見在蒼衣身旁緊緊握住蒼衣的手,眼睛睜得大大的且同樣俯視着地板上的書的,夢見子的身影。

「……」

體溫很高的小手,正在微微顫抖。

〈大木偶劇場的索引〉。這是塞在她弱小的身體裏破壞了她心靈的,噩夢的碎片的名字。

……怎麼回事?

蒼衣的腦中一片混亂。

於是蒼衣盯着地上的文庫本,儘管害怕那冰冷的『手指』的觸感會不會再次冒出來,悄悄地伸出手,把書撿了起來。

這是神狩屋的東西,《完譯版格林童話》的文庫本。

蒼衣將它撿起來,將反扣的書頁翻過來一看,只見上面正是蒼衣準備讀的那頁,其標題露了出來。

《石竹花(第二集)》

蒼衣茫然地望着這個標題。

……怎麼回事?爲什麼現在會在這裏冒出這個『預言』。

蒼衣懷着涼嗖嗖的心情,思考着剛剛發生的現象。在屋內的空氣中不祥的成分驟然增加,蒼衣握着在害怕着的少女的手,思考起來。

「………………」

然後,他最終注意到了。

之前感覺到的不對勁,全都對上了。

事情若是這樣的話————?

「不行……」

蒼衣如今總算明白了一切。

看不出情況,能瞭解的,只有隔着身旁一面薄薄牆壁的裏面躺着一具屍體的這件事,令人感到有種彷彿屍體的存在氣息正穿透牆壁飄散過來的錯覺,冷涔涔的事實而已。

被羣草抓過的手臂上的皮膚,就算隔着衣服也未毫髮無傷還是逐漸留下不快的感覺。

一切的終結,開始了。

只聞眼前一聲巨響,教室的門被羣草關上了。

「噫……!!」

喫驚,以及爲之更甚的是被別人觸碰到後要起雞皮疙瘩的感覺襲來,千惠瞬間恐慌起來。可羣草頭回頭望去,由於一臉嚴肅地把食指豎在嘴前面做了個安靜的手勢,千惠才瞭解了一切,呆呆地站在原地,只能看着情況的發展。

「………………」

但是,就在她剛剛跑到教室門口的那一刻。

在教室中的情景映入眼簾的瞬間,千惠停下了腳步。

千惠一邊體會着這個感覺,一邊拼命地試圖理解現在的狀況。自己現在正站在漆黑夜間的學校走廊上。在這裏,火災報警器的紅色燈光用其異常強烈的燈光顏色斷斷續續地閃亮着。

此時,在千惠面前,是站在門口的羣草的背影,以及能看到在那邊,躺在黑暗教室中的少女屍體。眼前展開的正是這樣的情景。

蒼衣自言自語。

感覺並非是瞬間移動。想要回憶起站在教室門口的這一刻之前的記憶,發現在向羣草伸出手的那一瞬間的片段,就像電影膠片被截掉了一般,插進了一格黑幕。

「!!」

「喂」

她無法理解自己現在爲什麼會在這個地方。

然後在他明白一切的時候,他對接下來將要發生的慘劇萌生出了最糟糕的預想,茫然地抱住了腦袋。

「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然後羣草在抓住一真肩膀的手臂上用了下力,隨意地把他仍回到教室裏,自己也走了進去。

一切都不明不白。

蒼衣看了看自己的手。看着不由分說地握住破壞〈噩夢〉的卡牌的這隻手。

千惠見準備出門的羣草樣子很是古怪,便追了上去,一直到伸出手去的時候的事情都還記得,可是千惠感覺上,下一瞬間就已經站在教室面前了,然後正目睹着這個情景。

然後,對那於遙遠的小鎮,無法夠到那一邊的手。

在這隻手的前面,正緊緊握住蒼衣的手的“索引”少女,猶如拒絕一切一般,彷彿要把布偶弄壞一般緊緊地抱着,把臉埋在裏面。

但是————

發生什麼?莫名其妙。

只是在沉默之中屏住呼吸。

「怎麼辦……」

蒼衣看到了在相距遙遠的小鎮上正在發生的慘劇,以及這場悲劇的結局。

「!」

少女的屍體,以及兩名少年在屍體前低着頭的,教室的情景。

突然,令人全身寒毛根根倒豎的恐怖慘叫,從教室裏震耳欲聾地傳出來。

在這一瞬間,羣草迅速地拉住了還來不及理解,不由發出茫然聲音的千惠的手,把千惠從門口前面推到了走廊上,他自己也貼在了門口旁邊的牆壁上,轉爲窺視教室內情況的架勢。

………………

逃跑的男人,腳就像被釘在地上了一般,突然停了下來。

但是,在膽怯的千惠眼前,羣草就像『剛纔』對千惠做的那樣,抓住飛奔出來想要逃走的男人的肩膀。

千惠連忙想要追上去。

這個從鼓膜貫通神經的恐怖慘叫,讓千惠不由身體一顫。撕裂寂靜直貫耳朵的巨大聲音,以及其中蘊含的可怕的恐懼,讓千惠的身體極力地僵直,全身冒起了雞皮疙瘩。

然後,慘叫的主人一邊發出慘叫,一邊飛奔出教室。

嗙!!

「咦……」

「……!?」

在黑暗之中,井然排列的桌子上,花不祥地擺成一長排。被放在課桌上的花作爲一個備用道具所要昭示的,只有一個事實。面對喚來惡寒,花排成一大排的光景,恐懼放射開————然後,似乎準備闖進教室裏,緊緊地貼在窗邊,明顯輪廓有被破壞跡象的黑色人影正在蠕動的此番情景,映入眼中的這一瞬間————

「怎麼辦……」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登錄後加入書架章節報錯

閱讀設置

自動保存
字號
20px
行距
標準
背景
日間

第一卷斷章格林童話 1 灰姑娘

  1. 01插圖
  2. 02前言
  3. 03序章 夢與斷章的神話
  4. 04一章 終結與起始
  5. 05二章 受傷的騎士
  6. 06三章 灰姑娘的碎片
  7. 07四章 魔N與魔N之死
  8. 08五章 葬送又葬送
  9. 09六章 終結的起始
  10. 10終章 破壞夢境者之名
  11. 11後記

第二卷斷章格林童話 2 糖果屋

  1. 01插圖
  2. 02前言
  3. 03序章 火爐中的漢賽爾
  4. 04一章 蒼衣與雪乃
  5. 05二章 預言的徵兆
  6. 06三章 漢賽爾與葛麗特
  7. 07四章 火爐與麪包
  8. 08五章 徵兆與指引
  9. 09六章 魔N與魔N
  10. 10終章 火爐中的葛麗特
  11. 11後記

第三卷斷章格林童話 3 人魚公主·上

  1. 01插圖
  2. 02前言
  3. 03序章 人魚之歌
  4. 04一章 泡沫邀請着你
  5. 05二章 童話與夢循環
  6. 06三章 逝者召喚死亡
  7. 07四章 寡人訴說屍體
  8. 08五章 災禍浮現於世
  9. 09間章 人魚墓地
  10. 10後記

第四卷斷章格林童話 4 人魚公主·下

  1. 01插圖
  2. 02
  3. 03間章 人魚海邊
  4. 04六章 喪葬隊再度到來
  5. 05七章 亡靈細述罪孽
  6. 06八章 瘋狂呼喊詛咒
  7. 07九章 往日預兆災禍
  8. 08十章 罪人面海而泣
  9. 09終章 人魚之泡
  10. 10後記

第五卷斷章格林童話 5 小紅帽·上

  1. 01插圖
  2. 02
  3. 03一章 此路之於小紅帽之村
  4. 04二章 此森臨於婆婆之家
  5. 05三章 此屍臥於憑弔之棺
  6. 06四章 此獸駐於彷徨之路
  7. 07五章 此N行於狼之森
  8. 08間章 小紅帽在家外
  9. 09後記

第六卷斷章格林童話 6 小紅帽·下

  1. 01插圖
  2. 02
  3. 03間章 小紅帽在村子外
  4. 04六章 此路接於狼之巢穴
  5. 05七章 此狩追擊彷徨之羣
  6. 06八章 此邸困於弔唁之圍
  7. 07九章 此禍始於乃乃之容
  8. 08十章 此罪湮於小紅帽之罪
  9. 09終章 小紅帽的肚子裏
  10. 10後記

第七卷斷章格林童話 7 下金蛋的母雞

  1. 01插圖
  2. 02
  3. 03序章 伊索寓言
  4. 04第一話 叼着禸的狗
  5. 05第二話 螞蟻和蟈蟈
  6. 06後記

第八卷斷章格林童話 8 石竹花·上

  1. 01插圖
  2. 02
  3. 03序章 伊始之花
  4. 04一章 很遠很遠的庭園
  5. 05二章 很紅很紅的泉水
  6. 06三章 陰氣沉沉的童話
  7. 07四章 很淡很淡的撫子花
  8. 08五章 血紅血紅的黑狗
  9. 09間章 永不凋零之花
  10. 10後記

第九卷斷章格林童話 9 石竹花·下

  1. 01插圖
  2. 02
  3. 03序章 不滅之花
  4. 04六章 很長很長的空缺
  5. 05七章 很高很高的牢房
  6. 06八章 很小很小的起居室
  7. 07九章 很多很多的花瓶正在閱讀
  8. 08十章 很暗很暗的教堂
  9. 09終章 永恆之花
  10. 10後記

第十卷斷章格林童話 10 玫瑰公主·上

  1. 01
  2. 02序章 城堡的甦醒
  3. 03一章 林中城堡的公主的傳說
  4. 04二章 荊棘之中的沉眠之城
  5. 05三章 屍之名的N孩的哀嗟
  6. 06四章 古老宮樓的老嫗房間
  7. 07五章 泉水之底的蛙之屍骸
  8. 08間章 荊棘之下
  9. 09後記

第十一卷斷章格林童話 11 玫瑰公主·下

  1. 01插圖
  2. 02
  3. 03間章 荊棘之下
  4. 04六章 城中之人之眠
  5. 05七章 宮樓房間的詛咒之兆
  6. 06八章 死亡國度之王的事務
  7. 07九章 荊棘之壁的致命禪定
  8. 08十章 沉睡的你的綻放時刻
  9. 09終章 城堡之眠
  10. 10後記

第十二卷斷章格林童話 12 幸福王子(快樂王子)·上

  1. 01插圖
  2. 02
  3. 03序章 快樂的開端
  4. 04二章 體溫猶在的塑像
  5. 05三章 不幸所在的小巷
  6. 06四章 幸福所在的城堡
  7. 07五章 悲傷所在的房子
  8. 08間章 幸福的碎片
  9. 09後記

第十三卷斷章格林童話 13 幸福王子(快樂王子)·下

  1. 01插圖
  2. 02
  3. 03間章 幸福的形式
  4. 04六章 悲劇不在的房子
  5. 05七章 幸福不在的城堡
  6. 06八章 不幸不在的小巷
  7. 07九章 體溫不在的塑像
  8. 08十章 高爐不在的小鎮
  9. 09終章 幸福國度
  10. 10後記

第十四卷斷章格林童話 14 萵苣姑娘·上

  1. 01插圖
  2. 02
  3. 03序章 把你的頭髮垂下來
  4. 04一章 詛咒之子
  5. 05二章 鄰家之園
  6. 06三章 俘虜之塔
  7. 07五章 下離之窗
  8. 08間章 你找的萵苣姑娘已經不在了
  9. 09後記

第十五卷斷章格林童話 15 萵苣姑娘·下

  1. 01插圖
  2. 02
  3. 03間章 我還以爲你與世隔絕了呢
  4. 04六章 登入之窗
  5. 05七章 放逐之森
  6. 06八章 無人之塔
  7. 07九章 死屍之園
  8. 08十章 毀滅之子
  9. 09終章 懷念之聲不絕於耳
  10. 10後記

第十六卷斷章格林童話 16 白雪公主·上

  1. 01插圖
  2. 02
  3. 03序章 僞造品的故事
  4. 04一章 第一個『矮人/騎士』
  5. 05二章 第二個『矮人/葉耶』
  6. 06三章 第三個『矮人/公主』
  7. 07四章 第四個『矮人/你』
  8. 08五章 第五個『小人/我』
  9. 09間章 醬湯之歌

第十七卷斷章格林童話 17 白雪公主·下

  1. 01插圖
  2. 02
  3. 03間章 N王的法庭
  4. 04六章 第六個『矮人/死者』
  5. 05七章 第七個『矮人/矮人』
  6. 06八章 第八個『矮人/雪乃』
  7. 07九章 第九個『矮人/蒼衣』
  8. 08十章 第十個『矮人/噩夢』
  9. 09終章 愛麗絲的夢醒
  10. 10後記

第十八卷斷章格林童話 拾遺

  1. 01格林童話《金鑰匙》
  2. 02小短篇1
  3. 03小短篇2
  4. 04聯動特典 放學後格林童話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