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章 第八個『矮人/雪乃』
《斷章格林童話》 · 甲田學人 · 1.4萬 字
1
「逃!趕快!」
「什……!?」
雪乃大叫。
蒼衣一下子沒能反應。
在這之後的幾個剎那,一切都動了起來。
————吱、
隨着走廊咯吱作響,神狩屋從走廊另一頭的黑暗之中,邁出一步。
「!」
雪乃一看到這個情況,就像被彈開一筆那當即動了起來。一無所知的蒼衣,一定會覺得這是過激反應。嘎啦嘎啦嘎啦,雪乃把美工刀的刀片推了出來。
然後,
「〈燃燒————〉」
當雪乃準備將刀向自己的手臂劃下去的那一剎那,神狩屋用簡單到可怕的動作抓住了美工刀。雪乃握住美工刀的手,刀的紅色刀柄,以及近乎佔據刀體全長的薄薄刀片,被一起抓住了。刀片猛地將神狩屋手心的肉劃開,陷了進去。
「!?」
噗滋,薄薄的刀片深深地鑽進了手掌的肉裏。刀片頂端顯然深達骨頭,可即便如此,握住刀片的力量非但沒有減弱,反而卻增強了。被切割的肉綻開,鮮紅的血從肉的縫隙間飛快地流了出來。
「…………!!」
血滑過手指,滑過手腕和美工刀,啪嗒啪嗒地滴在地上。
美工刀的刀片就這樣埋進了手心的肉裏。面對可想而知的疼痛,蒼衣和雪乃不禁害怕,然而只有傷者本人擺着一張平靜的表情,將自己緊緊握着刀的手,汩地一下,用力拉了回去。
滋地一聲,刀片在肉中、在骨頭上微微滑動。
看到這一幕的蒼衣,還有感受到這份感覺的雪乃,幾乎臉色鐵青。雪乃緊握住刀柄的手仍舊被拉着,整個人就像踩空了一樣,被拉到神狩屋的身旁。
「唔……」
「!?」
然後輕輕點頭。
自己的要求。
「!?」
「進展?」
但他在這樣的狀況下,半茫然地看到了神狩屋的身影,只是不由自主地將腦袋裏面一直想問神狩屋的問題,提了出來
「可以趁入谷的〈斷章〉無法正常運作的時候隱藏起來,也能夠像這樣創造出對我正好有利的狀況,所以我認爲這麼做是非常合算的」
「笑、笑美小姐……她……?」
然後
「…………」
噗通、血液流入心臟。
「唔,『那時的』,唔……」
「……白野,那本剪貼本,你看過了?」
「……回來的可真夠快的啊,神狩屋先生」
「我沒打算讓給你看的。我知不道你讀過之後會怎麼樣,最糟糕的情況,你可能會在我不在場的時候〈斷章〉爆發。我真沒想到入谷會把鑰匙交給你」
「明明都讓入谷傳話說『我會等着』了,沒有騙到笑美小姐麼。我真沒想到笑美小姐會想要等着。不過就〈騎士〉來說,大多數人應該會想到去追擊呢。大意不得啊」
「我並沒有覺得你們蠢」
「說實話,要把白野你逼到什麼地步纔可以,我也在進行摸索。所以每當有所進展,我就會像這樣來看看情況」
「啊…………啊……」
「然後呢……你來幹什麼?」
這不是疑問,而是如同心領神會,溫度卻異常之低的佩服。
蒼衣僵住了。他張大雙眼,眼睛呆呆地地定格在了視線前方的血跡上。
雪乃拼命地喊出蒼衣的名字,可蒼衣一邊從胸腔底部擠出喘息一般的語言,一邊被自己的語言逼得走投無路。
他拼命地讓無法活動的肺臟動起來,強行攝入氧氣。
在跟神狩屋說話的時候,雪乃用力想要揮開神狩屋的手,對此,神狩屋直接向插着刀片的手施加力量,血流出的速度進一步加快。
神狩屋那尤爲平靜的樣子,還有根本不上心的對話,以及之前背叛的事實,融合成了令感覺出錯扭曲的不協和音,光是像這樣進行着對話就令蒼衣頭暈目眩。
神狩屋一臉冷靜,如此說道。
「!?」
蒼衣無言以對。
「有麼?」
然後,面對這些,蒼衣
「…………是麼。你在笑我們愚蠢麼?」
神狩屋用稀鬆平常的口吻道出極具有衝擊力的事實,雪乃表情抽搐。不過,神狩屋既沒有誇獎也沒有揶揄,跟沒事人一樣。
「我想想……如果要回答白野你『早就知道了麼』的提問,我的回答會是『以前並不知道』」
無視了下意識反問回去的雪乃,神狩屋回答了另一個問題。
「我遇到白野你之後,就想去了解你的〈斷章〉,這麼做或許對不住你,但我調查了你的過去。調查後我發現,你心靈創傷的根源是那個名叫溝口葉耶的少女,她跟夢見子也有非常近的親屬關係。專門干涉他人所懷〈斷章〉的〈斷章〉非常罕見,然而這樣的兩個〈斷章〉竟然湊到了一塊,我認爲並非偶然。通過調查得到的信息,自然而然就會想到你們兩個的〈斷章〉說不定來源於同一個〈泡禍〉。我的預測,就到這裏爲止了。我並沒有想到你跟夢見子曾見過面,而且在相同的地方看到了相同的東西」
他的眼睛,已經轉向了後方。
蒼衣禁不住呢喃起來,雪乃連忙轉過身去。
「因爲我一直都在二樓呢,要說回得快也可以吧。畢竟我實際離開這裏的事情不怎麼長」
「有人幫忙!?」
得到了明確的答覆,盤踞在蒼衣胸口的模糊東西成型了,蒼衣感覺就像吞下了某種一大團的東西,表情微微扭曲。
蒼衣這麼回答後,神狩屋應了一聲,向蒼衣走出的書房門瞥了一眼。
在那邊,是打開着的,漏出光亮的,廚房的門。
在彷彿時間停止的感覺中,自己心臟跳動的聲音變大,就像肺被勒緊一樣,難以呼吸。
被抓住的手被微微扭動,在幾乎無法無法動彈的狀態下微弱地掙扎着的雪乃,也露出了驚訝的表情看向蒼衣。蒼衣呆呆地站在原地,神狩屋一半身影灑滿影子,只憑一隻手維持着對雪乃的完全控制,接着說道
接着,她極端諷刺地對神狩屋說道
「……笑美小姐說得真是太對了。正確得超乎想象」
「………………啊……」
神狩屋微微苦笑。
「要是那樣,我那麼大張旗鼓地鬧了一場之後,又立刻偷偷摸摸的跑回來,豈不是相當愚蠢?」
「白野同學!」
雪乃儘管手腕被抓着,完全揮不動,但還是與神狩屋針鋒相對,瞪着神狩屋。
在濛濛的感覺中,一股要將胸腔裏的東西壓碎的壓迫感,在胸口膨脹,鮮明地瀰漫開來。
看到蒼衣點頭,神狩屋也點點頭。
蒼衣,問道。
「……!!」
「……啊……嗯,或許沒錯呢」
這棟房子裏,確實有個又窄又暗的二樓。那就像屋頂下面的閣樓一樣,現在被當做儲物室使用,蒼衣曾經也只進去過一次,而且那裏的鑰匙被神狩屋保管着,也不至於去確認裏面有沒有人。
神狩屋,這樣說道。
雪乃彎起嘴,說道。
他說得滿不在乎,完全不像是在談論自我毀滅的話題。
雪乃代替噤若寒蟬的蒼衣,開口說道
「她說你會回來,因爲白野同學在這裏」
一邊是雪乃的呼喊聲。一邊是蒼衣就像喘息一樣說出的話。
「果然如我所想一致,白野和夢見子的〈斷章〉是由同一個〈泡禍〉分化的雙胞胎呢」
「…………!」
「還有,颯姬呢?夢見子呢?」
蒼衣一驚,對這句話有了反應。
門裏面的樣子,稍微露出了一些。
神狩屋非常溫柔地如此相告。
神狩屋問道,雪乃答道。
茫、
神狩屋答道
但是,蒼衣面對更勝雄辯的沉默,無法忍受心中瀰漫開來的伴有強烈不安與恐懼的現實感,開始窒息,用顫抖的手抓住了自己襯衫的胸口。
蒼衣基本無法掌握眼下正在發生的事情,特別是他遲鈍的思考無法想到爲何狀況如此危急。
即便如此,雪乃還是氣勢凌人地瞪着神狩屋。
光是看到那微乎其微的東西,就能夠想象到門內側的地面上展開了一副多麼可怕的景象。他看到的,是飛濺的血液大量的邊緣。
「不行!」
聽到神狩屋的提問,蒼衣點點頭。
雪乃說得很不客氣。在動彈不得劍拔弩張的攻防和緊張之下,她的額頭冒出汗來。
「笑美小姐?四野田小姐說過什麼麼?」
「嗯,雖然之前不敢肯定,只是單純的猜測罷了,不過現在我能夠確信了」
「白野同學!!」
「神狩屋先生…………神狩屋先生,您早就知道了麼?那時的少女是夢見子」
「………………!」
然後,他就像一臺生了鏽的機械一樣艱難地動起來,轉向身後。
「……!!」
「這件事先放一邊好了————至於我來做什麼的,用不着我說吧」
「……我也是今天才想起來的」
「我託付給別人了。別看我這樣,還是有人幫忙的」
他淡然地這麼說道。
蒼衣,問道。但無人回答。
因爲剛從睡夢的深淵中浮上來的朦朧頭腦,以及如今仍舊殘留着的沉重疲憊,意識與全身的感覺都像被一圈霧靄纏着,無能爲力地站在那裏。
「要讓你的〈斷章〉爆發的話,就得選在有我在場的時候呢」
「原來如此……既然這樣,那個剪貼本就算我沒白做呢」
「……啊……廚…………廚房裏……記得是,笑、笑美小姐…………」
「……原來如此,這很正確」
「……白野同學,不可以」
神狩屋說道
「去看看廚房吧」
但她的制止,對神狩屋的語言起不到任何抵禦作用。
神狩屋說得好像很無辜一樣,就像在說『能不能別給我亂幫忙』似的,口氣很不客氣。接着,他說出了
神狩屋回答
神狩屋的臉上仍舊貼着好像十分疲憊的昏暗微笑,用平坦的聲音回應了雪乃。但在疑問式的回答之後,他稍稍暗忖,似乎自己得出了結論,揚起眉毛,用低沉的口吻接着說道
雪乃想要朝蒼衣跑過去,卻被神狩屋抓住了脖子。
雪乃的右手想要掙脫確掙脫不了,直接被高高地在身後提了起來,神狩屋的手指陷入了雪乃的細頸。
「……!!」
雪乃的表情因苦悶與抵抗而扭曲。
她的樣子和葉耶脖子被掐住的身影重疊在了一起,蒼衣僵住了。神狩屋擺着清爽的表情,用鎮定得令人髮指的口吻,準備對蒼衣說什麼,而雪乃發覺了這一點,進行抵抗。
「不要————!!」
「白野,四野田小姐呢」
但神狩屋,說了出來。
「已經死了。莉香小姐也死了,大隅也死了」
「!!」
蒼衣感覺頭部就像被打了一拳。與此同時,可怕的某種東西在蒼衣心中急速膨脹。
「……唔…………!!」
巨大的團塊,從心底浮了上來。
巨大而不安定的可怕觸感的團塊,一邊膨脹一邊上浮,上浮到極限,彷彿馬上就要爆開。
這個難以名狀的巨大團塊包藏着可怕的預兆,隨着逐漸上浮,雞皮疙瘩也在全身上下冒了出來,甚至感覺作嘔。心中突然出現的那團究竟是什麼,蒼衣現在終於明確地理解了。
這是,泡。
這是————此乃,〈神之噩夢之泡〉。
恐懼放射開來。
漆黑的絕望塞滿心間。
蒼衣捂住嘴,身體彎了下去,樣子顯然很奇怪。神狩屋察覺到蒼衣的情況,目光中充滿了黑色的期待,張大雙眼————雪乃的臉上閃過焦慮與絕望————但下一刻,雪乃的臉上轉爲充滿決意的表情,使出渾身的力量,勉強掰開了神狩屋掐住脖子的兩根手指。
「……唔…………!」
驚悚地,
「說真的,這話我不想說的,不過那個混賬東西就有勞你們了」
雪乃聽到這個『聲音』,連忙從被神狩屋的手用力掐住的喉嚨下面,注入全部的殺意,放聲大叫。
蒼衣拼了命。
雪乃的血飛灑出來。
雪乃如同被轟飛一般倒了下了,肩膀伴隨着劇痛,撞到了在走廊一頭將店面與居住區隔開的門,意識差點飛散。
這是眼前的火焰之源,〈雪之女王〉造成的傷。
「誒!?」
在正常的人類,不,就連怪物都不可能生存的火焰中,那個人影伸出了沒有被燃盡的手,抓住了雪乃的腳。
…………………………………………!!
「……你在幹什麼,快逃啊!!」
「我、我也————」
隨後,少女的亡靈在神狩屋身後的黑暗中發出嘲弄般的笑聲,浮現出來,念出了只有雪乃和蒼衣能夠聽到的『聲音』。
是三木目醫生。他在這片混亂中認清了情況,一臉嚴肅地點點頭,用沙啞的聲音答道
那個看上去已經完全變成了一塊炭,勉強能夠分辨是手的漆黑物體,與其說在燃燒,不如說它本身就在噴着火。雪乃的腳踝被這樣的手抓住,短襪散發出纖維燃燒的味道,同時開始冒煙,她的表情扭曲起來。
滂!!
裏面什麼情況!?
「!」
蒼衣叫了起來。在光線幾乎消失的廢墟之中。
雪乃勉強忍住咳嗽,對蒼衣大叫。
………………
油汗冒出來。明明熱浪正在肆虐,卻有種彷彿體溫下降的討厭感覺。從左臂上滿是刀口已然稀碎的肉裏,令人發瘋的疼痛猶如掃過全身神經一般擴散開,灼燒腦子裏面的東西,令全身發顫。
整條手臂被無數斷面中滲出來的血弄得鮮血淋漓,配合心臟鼓動的節奏一次次地折磨着神經,火熱而沉重劇痛,就像肉本身發出來的一樣。
在燃燒的白炎之壁中,有個影子在動。
蒼衣最後看到的,是雪乃的腳被抓着,扭動身體,重新擺好折斷的刀的身影。
『另外,別來打擾我們姐妹』
『我可愛的妹妹在做一場危險的豪賭。〈愛麗絲〉,你就給我老實一點吧?』
風乃沒有回答,關上了門。
『〈我愚蠢而又可憐的妹妹。要把你的身心和痛苦全部交給我嗎?〉』
「雪乃同學!!」
瞬間,雪乃左臂上的老傷就像爆炸了一般,一齊噴灑出鮮紅的血液。
「〈給你〉!!兩敗俱傷也沒關係,殺了這傢伙!!」
「啊————」
「………………!!」
呵呵呵呵,風乃笑起來。
蒼衣拼命地表達着要去雪乃身邊的意志,但三木目直接跨過了瓦礫,離開了店面。
神狩屋呢?
唸了出來。
「你這破破爛爛的樣子,到頭來能做什麼。你們這些〈騎士〉,一個個都是白癡。全都是白癡」
蒼衣抬起眼睛,只見黑暗的廢墟中有一扇敞開的門,門被截成了四方的形狀,周圍漏出耀眼的火焰顏色,而風乃正站在裏面。
在黑暗中打開的,染成火焰之色的四方空間,漸漸關上了。
「——————!!」
走廊的門被風乃關閉。
她並不是那個能夠透出背景的亡靈。她在自己的火光之中撒下影子,以肉身的姿態露出妖豔的微笑,俯視着癱坐在廢墟中的蒼衣。
雪乃大喊。
可怕的火焰和可怕的熱量,瘋狂地向上噴發。
蒼衣慌慌張張地伸出手,想要幫助雪乃。
「!!」
「唔哇……!!」
而幾乎同時,雪乃把腳從襪子裏抽了出來,掙脫了神狩屋的手,逃了出來。
雪乃按着肩膀,就像打滾一樣逃出這噴發的白炎。
……………………………………………………………………!!
『……來得正好。能幫我把〈愛麗絲〉帶走麼?』
雪乃想說什麼卻說不出來,激烈地咳嗽起來。即便在這個時候,燃燒的手仍在奮力地把雪乃的腳往回拉,雪乃的身體被硬生生地拖向烈焰中。
「唔哇!!」
妖嬈地,
剎那,好似歡喜的殺意在空間中瀰漫。
怎麼能逃得了。
隨後————
『……』
「雪乃同學!!」
「雪、雪乃同學!」
雪乃跌跌撞撞地再次拉開距離,來到風乃身旁。
蒼衣跪坐起來,準備到雪乃那邊去。但就在這一刻,一隻手悄悄地從蒼衣背後伸了過來————抓住了蒼衣的後領,直接朝着被破壞的店面扔了出去。
三木目一邊跨過瓦礫大步靠近蒼衣,一邊朝着即將關上門最後說道
「……!!」
究竟發生了什麼!?
蒼衣掙扎着,束手無策地被帶出了燃燒的『神狩屋』,被塞進了停在外面的車子的後排座位,車子立刻發動了。
蒼衣的背撞到了櫃子,無法呼吸。三木目對着蒼衣淡然地說道
雪乃身上的東西都在冒煙,連滾帶爬地想要逃離將大半走廊吞沒的烈火,逃離被捲入其中的神狩屋。
火勢開始徐徐蔓延到整個店內。
飛灑出來的血液如同引發了某種化學變化,眼前的空間瞬間被純白色的火焰濁流完全吞噬。爆炸一般的火焰和熱浪在雪乃眼前爆發,火焰灼燒眼睛,直擊最原始的本能。並非物體燃燒所產生的純粹火焰,充滿了火焰的味道,伴着高熱膨脹,化爲有形,砸向全身。
神經被消磨、燒灼,疼得想要砍掉手臂。
「!!」
「…………、姐姐!!」
…………………………………………!!
蒼衣發出抗議與抵抗的呻吟,但三木目完全沒有理會。
蒼衣朝着那扇門伸出手,邊說邊搖搖晃晃地準備衝過去,風乃眯起眼睛,沒有對着蒼衣,而是對着蒼衣身後說道
然後,他想要緊緊抓住勉強從邊緣漏出光線的那扇門,但他卻被走近的三木目醫生抓住了胳膊。他剛準備抵抗,頃刻間便被柔道的某種技法給翻了過去,摔在了灑滿瓦礫的地面上。
蒼衣裸露在外的臉和胳膊被噴過來的高熱炙烤着,拼命地起身呼喊雪乃。
「快!!你很礙事啊!!」
「咕……!」
蒼衣一下子愣住了。
雪乃顫抖着,冒着油汗,肩膀激烈地起伏,拼命地承受着全身上下令人動輒窒息的劇痛。
手指疼得實在太厲害,動彈不得,血像雨一樣,順着指尖落到地上。
蒼衣內心發出不成聲的叫喊,沒有在車內響起,便消失在了夜色中。
三木目不忿地抱怨起來。這個時候,濃煙還是漸漸灌入店裏,門本身也冒起煙來,不久,門附近書籍紙張一類易燃品紛紛開始燃燒。
蒼衣拼命地想站起來,風乃對他流眄一瞥,沒去管他,開始關門。
「你代表的棋子是『國王』,被喫了就全完了。白癡」
在無與倫比的氣浪和閃光之下,身體幾乎從地面上飄了起來。
2
如今在手腕上,那一個個像刻度一樣密密麻麻地刻在肉上的老傷,癒合的部位全都撕開口子,斷面上剝離出來並暴露在空氣中的肉和神經,激烈地放射出被刀刮一樣的疼痛。
他們眼睛對上了。但在下一刻,雪乃奮力地揮開了他的手。
風乃微笑着,再次開始關門。
「!?」
她起身注視『敵人』,然而在這一刻,雪乃的表情扭曲起來,不禁漏出壓抑的呻吟。
然後她剛要逃走,火焰中便伸出了一隻燃燒的手,抓住了她的腳。
雪乃呢?
蒼衣大喫一驚,轉過頭去,不知何時,一位老人站在了那裏。
蒼衣拼命地想要動起來,可是達到極限的身體完全不聽使喚,三木目看到這樣的情況「嘁」地嘖了下舌,稱不上健壯的他二話不說便輕易地把動彈不得的蒼衣扛在了肩膀上。
雪乃有沒有事?門那頭究竟什麼情況!?
「好。我把小子放下之後再過來」
「雪乃同學!!」
溫柔地,
「哈啊……哈啊……!!」
雪乃眼角浮出淚花,可即使這樣,她仍舊緊盯着前方。
這一切都是點燃眼前的火焰所付出的代價。這份劇痛,是不可逃避的。
只是,雪乃縱然身處這樣的狀態,在憑着淺層知覺確認到自己身後的門已經無法打開後,嘴角微微地彎成了笑的形狀。
『……好了。已經如你所願,把〈愛麗絲〉關在外面了,可結局究竟會如何呢?』
在雪乃身旁,風乃臉上仍掛着淺笑,眼睛凝視着火焰,莫名開心地說道。
『火焰不穩定。你上氣不接下來。神狩屋先生的皮膚、眼睛、耳朵都被燒掉了,什麼也分辨不了,找不到你,很幸運呢』
「…………是啊」
雪乃回應。神狩屋要是能夠正常地發動襲擊,雪乃很可能無力招架。
走廊上發出火焰噴射裝置一樣的轟鳴,熊熊燃燒,神狩屋被火焰吞噬的影子仍然在動。他眼球被燒燬,失去了視覺,耳朵被燒化,失去了聽覺,皮膚深深碳化,失去了觸覺,溺在火焰中分不清東西南北,就像一個目盲的人形怪物在周圍摸索一般,毛骨悚然地一直活動着。
在雪乃懷着警惕心注視着那東西的時候,充滿熱的味道的走廊中開始騰起濃煙。
「……火勢在蔓延呢」
『是啊。我的火,也是你〈噩夢〉的映射啊』
雪乃在火焰熱量的炙烤下說道,風乃也做了回應。
『如果你的心不穩定,火焰就會不穩定,會更強,更猛,更大。火焰將瘋狂躍舞,燒掉身邊的東西,燒掉你。就像人的生命本身』
「……」
在這空氣之中,就像在一個被加熱而噴出氣來的烤箱裏面,然而並非酷熱引發的異常冰冷的汗水,從雪乃的額頭順着臉頰滑了下來。
『我說,雪乃』
在這個狀態中,風乃的衣服和頭髮隨着噴發的熱浪搖擺着,說道
『你打算在這裏和神狩屋同歸於盡麼?』
不論怎麼丟臉,都要戰鬥下去,掙扎下去,要拉儘可能多的〈泡禍〉給自己墊背。當初明明發過誓的。
雪乃通過與風乃的對話保持意識,並延長自己的痛苦。
雪乃咬牙切齒。就這樣結束了麼?
風乃說的話,基本上全都是爲了追逼雪乃。但雪乃明知如此,卻還是依賴着這樣的對話,留在痛苦之中,就像抓着掛在懸崖峭壁上充滿惡意地扎滿刺的鐵絲網一樣。
「……呵」
燦白的熊熊烈焰如幻覺般消失了。
「!!」
沾滿血的廚房地面,還有火焰捲起漩渦的走廊,這些情景就像被切碎的膠片一樣,把腦袋裏面一股腦地染成血紅。
於是,
「…………!!」
死、
四目相接了。
咚,雪乃向後退去,就像要倒下去一般,背部撞到了門。
「他……只是個敵人。被我殺掉……或者把我殺掉的、敵人之一」
她的身體已經不聽使喚了。
至少莉香在目擊到這名少女之後,便立刻死於自己的〈斷章〉。
我要痛苦,痛苦,將痛苦當作食糧去戰鬥————最終死去。
要拖累那個,軟弱的蒼衣。
死、 死、
他是爲了不讓蒼衣逃跑,纔沒有殺雪乃的。既然這樣,『他』要是復活了,肯定不會殺掉無力抵抗的雪乃。
碳化的表面漸漸被滲出的油脂覆蓋的『人』,剛纔確實『感覺』到了這邊。
死、
焦躁、不安、悲嘆、絕望,讓他感覺就像心臟被火在烤一樣。
如果可以,他也恨不得立刻就跳下車回到雪乃身邊,但他試圖抵抗過,卻被三木目用布手巾給綁住了。
雪乃的心瞬間被恐懼所凍結。雪乃現在總算明確地認識到,自己〈斷章〉的不穩定,並非只是疲勞所致。
既然如此,爲什麼沒有動手。
就這樣,炭化的組織漸漸完全除去,從臉上挖開的大窟窿裏面可以看到鮮紅的肉。裏面滲着組織液,碳粉和碎片沾滿了裸露出來的生肉表面,從上面能夠看透出來的血管,然後其中一部分開着一個能夠推定爲眼窩的空洞,『那東西』將手指插進了那個被碳化組織塞滿的空洞中,發出噶哩噶哩的聲音,開始將裏面的東西掏空。
噶哩噶哩噶哩噶哩噶哩噶哩噶哩
雪乃立刻發覺,這樣的預想不過是一廂情願。在被近身的時候,在被控制的時候……神狩屋只要有那個意思,一定就能要了雪乃的命。
雪乃盯着白炎之壁與裏面在動的影子,說道
因此,猶豫產生了。
雪乃已經失去了普通人該有的一切幸福,所以她只能將自己的復仇永遠繼續下去。
但是,這樣就夠了。只要能夠繼續戰鬥下去。
酷似油脂的組織液跟炭混在一起,『那東西』不斷地從臉上把那種混合物挖出來,雙手被那些東西弄得黏黏嗒嗒,卻仍舊繼續着可怕的動作。黏糊糊的組織液被周圍的火焰炙烤着,發出噁心的聲音,繼而變成水汽,但『那東西』沒有絲毫介意的樣子。
要拖累那個,可恨的蒼衣。
他在挖眼睛。
真可笑。纔剛發覺這件事,陰暗的笑聲便漏了出來。這麼好笑的感覺,真是好久都沒有過了。
雪乃忽然察覺到,自己心裏竟然無意中產生了迄今爲止從未有過的動機。
這是個走投無路的地獄。而且雪乃知道,風乃正是出於這個目的纔有意識地跟自己對話的。
我、〈雪之女王〉居然……
噶哩噶哩噶哩噶哩噶哩
「……」
「……白野同學,我果然很討厭你啊」
死 死、死、
人的表面發出了不該發出的可怕聲音,燒掉的臉皮、指頭破碎剝落。手指折斷,臉被挖進去,翻掘開,可是從裏面不止挖出了發黑碳化的組織,後來還開始滲出組織液。
儘管滿是刀口的手臂不斷釋放出有節律的可怕疼痛,快令雪乃喪失理智,可雪乃還是拼命地集中意識和理智,蒐羅語言,回答了這個提問
雪乃不寒而慄。瞬間,全身所有的毛都倒豎起來。
雪乃一下子喪失了正確的判斷。
這個少女,正是〈大木偶劇場的索引〉的使者。
寒氣嗖地襲來。
死、
隨着一陣惡寒,在猛然轉過身去的那一剎那,雪乃眼中看到的,在風乃本應該在的位置上不知不覺間出現的,一位身穿白色連衣裙的年幼少女的側臉。
死、 死、 死、
瘋狂的『人偶』近在眼前,雪乃的〈斷章〉已經不受控制。
這個火雖然足以燒死普通人類,但根本不足以殺死『他』。『他』站在燃燒的走廊中央,作爲『某種東西』————只能用“包括臉在內的一切東西全都一團漆黑的人形的『某種東西』”來形容的古怪題材————雖然是個完全碳化,臉已經完全燒燬無法辨認的人,卻仍然活着,仍然能動,作爲『某種東西』站在那裏。
噶哩噶哩噶哩
雪乃上氣不接下氣。她已經被逼到了得要像這樣通過爲求回答而尋找語言的行爲來維持意識的地步,因此她不能夠逃離這份劇痛。
只要能夠,將意識、將痛苦、將憎恨、將殺意,保持住。
隨即,『那東西』將雙手舉到了臉上,發黑碳化的皮膚碎片不斷地往下掉。就這樣,『那東西』輕描淡寫地突然將碳化得如同木炭的五根手指插進了沾滿油脂碳化得如同木炭的臉上,發出噶哩噶哩的聲音,開始激烈地抓撓。
雪乃,只有這一份感情。
自己會怎麼樣?會被掐死麼?
她立刻得出了答案。神狩屋的目的不是雪乃,而是讓自己被蒼衣殺死。
忘記了。忘記就在剛纔還看到了這東西。
死、
噶哩噶哩噶哩噶哩噶
噶哩、
少開玩笑了。
要拖累那個——————跟自己搭檔的,蒼衣。
雪乃自言自語之後,將唯一不想放手,一直握在手中,在剛纔的爭鬥中被折斷,長度只剩不到一半的美工刀,對準了自己的脖子,緩緩地舉了起來。
她無法忍受自己被他當做對付蒼衣的手段來用。她的自尊,也不允許自己淪爲蒼衣的拖累。
由於神狩屋出現,並與之交戰,注意力被分散,所以忘記了那東西的存在。
我,果然應該死在這裏。
但這時。
被切割。
「!糟了……」
「……那種想法……我可沒有」
死、
竟然因爲不想被蒼衣看到自己出醜的樣子,覺得應該死在這裏?
鮮血淋漓的手撞到門上,隨着疼痛,血黏糊糊地附着在了門上,但在下一秒,血跡像油一樣開始冒煙,在門的表面開始焦化。
他肯定會把雪乃抓起來,拿來當做逼迫蒼衣的材料。
「唔……!!」
噶哩、
蒼衣如今幾乎瘋了。死亡的恐懼膨脹起來。只不過,他所恐懼的,不是自己的死。這是對笑美、莉香、大隅、還有雪乃…………對大夥的死,或者說,是對“正在步向死亡”所產生的充滿絕望的恐懼。在這股絕望之下,不管蒼衣怎麼狂抓自己的胸口,瘋狂的恐懼與焦躁也無法排解,逐漸將他侵蝕。
只不過,並不是所有的火都消失了。地板、牆壁、天花板,都流竄着無法觸碰的火,就像要將魔女燒成灰燼的火爐一樣,留下了一條四面八方熊熊燃燒的火焰通道。
在路上,蒼衣雖然斷斷續續地訴求,也求過三木目把車開回去,但三木目完全沒有理會。
三木目把蒼衣的手綁在身後,面朝下方扔到了後排座位上,帶走了。
3
死、
救了蒼衣,卻要成爲蒼衣的枷鎖。
『那東西』爲了『看到』雪乃,正在從燒壞的肉下面把眼球挖出來。
當雪乃通過因劇痛而模糊的意識想到這一點的瞬間,憤怒噴湧上來。
雪乃突然察覺到,之前應該一直都是風乃所在的視野角落,站着一個穿着白色連衣裙的女孩。
心被燒灼。
而這瞬間的猶豫,是致命的。雪乃看着身旁的少女,猶豫剛一產生,吞噬走廊的灼熱業火便像被吹散了一般,消失了。
如果『他』完全動起來,雪乃已經無法進行抵抗了。
情況令人絕望。可即便身處這樣的狀況,雪乃仍舊堅定地盯着前方,死死地盯着那個好像毛骨悚然的人偶一樣不斷挖臉的『那東西』的身影。
蒼衣在三木目的車裏,被被強行帶離之後,『死』在腦袋裏躍舞。
不————不對。是想讓蒼衣逃跑而過度喪失冷靜,所以這件事被拋在了腦後。雪乃終於認識到了這位少女,而在就這一刻,雪乃才完全明白大人們之前所說的事情。
呵呵——這一刻,雪乃的嘴角如抽搐般,輕輕地笑了起來。
她能做的,只有這件事了。
這種事,從來不曾有過。
因爲不想被看到自己出醜的樣子?
〈斷章〉已經不能正常運作了。
「!!」
「這是終有一天、必然會發生的事情。和對象是誰、無關……」
三木目完全無視蒼衣,筆直地開往蒼衣家。
儘管蒼衣試圖掙開被綁住的手,但最終沒能成功。最後,車停了,下了車的三木目打開了後排座位的車門,解開了綁住蒼衣手的布手巾。
「唔……」
「你是以課外活動的名目跟他們接觸的吧?那我就說你在中途身體不舒服好了」
三木目一邊說,一邊讓蒼衣起身,下了車。
「至少你今天要休息。這是醫生命令」
三木目攙着蒼衣一起走了起來。儘管蒼衣在心中拼命抵抗,但大喊大叫之後就像拼死掙扎過一般消耗劇烈,只能任由毫無作爲的疲勞、絕望和灰心混合而成的感情支配身心,在這樣的狀態下被拖到了自己的家。
那麼熟悉的夜晚街道的空氣和氣息,變得悲傷起來。
心灰意冷的悲情滲進心窩進來。有種被帶回到終點站的,結束了的,真實感受。
不對,蒼衣早就明白,自己在被帶到這裏來之前,就已經結束了。其實蒼衣心知肚明,如果事態照那個勢頭髮展下去,就算把蒼衣留在那裏,也還是無能爲力————不僅如此,蒼衣的〈斷章〉還會爆發,極有可能將所有人全都殺死。
蒼衣其實是在即將到達極限的前一刻逃掉的。
他明白。如果沒有那一瞬間的判斷,並被三木目強行帶走的話,心中〈噩夢〉的碎片就會爆發。這一點毋庸置疑。
蒼衣就在爆發之前,逃離了佈下此局的神狩屋。
留下來的雪乃怎麼樣了?神狩屋呢?據說已經死去的大夥呢?怎麼樣了?怎麼樣了?怎麼樣了?怎麼樣了?
蒼衣心如刀絞,只能任憑身體被三木目拖走。
蒼衣,將被帶回日常。
蒼衣非常悲傷,非常絕望,快要哭出來。
蒼衣知道,自己會被三木目交給父母,一走進玄關便徹底精疲力竭,連站都站不起來。在這之後,肯定只能等待其他人的通知,或者等待自我毀滅。
但是,蒼衣已經無力抵抗了。
蒼衣被三木目攙扶着,被帶到了玄關燈照亮的家門前。
那是自己的家,但從沒見過這種狀態。玄關敞開的房子裏,除了玄關燈亮着之外,一片漆黑,就算從窗戶和入口朝裏面看,也看不到一絲光線。這並不像主人出門的樣子,更像是一幢無人廢屋,沒有人的氣息。
擺在他們面前的兩隻白盤子上,殘留着幾片長時間與空氣接觸已經變了色的,削了皮切成塊的蘋果。
沉默中鴉雀無聲。籠罩着三個人的黑暗,滲透進蒼衣的心中。
「………………」
像生物一樣。
「!!」
坐在那裏。
一時間,時間停止了。
三木目用非常低沉的聲音說道。
聽到這句話,蒼衣霍地轉向前方。
蒼衣張大雙眼,東倒西歪地離開了三木目的肩膀,向前走去。三木目放任他離開自己的肩膀,卻立刻抓住了他的胳膊,厲聲制止住他。
蒼衣又喊了另一個人。
他在黑暗中用手摸着牆壁,走過走廊。心中充滿了恐懼與焦慮,感覺就像在黑暗中泅泳一般,儘管快要窒息,卻還是拼死來到頂頭前,打開了漆黑的客廳的門。
兩人的臉只有輪廓維持原樣,表面就像密密麻麻地開着大窟窿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海綿生物一樣,被小孔不留縫隙地完全覆蓋,連五官都已無法辨認。
蒼衣低着頭,像個死刑犯一樣,等待三木目按響內線電話——————然而這一瞬間不論過去多久都沒有到來。蒼衣感到可疑,稍稍抬起了眼睛。
「——————————————————————————————!!」
爸爸!?
「………………!!」
「……」
爸爸。
夜深人靜的住宅區中,一所平淡無奇卻又彷彿浸沒在黑暗中的商品住宅,在十分隨意地半開着的小小鐵柵欄門後邊,入口就像一張霍然張開的嘴,大大地敞開着。
父親母親,都坐在餐桌旁。
恐懼。
他看着雙親那兩張已經沒有任何部件,全是孔洞的臉。
回應的,只有無聲的沉默。
媽媽!?
黑暗,死氣沉沉,催人不安。在這片黑暗中,父親母親沒有回答,紋絲不動地坐在那裏。
「……」
唦唦唦
蒼衣維持着開門的姿勢,僵住了。
在他們跟前的桌子上,同樣被孔洞完全覆蓋的手中握着叉子,叉尖搭在盤子上。
「喂,我去瞧瞧。小子你在這裏等着」
蒼衣大喫一驚。玄關大門是通過發條自動關閉的構造,然而現在卻完全敞開着,而且不知爲什麼,玄關裏頭沒有開燈,只有瀰漫着黑暗的漆黑空洞對着外面。
夜空之下,那個被玄關燈照亮的地方,是蒼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自己家的玄關。
唦唦唦
戰慄。
自己的家。家人所在的地方。自己的歸宿。這個地方,竟然變得如此異樣,蒼衣不可能覺得,這樣的事態跟自己如今所置身的狀況沒有半點關係。
在漆黑的房間裏,無機質的黑暗噪點閃動着,三個人就像陰影一樣,靜靜地呆住了。
覆蓋整張臉的窟窿,搏動着。
三木目發覺蒼衣抬起了眼睛,似乎開口說了什麼,但他看也沒看蒼衣,直直地凝視着前方。
「說話啊!」
微弱的噪音有些刺耳,充滿安靜而黑暗的房間間。
是個死氣沉沉,極端異樣的情景。
像羣落一樣。
慘叫。
父親和母親只是靜靜地,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裏。
幾乎含滿淚水的眼睛,感覺玄關燈的燈光非常刺眼。
鴉雀無聲
父母整張臉上全都是歪歪扭曲的坑,像生物一樣開閉着。蒼衣無法將撐開的雙眼從這可怕的情景上移開,放聲慘叫。
蒼衣渾身冒起雞皮疙瘩,心涼了半截。
心中冰冷的東西瞬息之間到達臨界點,在黑暗中,蒼衣朝着像屍體一樣坐在桌旁的兩個人影,衝了過去。
「……說話啊」
自己的家被異樣的暗黑與寂靜籠罩着。
像在水中呼吸的,魚嘴一樣。
在閃動的影子和沉默的世界中,父親和母親紋絲不動。
惡寒。
父親和母親的輪廓坐在,連臉都看不見的黑暗中,電視機的屏幕中放映着噪點,發出安靜的噪音,噪點漏出的微弱光亮閃動着。
「樣子不對勁啊」
玄關的門,敞開着。
沒有任何動靜地
現在可是大半夜,這情形很不正常。
還是沒有迴音,
然而房間裏,一片漆黑。
簡直就像,裏面的東西從這扇敞開的門出來了一樣。
媽媽。
他明明看到了想要看到的東西,但在這一刻,他心裏就像被塞進了一塊冰。父親在那裏,母親也在。屋子裏飄散着喫完晚餐後的味道,喫完晚餐的空盤子擺在桌上,父親和母親坐在桌上,房間角上的電視開着。
「爸爸?」
「喂!」
兩人的臉,動了。
蒼衣慘叫起來,大叫起來。
沉默。
或者說————讓裏面變成空洞的『某種東西』,從這扇門入侵過一樣。
蒼衣越是對自己使得出力氣覺得莫名其妙就越是賣力,從背後聽到了險些摔倒的三木目喊過來。但蒼衣完全沒有回頭,一邊向前摔倒一邊撲進了黑暗的自家玄關。他隨手把鞋脫掉,跌跌撞撞地登進了門。
蒼衣呆住了。這顯然是不對勁。
蒼衣看到了微微被照亮的那兩張臉,這一刻————蒼衣口中吸進了一大團空氣,迸發出慘烈的尖叫。
但蒼衣已經陷入了恐慌,根本聽不進三木目的話,任憑焦慮所驅使,揮開了三木目的手,推開隔柵門,拔腿朝家中衝了過去。
——已經結束了。
不,那就是魚嘴。這並非比喻,因爲在臉上密密麻麻張開的那些窟窿,全都是魚嘴,所以聚在頭部裏面泅泳的魚羣爲了得到空氣一齊從內側咬破了皮膚,感覺上只有嘴巴連在上面,是經過可怕的變形後得到的結果。
密密麻麻地開出來的無數窟窿就像可怕的病變,遍佈整張臉,蔓延到了脖子,在黑暗中呼吸着。那些窟窿就像活的一樣,一個個無所事事地,不規則地閉上嘴,面部的皮膚因此被扯向詭異的方向,整張臉就像一個駭人的軟體動物,微微地搏動着。
噪點令黑暗的視野閃爍起來。
在彷彿能激發空虛一般空空蕩蕩的心中,冰冷的東西漸漸瀰漫,不斷加速。
只有自己家是這樣。周圍的民宅都充滿着生活的氣息,唯獨自己家就像被喫掉了一樣,徹底與周圍脫離。
「啊————」
從喉嚨深處,從肺的底部,從內心深處,無盡地迸發慘叫。
「………………!!」
猛烈到發生痙攣的恐怖大叫,充滿哀嘆的大叫。
可是,蒼衣閉着眼睛也知道家中的格局,在黑暗中進到家中。
「————————————————————!!」
噶嗒、腳踏進了房間。
打個比方吧,此情此景,就像是混亂的夢境中出現的電影院。
呼喊。
本來就一團亂麻的腦袋,變得一片空白。
盤子不是用來裝晚餐的,是用來裝餐後水果準備的。
三木目的口氣十分強硬,不容置喙。
就像對黑暗中的假人說話一般毫無反應,空泛的反應深沉地滲透內心。
他們沒有轉向這邊。
他對這樣的現實與絕望,放聲慘叫。
「誒…………啊……」
太好了,他們沒死。正當他這麼心想的瞬間,他看到了兩人的臉。
蒼衣從乾涸的嘴脣間,呆呆地漏出聲來。
被照亮的臉,不是父母的臉,而是被扭曲的窟窿密密麻麻完覆蓋的臉。
那臉的人,在電視中傳來的,微弱而佈滿噪點的光中,閃現出來。
「————媽媽?」
他甚至忘記開燈,家中一片漆黑。
「…………喂」
「—————————————————————————————————————
——————————————————————————————————————!!」
在迴盪着自己慘叫聲的空間中,一個身着白色連衣裙的少女,忽然出現了。
然後,當蒼衣在這名少女的,葉耶的,從衣服中伸出來的白色手臂上——————看到密密麻麻開着的黑孔的那一刻,一團巨大的漆黑團塊隨着慘叫從蒼衣心底湧上來,
咕嚕、
浮了上來。
隨後,一切化作純白,無聲的爆裂吞噬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