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章 喪葬隊再度到來
《斷章格林童話》 · 甲田學人 · 1.3萬 字
1
無人說話的居室裏,呼叫提示音平淡的從受話器中傳出來。
在海部野家與廚房相連的居室裏,家主幸三站在安裝在牆壁上的電話跟前,將受話器放在耳邊,默默的聽着電話打通的提示音。
不論呼叫提示音響多少次,電話依舊無法接通。
電子音空泛的傳出來。剛剛步入老齡層的幸三擺着一張顯露疲態的撲克臉,聽了一會兒這個聲音,不久露出夾雜着疑惑與放棄的表情,將受話器拿開耳朵,靜靜的掛回到了電話機上。
「……不行,沒人接」
幸三說道。
站在旁邊的神狩屋——鹿狩雅孝聽到幸三的話,露出困惑的表情,把手放在了睡亂了的有些少白的頭髮上。
「寺廟麼?一開始就碰壁啊」
神狩屋嘆氣,幸三回答。
「寺院這個樣子真讓人傷腦筋。竟然連個電話留言都捨不得留」
言語中流露出幸三的嚴肅。可話音剛落,幸三似乎想起了爲何事去打電話,露出一副對自己感到羞恥的不愉快的表情,可怕的目光落在地上。
「……我也沒資格說別人」
「沒辦法」
神狩屋說。
「這樣的情況,明天的法事辦不了了。只能通知法事中止。我去寺裏看一看。總之聯繫其他親屬吧」
「嗯,我明白」
幸三嘆着氣回答道
「雖然很不合理,但明天只能終止了。那件事……」
幸三說到這裏停了下來。
「那件事……不行了」
沒過多久達到要找的房間後,蒼衣用手拉住槅扇。
†
嗖
隨着冒泡的聲音,好似礁石的腐臭混入了屋內的空氣。溶解的內臟與內臟中的物質發出令人不悅的溫溼臭氣。
在屋子裏,溶解的肉發出微弱的冒泡聲。
這不是用粘土捏成,然後融化的人類。
在眼前阻塞蒼衣視線的兩人消失後,屋內的情景暴露在了蒼衣的視野中。
「……」
「………………」
咚唰
傷口造成的失血,讓她本就白得出奇的皮膚又少幾分血色。
蒼衣不由背脊一挺,全身毛孔收縮。
「…………」
這所民宅雖然古舊,但在昏暗的熒光燈中映照出來的走廊修繕得非常漂亮。
可南子的腰映入蒼衣垂下的眼睛。她喪服的裙子上纏着一條粗大的皮帶,上面掛着柴刀、鋸子和砍刀。她手中提着幾個沉甸甸的水桶,大量的刀具和鏟子插在裏面。
可南子說完,名叫瀧修司——通稱<喪葬屋>的男人,深邃的面龐顯露出寡默而嚴肅的表情,點了一下頭,大步穿過蒼衣身旁,站在槅扇之前。
可是<喪葬屋>也好,可南子也好,都對嚇住的蒼衣不加理會,稀鬆平常的觀察槅扇裏面。他們看到裏面的情景也沒有表露出特別的感覺,就這樣輕易的踏入了充滿腐臭的房間。
幸三想不出合適的話,用非常通俗,卻反而因此將難以形容的異常最爲直接的表達出來,將自身的常識與理智全部拋棄的簡短語言,從內心深處吐了出來。
畢竟她腳踝以下的皮膚所受的傷,完全就像用藥品溶解潰爛所致。
蒼衣屏住呼吸。此前就算相隔遙遠依舊會被<喪葬屋>背影散發的強烈氣息所壓迫,而與他擦身而過,蒼衣彷彿要被颳倒一般。
「……」
身着漆黑喪服的二人組所彰顯出濃重黑暗,甚至讓人產生一種走廊照度下降的錯覺,在蒼衣身後佔據着走廊上絕大的空間。
裏面與兩小時前目睹過的一樣,儼然就是一場噩夢。
可如今,他們的肉體溶解的不留原形,變成了冒着紅黑色氣泡,混合了毛髮與衣物的纖維素材的爛泥一般的東西,從桌子和榻榻米上流出來,如同煮爛的海藻,令人不快地一邊釋放着氣泡以及酷似礁石的腐臭。
可南子戲弄起來。被她戲弄的<喪葬屋>依舊一言不發,然而嚴肅的表情中多了幾分困惑,向可南子看去。
「……抱歉。我們開始吧」
接着。
「謝謝」
蒼衣知道里面是怎樣一幅慘狀。
但蒼衣表情僵硬的原因,並非於此。
這團東西,原本是圍坐在桌旁喝着啤酒的七個人。
異常損壞的人體用今天早上羣早的話來講,就是『冒泡的鹹烹海藻』。
可南子話鋒一轉,若無其事的抽出柴刀,用眼神指向房間槅扇。
如果被懷疑是這是一起案件而報警的話就糟了。
<喪葬屋>豪不猶豫的用手一拉,槅扇應聲打開。
可想而知,進行診斷的醫生定會出於處理的必要性,要求對受傷的原因進行解釋。
「我們開始吧,瀧」
儘管格柵關得死死的,依舊攔不住內部的異味向走廊泄漏。
「哪裏」
……………………
可是雪乃似乎不想和屋內的她們有所瓜葛,也不想去和她們交談,她的表情和態度都與屋內的人劃開了一條界線。
敞開的槅扇讓房間內部暴露在外,時槻雪乃靠在外面的走廊上,一聲不吭的站着。
「……瀧,都怪你不注意就靠上去,嚇着他了」
從毯子與睡衣中露出的雙腿,爲了應急打上了繃帶。
可南子臉上掛着她與那危險形象格格不入的溫柔笑容,轉向站在她身旁腦袋近乎會撞到日式矮房子的天花板的高個子男人。
見他的表情,可南子又覺得好笑似的,呵呵的笑起來。
「……到了」
可是,不可能直接回答這是離奇現象所致,可是撒謊的話,也很可能讓事情變得更加複雜。
沒有完全隱藏而泄漏到走廊上的腐臭再次鮮明的勾起了他的記憶,看着別人將手放在槅扇上,都讓他心臟嗡嗡作響。
就在此刻。
可是————
這是她母親使用藥箱中的常備藥進行簡單處理的成果。儘管處理不充分,本來需要送去醫院進行治療,但如果被醫生詢問原因的話會答不上來,所有不能送去醫院。
「………………」
砍斷骨頭和肉的,堅硬溼潤而沉重的聲音,在房間裏迴響。
四處殘留的人的痕跡,大量的腐肉。
站在“那個”前面的<喪葬屋>默默的俯視着擺出扭曲不堪的苦悶錶情的老人頭顱中的一顆,將用慣了的柴刀舉到還不過肩的位置,就這樣輕易的揮了下去。
她自己也感覺到自己的體溫很低。
蒼衣只覺不寒而慄。
學校指定的水手服套裝只有左邊的袖子捲起來,露到手肘部分的手臂上纏着一層滲血的繃帶。
蒼衣回到這裏之後,看了眼裏面的情況。後來房間被牢牢封住,直到<喪葬屋>他們到來,已經過去了兩個鐘頭。
那是一團相互融合的腐肉和皮膚。
看到蒼衣的樣子,可南子輕輕地噗嗤一笑
房間裏,是躺在牀上的千惠與她的母親。
只是發現案件的話並不存在問題。
地點在海部野家二樓。千惠的房間。
雖然已經見過一次,蒼衣還是害怕起來。
雪乃的冷豔美貌之上添上了毅然與不悅,化作堅定的表情。
腐肉與腐爛的礁石,加之充滿刺激性的肥皂味混合在一起,化作刺痛鼻腔的強烈怪味。
「唔……!」
打個比方吧,<喪葬屋>周圍的空氣比正常氣溫總要低上一截,而蒼衣感覺這樣的空氣從皮膚上滑了過去。
「……………………!」
被無聲的催促,<喪葬屋>一瞬間無法接受而皺緊眉頭,馬上又轉回眼前的槅扇,巨大的手放在了在他高大的身軀下顯得十分渺小的槅扇。
他的表情紋絲未動。打開格柵的那一刻,壓縮在裏面的猛烈氣味如同無形的聚合塊滾落而出,向走廊瀰漫四溢。
然後最怵目驚心的,是幾乎完全保持着原型,與紅黑色的爛泥糾纏不清,有一半陷入其中的七顆翻着白眼完全褪色白化的人類頭部。
吐出的肉泥將擺在桌上的酒菜全部淹沒,流到榻榻米上。難以溶解的空皮囊在肉泥之中,就像塑料袋一樣耷拉在桌上,融解、變形、繼而相互融合。
原因有二。一是因爲蒼衣當前正在前往的房間。
鋪着木地板的走廊兩側是灰泥糊的牆。蒼衣的表情有些僵硬,在紙窗戶和槅扇成排的日式住宅的走廊上,朝着某間房走去。
千惠的房間是和室,裏面擺着牀和桌子。
蒼衣無法踏入眼前這個褻瀆意味十足的題材所在的房間,只是呆呆的站着。儘管只是無謂的抵抗,他還是用袖口捂住嘴,任憑油汗從額頭上肆意冒出,以扼殺感情所換來的清醒的意識,張大雙眼正視這慘不忍睹的情景。
他們已經喪失了人的原型,然而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耷拉在各處的手腳以及內臟等部位隱約可見,殘留着形狀。
†
而是用人捏成,而又融化的粘土。
感受着與體溫形成對比的火辣以及來自滿是傷口的手臂的鈍痛,雪乃的表情中也沒有軟弱與害怕。她只是表情堅定,從全身散發出「別找我說話」的抗拒氣息,在走廊上目不轉睛的注視着千惠房間裏的狀況。
額頭上隱隱滲出的汗並非雪乃的精神狀態所致,而是對疲憊與出血產生的純粹的身體反應。
千惠已經被放在了牀上平躺下來。
在昏暗的熒光燈中,運動鞋踏在地面上發出聲響。
硬是要對這樣的形態進行形容的話,就是用某種用水溶解後冒出泡沫無法維持形狀的柔軟粘土堆起七個人的分量放在客桌上所形成的結果。
在她姑姥姥家遭遇的<泡禍>令她雙腿受了很嚴重的傷。千惠在被雪乃和蒼衣送回來的途中,在就快到家的地方昏迷過去,過去了兩個小時也沒有醒來,一直沉睡着。
走廊上安靜的氣氛有些憂鬱,有些陰森。
「………………」
而後二人組中的女性——戶冢可南子對蒼衣回以與這個地方以及她的服裝格格不入的柔和而穩重的笑臉。
相連的兩間和式客房化爲了地獄。到此參加法事的海部野家的七位親屬——已經是無法數清就是七個人的狀態,黏糊糊的在榻榻米上蔓延。
嗖
之前那些溶解冒泡的肉全都是從七個人的嘴裏吐出來的。
試想,如此接近工作中的<喪葬屋>還是頭一次。冰冷的寒流隨着<喪葬屋>一起移動,隨他過而消散。蒼衣此時終於從背脊發僵的感覺中獲得解脫,一邊冷汗如注,一邊釋放屏住的呼吸。
要去醫院的話,恐怕只能等到整個事件完全結束之後了吧。
這與一名人類所擁有的迫力相去甚遠,巨大的陰鬱之氣猶如是將龐大的葬列壓縮到一個人身上。此刻,蒼衣感到自己被扔到了荒郊野地上的一條羊腸小道上,與冥國亡者的出喪大隊擦身而過,令他戰慄的惡寒侵襲而來。
另一個原因是在蒼衣的帶領下,緊跟在身後的兩位客人。
<喪葬屋>向“那個”靠近,
同時,白野蒼衣正走在海部野家的走廊上。
兩名身着喪服的男女緊跟在蒼衣身後並肩偕行。
蒼衣不由得對她的笑容感到有些尷尬,垂下眼睛。
或者說,就像冰冷的手伸入了靈魂之中。
睡着的千惠一身睡衣,身上搭着疊起來的薄毯子。
真真的問題在於,她是很可能是這次<泡禍>中心的<潛有者>,一旦將她轉移到別的地方,<泡禍>的影像範圍或許就會擴大。
雪乃嚴肅的眼神中,除了對千惠的警惕,看不出任何東西。
千惠一旦發狂,成爲無意識地散播<泡禍>的<異端>的話,只有殺死千惠才能平息事態。
因此,這是極爲正常的戒備。
沒錯,至少雪乃自身對此堅定不移——不,是用憎恨碾碎一切感情,將這樣的想法當做自身的意志去堅信。
「………………」
緘默的雪乃與一語不發的千惠母親之間瀰漫着凝重的沉默。
能夠聽到的,只有自己呼吸的聲音,然後就是從樓下漏上來的,疑似講電話的斷斷續續的談話聲。
「唔……」
忽然,傳來微弱的呻吟。
聲音來自房間裏。坐在牀邊的母親連忙探出身子。
看來失去意識的千惠醒過來了。雪乃察覺到這件事後,臉上一時變成了不知所措的表情……可她馬上又故作原來的撲克臉,背對着房間,小心不發出聲響,準備離開了這裏。
可是……
「咦,雪乃同學?」
剛一轉身,便與走廊拐角上冒出來的蒼衣撞了個正着。
雪乃不開心的皺緊眉頭。蒼衣似乎也在顧慮傷者,上樓的時候和雪乃一樣小心不發出聲響。蒼衣臉上閃過喫驚之色,但立刻壓低聲音,向雪乃問道
「……在這個地方,沒關係麼?」
「…………」
不知爲什麼,雪乃沒有回答臉色不太好的蒼衣。
堅定的說道。
「咦?雪乃同學,不和千惠同學說說話麼?」
雪乃說道。
倒下的塑料瓶從桌子掉在榻榻米上,撞到了千惠的膝蓋。千惠覺得自己很悽慘,拿起噴霧,含着淚向地面噴灑。
「啊……」
「請問……要不要緊?」
「!」
這是從噩夢中甦醒的感覺。
她沒有察覺到有人。不對,只要冷靜回想,確實有人將她帶進了房間,可千惠平時不會讓外人進入自己的房間,所以無法立刻想到房間裏會有其他人。
「……………………」
「太……太可惡了!!看你都做了什麼!」
接着,千惠雙腿感受着灼熱的感覺,呆呆的呢喃起來。
這是自己房間的天花板。
「……閉嘴,殺了你哦」
在她身下,是自己的牀。
最開始只是想要發泄,可是吼着吼着對情況有了進一步認識,千惠慢慢想到牧子之前出入過她的房間,也觸碰過她的身體,不由渾身發顫。
「呃……」
更準確的說,雪乃不知該如何回答。雪乃雖然督促自己戒備而監視千惠,但在千惠醒來之後產生了想要離開的心情,顯然違背了自己的使命。
『——類似於靈能者的人』
「這也沒辦法啊……總不能放着你不管吧?」
「我只奉陪對死懷有覺悟的人」
「……」
就算拼命地想要去追,也無力前進。
將那些現象燃燒殆盡的名叫時槻雪乃的那名少女,以及她的自殘行爲,還有伴隨這一行爲所產生的無法解釋的神祕力量。
「唔……」
視野立刻形成圖像,具合焦點。發白昏暗的情景漸漸成形,不久,那面熟悉的浮現木紋的天花板映入了千惠的視野。
自己體內心臟搏動的聲音,聽起來非常強烈。
雪乃不去理會……本是這麼打算的,可這話聽上去實在刺耳。
這是在夢中體驗過的,好像胸口被開了個洞的喪失感。這種感覺就猶如胸口被真空塞滿一般,在心臟周圍尤爲明顯。
「千惠……」
在姑姥姥家發生的那起可怕的離奇現象。
2
「……少自以爲是。我只是在監視罷了」
千惠回答得毫不遲疑,接着起身。她想盡快離開這張已經污染的牀。
張開眼睛首先看到的,是含着淚而變得模糊的視野。
「……!」
「不用過來!夠了、快從我房間出去!」
†
「又說這種話……」
雪乃留下了困惑的蒼衣,頭也不回的走下樓梯。
接着,她匍匐在地,忍耐着腳部的疼痛向桌子爬去,向上面伸出手。她記得上面應該擺着很多除菌噴霧。
看到千惠喫驚的表情,蒼衣怯生生的道歉。
這樣的心跳就如同從剛剛夢中直接衝出來一般,伴有全力狂跑過後的疲勞,是伴隨些許痛苦的心跳。呼吸很亂,汗水讓衣服緊緊地貼在皮膚上,很冰,很難受。
「……誰……誰讓你進來的!我不是說過無數次,不要進我的房間麼!?」
………………
千惠直起一半的身體,直接側倒栽進被窩。此刻千惠沒有完全明白髮生過什麼,但這份疼痛讓她頭腦完全清醒,漸漸取回了模糊的記憶。
「我纔不會和那個人說話。與那種不知會不會有朝一日就被我親手殺死的人搞好關係,毫無意義」
做了個這樣的夢,海部野千惠醒了過來。
雪乃不去理會。
千惠垂着頭,對想要過去的母親打出怒吼。
這些感覺隨着千惠醒來從體內急遽散去,而後替換成明確的意識。醒來的千惠首先打算起身,猛然向感覺尚未達到末梢的身體注入力量。
雪乃說道。
剛剛醒來的身體重得出奇,心跳的聲音大得出奇。
她腳踩在地上的那一刻,如被刀割的劇痛在纏着繃帶的腳上放射開來,千惠正要從牀上滾下去,用膝蓋和手撐在榻榻米上,然後皺着眉頭向自己纏着繃帶的腳看去。
「啊……千惠同學醒過來了麼?」
「啊……呃,抱歉」
從千惠看到的“肥皂泡”開始,那個暗藏的“恐懼”——害怕因爲雅孝和那名少女而變得無法挽回的這份恐懼,在沉重的不安中催化,迅速填滿千惠的腦袋和全身。
然後喊了千惠的白野蒼衣神情似乎有些困惑,站在那邊的走廊上看向千惠。
被這樣大吼,牧子近乎指責的說
「……」
然後,千惠注意到自己還沒洗澡就被放在了牀上,墊在身下的被褥將會成爲細菌的溫牀。千惠倉惶地將被褥掀下牀。
咚、咚、咚
她感到骯髒的細菌正附着在自己的皮膚上,如螞蟻行軍般的惡寒爬過皮膚。
心裏很急。裝着姐姐的肥皂泡輕輕的飄向空中,朝着城裏,朝着天空,越來越小,繼而消失。
千惠對母親大聲怒吼。牧子的臉陰沉下來。
可是,她的手夠不到噴霧器,只有指尖輕輕碰到了一下,塑料瓶倒了下去。
千惠不知該作何反應。困惑的千惠沒有回答蒼衣,幾乎亂髮脾氣似的,將矛頭轉向另一個人。
隨後,千惠立刻不自主的叫出來,表情顰蹙,倒了下去。
眼前發生了難以置信的事情。
她的雙腳以下,猶如皮膚被火灼傷的劇痛蔓延開來。
「……啊!」
在放下腳的同時,千惠不堪疼痛,向前栽倒。
本想去追輕輕飛走的肥皂泡,可自己的腳消失了,怎麼也跑不動。
夢的餘韻在胸口中留下了一種感覺。
初醒的意識很朦朧,而身體的感覺很鮮明。
就在此時——
當然,把雪乃帶到家裏這件事全怪千惠自己。對親眼目睹那個異常情況卻泰然處之的雅孝也是。
蒼衣一臉困擾的四下張望。
雪乃自己也不明白。所以雪乃沒有回答,而是這樣說道
「我寧可你別管我!」
突然被一個男生的聲音搭話,千惠像彈簧一樣猛地從被窩中抬起臉。
強烈的不安如同爛泥一般從內心深處湧上來。
「!!」
感情伴隨記憶同時復甦。
千惠大叫。
在這個異常情況中,在她那猶如雕塑的美貌下,雪乃本人的那種解釋擁有非凡的說服力,可如今回想起來,那件事顯然不正常。
「咦……?」
千惠竭盡全力地用理性忍耐着猶如濁流塞滿腦袋的記憶與感情並進行整理。
可是。
聽到突如其來的這樣一句話,蒼衣有些畏縮。雪乃不悅的將眼睛從蒼衣身上移開,邁起大步,準備從蒼衣身旁穿過去。
儘管牧子現在人在門口,可這顯然是在糊弄千惠。附着在牧子皮膚上的細菌,如今附着在了整間屋子。千惠一邊怒吼,一邊想象這樣的情景,也猜想到牧子用沾滿細菌的手觸碰過自己的身體,千惠覺得太不衛生,渾身冒出雞皮疙瘩。
「明明那麼擔心她」
在被褥上已經完全清醒的千惠,回想此前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依舊將臉埋在枕頭裏,張大眼睛停止動作。
「當然,你也一樣」
已經不是信與不信的問題了,對這樣的她,產生的只有恐懼與不信任。
穿着白色衣服的姐姐,坐在光潔的肥皂泡裏。
自己要獻身於與<泡禍>相互廝殺————是名爲<騎士>的『劊子手』。
雪乃很不開心。對蒼衣也是,對自己也是。
於是,他察覺到了千惠屋裏的情況。
千惠抬起臉,看到母親牧子正坐在敞開的槅扇旁邊。
而這一幕被蒼衣撞見,被蒼衣詢問了。
雪乃沒有回答,徑直朝樓梯走去。
雪乃嗖地轉身,然後挑起眉梢,逼近蒼衣,壓低聲音,與此同時粗暴的放出話來
然後她告訴自己,自己是<騎士>。
「……嗷!」
「………………」
沉默之中,唯有噴霧的聲音一時間在滋滋作響。
在千惠視野的一頭,退到走廊上的母親困惑地俯視着千惠的樣子。
站在旁邊的蒼衣也是同一個表情。
頃刻之間,千惠之外的所有動作停了下來,房間裏唯有噴霧的聲音不斷作響。不久後,千惠的除菌噴霧轉向了自己身上的衣服和繃帶,母子的面色漸漸轉爲鑽牛角尖的樣子。
「……」
接着牧子轉向身旁的蒼衣。
從千惠的角度看不到牧子的表情,但千惠能想到,母子恐怕在趕蒼衣下樓。
而如同印證這樣的猜想,蒼衣向千惠瞥了一眼,轉身離開了。
蒼衣此刻的眼神中流露出不加掩飾的擔憂,四目相視的瞬間,千惠內心對蒼衣產生了些許罪惡感。
但是,這樣的感覺轉瞬即逝。
名叫蒼衣的少年讓人很難產生警惕,可他畢竟是雅孝帶來的人,與那位名叫雪乃的少女必然是一夥的。
而且,對蒼衣產生的罪惡感之所以會轉瞬即逝,不只因爲這個原因。
蒼衣是在牧子的催促下離開的。既然如此,再結合牧子之前那張似乎下定某種決心的表情,很容易猜到這是要捱罵或是說教的預兆。
千惠害怕被罵。
可是千惠在她的潔癖症與固執的驅使下,依舊不斷地噴灑噴霧。
如今只是會捱罵的話,已經阻止不了這種基於本能的厭惡感所產生的行爲。千惠的視線從牧子身上移開,儘管能感覺到牧子正看着自己,千惠還是沉默不語,執拗的不斷噴灑噴霧。
「………………」
尷尬,沉默。
直到一小時左右以前事態穩定之前,最開始舉家上下充斥着慘叫,之後怒罵一直此起彼伏。
在這裏發生的諸多可怕的怪現象,最初就與被<大木偶劇場的索引>預言的『人魚公主』吻合。
…………………………
「……?」
「是啊」
之後<喪葬屋>到達。神狩屋本就神經緊繃,卻還要在情況穩定之前一直對近乎錯亂的海部野夫婦安慰解釋,進而糊弄並說服。
「你是不是夢到了志弦……你的姐姐?」
感受到了諸多方面的重壓,蒼衣還是開口說道
這是說什麼也不會去聽的態度。
噴霧的聲音然亂空氣。
而現在,三名<騎士>頭一次能夠面對面的針對這場騷動商量今後的對策。
千惠默默的讓自己的手沐浴在除菌噴霧中。
「……剛纔你夢到了吧」
蒼衣不在了,現在沒有外人,就算會被罵得狗血淋頭也不足爲奇。
藥劑滲透進皸裂的皮膚,刺激裸露的肉。
………………
可牧子此時已經背對着千惠,離開了。她的身影,漸漸地消失在走廊的陰影中。
趁着這個時候把<喪葬屋>請來撤除異常的屍體,終止明天的法事,在兩人恢復正常判斷力之前,創造出儘可能讓神狩屋等人方便行動的狀況。
千惠的直覺告訴她,似乎發生了什麼事情。千惠茫然的癱坐在房間的地上,只能聽到緩緩走下的樓梯的腳步聲,連目送都做不到。
身爲高中生的蒼衣對這些事情無能爲力。沒有具備說服力的語言,也沒有這麼去做的身份。
「……沒關係。你什麼也不用擔心」
「………………」
千惠戒備着,身體繃緊。
「千惠碰到泡沫之海所造成的腳傷。還有啤酒泡造成七名親屬死亡。大概吐出血泡的狗也是在池子之類的地方吞過泡吧。最好還是別去碰泡」
可以說,這是鑽了混亂空子所使出的緩兵之計。
這句意料之外的話,讓千惠的手忽然停了下來。
能夠明白的,只有牧子想讓自己放心這件事。
什麼沒問題?莫名其妙。
「千惠……」
畢竟她將受傷的千惠送了回來之後,海部野家變成了這番慘狀。
「……泡或肥皂泡或許是更加直接的死亡象徵」
千惠沒有回答。牧子也許在等待她的回答,隔了短短几秒鐘,然後有用先前那種淡然的聲音,接着說下去
神狩屋用異常性與體面問題讓幸三,用千惠的傷當盾牌讓牧子暫時冷靜下來,接受了狀況。
「…………………………」
千惠暗自一顫,可是母子接下來的話儘管是斥責,卻沒有平時說教或是不耐煩的感覺。這完全超乎了千惠的預想。
所以,他至少將自己所能做到的“看”進行到底,一直站在現場一旁,再次一同留在<喪葬屋>收拾屍體的現場。
神狩屋深思熟慮地微微放下視線,這樣說道。
「…………!?」
幾經波折,終於到了現在。
「骷髏……?」
「不必自責……適材適所,這也沒辦法。只有能者爲之了」
「總之,危險的東西……就是“泡”了」
蒼衣等人從千惠的姑姥姥家回來之後,正巧碰到這裏出事,錯亂的海部野夫婦的慘叫震撼整個房子。
只有聲音從走廊傳了過去。
對正在發生的<泡禍>進行理解,就是蒼衣所持有的<斷章>的發動條件。
牧子說道。
牧子說道。千惠啞口無言。
3
不過,儘管內心如此恐懼,可還是頑固的裝作無視,裝作平靜,默默地噴着噴霧。
「肥皂泡讓我想起來了。我以前把它當做繪畫世界的故事於是給忘記了,不過肥皂泡在畫中的象徵世界裏,與“骷髏”幾乎意義相同」
聚集於此的蒼衣、神狩屋和雪乃三人只是擺着各異的沉重表情,彼此對視。蒼衣與神狩屋坐在桌旁鋪好的被褥上,雪乃站在稍遠的地方,他們的表情中反映他們出各自不同的苦惱。
蒼衣說
<喪葬屋>如今依舊在進行着海部野家的遺體撤除工作。屍體處理的工作的聲音與氛圍傳到了分配給蒼衣他們的客房。
蒼衣名爲<夢醒的愛麗絲>的<斷章>不理解<泡禍>並對其產生共鳴便無法發揮功效。正因如此,蒼衣等人才要像這樣在這非常時期專程來花時間,甚至扔下了本不能置之不顧的海部野家的人,在這個地方進行討論。
「……!」
「抱歉,我什麼也做不了……」
「鑑於之前的事例已經非常明顯了。接觸到泡就會被溶解」
蒼衣大致明白神狩屋的感受,之前費了那麼大力氣才說服了那兩人,可問題依舊堆積如山。
這是蒼衣唯一能做的事。神守護回答,點點頭。
「……你在夢裏,喊了姐姐」
這就好像幾小時前攝取的食物仍未消化一般的沉重感覺。
腳步配合着心跳的陣痛,正一點點,一點點的增強。
「我們還好,可問題是如何讓海部野家的大夥接受呢……」
「什麼一樣……?」
至此爲止,蒼衣只能眼巴巴的看着身邊引發的混亂。
「骸骨麼?」
神守護回答蒼衣的話,抬起臉,露出疲憊的笑容。
雪乃的表情中儘管也有很深的疲憊,但如同想要將疲憊掩蓋下去,眼神尖銳而剛毅。
胃部周圍有種難以拂去的重壓。
雪乃的疲憊是因爲她的傷,而神狩屋疲勞的原因也很明顯。
神狩屋胳膊撐在桌子上,表情中是沉重的疲勞。
聽到神狩屋的解說,蒼衣對突然冒出來的“骷髏”這個異質的詞彙產生想象,時而不可思議,時而毛骨悚然,時而又不禁蹙眉。
她不經意的停止了動作,看向牧子,然後反問過去
什麼情況,究竟怎麼回事,搞不懂。
蒼衣同意神狩屋的觀點,點點頭。
神狩屋得出了最初的結論。
但願在蒼衣他們<騎士團>平息事態之前,不要節外生枝。
而她噴着噴着,感覺至此爲止一直站在走廊上默不作聲的牧子要開口了。
然後,向自己粗糙的手掌噴上除菌噴霧,粗糙的感覺隨着冰冷的感覺沁入皮膚。
神狩屋點頭。
聽到神狩屋的話,蒼衣與雪乃相繼頷首。
於是……
「……」
「應該是。我覺得不會有錯。只要把順序倒過來,就與化作泡沫的人魚公主相吻合了」
「那個……那個“泡”是『人魚公主』的泡吧」
待到兩人恢復正常的時候,狀況可能會有所改變。爲了那時能夠順利,田上颯姬正在趕來增援。
但是千惠覺得,這份疼痛也是消滅細菌的證明,還是覺得有些舒服。
剛剛回來的蒼衣和雪乃一開始很震驚,最後掌握了情況。神狩屋在海部野夫婦差點要報警的時候連忙將兩人控制下來,費盡九牛二虎之力讓他們冷靜下來,接着花了一個多小時苦言相勸才讓他們理解警方對這種異常事態束手無策。
只要解明瞭它們相吻合,或許就能夠預測之後將會發生的事情,提前制定對策。一聲不吭的雪乃嚴肅地微微皺起眉頭。雪乃雖然不至於阻止,但對這樣的推測充滿懷疑。
「………………」
而這麼做超乎想象的艱難。只是站在一旁觀望便讓現在的蒼衣疲憊不堪。意識與思考很沉重,身體也很沉重。
千惠沒有看着母親的眼睛,但她做好心理準備,等待着母親發言。
畢竟遠道而來的七名親屬全都突然死於無法理解無法解釋的異常現象中,這也在所難免。而且狀況詭異至極,慘不忍睹。與這種現象毫無交集的普通人面對過於異常的屍體,這是非常自然的反應。
牧子沒去在意千惠的樣子,接着說道。
雖說這樣只是暫時性的,但不管怎樣,狀況得到了控制。
一樣?千惠不明白牧子突然在說什麼,感到詫異。
「放心吧。媽媽也一樣」
千惠沒有回答。
「千惠……」
神狩屋胳膊撐着旁邊的桌子,託着臉,悠長地嘆了口氣。
握着塑料瓶的,粗糙的手。
千惠嚇得渾身一抖。
牧子再一次喊出千惠的名字。
千惠無法回答,選擇沉默,而牧子接着說出這樣的話。
就算沒能預測到,理解也能發揮作用。
「沒錯。正確的說,它象徵的並非死亡,而是活着的空虛」
神狩屋回答道。神狩屋的口氣不像之前想要說服海部野家人時的那樣,或許因爲他生來喜歡講論學問,恢復了一些活力。
「曾經西洋畫中所繪之物,全都有着象徵意義」
神狩屋接着說道。
蒼衣回答
「是象徵學呢」
「嗯。肥皂泡是曾風靡一時的構思」
神狩屋將有些少白的頭髮向上捋,改變坐姿,探出沉腰。
「主要在靜物畫與肖像畫以及宗教畫中,經常描繪肥皂泡本身,吹泡泡的人物,或者愛神丘比特。其中,有時肥皂泡與骷髏並用,玻璃珠與肥皂泡象徵相同,也會被使用。
以那些爲主題進行創作的流派,被稱作『虛空派(Vanitas)』。直接以『虛空』命題的畫作也很多,作爲流行題材所創作出的構圖相似的畫非常多,是很出名的構思。這個“虛空”就是“空虛”的意思。以前的西洋畫中描繪肥皂泡的作品,十有八九可以認爲存在表達人生、青春、富貴不過是泡沫榮景的部分。
骷髏大致上是寓意相同的構思。不論農夫還是貴族,死後都會平等的化爲骸骨起舞,與『死亡之舞(Danza Macabra)』的構思相近」
「象徵空虛的繪畫啊……」
「不論高低貴賤,死亡都將迎來平等的終點,就是這樣的哲學觀點。日本的思維方式深受佛教影響也是這樣。
在日本有將美女的死屍漸漸腐爛化骨的過程繪製成九張畫的『九相圖』,以直觀的圖像對相同的事情進行解釋。有則警句說,地位、名譽、財富,知識、愛、美麗,全都不過是有朝一日便會消失的泡沫,不過是空虛大地上的幻影」
接着,神狩屋隔了片刻。
「不過與之相對,後面描述具備永恆價值的是信仰。大致上就是這樣」
「……」
神守護似乎完全不信這種事,聳聳肩。
蒼衣純粹只是聽不明白。如果名譽還有知識那種無形的東西是幻影,那麼信仰也只能與那些分爲一類。
不過,蒼衣能夠把它當做知識來理解。
「所以我覺得,人魚身體的一部分,是魚對吧?既然如此,我覺得在人魚眼中,在周圍游來游去的魚——與自己身體一部分完全相同的東西,是活生生游來游去的東西吧」
蒼衣苦思冥想。神狩屋也沒有再多說任何話。
聽到蒼衣這樣的意見,神狩屋驚呼出來。
接着他呢喃起來
「呃,是在那個房子裏發生的事。人身體的一部分在流到走廊上的泡沫中游過泳,對吧?」
神狩屋帶着苦笑的意味點點頭。
比方說『要拯救人魚公主,需要“王子的愛”』。這聽上去是不錯,可實際上,拯救人魚公主所真正需要的,是教會執行的“神的認可”。畢竟無法否認,人魚公主已經充分得到了王子的愛。只是沒能踏入婚姻的殿堂罷了」
「……神狩屋先生,可以提個問題麼?」
「……原來如此……沒有靈魂也就意味着無法到達神之座前,所以人魚雖然長壽美麗而溫和,卻不過是空虛的泡沫。表達的是這樣的價值觀麼」
不過蒼衣的聯想在這裏出發,有了新的進展。
神狩屋將手放在嘴邊,短暫的深思起來。
他的表情不像憤怒,不像哀傷,不像不滿,也不像死心。
「是的」
神狩屋點點頭。他的語氣不知爲何突然沉了下去。
「咦?……啊!」
「不,我沒有想到這一點。“那個”就跟字面意思一樣是“魚”的意思麼」
「食物……」
蒼衣點點頭,在他面前的神狩屋眉心陰雲密佈。
「說到喫,人魚也要喫東西吧?麪包和魚組合。記得麪包也是人的象徵吧?」
「…………啊……啊啊,也對。確實扯遠了。畢竟從基督教的象徵跳躍到八百比丘尼的故事了。我們必須考慮的事情,終歸只是『人魚公主』」
說到這裏,蒼衣開開始吞吞吐吐。
「……嗯。如果是這樣,那麼這種論述的證據就是人魚公主爲了得到神的認可而做出選擇。魔女的幫助着實諷刺」
「啊……」
「果然聯想到了」
另外,魚在新約聖經中還有一段記載,上面描述了基督在貝特賽達地區用五塊麪包和兩條魚爲五千人填飽肚子的奇蹟。因此“麪包和魚”組合起來,成爲了聖餐的象徵。魚是聖神的食物」
結論只有一個。將人魚眼中魚在周圍游來游去的情景完全替換成人類的立場,就和周圍飛來飛去的鳥是人類的一部分構成的狀態相同。
隨後,神狩屋說
「……所謂的“魚”與剛纔所講的東西只有微乎其微的聯繫,不過魚本身就是基督教徒本身」
「呃……我對千惠同學的那個姑姥姥家裏出現的<泡禍>有些看法」
「咦?」
蒼衣說道。
「人在成爲基督教徒的時候要接受洗禮對吧?在那個洗禮中會用到水。說到洗禮,就是牧師用手指沾取聖水淋溼信徒的頭,『滴禮』的形象可能很出名。不過由教會進行的『浸禮』就是在河流或者水池中浸泡全身來進行洗禮儀式。
視線落到榻榻米上的神狩屋連忙抬起臉。
「……!」
只聞被兩人拋在話題之外的雪乃不開心的哼了一下。雪乃是將與神之噩夢戰鬥的<騎士>這個立場強加在自己身上的女孩,對『神賜予的東西便是真正的幸福』這一結論的看法,除了『愚蠢透頂』恐怕找不出第二個詞來形容。
於是蒼衣不久後對神狩屋這樣說道
「啊……抱歉。你有什麼頭緒麼?」
神狩屋呻吟起來。蒼衣偷看他的表情,點點頭。
蒼衣捂着嘴,說道
「啊,確實……可能暫時沒胃口喫魚了」
「呃,難道意思是說……童話『人魚公主』所表達的也是相同的主題?」
「人魚公主能做到的,充其量只有捨棄自己的夢想與生命,擺脫魔女的教唆而已。改過自新的人魚公主,勉強得到了神的寬恕,獲得了能在幾百年後擁有靈魂的機會。『人魚公主』的故事其實是在那樣的情況下,達到最有可能的歡喜結局。讀完《人魚公主》,我們會期待有朝一日得到永恆靈魂的公主與王子在天堂相遇。可不論是那份幸福還是那份愛都遙不可及。一切盡在神的掌控之中」
就像人們說的魔女不會沉入水中,吸血鬼無法渡過流動的水一樣,水是神聖的。進行洗禮的水是基督教徒的“真正住所”,因此所有基督教徒都是“魚”。就是這個象徵的思維方式。該說水是靈魂的住所麼?通過『滴禮』很難理解,但『浸禮』與這種形象非常接近。
話題突然無法進展下去。察覺到這一點的不是身爲當事人的蒼衣,而是一直在旁一聲不吭的雪乃————雪乃懷疑的眯起眼睛,注視着中止對話的神狩屋的樣子。
蒼衣話音剛落,神狩屋的表情驟然改變。
蒼衣一直都在思考,如果自己是人魚,那個『人魚公主』的故事世界中究竟會是怎樣的景象。
「喫……我忘記了。魚是能喫的」
「話雖如此,我只是稍微想到了而已,然而這件事有何意義,我完全說不上來」
「……」
「這種情況……確實是這樣」
「八百比丘尼……」
經蒼衣這麼一說,神狩屋臉上閃過思忖的表情,而又立刻將視線放回到蒼衣身上,用推敲學生意見的老師式的口吻說道
「或許暫時喫不下魚了」
「說的沒錯」
「對吧?」
神狩屋的表情莫名的複雜。
然後,他立刻翻開了腦中的辭典,將相關的知識從腦中提取,深思熟慮的開口說
也因爲這樣,蒼衣沒有察覺到神狩屋對故事無比熱衷的態度發生了急遽的變化。
人的價值觀千差萬別。
蒼衣覺得怎樣都好。
神狩屋呢喃着。
蒼衣不由呢喃起來。或許是一直都在思考至今看到的那種現象與人魚有關,完全沒有將魚當做食物。有種被一語點醒的感覺。
所以蒼衣說道
「若是將這種中世紀基督教世界的價值觀當做原理上的前提,儘管有些諷刺,但或許能夠理解其中一部分無法說通的癥結呢。
「在中世紀,與魔女立下契約的人也會被當做魔女。於是在中世紀基督教的價值觀之下,不論如何也無法獲得拯救。即便得到了靈魂,也是藉助妖術達成的,只能被推入地獄」
所以蒼衣的思考主要集中在了至今所發生的現象與『人魚公主』吻合的情況上。蒼衣一邊回想此前所發生的事,一邊絞盡腦汁的發揮聯想。
「某種意義上或許是一種神聖的食物…………只是想到了這一點而已,但不覺得和這次的事情有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