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章 體溫猶在的塑像

1

某一天在學校留到很晚，都到了社團活動的解散時間。

正當準備回教室收拾東西的時候，偶然撞見她在灑滿夕陽的空蕩蕩的教室裏，正翻着自己隨手放在桌子的畫集。

「……那是、我的」

「！！」

她急急忙忙地合上了慕夏（阿爾豐斯·慕夏）的畫集。

「對、對不起，不知不覺就……」

「沒關係，你喜歡的話，就借給你吧。有更多人和我一樣喜歡這些畫的話，我會很開心」

「咦？」

多代亮介至今都認爲，在這偶然降臨的天賜良機之下能夠說出這些話，是他迄今爲止十六年的人生中幹得最出色的事情。

她————淺井安奈，是在全年級的男生中無人不知的美少女。

她楚楚動人的容貌，自入學之初便吸引了衆人的目光。雖說和她同在一個班級，但競爭率也是天文數字。所以作爲一個標準的土氣四眼男，亮介在意識深處早就認定與她沒有交集，而且事實也是如此。

可是過了大概三個月的時候，所有人都注意到她的校園生活，與她給人的第一印象的那種華美相去甚遠。

她遭到了霸凌。恐怕她從初中開始，就多半因爲容貌出衆而受女生們的排擠，又由於欺凌她的女生團體也升上了這所高中，所以她即便到了高中，霸凌仍在繼續擴大。

「我……不配」

她的這句話，亮介曾聽過一次。

她是個被欺負的人。她那楚楚可憐的臉龐上，總是淺淺地掛着愁容與懼色。

可就算是這樣，她仍舊與亮介沒有交集。即便被欺負，她在男生們中仍舊很受歡迎，而自己不論容貌、運動還是社交性，都在平均水平以下，根本沒資格和其他男生們競爭。而且，她本人也在不露痕跡地躲着男生。更準確地說，她是在害怕。

正確地說，他害怕因爲和男生相處融洽，而壞了以霸凌團體爲中心的女生們的心情。

而且根本沒有男生會保護她不受女生的欺負，就算有也只是逞口舌之快。

當然，這一點亮介也和他們是一樣的，所以沒資格說什麼。只不過，每當這樣的男生們接近她，那些女生欺負她的現象就會愈演愈烈，亮介很同情她，同時也同樣作爲男生，對那些不去顧慮這些的男生們的輕率與輕浮感到憤慨。

但是，亮介更加憧憬她，然後硬要說的話，感覺這是類似父性的感情。

他沒頭沒腦的到處亂跑，導致他失去了方向。他走的都是看不出有人涉足過的地方，現在已經完全迷路，充其量只能搞清楚自己是在上山還是在下山。

而他仍舊盯着他們，無法動彈。

恐怕————是從山裏的那所房子裏拿出來的。

雖然說出這話時候，可南子避開沒有去看蒼衣他們，可蒼衣還是立刻爲自己的表情沒被看到而不自覺地感到慶幸。不論如何，他也沒法像雪乃所說的那樣看待可南子。

亮介一直將這樣的感情，假託在她的身上。

「……走吧，淺井同學」

她和善、正直、膽小、怕寂寞。

「他們是家人麼？」

同情？這也有。

這個狹隘的世界和那些狹隘的心，只是嫉妒、憎恨、無法包容她的美德。

這裏究竟是哪裏？多代亮介仰望天空。

愛上了她的————那顆心，以及生命。

————噶沙。

「逃掉的屍體，大概是名女高中生」

那是骨頭被砍斷，刀具陷入肉中的，硬而脆的溼潤聲音。

踩過雜草的聲音，在這除了蟬鳴和鳥叫沒有任何聲音的山裏面響起來。

這份祕密的情感，或許已經能稱之爲愛情了吧。

時到今日，那段被欺負的記憶，仍隱約地束縛在自己人格的每個角落。亮介殷切地渴望她能夠得到幸福，這種想法在最開始或許的確是因爲出於現狀的考慮以及內斂的性格而無法去愛她，想要藉此逃避現實所找的藉口，但在不知不覺間它如今已經成爲了亮介心中貨真價實的想法。

亮介是這麼想的。他希望能夠稍許地給她支持。如果這麼做的結果能讓他和她變得要好的話，那就再開心不過了，不過亮介對她所懷的好意，是完完全全的真情實意，不論何時都可以拋下那種非分之想。

她上面穿着一件幾乎完全罩過了膝蓋的長白襯衣，下面穿着一條因爲太鬆而皺皺巴巴的黑褲子。腳上是一雙大得很容易滑掉的長膠靴。袖子和衣裾也是，如果不是亮介看不下去強行疊了起來調整長度，恐怕要完全拖到地上。那些顯然不是她的衣物，而是從別的地方拿出來的。

亮介在上小學的時候，也被欺負過，現在在班上也是一個陰沉的角色，所以他很同情她。

從上方遮天蔽日的針葉樹的枝葉縫隙間勉強漏出來的天空，自然沒有給他任何頭緒。亮介感受着疲勞、緊張，以及對飢餓產生的焦躁，用手背擦掉了額頭上的汗。

她應該也很辛苦，但沒有一句怨言。

在那之後，亮介拼上了性命。那些手持柴刀的人影，將變成火人的兩個人用柴刀分解之後，一直在周圍尋找着什麼人。

然後。

她顯然覺得，自己受到欺負錯在自己，一直想要討好欺負自己的那些女生。

他害怕牙齒顫抖的聲音傳到那邊被人聽到，緊張得快要慘叫起來，恐懼完全佔據他的內心，幾欲撕裂他的身心。

「……淺井同學……還撐得住麼？」

亮介牙齒直哆嗦，無法咬合。

亮介覺得這一切都好美。

她可能看到了可怕的景象，還可能遭到可怕的待遇。

主要是關於畫的話題。因爲將來想要做雕刻的亮介，正以美大爲目標，所以這個話題是他爲數不多的擅長領域。

「……」

雖然同樣是被欺負，但她擁有着自己所沒有的美麗器量，亮介無論如何也希望她能夠得到幸福。

不論如何，也必須找到路。

亮介想都沒想就抓起了她的手，逃了出去。

他也相信，自己能和她構築起這樣的關係，是因爲自己與其他男生不同，喜歡上的不是她的外表，而是他的心靈。

拉着她的手，在茂密的雜草中開闢道路，朝着方向都無法分辨的前方，尋找回家的路，在山中走了起來。

腳累得發僵，再加上十分飢餓，跟她說話的聲音也變得嘶啞。

聽到這些聲音，亮介癱坐在林中的黑影裏，他的身體因爲恐懼而僵硬到無法動彈，來自身體內的顫抖讓他在煎熬之中，任憑時光流逝。

她很喫驚，但沒有抵抗。

她認定這種空有關東近郊之名的地方城市的學校內狹隘的人際關係就是世界的全部，從未想過從這裏逃脫。由此就可以看出，她的和善和正直，都是如假包換的。

亮介從昨晚開始就一直在山裏面彷徨。

至少他自己是這麼認爲的。所以即便在察覺到對她懷有愛慕之後，亮介仍舊沒有采取任何行動。雖然與以前不同，他自不量力地有了「想要得到」的心思，但畢竟她仍是另一個世界的高嶺之花，這個事實不曾改變。

不知不覺間，亮介開始同情她。

這是一次幸運的偶然，是慕夏將她和亮介拉到了一起。

亮介只有極少數的時候，和她說過話。

自己只要能在這段暫時漆黑一片的路途中給善良的她些許的慰藉，就足夠了。

亮介希望她能有朝一日得到幸福。只要待到畢業之後，完全脫離這樣的高中人際關係，她一定能夠在嶄新的世界裏等到幸福吧。她就是擁有如此高尚的美德。

悲慘，而美麗。

可亮介覺得這樣就夠了。光是偶爾能在放學路上，裝作碰巧等候她，和她說話，亮介就覺得十分幸福了。亮介覺得，如果自己表現出還想進一步發展的樣子，她一定會逃走的。

如果不是這樣的契機，在亮介心目中，她永遠都只是一朵曾經路過時看到的，長在別人家的美麗花朵。

他真的是拼了命地在逃。在安奈出來之前，裏面發生了騷動。雖然亮介藏在山裏，幾乎看不到裏面發生了什麼，但那個迄今爲止從未聽過的可怕慘叫聲，他從開始一直聽到了中斷。

那肯定是在找她。她恐怕和變成火人飛奔出來的兩個人一起逃了出來，然後唯獨她一個一直沒有跑到外面，而是在建築物裏的某處躲藏着，所以在外面尋找的柴刀男沒有注意到她。

亮介說道。在山中尋路前進亮介身後，是與亮介同班的淺井安奈，她身上穿着顯然尺寸不合身的男式衣服，雖然能走卻一副呆呆的樣子，像是要牽着走纔行似的，搖搖晃晃地走着。

亮介是真心渴望她能夠得到幸福，這種想法沒有任何欺瞞。

不知不覺間，亮介看到這朵花被大家一點點地扯掉，卻仍舊綻放着的模樣，內心就覺得好痛苦。

能像這樣和她說上話，除了幸運他不知道該如何形容。

然後不知不覺間，亮介喜歡上了她。

而且，她一句話也沒說。逃到山裏很深之後，亮介才總算向她搭了幾次話，可她就像喪失神智了一樣，就連亮介都不認識了，精神狀態非常古怪。

可南子說道。

還有極少數的時候，偶然間在教室裏、走廊上或者上學路上遇見，只有兩個人的時候，會稍稍的說一些。

然後，亮介就帶着她拼命地逃進了山裏。

蒼衣向可南子問道

亮介從這一年開始，一直與這樣的感情共度着高中生活。雖然關心着她，但沒有向她傳達這份心意，也沒有去了解她的心意————就連這個學期的最後一天，亮介也是一句話也沒和她說就離開了學校，就這樣迎來了不會和她見面的暑假。

………………！！

是一朵根本不敢去奢求的，另一個世界的花。

「……三個人中，逃了一個是麼？」

即便被訴諸如此強烈的惡意，她也不躲不藏，爲了能被『世界』所包容忍耐着來到學校，將她內心那堪稱可悲的，愚直的堅強，————發揮在了錯誤的地方。

哪兒有路？而且，找到路也不見得好。必須找到能夠回去，又不會被那些傢伙發現的路。

看着她心靈的人，只有亮介。她的心靈，非常美。

「……可惡」

不停地走————而現在，仍在不停地走。

他拼命地逃跑。必須儘早帶着她逃離那些殺人魔，亮介拉着她的手，一個勁兒地到處走着。

「………………！！」

「……」

一聽到這句話，蒼衣便感覺到自己臉上已經不自主地就罩上了一層愁雲。

他並不是來登山的，但光是下山不見得好。

如果像她這樣的人都無法得救的話，自己就更不可能得救。

亮介這麼做的理由，就在他不遠處的身後。

她身上穿着男性的衣物，似乎是擅自拿出來的，而且————亮介在給她折袖子的時候發現————她沒有穿內衣，從這個情況來考慮，她還有可能被強暴過。

亮介很心痛，但當下最首要的就是逃跑。

先是彷彿貫穿耳朵攥碎心臟，令全身肌肉收縮的恐怖慘叫，然後就是將其無情砸爛的暴力與死亡。只能在殘酷電影中才能看到的東西，卻隨同那種真實的氣氛出現在眼前，將隻身一人藏在暗處的亮介的心徹底壓垮，並殘食得一片狼籍。

那輛黑色箱型車所停靠的地方，是一所像倉庫，也像工房一樣的房子。

…………………………！！

直到她出現之前，一直如此。

然後，亮介再一次。

當時，他盯着像火把一樣燃燒的人所發出的火光中延伸出的提着大柴刀的人影，只能一邊忍受着恐懼的煎熬，一邊真心實意地對自己來到森林的決定感到後悔，除了不停顫抖之外什麼也做不到。

亮介一心爲她擔心，於是在叢林中靜靜地偷看那裏的情況，幾個小時後，就在他莫名其妙地陷入進退兩難的境地時————裏面鬧出了很大的騷亂，然後就看到她這幅打扮茫然自失地從裏面跌跌撞撞地跑了出來。

亮介停步片刻，讓小腿稍作休息之後，面對雙眼無法正常聚焦呆呆站着的她,他拉起她的手，催促道。

亮介一直相信，自己和其他的男生不一樣，只有自己會好好爲她着想。

恐怕迄今爲止接近過她的男生們，都沒有像亮介這樣和她說過話吧。

2

不對，或許她沒辦法說。

可是，眼下的情況令他毫無睡意。不知什麼時候那個拿柴刀的巨漢就會找過來，這樣的恐懼讓亮介繃緊了意識，根本就睡不着。

就算不看到，也想象得出來。山裏不同城裏，那所房子的院地裏被漆黑的夕暮所籠罩，可是突然有火光伴隨着慘叫，躍動起來。就像猛烈地揮動巨大的火把一樣，瘋狂搖擺的火光繚亂地照亮了房子的牆壁和地面，然後兩個人影從房子裏飛奔出來，手上握着柴刀一樣的巨大刃具，一次又一次揮下去，直至慘叫聲宣告結束。

「嗯，是的」

一方面是因爲蒼衣沒見過雪乃所說的那種東西，另一方面也正如雪乃說的，是蒼衣的危機意識不足。但即便這樣，蒼衣還是不論如何也無法無視可南子露出的笑容中所混雜的那幾分好似寂寥的成分。

雖然能和亮介說話了，但她仍舊害怕和男生處得太好，而得到了這份幸運恩澤的亮介也因爲生來內斂而很難說習慣與女生說話，因此，兩人沒有發展下去。

當時，亮介看到那輛黑色箱型車從沾滿鮮血的安奈家門前駛離，衝動之下迅速攔了輛計程車，追了上去，來到了那所房子。

最初吸引自己的確實是她的外表。但現在不是了。

雖說自己最糟糕的一段時期已經過去，但自己仍舊和她懷着相同的不幸。

他不知道怎樣才能找到路，黑夜降臨，然後又迎來早晨，忍耐着來自四面八方的蚊蟲叮咬，稍作休息後繼續走，如此反覆,可現在仍在山中彷徨。

「我想是。應該是媽媽，兒子，還有妹妹吧」

「……」

「我們是接到某個小鎮的〈支部〉的委託，從某所住宅的客廳裏將他們回收的。所有人全都支離破碎了。若是見報，想必會是起大事件吧」

「是麼……」

兩人不去看對方的眼睛，站在一起進行對話。

兩人彼此間相互關照，自然而然就變成了這種形式。

雪乃遠離他們，坐在走廊上，有時會投去不愉快的銳利目光。

雖然雪乃一直顯露出警惕心，可是蒼衣所看到的，並不止這些。感情爆發下說了衝動的話，對此她覺得有幾分尷尬，但也並不認爲自己有錯，所以正處在進退兩難的狀況下。

在那之後蒼衣談論的話題，還是老樣子讓她不開心吧。

總之，蒼衣他們在這個樣子進行對話的時候，已經做好了隨時可以出發的準備，等待時機。

而這個時機，就是風乃發現“屍體”。

話雖如此，風乃的身影卻不在此處。由於〈喪葬屋〉在這一帶散播的〈斷章〉的氣息過於強烈，於是風乃留下了一句「我去森林那邊看看」就消失不見了。

『〈噩夢〉是從人心汲取上來的毒哦』

風乃當時這樣說道。

『不斷汲取上來的〈噩夢〉，首先是人心，接着是身體，再然後是物件、土地，漸漸地將一切污染……

這塊地方已經被污染了。就算我是心血來潮的貓，但讓我站在腐屍之上把逃掉的一根手指的氣味找出來，也只是強人所難。所以還請稍等片刻哦？我現在就憑着這份興奮起來的貓的愉悅，給你們找出那隻逃掉的有趣小老鼠』

說完之後，她就消失了。

因此，蒼衣等人一直靜靜地等待着。

所有人都在外面。這裏被大自然的樹蔭環繞着，涼爽宜人，清爽的風從身邊掃過，舒適到感覺根本沒必要把自己關在開着空調的房間裏。在蒼衣平時所居住的城鎮裏面，這種事根本不敢去想。

蒼衣靜靜地站着，用全身感受着怡人的風，聆聽着樹木沙沙作響的聲音，這種舒適讓他不禁心想此刻就這麼睡去，該有多幸福。感覺意識就要被帶走了。如果真的可以這麼做，該會有多舒服。但遺憾的是，蒼衣現在沒有這個閒工夫，此處空有舒適的森林環境，然而此處的衆人之間，難以言喻的尷尬與緊張正在蔓延。

「……」

蒼衣認爲，這件事必須問清楚。雖然剛纔提出的是核心問題，但這次的，也是核心問題。可南子他們身上，有太多重大的核心事件了。

「說的也是……」

「那個」

「……果然，是這樣麼」

「……被瀧砍碎的屍體將死而復生。可是在最初的過程中，恐懼和痛苦會令人發狂，導致人格崩潰」

「於是，那個……起死回生之後，會怎麼樣？」

「我也是。瀧不肯告訴我，所以我無法弄清正確的情況，不過我想，我要達到現在這樣的情況，至少花了五年」

「……是啊。先說清楚吧，到時候不把心臟完全燒成灰是不行的哦。屍體一旦被瀧的〈斷章〉起死回生，只要心臟還在，哪怕是碎成粉末，在飛機上撒下去，都會向心髒所在的位置集中起來，起死回生」

雪乃牙齒咬得嘎吱作響。

「請問……」

雪乃不滿地說道。

「另外，有時監護人還會被殺呢」

「……這麼說，可南子小姐也……」

「從死亡的黑暗被拖回到死亡的痛苦之中，被四分五裂的所有部分，痛覺自不用說，連感覺都有————這種劇痛和無法理解的異常恐懼，沒人能夠忍耐。由於既不能休克而死，也無法暈厥過去，因此只能忍受着這種極致的痛苦起死回生，復活後好的情況會立刻變成廢人，如果情況不好，將會變成一隻發狂的野獸。然後大部分，腦中只會留下在生前或者在臨死之際的強烈執着的事情，作爲瘋子活下去」

「讓死者復活，可謂是人類從古至今的夢想。所以明知瀧那復活的力量是〈噩夢〉，有時候還是會出現想要依靠〈噩夢〉的人，懷着〈斷章〉寄身〈支部〉。那孩子，也是勇路拜託而復活的。勇路說，那孩子的死是他造成的，對瀧下跪，求瀧讓那孩子復活。當然我們會進行勸阻，但因爲勸阻就會放棄的人，從一開始就不會來拜託我們做這種事」

「雪乃同學……」

然後，可南子道出了最後的心願。

到頭來，蒼衣選擇了最直接的語言。身旁的可南子身上散發出些許傷腦筋的感覺，稍稍沉默之後，回答蒼衣

但是，還有其他不得不問的事情。

亮介在昨天給家裏打了電話，謊稱晚上在小學時就認識的朋友家裏留宿，並着手做了一些準備，不讓自己不在的事情鬧大。

「必須儘快找到。復活出逃的“屍體”，等同於受傷的猛獸。要是遇到人，情況就無法收拾了」

這一點蒼衣明白，他也明白那個飛揚跋扈的少年不惜下跪也要苦苦央求的感情。但蒼衣所關心的問題，在於之後。

「別看他那樣，其實也犧牲自己照顧過我哦？有時完全破碎的記憶和人格會立刻發生閃回，人會毫無徵兆的開始發狂。那樣的發狂根本無視身體的極限，很厲害的，所以要是沒有不懼受傷的勇氣，是無法勝任監護人的。要是沒人阻止，就會像時槻上次所經歷過的，也就是她剛纔所說的那樣，釀成慘劇」

「………………」

「沒錯」

可南子嘆了口氣，同時抬頭向林木的樹冠看去。

「那麼……那個，颯姬的妹妹，是怎麼回事？」

「我沒有錯」

可南子長長地吁了口氣。

「可是說的太過火了……」

究竟是怎樣的〈噩夢〉將她創造出來的呢？

已經到中午了啊。

穿着實用圍裙的可南子，並不是以〈喪葬屋〉助手的樣子，而是像工作在陶藝工房裏的大姐姐一般，看着雪乃微微一笑。

「哎，這件事先別管了，當務之急是逃掉的“屍體”」

「嗯」

「有人會向瀧————向〈喪葬屋〉請求，讓死去的人起活過來」

「我要是將這個世界的〈泡禍〉一個不留地燒光了，然後就輪到可南子小姐了」

她的這種宣言，不知該作何解釋。

說完這話之後，可南子總算帶着自嘲的感覺微微一笑。

雖然話說得很爽快，但內容中投注了強烈的情感。反倒是因爲她說得好像理所當然一樣，蒼衣最開始也是且聽且過，可下一個瞬間當他理解了話裏的內容後，就發覺了其令人喫驚的異常性。

「囉嗦，不閉嘴就殺了你哦」

雪乃剛纔大聲叫喊，她親眼目睹過〈喪葬屋〉的〈噩夢〉。如果只憑雪乃所說的話來判斷，那麼復活的人，感覺只能是在電影或是遊戲中登場的殭屍，或者是化作人形的喫人怪物。

「……」

『————找到了』

可南子沒有回頭，回答蒼衣。

但話題畢竟是話題，就算模糊也有極限。

「那個……起死回生的人，會像雪乃同學所說的那樣，去襲擊人麼？」

「這種情況，也是存在的」

可南子斷斷續續地，將斟酌後的字句說出來。

可南子在短暫的沉默之後，開口說道

「！！」

聽到這話的可南子，微微一笑。

要說覺得尷尬，蒼衣也是一樣。

坐在走廊上抱着單膝的雪乃，忽然看向她。

雪乃接着說道

迴歸正題了。

蒼衣隱隱約約地察覺到了。

老實說，雖然兩人在一起沒有去看彼此的眼睛一直一邊盯着樹林一邊說話，但要說蒼衣一點沒有對身旁的可南子感到毛骨悚然，那一定是騙人的。蒼衣就算要進行相同的話題，也還是不希望在言語上傷害到可南子，爲此一直在苦惱。

「什麼？」

蒼衣下定決心，斟酌着開口說道

「……」

一個令人不寒而慄，黑暗而歡樂的聲音，窺探着蒼衣，讓緊張的蒼衣嚇得跳了起來，連雪乃也猛地站起身來。

「那麼，可南子小姐也會麼？」

「……不關我事」

飲料瓶裏的運動飲料也喝光了。現在的亮介儘管各方面都瀕臨極限，但之所以能夠憑着鐵的意志不斷向前，是出於不論怎樣也得帶着安奈平安返回的這股使命感。

可南子說道。

看不到風乃身影也聽不到風乃聲音的可南子，一瞬間對蒼衣他們的樣子感到喫驚，但很快便掌握了情況————她隨即向蒼衣和雪乃點點頭，快步趕往工房去叫〈喪葬屋〉。

因爲蒼衣雖然有很多事情想問，但根本不知道怎麼開口才好。

他已經一整天沒有睡覺，沒有喫東西了。

可南子沉默下來。田上颯姬的妹妹，瑞姬。本應死去的她，復活了。

「……哼」

即便問了出來，蒼衣還是不知道接下來該說什麼好。話語的餘韻隨風流逝，沉默降臨。

然後，可南子的音調突然下降————

「啊……」

說到這裏，可南子沒有繼續說下去了。

「在這件事上，我和在乎屍體身份的你之間有不能妥協的部分」

而且還是即使被四分五裂，也能一次又一次死而復生的，活着的死者。

還能夠，再撐一會，能行的。

「所有人不是在過程中死去，就是感到絕望。而且，就算憑着鋼鐵般的意志照顧下去，恢復的希望還是很低，即便有中獎的那種運氣，從廢人的狀態恢復過來，也不一定就會變回原本的人類。就算變回了原本的人類，也不會是相同的人格。因此，即便意志與堅強兼備的人，仍會絕望。這就是消耗漫長的歲月，在那之後的結局」

可南子稍作停頓，接着說道

「……」

這說法，就像吸血鬼一樣。

「還有————如果真有那麼一天，也把瀧和我一起殺掉哦」

雪乃根本不聽。

說然，可南子轉過身去。

蒼衣下意識用責備的口氣，喊了雪乃的名字。

「是啊。時槻沒有錯」

剛要說出口，便被一個聲音從空中打斷。

可南子有些寂寞地點點頭，表示同意雪乃的看法。

「我想說明的事情，也就是這些了。時槻」

蒼衣不由地想問可南子。

「我想，現在大概不會那麼做了。不過換做以前我就不清楚了。我並沒有正常到能夠將那些作爲記憶記下來」

「……」

儘管難以置信，但這個人，是死者。

蒼衣，看向可南子。

「不管你對我怎麼說，讓我來說的話，你都是〈異形〉。明明對逃走的屍體的身份漠不關心，卻想當自己是例外麼？」

3

「……」

用手機看過時間的亮介，盯着和手一起顫抖的液晶畫面，爲是否要尋求家人或者警察的幫助認真地思考、苦惱、猶豫，過了好久還是又將手機收進了口袋。

「……難說呢」

「我要說的，就是這些」

「瀧也不肯告訴我，所以我不知道。這樣的回答你滿意麼？要是不滿意，我只能道歉了」

「幾乎不會得到很好的結果」

當蒼衣聽到這些話的瞬間，不禁大喫一驚，但雪乃只是小聲哼了一下。

只是，目睹了那樣的慘劇，如今又變成這種狀況，他仍舊猶豫着不敢報警。亮介迄今爲止的生活和警察或犯罪完全無緣，加之他生來謹慎，而且還在網上看過很多警察亂冤枉人的報導，所以亮介若要報警，需要莫大的勇氣。

最開始，亮介是在乎這些瑣碎的事情，沒有報警，對家裏人撒了謊。

可是隨着時光流逝，之前的行爲反而成了作繭自縛。

一旦聯絡警察，撒謊的事情就會暴露。亮介發覺，爲什麼要撒謊，爲什麼沒有立刻報警，爲什麼要帶上她到處跑……這一切懷疑都將指向自己，成爲有口難辨的事實。

在多重意義上，都已經沒有退路了。

最理想的結果，是就這樣成功逃回自己所在的小鎮，讓她報警，或者匿名報警。

要是在看到她家的血泊時立刻報警就好了。

事情來得太過突然，那是一起殺人事件的想法只是一晃而過，並沒有立刻報警。這讓亮介追悔莫及。

當然，一旦真的遇上危險，便不得不報警。

但眼下的情況，對自身的窘境以及對報警兩方面的猶豫，後者佔了上風。

亮介不過是個老實謹慎的高中生，對價值的判斷還不成熟。在亮介心裏，被殺人犯追趕，被警察訓斥，對父母撒的謊被揭穿，這些作爲想要回避的對象，幾乎都是等價的。

亮介有些擔心走在身後的安奈，對她說道

「……對不起，淺井同學。再加把勁吧」

老實說，亮介光是像這樣向她搭話，都有種體力從胃部周圍消失掉的感覺，但他並沒有叫苦。因爲他覺得，這是自己造成的。

不叫警察是爲了自己方便。

而且就連他自己也明白，這麼做很不合理。

再加上，她所受的打擊太大，已變得茫然自失，說不出話來，亮介不可能無視她，向她抱怨自己的痛苦。

亮介拼命地走。他內心，幾乎要向神明祈禱。

就這樣走了一陣子，這個時候。

「！」

亮介就像在爬行一般登上路面。

隨後出現在他眼前的，是兩行車道，以及道路的白線。

就在這一刻。

得救了！亮介豎起耳朵，停下腳步，所以安奈也停下了腳步。亮介再次拉起安奈的手，說道

亮介快要哭出來，也快要大聲笑出來。

亮介的手在反作用力之下撞上了護欄，疼得他滿地打滾。

「……？」

他疼得浮出淚花，心中暗自咒罵。

咚

「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可南子沒有任何猶豫。少年雖然不再慘叫，仍舊癱坐在地上，可他仰望着可南子，用嘶啞的聲音低語道

「咦……不是那樣的……」

可是亮介沒有餘力去管這件事，然而不久後，伴隨衣服摩擦的聲音,他感覺她正盯着打滾的自己匍匐靠近。即便在炎炎夏日之下，亮介仍舊感受到了她的體溫和呼吸。

可惡，在最後還是搞砸了……！

他不由自主地叫了出來。狠狠撞到護欄板子上的手，流出血來。疼痛非常劇烈，亮介甚至擔心手骨會不會發生了骨折。

但是，和她在一起，不能做出丟人的行爲。而且事情還沒有完全結束。

可是看着看着，他感覺正在走近的女性有些不對勁，本能地產生警戒。

陌生的少年慘叫起來。

亮介將手伸進此前一直避開的，有半截身子那麼高的草叢，將草分開。

他用盡力氣，登上越爬越陡的斜坡。

雪乃興致索然地說道

「…………！！」

然後他站在路旁，看到這條鋪裝過的路確實不斷延伸時，稍稍品味了一陣安心的感覺之後，趴在了路面上，向她伸出手去。

「唔……？」

風乃道出這樣的感想，笑了起來。

亮介心中瞬間得出了結論。

亮介上氣不接下氣，全身肌肉疲憊不堪，變得就像木頭一樣的僵硬。

於是在登上斜坡，看到頂端之時，亮介從分開的草叢中間看到了被沙塵弄髒的白色護欄，在心中大聲稱快。

「嗷……！」

亮介對自己的身體經竟然還殘存着這麼大的力量感到喫驚，用力登上斜坡。

下一刻，女性一步並幾步地來到亮介眼前，以可怕的勢頭揮動柴刀砍了下去，柴刀掃過了安奈剛纔所在的地方。隨後，刮過一陣毛骨悚然的風。

隨後，蒼衣等人乘上〈喪葬屋〉的車出發，按照風乃的指示將車停靠在這附近的路肩上，所有人分頭在周圍進行搜索。

『哎呀，好可愛的孩子』

創造出這一幕的可南子，手提柴刀，俯視着剛剛用手中的柴刀砍破腦袋的少女。腦袋被深深砍開的少女倒在路上，身下鋪開一片血泊，，被加熱的血的味道像蒸汽一樣，從被太陽烤熱的柏油路面上升騰起來。

「咦？淺、淺井同學……！？」

亮介剛把手伸出去，她也條件反射地朝亮介伸出手。

做到了！

亮介害怕得渾身發軟。可當他察覺到這個事實的一瞬間————他站了起來,在恐懼與絕望下，衝向了安奈。

呼

當亮介在地上打滾，疼痛難忍的時候，感覺到她在身後起來了。

與此同時，也爲他沒有遭到“她”的襲擊而倖存下來的這份幸運感到安心。

女性目睹着這樣的狀況，卻擺出極爲冷靜的表情靠近過來。而且如果沒聽錯的話，女性當時對亮介他們說的是「找到了」，然後她一邊走過來，一邊從纏着粗大腰帶的身後緩緩拔出一把大柴刀————

也許是弄疼了，從在這山裏一起行動開始，她頭一次發出了聲音。亮介在反作用力之下倒在了路旁，她也跟着倒在了一起。

太好了！

「我這是在救你哦。見你似乎要被做什麼呢」

他所指的方向是個上坡，往前能看到有一個很陡的斜坡。

車子的聲音從遠方漸漸靠近，從比預想中還要近的地方通過，然後再次消失在了遠方。

斜坡上草木繁茂，一眼看不到上頭，但當他走近之後看到有隨手拋撒的空罐被埋沒在野草中的時候，亮介確信斜坡上面是一條公路。

就算一直在留意，短袖襯衫下面的胳膊還是掛滿了細小的傷。而且那些傷總是碰到銳利的葉子和樹枝，疼痛劇烈。

太好了……！

正如字面上，眼前豁然開朗。不安與緊張被完全吹散，感覺力氣就快從身體裏消散掉，但他連忙緊緊抱住斜坡的邊緣，支撐住了快要滑落的身體。

可南子說道。

沉重的風在眼前吹過。

在只能聽到踩過野草的腳步聲以及自己呼吸聲的寂靜的森林中，忽然從遠方傳來了汽車行駛在車道上的聲音。

亮介不知所措。他本打算找到路之後，攔下過往的車，然後坐上去。

她是將安奈拐走的，那個山中房子裏的，人影。

亮介張皇失措。他被她壓在身上，碰到了她垂下的頭髮，受傷的手與摁住它的手，都能感受到她的呼吸。

「……嗷……」

在充滿絕望的疲勞之中，希望與興奮湧了上來。

「在那邊，走吧」

有車通過的路，出人意料的近。

然後，他讓她抓住附近的樹，讓她等自己慢慢向上爬，進一步開闢道路。

血珠從她提在手中的柴刀刀尖滴下來。少年看向這一幕，視線隨之起伏。

亮介用身體的重量將草壓倒，用鞋尖踩進被野草覆蓋的斜坡之上。然後他用手抓住小樹的細樹幹登上去，開闢出一條路線供身後的安奈登上斜坡。

亮介連忙朝着聲音的方向看去。只見從山中公路的那頭，有一位穿牛仔褲戴圍裙的女性。雖然走路無聲無息，可是在親眼見到本人時卻能夠感覺到她驚人的存在感，此刻她正快步朝這邊過來。

「……這孩子，果然穿着瀧的襯衫」

「好痛啊……！」

衆人聽到騷動聚集過來。〈喪葬屋〉和雪乃趕到了。然後，在雪乃現身的同時，不知什麼時候也出現了風乃的身影，她坐在護欄上，將手肘搭在自己的腿上撐起腦袋。

「是車……！」

可南子則一直俯視着少女，然後嘟囔起來

歡喜在他心中瀰漫開，亮介乘着這個勢頭，沙沙作響地分開了最後一片草叢。然後，他的手抓住斜坡的上端，爲手中感受到的柏油路面的觸感興奮不已，極力地爬了上去。

「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感覺就像有木頭扎進了身體裏，又重又痛。可亮介即便快要倒下，還是拼命地分開草叢，和她一起向上爬。

她發出呻吟。就像是小寶寶的聲音。

「……咦？」

過了一會兒，她的臉漸漸靠近。

亮介幾乎條件反射地，將安奈奮力地撞開。

這是風乃當時所說的話。

4

她的聲音聽上去有些不愉快。雖然她的語氣之中不過是混入了極少量的不愉快的音色，但至少在蒼衣迄今爲止的記憶中，這是從來沒有過的。

然後，她直直地俯視着亮介。

亮介雙手抓住了她的手，使盡了渾身最後的力氣，將她拉到了自己所在的位置。

當亮介因爲困惑而停下動作時，她露出天真可愛的表情，盯着亮介出血的手。

頭被砸開的少女，倒在了鮮血四濺的馬路上。

護欄和白線被染成一片血紅。漆黑而富有粘性的血池，漸漸在柏油路面上擴散開。

「………………！！」

傳來女性的，聲音。

亮介下意識地想要出言辯解。

————柴刀。

「殺……殺人兇手……」

被撞開的按捺承受衝擊，而亮介因爲恐懼，兩人分別發出慘叫。女性靜靜地站在兩人面前，用那雙看不到任何感情的眼睛俯視着安奈，單手將剛纔的那把柴刀，高高地舉過頭頂。

「！？」

第一個發現目標的是可南子。隨後，就發生了眼前這一幕。

他登上去一些，向她伸出手，將她拉到自己的位置上。

噶沙

『————找到了』

和蒼衣年齡相仿的他，親眼目睹“人”被殺死的情景，渾身發軟，癱坐在地，大聲慘叫。

就算遇到的是行人也不要緊。可是亮介正被安奈壓在身體下面，現在的狀況實在不希望被人撞見。他的腦子幾乎變得一片空白。

連着草叢和地面也被拖動起來，她被拋到了斜坡上面。

屍體沾滿鮮血，伏倒在地，腦袋被砍開，容貌根本看不到，所以風乃說的肯定不應該是這件事。

每走一步，腳都會痛，全身沉重。

「找到了」

哈、哈……

滋沙

他應該是偶然間遇到“她”的吧。這令蒼衣都不得不皺緊眉頭的悲慘一幕，偏偏讓他給撞見，蒼衣由衷地對他感到同情。

「輕輕鬆鬆地就找到了呢」

『山上人很少，要找到很輕鬆。還是說，你信不過我？』

風乃用惡作劇似的語氣反問雪乃，但雪乃沒有回答。

遭到無視的風乃聳聳肩，再次俯視少女的“屍體”。在這樣的“屍體”旁邊，少年用充滿畏懼與混亂的雙眼，仰望着紛紛接近的雪乃和〈喪葬屋〉等人。

「……什……」

然後，他勉勉強強地編織出語言

「爲、爲什麼……爲什麼啊，你們這麼做……！！」

這是個被懼色所渲染，好似慘叫地發問。

蒼衣理解他的感受，儘可能真摯地回答他

「對不起，把你嚇到了。但我們真的是在救你。你可能不會相信……這個女孩，非常危險。我很難解釋，但不這樣做你可能會被她襲擊」

蒼衣進行說明。雖然是說明，但自然去除了不能解釋的部分，只是這樣完全不能掃除少年的不安。少年朝着蒼衣他們大叫起來。

「別、別過來！！殺人兇手！！」

「冷靜一點，我們沒有想傷害你」

蒼衣耐着性子繼續勸說。

話雖如此，蒼衣也不知道該怎麼解釋纔好，內心十分苦惱。

就算告訴他，這個女孩是怪物，所以殺了她，少年也只是認爲，蒼衣他們是迷信宗教或者吸食毒品的精神有問題的一羣人。老實說，如果是從襲擊中救了他，事情就好說了，但蒼衣還是暗自警惕自己不要有這樣的想法。

就在這時，躺在血泊中的少女——“屍體”的指頭動了一下。

「！！」

緊接着，少女的身體痙攣了一下，從口中嗆出血來。少女的“屍體”，在動彈。

「淺井同學！？」

「啊……啊……」

「唔……」

蠕動的四肢。身體。以及被切斷的蠢蠢欲動的頸部斷面的組織。

肌肉的褶皺、肌腱、血管，像是要從已經沒有連接的頸部之上冒出來般，拼命地蠕動，就像密密麻麻擠在一起的蟲子一樣，令人毛骨悚然。與此同時胴體中積蓄的大量血液雖然一開始仍像開了口的容器一樣向外流，但不久之後，這些血就像流乾了一樣，緩緩地停了下來。

是斷面開始將流出去的血又吸收回去。

回過神來，一位穿着過大衣服的少女蹲在了那裏。從無頭屍體將血泊喝進去，到“少女”恢復原本的形態，才十分鐘不到。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感覺就連雪乃的臉色都很難看。而可南子，以及這份〈噩夢〉的擁有者——〈喪葬屋〉，都像是扼殺了自己的感情一樣，面無表情地俯視着這一幕。

「我們，就是清除這種東西的」

而等視線放回，少年雙手握着的小刀，已經深深刺進了蒼衣的腹部。

「……………………………………………………！！」

……不對，不是停了下來。

「明白了麼？“這東西”不是人」

「噫————！！」

但是，現在的蒼衣既無法將這個推論說出來，也沒辦法得到答案。

他想要慘叫，但肺部在抽搐，喘不上氣。想要嘔吐，卻連聲音都發不出來，只能猶如喘息一般地吐了出來。

「………………」

這不可能。但是少年，不是用名字喊過那個少女麼？

『有沒有想起從前呢？雪乃』

蒼衣，向少年請求。

被砍掉的頭部，滾到了少年伸手可及的位置，露出頸部斷面上血淋淋的一層烏紅色的肉，以及泡了血而凝固的頭髮下面隱約可見的開口部分，那張被血弄髒的臉，停在了仰視少年的狀態。

圍裙與牛仔褲褲裾被濺到血的可南子，靜靜地向瞠目結舌的少年說道。

這一刻，蒼衣聽到了少年的叫喊，還有自己的胴體被什麼東西撞到的聲音。

可這種事情，有可能麼？這名少年和這名少女，竟然相識的。

斷面之間就像可怕的接吻一樣，相互吮吸。

捅了蒼衣的少年露出驚恐的表情看着倒下的蒼衣，但他立刻就站了起來，朝着少女那邊跳了過去。

肚子周圍傳來衝擊。不是聲音，而是衝擊。

回過神來，灑在護欄上的血也已經消失不見了。而少女身上，那完全被浸染了血液的襯衫上，血色正從背部漸漸消退，開始露出原本白色的部分。

這就是〈喪葬屋〉的〈噩夢〉。蒼衣實在說不出話來。

就像趴在血泊中，將血喝進去一樣，血開始被吸入頸部的斷面。紅色的液體無聲無息，卻一邊搏動，一邊被一股一股地吸進胴體，每次吞下血液，身體就會像青蟲一樣按規律顫動。

但在這一刻，可南子一舉揮起柴刀，頃刻間向少女的脖子揮了下去。柴刀的刀口砸到了柏油路面上，可怕的金屬聲擊碎空氣，令人害怕到無法動彈的巨大聲響震耳欲聾。

少女的腦袋，滾到了少年面前。

咕嚕

這是在少年眼前上演的，第二幕慘劇。

「總而言之……你能跟我們來一趟麼？」

先後聽到雪乃還有可南子的聲音。

少女的無頭屍體不久將自己頭部拉了回去，生肉發出的滋啦滋啦的聲音，像線蟲一樣相互纏繞，咬住頭部。

爲什麼！？

這讓蒼衣實在有些困惑。

肉、血管、肌腱，就像無數觸手相互纏繞一樣，漸漸連在一起。

少年表情激動起來，想要起身。

咚

在崩潰了的少年的慘叫聲中，沾滿血的手抓撓着積滿血的柏油路面，就像沒有智能的動物一樣不規則的蠕動着。

少年沒有反應。雖然覺得他在聽，但沒有回答。這也無可厚非。

隨後，一隻失去因血色而煞白的手，伸向少女滾落的腦袋，緊緊抓住了沾滿血的頭髮。但那並不是可南子的手，也不是雪乃的手，更不是〈喪葬屋〉的手————這隻匍匐在血泊中的手，不屬於任何人，正是那個無頭少女的屍體的手。

風乃像是發自內心感到愉快一般地笑了起來。

「……！！」

「呃……」

他疏忽了。少女和可南子的騷動讓他轉移了視線。感覺少年用肩膀撞了過來。火熱的感覺，在腹部擴散開。

「………………！」

「住手！！」

聽着風乃竊笑的聲音，雪乃露出兇惡的表情，隨即移開視線，轉向一邊。

就在可南子說着這些話的時候，飛灑到她身上的回濺血液漸漸地變少，不到一分鐘便從布料上消失了。

在噩夢般的緊張與沉默之中，只有少年喘息的聲音，和少女蠕動的聲音。

於是蒼衣伸出手，輕輕地放在了少年的肩膀上。

然後————就在此刻，蹲着的少女站了起來。同一時間，可南子做出反應揮起了柴刀。

在蒼衣心中冒出疑問，隨後又浮現出一個答案。

「…………就是這麼回事……呃，你明白了麼？」

蒼衣有意地維持平靜。

…………………………

「白野同學！？」

少年的眼睛，依舊對着少女。

蒼衣勉勉強強從嘶啞的喉嚨中發出聲音，接近少年。

搖搖晃晃地向後退開。少年的手鬆開了。小刀插在肚子上，一屁股坐在地上。咚。隨後衝擊穿透全身，熱在腹腔內破裂，視野和頭腦瞬間變成一片純白，意識遠去。

滋嚕

少年停止呼吸。

這是一股痛苦的熱。明明很熱，卻有一陣惡寒遊走全身，力量從身體散去。

「啊……」

「我們並不想危害你。讓你放心……可能是辦不到的……但是……希望你能冷靜下來……」

蒼衣的意識，緩緩地陷入了從腹部擴散開來的痛苦的黑暗之中。

蒼衣從腦中湧出的記憶中，得出了一個合理的結論。

可這第二場，並沒有就此結束。

少年只是微微顫抖着，身體一動不動。用佈滿恐懼的表情，看着少女。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死者復生。蒼衣也是頭一次看到。

一股灼熱的感覺，在腹腔內擴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