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玫瑰公主·下

七章 宮樓房間的詛咒之兆

《斷章格林童話》 · 甲田學人 · 1.4萬 字

1

從客廳的落地窗來到庭院。

「……真是氣派的庭院呢」

「…………」

穿上從玄關帶來的鞋子,來到鋪着混凝土和砂礫的庭院。這座被高牆從外界阻絕,採用單色調的勻稱及秩序建造的人工庭院,正如蒼衣的那聲呢喃,構造之氣派完全不像個人的宅院。

被混凝土劃分出來的人工空間中,整齊地鋪開一片敷設砂礫的區域。

僅有這些的話,這個空間只能算作充滿近代感與無機感,然而這裏又巧妙添上了別緻的『和式』元素,沿圍牆種植的綠色竹林,富有生機地圍繞着這個空間。

在竹林稀疏的地方能夠從竹子之間窺見牆壁的灰色,而茂密的地方則將圍牆完全遮住,林子裏面也看不到。

竹子的配置作爲裝飾爲有限的空間添上色彩,更是讓人不能一眼望見其全貌,裝造出深邃的感覺,能夠輕易看出設計師爲了實現這些效果將自己的審美能力發揮得淋漓盡致,通過計算在平面上進行佈局。

嘎啦

蒼衣的鞋子踩在砂礫上,踏入了這個空間。

「……光從這裏來看,視野所及之處未能發現異常」

「話說,白野同學」

雪乃用冷過冰點的口氣對四下環視的蒼衣說道。

「你有必要過來麼?」

「誒?啊、嗯」

轉過身去的蒼衣,手中正拿着這個家的一家之主的高爾夫球杆。別說是拿來當武器了,外行人這個樣子反而只會讓人覺得危險。

而且,還有問題存在。

「你放着睡着的颯姬不管麼?」

「嗯,我知道了。我不過去」

雪乃出言責備,蒼衣答道。

在不久前雪乃參與過的一起事件最後,馳尾勇路從〈阿普爾頓支部〉銷聲匿跡。而那東西就是由他的〈斷章〉所產生的東西——————可是剛纔打開倉庫門的不是那個馳尾勇路。

在車庫門附近,能看到兩旁隨隨便便地陳設着水桶和水槽,還有外用自來水的龍頭。然後,在取水處附近建造着一個混凝土製的小小洗滌所,看上去並沒有閒置多久的樣子,於是雪乃發現了明顯有水飛灑造成的溼潤跡象。

守候在後方的蒼衣匆匆忙忙地衝了過來。

莉緒感覺胸口要被壓爛。然後最重要的是,耀是這個家中唯一站在自己一邊的人,自己唯一且最後的家人,這個事實讓莉緒淚流不止。

她一邊走一邊轉身,指着叮囑蒼衣。雪乃來到庭院正中間,從那裏環顧周圍。

但實在沒有想到,竟然連耀也死了。

然後

然後他爲雪乃的混亂代辯一般,呆呆地低語起來

但是————

『————姐姐,我會站你這邊的』

………………

她猛地皺緊眉頭。她發現了絕對不容忽視的東西。

「…………」

「嗯……必須得要定時聯絡呢,不過叔叔因爲工作上的事在講電話,我等電話空下來了再打」

雪乃對呻吟般開口的勇路說道。

「可惡……爲什麼是〈雪之女王〉……」

勇路面露苦色地停了下來,表情扭曲,舉起雙手。

一邊是吵着吵着暴怒起來,把耀拋下,帶着一肚子火把自己關進書房的父親。

雪乃繃緊意識。雪乃一邊將由於服裝的不同關係產生的意識的異樣感壓抑下去,一邊在心中強烈地提取敵意。

「不過,我就找個能兩邊兼顧的地方吧。要是發生什麼,說不定我也能做些什麼……我果然還是擔心雪乃同學。其實,我本來是想一個人去的……」

————討厭!討厭!

「……………咦…………?」

「…………………………」

「……」

雪乃冷漠地回絕蒼衣。

「……哎,是麼」

雖然爲了嚇住勇路而保持着冷靜,但雪乃腦袋已經完全被莫名其妙,以及對自己竟然對始料未及的方面發生難以理解之事的預感所感到的煩躁所佔據。

將這樣的灰色作爲佈景,挺拔的竹子葉片一層疊起一層。

莉緒一次又一次的大叫。她背對一切,面朝牆壁蹲坐着,一邊流着眼淚,一邊一次又一次在心中大叫。

雪乃解開繃帶,低沉地發出恫嚇。

車庫那邊從宅子裏面也能看到,於是應該確認就只有儲藏室了。如果上了鎖,整個確認過程就算完了。就算沒上鎖,在裏面看看也算完成確認。

耀最後獻給莉緒的好意,扎進莉緒的胸口。

「我纔要問爲什麼」

「……」

「不需要。去做些其他的事情怎麼樣?」

這個庭院恐怕除了觀賞還有集會之外,沒有考慮過任何其他用途。雖然勇敢地挺身而出去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但事情實在不值一提,漸漸地也覺得沒有巡視的價值。

莉緒以前應該夠對這家人心灰意冷了,現在更是感覺到前所未有的絕望。

傳來好像是少年的壓低過的聲音,然後儲藏室裏傳來了好像有什麼在亂動的聲音。是人!?雪乃臉上露出了另一種戒備的神色。

相當寬敞的庭院裏,真的只有鋪着砂礫的空地,竹林,以及儲藏室。

當勇路放開少女,想要動起來的那一刻,雪乃也恢復了正常,反射性地發出了警告。

一邊是和父親吵完架,想要讓生氣的莉緒心情平復,到頭來只想炫耀自己的悲傷一般,和耀的遺體一起縮在房裏的祖母。

空氣沉重,無端地潮溼。但是在這種讓人不舒服的地方,卻完全看不到特別可疑的東西,與氣氛截然相反。

從儲藏室裏出來的是一名少女,她被勇路架着,用漠然的眼神注視雪乃。那是一位將一隻紅色的印花大手帕像三角巾一樣纏在頭上,用線在脖子上掛着筆記本,大概小學生年紀的短髮女孩。

更準確的說,有種朦朧的被牽動的感覺,在聽到聲音的瞬間關聯了起來。

然後踏出一步。

————大家真討厭!蠢死了!

噶扎

太差勁了。自己的事也就算了。早就死心了。

然後

「給我出來。不出來的話————殺了你」

雪乃忽然停下了腳步。

雪乃解開繃帶,將美工刀抵在了滿是割腕傷痕的露出來的左臂之上,喊了過去。

儲藏室建在庭院的一頭,彷彿被竹林分割了一般在庭院的中心看上去幾乎不會讓人留意到的牆根的一個角落,然後再往那頭過去,是表面鑲嵌着百葉門的通向車庫的入口。

與耀做過的最後的交談,銘刻在莉緒心中。這也讓莉緒的內心備受煎熬。

勇路別開眼睛。

「…………」

視野所及之處,全都是混凝土牆壁還有竹林。

耀……!

…………………………

環視之後,被圍牆包圍的空氣十分淤塞,完全感覺不到這裏是清早的住宅區中心,毫無生活氣息,被異樣的寧靜所籠罩。

那是在看到那個『母親』從自己的肉裏抽出來的好像結晶一樣的針的瞬間,所產生的感覺。

『所以我要站在姐姐這邊。姐姐沒有做任何壞事』

庭院的角落設置着非常巨大的儲藏室,不過也因爲竹林的關係,從客廳的窗戶看去並不顯眼。

爲什麼耀要遭到不幸。

「儲藏室……」

耀好可憐。

————討厭……!

雪乃煩躁地嘆了口氣,立刻來到了中庭。

然而雪乃爲而來到儲藏室的另一頭去,準備繞過竹林,向庭院的一頭走去。

雪乃有諷刺的意思,不過蒼衣不以爲意的樣子,說

雪乃無言地,緩緩地取下了別在左臂的繃帶上用來固定的別針。集中力快要消失的精神瞬間繃緊,然後一邊緩緩地推出美工刀的刀片……一邊轉向儲藏室的門。

「……」

雖然對耀的那份稚嫩的誠實有些嫉妒,但莉緒真的非常開心。然後,事情竟然變成這樣。

莉緒回想起那段誠實的話,那對誠實眼睛。

隨後,隨着一陣好像發生扭打的聲音,門打開了。可是打開門的人與預想的不一樣,不是發出聲音的少年。

所有人都太自我中心了。

她無法理解眼前的事象,思維停擺了。

雪乃顰眉,對彷彿藏在竹子後面看不大清楚的儲藏室觀察了一陣子,但看不出邊界,不久走了過去。

「……喂、停下!別出去!」

瑞姬用那雙彷彿沒有意志沒有感情一般冷漠的眼睛,注視着雪乃和蒼衣的方向,呆呆地保持沉默。

2

「去和神狩屋先生打通電話吧。你不是閒着沒事纔到這裏來的吧?」

仔細一看,儲藏室的雙開門,真的開着一條縫。

雪乃煩悶地感受着蒼衣憂心的視線,朝那邊走去。

「………………」

「可惡!!」

隨後

但是

雪乃預想到了那名少年的身份。

這是真喜多莉緒內心的叫喊。

「……!?」

然後是看到爭吵起來的兩人爲耀感到可憐暴怒起來,但最終拒絕所有人,把耀拋在一邊的自己。

從庭院到空中的空氣,彷彿停滯了一般。在這樣的空氣中,與高聳的圍牆以及宅子隔開的頭頂的天空,灰色的雲厚厚地捲起漩渦。

雪乃聽到了蒼衣的聲音,但是沒有理會,無言地朝儲藏室走了過去。

雪乃張大眼睛看過去,能夠看的地方也只有這些了。

「怎麼回事?你應該……已經死了纔對吧?」

「總之,你要好好地看着颯姬」

「別動!!」

如果不是一開始就起疑的話,怕是發現不了的吧。

爲什麼耀都死了,他們還把悲傷涼在一邊開始吵架。這個家的人只會去想自己的事。然後莉緒還覺得,加入這場爭吵中的自己無疑也是這個家裏的人,發自內心地感到心灰意冷,潸然淚下。

「你是————瑞姬,對吧?」

「雪、雪乃同學,遇到什麼了?」

「!!」

雪乃張大了眼睛。

耀……!

眼淚停不下來。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太殘酷了。

他們算不上一對關係要好的姐弟,但也並不討厭彼此。

只是莉緒單方面的懷有隔閡。然後這個家對莉緒的所懷的隔閡,也讓耀跟着效仿罷了。

說不定能夠更加深入地相互理解。

說不定能夠讓關係變得更加要好。

一想到這裏,莉緒就悲傷得喘過不氣來。

至少那孩子不該死得這麼悽慘。

莉緒發自肺腑地,強烈地感覺到,反正有人要死的話,寧願死的是自己,如果自己能夠替他去死的話,好想替他去死。

如果是自己,死了也無所謂。

誰都不會像對耀那樣悲傷。然後吵起架來的時候,也不會覺得那麼的褻瀆吧。

不對,說到底,我就算死了,也不會有人爲我吵架吧。

圍着耀的屍體的時候,父親和祖母也像世界毀滅一般悲傷地哭喊,可死的如果是我,他們會有多悲傷呢?

說到底,他們爲我悲傷過麼?

然後他們,會不會爲我悲傷呢?

還是說,已經在『莉緒』死得時候,悲傷就已經完全過去了?

假設如果我死的時候父親感到悲傷,那他的悲傷,究竟是爲我的,還是爲轉生之後的『莉緒』呢?

我從我的父母手中————沒有得到過任何東西。

就連名字都是。如果『莉緒』沒死的話,我會叫什麼名字呢?

就連這條命,都不是屬於我的。

蒼衣也想和神狩屋談一談,但當務之急先讓莉香轉接了。在蒼衣單刀直入地問過之後,即便提問的內容說明不夠,莉香還是察覺到了「怎麼回事」是指什麼,於是裝傻似的回答了蒼衣。

「你們是…………殺掉我媽媽的人?」

「……情況就是這樣……有勞了」

蒼衣放棄了很多事情,將不論如何也想知道的核心問題,問了出來

淚水一顆一顆地落下來,莉緒壓低聲音,哭了起來。

勇路雖然承認了他判斷真喜多家的『母親』很危險並將其殺死的事情,但對其他的事情隻字不提。

『成員的個人隱私我是不會透露的。這也可以說是負責人的義務。總之,你們就別在意那孩子的事了,好好加油吧?』

『嗯,當務之急必須思考的是你們那邊的情況呢。從人身上長出芽的〈泡禍〉麼……實在對不住修司和可南子小姐呢』

「……不出所料。能給我解釋一下麼?」

「咦……爲什麼?」

『哎,你覺得我很多地方都很像幕後黑手是吧?』

「……我不說」

「不……這件事已經夠了。我還有更想問的事情」

用力對這件事隻字不提。

越是去想,這一切負面感情就越是灼燒胸口,淚水一顆接一顆地流出來,根本停不下來。

『沒事沒事,你的懷疑是很正常的。勇路君現在的監護人確實是我,知道他和你們有些淵源而喊他過來的確實也是我。我覺得很有意思』

「……也對。於是,你會什麼會在這裏?這孩子是怎麼回事?」

「啊……沒有……」

「哎……」

「我可沒撒謊,我是作爲〈騎士〉來到這裏的」

那麼活着跟死了,一定沒有區別。

「……再問一次。這孩子是怎麼回事?」

「……」

「……這樣的回答,你認爲我會接受麼?」

對不起,耀。真的對不起。

憤怒。

淚水從就像煮熟了一樣的滾燙眼睛中溢出,順着臉頰滑向下巴,啪嗒啪嗒地滴在腿上,打溼裙子。但是,面前只有一堵牆壁。到頭來,感覺自己傷心的不是弟弟,而是自己。到頭來,自己也是那種人渣的同類。

『嗯?是什麼?』

…………

「請問————瑞姬,是怎麼回事?」

『哎,已經露餡了麼?』

3

莉緒說道。

『……哼哼,這件事不能說』

蒼衣對口氣輕浮的莉香說道

「…………」

悲傷。

莉緒不由自主地朝着蜂擁而入的這羣人轉過身去。

「啊、等等……」

幾乎要溺死在自己的眼淚裏。

「!?」

「是啊,一個人……不,他們兩個留在了二樓」

蒼衣連忙想要阻止,可自然來不及了。蒼衣無奈,只能對神狩屋說了情況,然後交代了一下後面的事情。

莉緒哭了。

『是麼……抱歉,雖然人手不足可能很成問題,但還是儘量別去管他們』

「哎呀,露餡了?纔不是這樣吧……」

『我也覺得把關心的事情推後可能不太好呢。哎呀,不只是這樣啦,你們力量的確實是不可或缺的哦?正所謂……怎麼說呢。呃……就是趣味和實效兼顧吧?』

『那麼,換回神狩屋先生來接咯?』

「……」

卻又一邊相信着自己流的眼淚纔是耀最想要的。

+

「……怎麼回事?他是你指使的吧?」

聽到這句話,少年————勇路擺着很不痛快的表情垂着頭,站在他身後的雪乃面色險惡,一隻手握着美工刀,威懾一般俯視勇路。

「怎麼會」

然後

『也對。不過,如果可南子真的死了的話……大概對修司來說,跟失去生存意義沒有差別吧。雖然不想去這麼思考,但若是他在這非常時期自行了斷隨可南子而去,也請不要恨他』

就算他似乎很怕的雪乃去威脅他,他也死不鬆口。

颯姬的妹妹。應該在某次事件中已經死亡的少女。

但是,這種悲傷的空間,被突然發生的騷動打破了。

就算到了這個時候,『殉情自殺』這個詞仍舊對蒼衣造成了很大打擊。可是神狩屋的話中仍舊交雜着嘆息,十分沉重,完全違背了蒼衣所想。

「那個……我會很困擾的……」

『不過老實說,我也沒什麼信心……她會形成那種扭曲的人格,也是心靈創傷造成的。她對任何人都能拿重要的事情來打諢逗笑,岔開話題。然後經某人一說,便有了〈柴羣貓〉這個令人敬而遠之的稱號了』

蒼衣覺得果不其然,少有的改用了責備式的口吻。莉香對蒼衣說道

被吵醒的颯姬一邊用掃帚打掃着化爲一片慘狀的地面,一邊擺着複雜的表情不時地看着兩人。

似乎是勇路在庭院裏讓颯姬不說的。儘管沒必要這麼去想,但從結果上來說,颯姬還是對沒有信守約定感到過意不去。她的眼神中流露着愧疚。

「言重了……」

剛纔出去的兩個靈能力者,突然脅迫着另外兩個人,從面朝庭院的落地窗回到了客廳。

『總而言之,你們的情況我瞭解了。你們的情況似乎很糟糕,真不好意思。都怪我未及細想就答應支援』

莉香逃跑似的轉交了電話。

耀,你怎麼這麼可憐。

雪乃一推,一對少年少女栽進了客廳裏。然後莉緒記得見過他們兩個。

灰心。

「想死麼?現在我可沒有餘力留你這種可疑人物一命。爲什麼要藏在那種地方?」

「關鍵的問題我再問你一次。你是怎麼扯上這次的〈泡禍〉的?」

「你們銷聲匿跡之後直到現在,都在做什麼?」

「是……不過,一個人待著會很危險」

咪哈哈,『莉香』在電話那頭滿不在乎地笑起來。

神狩屋說道。

蒼衣啞口無言。儘管最開始見到的時候就感覺莉香是個不正常的人,孰料她這個人豈止不正常,就是一名愉快犯。至少蒼衣完全理解周圍的人對待莉香以及她的〈支部〉時,態度爲什麼會那麼微妙了。

「你覺得我會相信麼?」

「——————可惡」

所以,蒼衣要問莉香。不過莉香含着笑,直截了當地回絕了蒼衣的這個問題。

憎恨。

蒼衣嘆着氣接受了神狩屋的說法。這麼一說,感覺還是死不開口的勇路要好對付的多。

襯衣的衣領上彆着安全別針的少年,以及將紅色的印花大手帕蓋在頭上的少女。這兩人來過一次,應該已經走了纔對————

一邊對自己只能這樣爲耀悲傷這件事,發自心底向耀道歉。

「我想,他應該不想遇到這種情況……」

「可惡,那你去問那邊的姐姐啊,問他們全家都沒問題」

『我其實是想以其他的形式讓你們見面的,但當我瞭解到那邊被隔離的時候,勇路君就已經擅自再次闖入了。在我想該怎麼辦的時候,就發現全部用這種意向來辦就可以了呢』

聽到情況的神狩屋很不愉快地嘆了口氣,用略微堅定的口氣答應下來。

莉香說了堆亂七八糟的話,完全拒絕回答。

輝之的電話打完了,蒼衣使用通話狀態提示燈熄滅的電話,開始定時聯絡。

然後一邊發自內心盼望着,這樣能夠讓耀的領會得到些許的救贖。

「……嗚……」

「我是〈騎士〉,作爲〈騎士〉涉足這場〈泡禍〉的,僅此而已。我聽說那個『母親』死而復活了,就尋思着說不定可以暗中收拾掉,於是潛入了進來。然後…………可惡!我可沒聽說派來的消除記憶的人,是〈雪之女王〉來支援的」

「……喂、可惡!我都說不會亂來了,把刀拿開!」

蒼衣也親眼目睹過她的屍體。她不可能還活着。於是,她爲什麼會活着出現在這裏呢?

「………………嗚嗚……嗚……嗚……!」

蒼衣愁苦地說道,向房裏看去。

「不想說」

『嗯,我明白了。我也去逼問一下』

『……』

「因爲我知道如果被發現就會變成這樣」

在客廳裏,勇路在雪乃的壓迫之下被逼到了翹腳,擺着一張鬧彆扭的臉坐着,然後瑞姬緊緊地貼着勇路坐在一起,面無表情一聲不吭地喫着蒼衣從帶進來的食物交給她的奶油麪包。

『無處可去的孩子所得到的無形居所,那就是我的〈支部〉哦。而且我身爲負責人,有責任提供幫助來解決我負責的孩子所懷的問題呢。這次的主旨爲支援委託』

『於是……白野你,進展如何?』

神狩屋就像打斷接下來可能會提到禁忌之事一般,不再談論〈喪葬屋〉,將畫風轉向蒼衣。

「不,沒有任何進展……說真的,沒有功夫靜下來思考」

『是麼……』

蒼衣回答的聲音變得沉重,交雜着嘆息。

『請一定要堅持下去。要是發什麼萬一,我也會去的』

「咦?可是這樣一來……」

『你想問夢見子怎麼辦是吧。我有能夠託付的人,所以……總會有辦法的……』

「……」

神狩屋說到。話題無可避免地,漸漸充滿了悲觀論調。

當下的情況確實不容樂觀,但蒼衣還沒有放棄的意思。在這種時候和別人談論悲觀的話題的話,感覺會讓自己越來越沒底氣。

蒼衣連忙轉變話題。

「不、不說這個了……那番話的後續,能麻煩講講麼?」

『後續?』

神狩屋大惑不解。蒼衣說道

「我是說『玫瑰公主』。上次只說到了一半」

『咦?啊……啊啊,是麼。好像是啊』

聽到蒼衣這麼說,神狩屋的聲音稍稍明快了一些。

蒼衣鬆了口氣。電話那頭的伸手作思忖狀,從聽筒中在蒼衣的耳邊深深地呼出一口氣。

『……我想想……還有什麼事情沒有說的呢?』

輝之好像一具空殼,彷彿沉浸在昏暗之中,孤零零地坐着。

越來越像了。

他一邊打電話,一邊將做過筆記的紙捏爛,抓住自己的手臂,用最大力氣抓了上去。

能夠將眼前的一切掩蓋過去的名爲工作的使命,已經完成得一乾二淨,只有黑暗空虛的自己以及自己的房間,以及周圍擴散開來的令人發瘋的現實,留存於此。

「呃,因爲會扎得人痛?」

輝之放下電話的受話器,將筆記本電腦的屏幕關閉到無以復加的程度,習慣性地檢查起這起事件發生後一直沒有信號的手機————

上面是耀在地區足球賽上得到季軍時,露出的澄澈的笑容。

爲什麼,要遇到那種事……

「妖精……說到妖精,您說過,送玫瑰公主禮物的,還有施加詛咒的,也是其中一種呢」

『格林曼大多頭部被樹葉覆蓋。就像剛纔所說的,鬍鬚和眉毛都是葉片,或表現爲從嘴或臉頰生出芽的男性像。其中也有毛骨悚然地笑着張大嘴的男人,從嘴裏長出兩隻碩大葉子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浮雕』

既然無法解釋,工作就不能放下來。

神狩屋同意這個說法。

「…………………………」

房間沉沒在黑暗中,化作一座空有輪廓的山聳立着。

「啊,是的」

輝之什麼都不想去想了。

『由於說法是這樣,所以兩面都必須向信徒展示,讓世人畏懼墜入地獄而害怕作惡……情況就是這樣。不過在佛教中,會通過使用描繪地獄的圖捲來闡述觀點。不過諷刺的是,人們雖然畏懼令人討厭的東西,但樂於去看,藝術家也更喜歡將自己的想象力與技術傾注於這種東西上。我認爲哥特式教堂的雕刻,可謂就是這種需要與要求之集大成』

輝之離不開家,爲了不讓與客戶間的工作停滯下來,輝之以遇到抽不開身的情況爲由極力拜託事務所的員工代替自己,一直在用電話和電子郵件完成工作上的部署。

爲什麼那孩子要死。

「奇怪了。那麼,妖精也好格林曼也好,都是惡魔的話……爲什麼在大教堂————在教會會出現那種浮雕呢?」

隔了一會,神狩屋開口道。

『就會是女妖精——Le fait的手筆呢』

異常與悲劇籠罩着整個家,這些所帶來的恐懼也好,悲傷也好,不安也好混亂也好,還有對自己母親的憤怒也好,輝之全都難以忍受。

蒼衣表示同意,但又湧出了其他疑問。

神狩屋講出了疑問。蒼衣覺得納悶,不解地這般回應。

『說起來,你說人的身上長出芽來了?這究竟是什麼意思呢』

『這個意思是,每一個人都是一個王國麼?』

在這黑暗安靜的房間裏,自己只能凝視着跟前的光亮。

※注1:吉姆巴地斯達·巴西耳,意大利詩人、朝臣及童話蒐集者。其最爲人熟知的成就是他所著的那不勒斯童話集《五日談》。

在這裏,是工作告一段落,感覺就像被剩下來一樣的自己。

輝之的書房。

『相傳象徵學的研究中發現,那是用來表現早在基督教之前的異教的豐收之神的東西。另外,也指被妖精牢牢結上。不過按照基督教的觀點,“異教性質”與“妖精性質”都會原原本本地定爲“惡魔性質”』

心,空蕩蕩的。

黑暗的房間裏,只留下了自己。

聽到神狩屋的說明,蒼衣就像要從可怕的記憶中逃走一般,專注於當下的話題。

「咦?呃……」

之前稍稍看到過的,用毛巾被蓋着的少年的遺體,以及躺在二樓房間裏看上去就像一團草的另一具遺體。還沒經過時間多少衝刷的這些記憶,硬是在腦中鮮明地浮現出來。

本應一度視而不見的一切感情,如驚濤駭浪般向心頭一擁而入,將心摧垮。悲嘆、後悔、以及回憶,將胸口撕碎,號泣像洪水一樣從喉嚨和眼窩中溢出來。

「格林曼」

蒼衣忍不住呼吸爲之一窒。

「……嗚…………嗚嗚…………!!」

壓抑過的慘叫漏出來,輝之趴在了桌子上。

神狩屋接着說道。

輝之全身顫抖起來,要撕碎靈魂一般開始哭泣。

在這個黑暗的屋子裏,輝之直到剛纔爲止一直就像逃避煩躁的情緒一般在打工作上的電話。

到底還是做完了。

4

感情在胸口潰決。

『因爲宗教中分天堂和地獄,神與惡魔,善與惡』

「被荊棘覆蓋,比喻王國……?」

在這間厚實的窗簾被拉上,燈也不點的小房間裏,有套桌椅,桌子上放着筆記本電腦,旁邊還有大型金屬架,上面堆滿了業務文件和書籍,充滿壓迫感的影子灑滿房間。

這裏是穿過會客室後的隔壁。

「這麼說來,用荊棘將城堡周圍覆蓋的也是……」

死去的妻子以可怕的姿態復活了,藏在了本該是充滿希望的家中,爲了殺死家人而四處徘徊着。

輝之心如刀割。

本該是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家庭。

此情此景之中,在自己心頭霍然出現的,是甚爲空泛的孤獨。

「…………………………」

『對,格林·曼。在以前的歐洲,以哥特風格建造的大教堂中,牆壁和柱子上會密密麻麻地被精緻的雕刻完全覆蓋,那種地方本來的意思是怪誕(grotesque)————也就是充滿怪物色彩的中心思想佔據的異教或地獄等,相傳在基督教義上表現的是邪惡,現在人們也正在對此進行研究。

「……爲什麼……會這樣…………」

立在桌上的照片,忽然出現在眼中。

爲什麼。

家中發生了無法解釋的異常。

可是,自己挑選的員工非常優秀,佈置工作沒過多久就完成了。

然後就只能等待新工作的郵件了。

他,爲什麼會……

以著名的“石像鬼”爲首,按日本的觀點來看很像守護神的外表醜陋兇殘的石像,在哥特式教堂中被大量使用。其他還有半人半馬的肯特洛伊,生出翅膀的老虎,野獸腦袋的魚等……總而言之就是雕有很多這類生物相互融合的匪夷所思的怪物。

他充滿正義感,非常機靈,有時候甚至會讓自己這個做父親的大喫一驚,是自己引以爲豪的兒子。

「…………唔……!!咕……唔嗷……嗷……!!耀……!!耀……!!」

「不清楚……不過感覺不是不可能……」

「這……」

『在童話裏,荊棘覆蓋了城堡,可是你們那邊是覆蓋了人呢』

『倒也不錯,還有另一個有名的同類故事。生存年代比佩羅還要早的詩人巴西耳(注1)所寫的《五日談》中的《太陽、月亮和塔利婭》中,仙女本來就沒出場呢……』

『嗯,順便就基督教來講一講,在英國一帶的魔女狩獵的記載中,關於妖精的記載比惡魔更搶眼。妖精雖然頗得民衆的親睞,但教會會將它們一同視爲惡魔,處以極刑。所以雖然在民間故事中被區分開來,但對於教會而言,妖精和邪惡的魔女,似乎都是一樣的魔女』

『在格林版的《玫瑰公主》中,是詛咒的力量令城堡被荊棘所包圍。佩羅版的《林中睡美人》中,是將死亡詛咒弱化爲百年沉睡的仙女爲了保護城堡而施展的神通力讓荊棘包圍了城堡』

我們本該是個幸福的家庭。

在這樣的小小書房裏,身爲一家之主的輝之孤零零地一個人坐在電腦椅上,光是在暗中無所事事地看着桌上電話亮着的顯示正在通話中的紅燈。

我要詛咒所有的一切。那孩子究竟做錯了什麼。我究竟做錯了什麼。我們究竟做錯什麼。我們應該只是普普通通的一家人,根本沒有做過什麼罪大惡極的事情,非得遇到這種悲劇。

工作必須進行佈置。

「……!」

「啊,原來是這樣……」

不知爲何,感覺心一下老了許多,無所適從的孤獨,在心口下面心臟周圍,瀰漫開一片滿滿的空虛。

開始談論這件事的神狩屋,幾乎恢復了到了平時的語氣。

他是個開朗,能幹的孩子。是個前途一片光明的孩子。

「……」

『這是很樸實的感想,非常不錯。其實,與其說那是給予痛苦的刑罰,不如說是對宣講神之王國的耶穌的諷刺。將頭戴荊條王冠的耶穌當成國王,藉此來嘲笑他的悲慘王國。在這層意義上,被戴上荊條的人,或許也可以認爲是被荊棘覆蓋的國家的比喻』

因爲自己不在而發生的問題,必須解決。

神狩屋回答。

不能給事務所的部下以及客戶造成麻煩。

「喔喔喔……耀……!!」

「…………………………………………!!」

「…………………………」

蒼衣陷入沉思,轉動大腦。

『另外說到被植物覆蓋的人,從象徵學的觀點出發,首先就會想到「格林·曼(Green Man)」呢』

「哈哈……」

即便在這種構思中也相當頻繁出現的,在學術上也相當引人注目的,就要數“葉子人(格林·曼)”了。鬍鬚和眉毛都是葉片,全身長出葉片,生出芽的人形浮雕。這樣一說感覺如何……像麼?』

思考停止的,只有空虛的自己。

『說起來,你知道基督受難的刑具“荊棘頭冠”,爲什麼是“荊棘”的“頭冠”麼?』

輝之心想,要是工作上的事情一直解決不了就好了。

「……相差甚遠呢」

將野獸般的咆哮的壓下去,弓着背,流下眼淚。屋內的暗處與孤獨,進一步讓絕望染上被悲傷壓碎的心。

這時候,電話也有他人開始使用————在這黑暗的房間裏,只有被孤零零地留下來的,自己。

「連這種版本都有麼……」

……他想一直像這樣只去思考工作上的事。

輝之已經忍耐不下去了,逃進了自己身爲經營者的責任中去。

就這樣,輝之從壓爛的肺部,漏出這種呻吟的時候。

「…………………………什……麼?」

過了一陣子,輝之用殘留着淚意的聲音,斷斷續續在黑中小聲嘟嚷。

他突然覺得屋內的空氣有股奇妙的怪味。

雖說這是怪味,但並不是不像腐臭那樣刺鼻,硬要說的話,類似於淤塞的河流或死水塘的味道。

再舉個進一步的例子吧,就像將池塘裏帶着泥舀上來的水放在火上加溫後所散發出來的臭味。

臭味並不是家中發生的。但光是在這所宅子裏,不是完全沒有頭緒的東西,到處都是。

但是,即便這樣還是很奇怪。不應該出現這種臭味。

無能無視。輝之緩緩地站起身來,戴上眼鏡,然後在黑暗的房間裏,敞開了會客室的光線從縫隙中透出的門。

「……唔……」

熒光燈晃眼的光線,射進淚水灼過的眼睛。

臭味也變強了。淤塞的池塘一般的臭味,充滿了會客室。

輝之揉了揉眼鏡下面的眼睛。不久,他的眼睛適應了光線。

總算能看清楚了。然後在輝之再一次看到會客室裏面的東西時,他一時間無法理解究竟在發生什麼。

水槽,發白發濁了。

養着引以爲豪的金魚的,精心配置過的水族箱,水質發濁發白看不到裏面,熒光燈的燈光昏暗地擴散開來。

「…………啊……?」

輝之的腦袋轉不過來,感到茫然。

渾濁的水中只能看到裏面的水草等東西的影子在晃動,但即便變成了這樣的狀態,空氣泵仍在繼續將水質攪渾。濃濃的濁質緩緩地,咕嚕咕嚕地在水槽中亂轉。

好像是金魚的影子,不時無力地在白色的水中隨波逐流,轉來轉去。

這下去,是不行的。

必須多加註意……

「怎麼搞的……這是……?」

留下來的,都變成了在水中一邊飄蕩,一邊撒發着污水味道的惡臭的無數屍體、粘液、皮屑。

輝之連忙抽身。在他恢復正常大喫一驚的瞬間,從水面升騰起來的溫熱的惡臭被他慢慢地吸上了一口。

噗…………咕……

爲什麼,會這樣?

……吱

加熱裝置和恆溫裝置發生故障了?

「……咕嘔!唔……嘔……」

「………………」

不行的。

要被吸進去似的,緩緩地浮游。

「什麼……!?」

噼嚓

在耀死的時候,一部分金魚和青蛙就已經被植物的芽寄生而死掉,而剩下來的這些,現在又被溫度異常的水給煮熟,發白變色繼而崩解,被空氣泵達成細微的皮的碎片,一邊弄髒缸裏的水一邊循環。

吱,輝之腳踩在地板上,地板傾軋發出聲音,心中懷着疑問與害怕,走上前去。

噗…………咕……

然後從水面中透出來熒光的白光中,走廊上飄散着熱氣,瀰漫着微微的怪味。

對了,拿工具————

然而輝之連去確認的幹勁都提不起來。在他眼前,唯一隻有擺成一排的水槽。無一例外全都塞滿讓惡臭都變得朦朧的充滿絕望的死亡的,水槽。

白色的濁質,恐怕是吸水發脹後被剝下來的細碎的皮、被剝下來的鱗片、鹼水,然後還有變成病態白色的,粘膜與粘液之類的東西。

……發生了,什麼?

充滿這些東西卻仍舊靜謐、空泛的空氣,充斥着空蕩蕩的黑暗走廊。

在之前塞滿內心的憤怒、悲傷、衝動全部消除之後而產生的縫隙中,不安與恐懼突然湧了上來。

沒有一絲漣漪。

然後從水槽蓋子的縫隙間

輝之總算掌握了情況。水槽的溫度在異常升高。

「………………」

意識被吸了進去。就像是中了催眠術一樣。

輝之想要這麼去想,希望是這個樣子。可是他根據長期飼養金魚的經驗,非常清楚大型的流金絕對不是對異常環境適應力強的品種。

然後是擺在牆邊的水族箱。

全都死絕了,心血也好留戀也好生命也好,全都化爲烏有。

輝之爲訪客而製作的,引以爲豪的水族箱,如今已不見往日的美麗,渾濁不堪,變成一面白色玻璃穩穩地擺在那裏。

水槽裏確實安裝了管理水溫的加熱裝置。可是溫度不可能上升到這個地步。況且裏面還安裝有恆溫裝置。

燒焦的走廊地面,還有牆壁。

大到肉眼可見,小到看不見的白色濁質,大量地混在水槽的水中,渾濁到看不到裏面的東西。然後這些東西在空氣泵的攪拌之下,通過太過渾濁而無法起效的過濾裝置,在水槽中到處流蕩。

玻璃面看上去也是,只是發白發濁,細小的碎片無力地在裏面飄來飄去。好像發出水聲的什麼東西,根本就看不到。

即便電源線拔掉,氣泵停止運作,加熱裝置的餘熱仍舊在令水槽中的水繼續對流,無數碎渣順着水流在水中浮游。

而輝之在這走廊中,孤零零的一個人。

「怎麼搞的……?」

怎麼回事?

水面下面的白濁物質,不斷在徐徐循環。

在輝之準備行動,剛離開房間,只見走廊上並立着一大排白色的水槽。

源自本能的恐懼在全身擴散開。彷彿剛剛纔察覺到存在於周圍的東西全都不正常這件事一般,恐懼向意識中溢出。

關着的,通向客廳的門。

一塵不變。

輝之站在水槽前面靜靜地凝視,發現髒兮兮的白濁之中,好像海洋雪一樣的白色微塵在搖盪。輝之聚目凝神後,感覺視線和意識彷彿要被吸進去,帶去不好的地方一般。

低沉的微弱的氣泵聲,消磨鼓膜一般迴盪。

輝之準備趕快拔掉電源,挪動內藏空氣泵的蓋子想將其取下,然而白濁的水面飄蕩着腥臭的熱氣,溫度太高,無法出手去碰。

「………………」

皮膚上漸漸地微微冒出雞皮疙瘩。

如果有存活下來的個體,必須救活。

輝之想到這裏,而就在這一刻。

輝之呆呆地,呢喃起來。

唯有氣泵聲混入其中的寂靜,彷彿滲進身體裏一般。

那麼,究竟是什麼?

剛纔發出聲音的,是什麼?

「………………!!」

唰啪

從被挪開的蓋子中窺見的水面中,微微地散發着熱氣與怪味。

「唔……!!」

以及被死亡塞滿的,無數水槽。

彷彿微微混雜着腐爛到一半的河水、融解一半的水草、以及病死的魚的臭味混雜其中的水的臭味,激起強烈的嘔吐感,翻江倒海地折騰着肺臟與胃部。輝之抓着水槽的邊緣撐住身體,彎着身子不住地咳嗽。

輝之啞口無言。

不安。好像影子裏潛藏着什麼的不安。

擺在走廊上的水槽,全都和裏面變得一樣眼中白濁,在分別裝設其中的熒光燈的照耀下,呈現出一列朦朧的白色。

身爲成年男人的自我意識,身爲一家之主的立場,推着他的身體向前進。然後身爲飼養愛好者的本能以及自己長年來這些培養金魚的感情,讓他不得不確認水槽中的異樣究竟是什麼。

輝之靜靜地凝視着紋絲不動的水面。

「怎、怎麼搞的……?」

輝之呢喃起來。

漏出熱氣。

眼前發生的一切顯然匪夷所思。然後周圍瀰漫着的東西,乃是令人愕然的異常,這一點已毋庸置疑。

輝之一邊強烈地感受着微寒的緊張,回過神來已經呆住不動。

發生了什麼情況?

輝之拼命地讓不住的咳嗽而苦悶難忍的肺臟,以及陷入恐慌的腦袋平靜下來。怎麼回事?難道里面生成了危險的氣體?好像意識不清了。還是說,只是不知不覺間累壞了,快要喪失意識而已?

回過神來,臉已經極度靠近渾濁的水面。

「唔咕!……唔……咳咳!」

在背後,有水聲響了起來。

輝之要將自己的身體從水槽拉開,抓住水槽的邊緣,不住地咳嗽起來。

無數水槽的水面上,散發着空氣泵引發的微弱波浪的感覺。

「……」

嘩地

不安忽然在胸口瀰漫。

懷着留戀養起來的金魚和青蛙,全都死了。

加熱裝置靜靜地發出聲音,混入死亡的水在玻璃缸中緩緩地流動。

輝之頓時背脊發涼,全身都僵住了。

被氣泵攪渾的全白渾濁的水槽中,幾十只金魚與青蛙的上百萬片碎皮隨着水流飄蕩打旋。

「……!!」

「唔……」

向水槽,靠近。

就好像周圍各處所有的縫隙中,都有什麼在朝這邊窺視一般,不安的感覺突然而然就像妄想一樣從身體最深處沸騰上湧。

總之必須設法解決。

抽掉水槽中的水,把東西從裏面撈出來。

噗…………咕……只有空氣泵加熱裝置的聲音在迴盪的寂靜,在昏暗的走廊與會客室裏瀰漫着。

養金魚的水槽,養青蛙的水槽,全都變成這個樣子。

裏面還有活着的金魚麼?

輝之慌了,但不知如何是好。

他猶就像零件卡住一般,慢慢地轉過身去。

加熱裝置發生故障?全都一起?不可能。

眼前滿滿的全是白濁,意識被飄舞其中的鱗的碎片所吸引,被拖進飄蕩着的白濁之中沉下去,就這樣讓意識吸入散發着河水淤塞的臭味的眩暈之中,漸漸變得白濁一般——————

是什麼?

「…………………………」

映入眼中的,首先是被熒光燈照亮的會客室。

此刻————

隨着突然響起的水聲,手被抓住了。

「!!」

手被用力抓住的這一刻,全身維持着因咳嗽不止而俯下的這個姿勢,僵直了。

突然,抓着水槽邊緣的手,被滾燙而柔軟的手的觸感所覆蓋。

抓着被水槽裏的水加熱,溫熱的玻璃和鐵製框架的堅固觸感的那隻手的手背上,突然又多了一份被浴室中的洗澡水一般溫熱的,就像鬆鬆軟軟的肉一樣柔軟的,溼噠噠的小手的觸感。

「…………………………」

輝之看到,水順着視野角落的水槽側面流下來。

「…………………………」

時間停止了。

輝之眼睛大睜,眨都沒辦法眨一下,一動不動。他無法呼吸。

他的膝蓋激烈地顫抖着。

他發不出聲音,只有刺激神經的耳鳴在耳朵裏持續地響着。他能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冷汗從全身狂噴出來。

「…………………………」

疊在手上的,爛掉一般的溫熱的,『手』。

只有觸感的『手』。視野之外的『手』。

不想看到。不想看到。

但是,眼球就像零件之間存在齟齬一般,一點點不流暢地轉向側邊,轉向水槽。

「…………」

朝着水槽,向上,向上

朝着水滑過的玻璃,向上

口中喊了出來。

然後,朝着自己的手的

手背上面————

「………………!!」

吸水發脹到幾乎崩潰的嬰兒的頭,張開了沒有牙齒的嘴

朝着架子,朝着抓着架子的,自己的手

「——————原諒我……!!」

『慨欸』

「不要…………停下…………!!」

叫了一聲。

看到黏糊糊地搭在手上的,煞白的吸水發脹的嬰兒的手,然後與來自同一個方向正看着這邊的,掛在煞白的融化到一半的嬰兒的腦袋上的漆黑眼睛四目相交的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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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斷章格林童話 1 灰姑娘

  1. 01插圖
  2. 02前言
  3. 03序章 夢與斷章的神話
  4. 04一章 終結與起始
  5. 05二章 受傷的騎士
  6. 06三章 灰姑娘的碎片
  7. 07四章 魔N與魔N之死
  8. 08五章 葬送又葬送
  9. 09六章 終結的起始
  10. 10終章 破壞夢境者之名
  11. 11後記

第二卷斷章格林童話 2 糖果屋

  1. 01插圖
  2. 02前言
  3. 03序章 火爐中的漢賽爾
  4. 04一章 蒼衣與雪乃
  5. 05二章 預言的徵兆
  6. 06三章 漢賽爾與葛麗特
  7. 07四章 火爐與麪包
  8. 08五章 徵兆與指引
  9. 09六章 魔N與魔N
  10. 10終章 火爐中的葛麗特
  11. 11後記

第三卷斷章格林童話 3 人魚公主·上

  1. 01插圖
  2. 02前言
  3. 03序章 人魚之歌
  4. 04一章 泡沫邀請着你
  5. 05二章 童話與夢循環
  6. 06三章 逝者召喚死亡
  7. 07四章 寡人訴說屍體
  8. 08五章 災禍浮現於世
  9. 09間章 人魚墓地
  10. 10後記

第四卷斷章格林童話 4 人魚公主·下

  1. 01插圖
  2. 02
  3. 03間章 人魚海邊
  4. 04六章 喪葬隊再度到來
  5. 05七章 亡靈細述罪孽
  6. 06八章 瘋狂呼喊詛咒
  7. 07九章 往日預兆災禍
  8. 08十章 罪人面海而泣
  9. 09終章 人魚之泡
  10. 10後記

第五卷斷章格林童話 5 小紅帽·上

  1. 01插圖
  2. 02
  3. 03一章 此路之於小紅帽之村
  4. 04二章 此森臨於婆婆之家
  5. 05三章 此屍臥於憑弔之棺
  6. 06四章 此獸駐於彷徨之路
  7. 07五章 此N行於狼之森
  8. 08間章 小紅帽在家外
  9. 09後記

第六卷斷章格林童話 6 小紅帽·下

  1. 01插圖
  2. 02
  3. 03間章 小紅帽在村子外
  4. 04六章 此路接於狼之巢穴
  5. 05七章 此狩追擊彷徨之羣
  6. 06八章 此邸困於弔唁之圍
  7. 07九章 此禍始於乃乃之容
  8. 08十章 此罪湮於小紅帽之罪
  9. 09終章 小紅帽的肚子裏
  10. 10後記

第七卷斷章格林童話 7 下金蛋的母雞

  1. 01插圖
  2. 02
  3. 03序章 伊索寓言
  4. 04第一話 叼着禸的狗
  5. 05第二話 螞蟻和蟈蟈
  6. 06後記

第八卷斷章格林童話 8 石竹花·上

  1. 01插圖
  2. 02
  3. 03序章 伊始之花
  4. 04一章 很遠很遠的庭園
  5. 05二章 很紅很紅的泉水
  6. 06三章 陰氣沉沉的童話
  7. 07四章 很淡很淡的撫子花
  8. 08五章 血紅血紅的黑狗
  9. 09間章 永不凋零之花
  10. 10後記

第九卷斷章格林童話 9 石竹花·下

  1. 01插圖
  2. 02
  3. 03序章 不滅之花
  4. 04六章 很長很長的空缺
  5. 05七章 很高很高的牢房
  6. 06八章 很小很小的起居室
  7. 07九章 很多很多的花瓶
  8. 08十章 很暗很暗的教堂
  9. 09終章 永恆之花
  10. 10後記

第十卷斷章格林童話 10 玫瑰公主·上

  1. 01
  2. 02序章 城堡的甦醒
  3. 03一章 林中城堡的公主的傳說
  4. 04二章 荊棘之中的沉眠之城
  5. 05三章 屍之名的N孩的哀嗟
  6. 06四章 古老宮樓的老嫗房間
  7. 07五章 泉水之底的蛙之屍骸
  8. 08間章 荊棘之下
  9. 09後記

第十一卷斷章格林童話 11 玫瑰公主·下

  1. 01插圖
  2. 02
  3. 03間章 荊棘之下
  4. 04六章 城中之人之眠
  5. 05七章 宮樓房間的詛咒之兆正在閱讀
  6. 06八章 死亡國度之王的事務
  7. 07九章 荊棘之壁的致命禪定
  8. 08十章 沉睡的你的綻放時刻
  9. 09終章 城堡之眠
  10. 10後記

第十二卷斷章格林童話 12 幸福王子(快樂王子)·上

  1. 01插圖
  2. 02
  3. 03序章 快樂的開端
  4. 04二章 體溫猶在的塑像
  5. 05三章 不幸所在的小巷
  6. 06四章 幸福所在的城堡
  7. 07五章 悲傷所在的房子
  8. 08間章 幸福的碎片
  9. 09後記

第十三卷斷章格林童話 13 幸福王子(快樂王子)·下

  1. 01插圖
  2. 02
  3. 03間章 幸福的形式
  4. 04六章 悲劇不在的房子
  5. 05七章 幸福不在的城堡
  6. 06八章 不幸不在的小巷
  7. 07九章 體溫不在的塑像
  8. 08十章 高爐不在的小鎮
  9. 09終章 幸福國度
  10. 10後記

第十四卷斷章格林童話 14 萵苣姑娘·上

  1. 01插圖
  2. 02
  3. 03序章 把你的頭髮垂下來
  4. 04一章 詛咒之子
  5. 05二章 鄰家之園
  6. 06三章 俘虜之塔
  7. 07五章 下離之窗
  8. 08間章 你找的萵苣姑娘已經不在了
  9. 09後記

第十五卷斷章格林童話 15 萵苣姑娘·下

  1. 01插圖
  2. 02
  3. 03間章 我還以爲你與世隔絕了呢
  4. 04六章 登入之窗
  5. 05七章 放逐之森
  6. 06八章 無人之塔
  7. 07九章 死屍之園
  8. 08十章 毀滅之子
  9. 09終章 懷念之聲不絕於耳
  10. 10後記

第十六卷斷章格林童話 16 白雪公主·上

  1. 01插圖
  2. 02
  3. 03序章 僞造品的故事
  4. 04一章 第一個『矮人/騎士』
  5. 05二章 第二個『矮人/葉耶』
  6. 06三章 第三個『矮人/公主』
  7. 07四章 第四個『矮人/你』
  8. 08五章 第五個『小人/我』
  9. 09間章 醬湯之歌

第十七卷斷章格林童話 17 白雪公主·下

  1. 01插圖
  2. 02
  3. 03間章 N王的法庭
  4. 04六章 第六個『矮人/死者』
  5. 05七章 第七個『矮人/矮人』
  6. 06八章 第八個『矮人/雪乃』
  7. 07九章 第九個『矮人/蒼衣』
  8. 08十章 第十個『矮人/噩夢』
  9. 09終章 愛麗絲的夢醒
  10. 10後記

第十八卷斷章格林童話 拾遺

  1. 01格林童話《金鑰匙》
  2. 02小短篇1
  3. 03小短篇2
  4. 04聯動特典 放學後格林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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