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叼着禸的狗

1

————當深夜十二點，嘴裏叼着剃刀窺視灌滿水的盥洗盆，就會在裏面映出將來結婚對象的臉。可是，如果這個時候剃刀若是掉進水裏，水就會染成鮮紅，對方臉上會留下伴隨一輩子的傷疤————

這是昨天在學校和朋友一起讀的雜誌上寫的占卜方式。

這是個無意義的占卜，可是衣川遊美卻信以爲真。

午夜，遊美悄悄下樓來到來到廚房的水槽跟前，用清洗池代替盥洗盆注滿水。把從母親的化妝套件裏偷來的小剃刀兩端平舉至胸前，以便隨時能夠叼在嘴裏。

離十二點還有三分鐘。

廚房一片漆黑，只有櫥櫃燈昏暗發白的光輝，照亮遊美跟前的水槽。

暑假即將到來的時期，窗戶緊閉的夜晚的廚房。

混着廚房的臭味的，特有的發粘的空氣，甚至讓人滲出汗來。

滴答、滴答、滴答

在令人感到難以呼吸的廚房的黑暗中，壁掛鐘秒針跳動的聲音，毫無生機而富有規則地響着。

「……」

還差兩分種。遊美注視着壁掛鐘上因爲塗了熒光塗料而發着綠光的錶盤。

她看向擱在前方一步之遙的水槽中，注滿水的洗臉盆。最初泛着漣漪的水已經平靜下來，在櫥櫃燈的光線直接照射下，熠熠生輝。

「……」

還剩一分鐘。遊美非常緊張。

穿着睡衣的身體冒出汗，在緊張下加速的呼吸讓身着睡衣的胸口上下浮動。

拿起薄薄的鐵製剃刀的手指微微顫抖。

她將顫抖的手移至嘴邊，小心不割到嘴，輕輕地銜住了剃刀。

滴答、滴答、滴答

還剩十秒。

「……於是，那個占卜怎麼了？」

也難怪會讓朋友擔心她的身體狀況。可是遊美的表情不好看並不是身體原因造成的，而要怪她一直在回想昨晚發生的事。昨夜進行的『占卜』的事「……吶……梨花。還記得昨天讀過的書上的那個占卜麼？」

如果沒有這個夢，遊美也不會如此在意昨天的占卜，或許就會認定昨天那件事是錯覺。

「咦……抱、抱歉，什麼？」

「啥？」

在游泳池玩耍的同班同學們的，嬌柔的聲音。

「真是的」

撿起來的那一刻，手中握着的剃刀刀尖碰到了某樣柔軟的東西。

「……唔」

遊美好不容易擠出了這麼一句話，坐在旁邊的梨花露出被打了措手不及似的表情，轉向遊美。

遊美慌張地做出求饒的動作，打斷梨花接下來的話。

即便如此，遊美還是注視了一段時間，可是隨着時間的流逝還是沒有絲毫變化，緊張漸漸消除，被沮喪所取代。然後遊美開始覺得一臉嚴肅地做着這種事的自己有些丟人，垂下肩膀，重重地嘆了口氣。

梨花直接走過去將手搭在了泳池邊上，帶起水花從泳池上來，坐在了遊美身旁。

「那個當然記得。你以爲我是誰。最愛驚悚的梨花同學對怪談也頗有造詣哦」

不，這也是神經過敏。

梨花回答。以鑑賞恐怖電影爲樂的梨花在朋友間甚至得到了驚悚博士的綽號，是個非常喜歡驚悚的人。

遊美嘆了口氣。

被黑暗包圍的櫥櫃燈的燈光下，時鐘的聲音和自己的心跳非常響亮。

遊美結結巴巴地回答在水中走近自己的梨花。

†

手掌僅僅被透明的水打溼了。接着她再度將眼睛轉向洗臉盆中的水，水也正如剃刀沉底時原本的透明————方纔與切開鮮魚極爲相似的觸感，現在仍鮮明的殘留在手中。

冰冷的水花，濺到了遊美被夏日的太陽完全溫暖的身體。混着氯氣味的池水味道騰起來，照在身上甚至能感受到質量的夏日光線，熠熠生輝地投注在黑色的泳裝以及暴露在空氣中的肌膚上。

「……唔……如果是映出的是自己的臉而且把剃刀弄掉了，果然傷到的就是自己的臉吧？」

夏日天空蔚藍，雲朵無比的白。仰望着這樣的天空，火熱的太陽釋放光線投入視線之中，白而晃眼，讓遊美用力眯起眼睛。

「怎、怎麼了？」

早晨，遊美做了個從家中的盥洗臺的鏡子裏伸出一隻拿剃刀的手，自己的臉被割破的夢，然後醒了過來。那時醒來之後，夢裏被割的部位仍然一段時間殘留着好似刀刃頂在臉上的感覺，即便感覺現在消失了，還是深深地猶如刻印留在遊美心中。

「是、是麼？抱歉」

「嗯」

「不過就驚悚層面而論，猛鬼街（注1）的噩夢也有可能應驗就是了」

站在泳池中仰視着遊美的加古下梨花眯起了可能因爲沒帶眼鏡而顯得很尖銳的眼睛，回答道。梨花其名雖然給人一種惹人憐愛的感覺，可其實卻是帶着黑框眼鏡留長頭髮，給人一種從容的印象，是個完完全全的文學少女風貌的女孩。

「唔……嗯。那個是，剃刀掉在映出將來結婚對象的臉上，水裏的人就會受傷吧？」

被再次問到這個話題，遊美戰戰兢兢地說出了自己的煩惱

「雖然那本書是在魔咒專欄的所以這麼寫了而已，但我很久以前就知道這是一個怪談。『某高中生做了那個占卜，剃刀掉進了映照出陌生男人的水中。她把事情忘得一乾二淨的幾年後，她交到的體貼戀人總是戴着面罩……』就是這樣的故事」

現在正在學校的泳池上體育課。作爲課程的教學在前半節結束，目前是作爲自由時間得到解放的後半節。

灑在泳池中的光，以及反射光線的漣漪。

梨花眯細眼睛「暱嘻嘻」就像柴羣貓一樣笑起來，隨後輕輕叉起手，向遊美問道。

遊美曾想讓誰來否定這個想象。

還剩兩秒。然後……一秒。遊美此刻深深地吸了口氣，在腦中數到「零」的瞬間，下定決心向水池邁出一步，看向被照亮的洗臉盆的睡眠

「沒……沒有，沒那種事……」

「遊美？」

「怪……怪談？」

突然被朋友喊到，在泳池邊的遊美頓時回到現實。

「………………」

「不是占卜？」

滴答、滴答、滴答

「！真是的、梨花！」

泡着腳，冰涼的水的觸感，以及水花拍打的聲音。

水面以及當中映出的臉隨着小小的噗通一聲，打碎了。哐，剃刀掉到洗臉盆的底部，發出聲音，遊美慌了，幾乎想都沒想就將手伸進水裏準備去抓沉下去的剃刀的刀柄。

「啊，原來是這樣啊。畢竟遊美也不可能玩那種占卜呢。你對血啦道具啦完全應付不來呢」

嗯，當然，這真的只是自己神經過敏。大概。

隨即，剃刀從因緊張而發乾的雙脣間掉了下去。

剃刀在屏息之餘從手中掉落，遊美看向自己的手掌。

「我昨天夢見了。有隻手從鏡子裏伸出來，手裏拿着剃刀，臉被割了……」

「對。很有名的傢伙」

「……然後呢，我聽說……」

滴答、滴答、滴答

「………………！」

「這算啥？字謎……應該不是吧」

梨花輕輕碰了下游美的肩膀，直接跳進了泳池裏，遊向了大夥那邊。

梨花顯然準備嚇唬遊美。果不其然，被打斷的梨花露出壞笑，表露遺憾。

遊美不由陷入深思。

梨花笑了。遊美也曖昧的笑起來，真話怎麼也說不出口。

「可是，如果映出的是自己的臉…………那時把剃刀弄掉了的話，你覺得會怎麼樣呢？」

梨花滿不在乎的笑起來，對遊美的不安一笑置之。

「不、不是的啦」

水的溫度撫過皮膚，冰冷的池水浸透被體溫和太陽光潤暖的泳裝。

遊美向支撐身體戳在池邊的手中施加力量，如同滑落一般跳入池中。

「嘁」

泳池充滿着同班同學們的歡聲，以及強有力的拍水聲。

來不及了，剃刀掉入了映照出自己臉的洗臉盆中。

「唔、嗯……」

在這種氛圍中，俯視的洗臉盆的水面中朦朧地映出的，是叼着剃刀，略長的頭髮從肩膀垂下的遊美樸素的臉。

「討厭驚悚的你，怎麼突然講起這種話題？」

遊美自己也明白的，可是討厭的預感久久不散。

儘管明白這是白費力氣，但自己的想象得到肯定，遊美的心情還是變得沉重起來。梨花察覺到了遊美感情上的變化，喫驚的如此詢問道。

「………………果然……是這樣呢……」

「這倒也是遊美的風格，不過沒什麼好在意的不是麼？」

進入自由時間之後，遊美沒有像其他人那樣去游泳，坐在泳池邊把腳泡在水裏，陷入沉思。此時聽到突然喊到自己的好朋友梨花的聲音，遊美連忙抬起了落在腳下的視線。

可是梨花一陣深思過後，輕輕鬆鬆地將優美的所想的結局原原本本的說了出來。

「啊……」

………………

遊美橫下心……真的是橫下心跟梨花商量這件事的。而這個話題卻被一筆帶過，好像喪氣又好像鬆了口氣，難以言喻的感情像黑煙一樣縈繞在遊美胸口。

「噫……！」

還剩五秒。

遊美一邊如此告訴自己，一邊將手戳向了池邊向後靠下去，仰望天空，又嘆了口氣。

遊美的眼睛一時跟着梨花的身影，不久嘆了口氣。

在這樣的情境中，遊美一個人擺着悶悶不樂的臉，盯着腳下的水面。

只是隨後做的那個夢，讓遊美想象到了那件本應能夠當做錯覺遺忘掉的事的後續與結局。讓遊美想到了在洗臉盆中映照出自己的臉之後的，那件事的後續。

「只是夢到的東西非常真實，我很害怕，不經意就那麼去想了」

「梨花真是的，一不注意就想嚇唬我……」

「那個……在洗臉盆裏注滿水……的那個」

隨着手中傳來剃刀刀刃割破柔軟物體的可怕的觸感，遊美冒起恐懼的雞皮疙瘩，隨後，紅色頃刻間在洗臉池中灌滿的水中鋪開。

「怎麼了，遊~美？身體不舒服？」

「咦？怎麼了？遊美，難道你做過那個占卜了？」

梨花豎起一根手指如此說明之後，嘴上忽然露出令人討厭的笑容。

遊美的五感感受着這些東西，吐出沉澱在胸口下面的空氣，終於稍稍轉爲覺得自己所想之事很傻的精神狀態。

「啊哈哈，說笑的啦說笑的啦」

「不，什麼事也沒有……見你在發呆就喊了聲」

「！！」

「咦？怎、怎麼可能啊……」

聽到突如其來的內容，梨花很正常的轉爲喫驚的表情。

聽到遊美的話，梨花好像很感興趣，手放到嘴邊一副深思的樣子。

「停、停止！我知道了！不知爲什麼就明白了！」

這件事，並不是遊美找來的蹩腳的藉口。她真的做了這樣的夢，早晨冷汗涔涔地醒了過來。

遊美心曠神怡地感受着這些，已然將一切拋在腦後，任由水來帶的壓迫感與浮游感擺佈身體，朝後躺下，腳離開池底。後腦浸入水中，一邊看着天空，一邊猶如隨波逐流在泳池中搖盪。

耳邊發出噗沙噗沙的水聲，同學起身帶來的響亮水聲以及喧囂，感覺奇妙的遠。

視線是正面的藍天，以及灑下的陽光。

然後是圍繞在視野的邊緣，好像地平線一樣，波光粼粼的泳池水面。沉浸在這一幕中變得恍惚的意識，隨着水一起，在鋪滿視野的天空中搖盪。

周圍的聲音，好遠。

度過了如此似長又似短的一段時間，在周圍傳來的無數聲音中，一個奇妙的令人印象深刻的水聲傳入耳朵。

譁

拂過耳畔小小聲音不是水聲，也不是從周圍遠遠傳來的激烈水聲。

這個聲音離自己出水的臉很近，打個比方吧，很像一條大魚從泳池冒出水面的聲音，短促而細微，可是特別難以忘記的那種聲音。

「…………………………」

耳朵無意識的向這個聲音聚焦。

周圍的聲音變得遙遠而模糊，聲音從世界孤立。

在這仿若停滯的時間之中，聲音所發出方向的視野發生了某種變化然後側目轉過的前方，泳池的水面就像鑲了鏡子一樣反射着太陽的光。

水面微微泛起波浪。

忽然有“什麼”進入了看着視野中的水面看上去彷彿漂浮在水面上的“那個東西”，不是從同學們手中鬆脫的浮板和球。也不是另外一種可能漂浮在泳池中的東西——其他同學。

一隻手，伸了出來

從泳池中長出了人體的一部分。親眼見到這種不合理的事情所產生的本能的恐懼，令遊美微微驚呼倒抽一口涼氣，想都沒想就朝那隻“手”轉了過去。

那隻手上，握着剃刀。

帶着心臟彷彿要蹦出來的驚愕感，遊美將眼睛轉過去的瞬間，本該位於視野一角的“手”出現在了眼前觸之可及的位置。

「噫……！！」

「啊、嗯……我沒事……」

對。遊美以前就很怕看到血。

「那我走咯，遊美」

………………

誘因在上小學以前，她正在廚房裏玩，朝水槽踮起腳伸出手，然後放在那裏的菜刀掉了下來。這種事很常見，可是在遊美心中，那是一起回想起來都覺得可怕的事故。

「………………」

穿出學校周圍的住宅區，走過大路，又從住宅區穿出來來到一條小河。

「這、怎是怎麼搞的啊！遊美！」

那隻白“手”彷彿立刻就會從屏風的後面，從牀的下面，從窗戶伸過來，這讓遊美在這個地方一秒鐘也呆不下去。

那時菜刀對着遊美的臉掉了下來，遊美如今依舊曆歷在目。

遊美和梨花不由向門那邊看去，她們聽到的是鮮明的男生聲音。

即便如此，遊美一時間還是露出一張害怕的臉注視着水面。噗通、噗通、噗通，悸動在胸口鮮明地留下了短短几秒鐘前的餘音，臉上彷彿被搔過似得，令人抽搐一般冰冷的觸感卻還鮮明地殘留着。「…………………………」

「現在已經放學了。如果體育課不是第五節的話，就能多翹幾節課了，真遺憾」

刀具也有些應付不來不說，一看到血更是會直接暈倒。這次在泳池中發生的事情，就是典型的“那個”。

可謂是僅次於家中能夠讓自己安心的，特別的地方。

在泳池中所看到的，自己那染成血色的手，正是那時那一幕的再現。

向保健室裏偷看的彰人看到遊美在牀上後，表情變得有些愧疚。

————“手”，消失了。

梨花犯起準備個人解釋事情時的毛病，豎起一根食指，說道。

回過神來的時候，遊美感覺到自己的右臉頰上，被那隻“手”接觸過猶如痙攣的感覺，轉爲彷彿帶着熱度的鈍痛。

暱嘻嘻，梨花壞笑起來。遊美從牀上起身，將手貼在微微散發出藥味的紗布上……

然後彰人道過別，關上入口的門之後，兩人的身影從保健室消失了。

遊美將書包靠在欄杆上，把胳膊和腦袋搭在欄杆上，立刻就好像擺脫了追兵一般鬆了口氣，勉強着讓什麼都不願去想的思維開動起來。

2

「啊，您醒了呢，公主殿下。太好了太好了」

這是一座沒什麼車行走，連車道和步道都難以區分的小橋。欄杆也有些裝飾過的味道，高度很低，橋的高度也很低，從橋上甚至可以用捕蟲網夠到河面。就是這樣一座小橋，是遊美從小喜歡的玩耍的地方。

梨花離開之後，遊美被獨自留下。

「唔……嗯。不要緊，我沒事的」

天空中，夏日傍晚泛黃的光線仍舊強烈的照射着。如此夕日之下，遊美就像巴不得儘早離開學校一般，筆直地在過往行人稀稀疏疏的街道上快步行走。

「啊……梨花…………咦？我、泳池……？」

遊美用幾乎消弭的聲音答道。彰人在女生中很受歡迎。遊美在一年級的時候也和他同過班，毫無意外的從那時起就開始憧憬他……

「幹嘛？瀨川」

「老師說，只是因爲人在水裏所以出血挺可怕的，而且老師也打了保票。謝天謝地謝天謝地」

遊美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躺在了保健室的牀上。

理由有兩點。其中之一是梨花離開保健室之後，由於自己內心湧上的孤獨感的緣故，腦中紛紛開始浮現關於“手”的不好的想象，最後難以忍受。

「……哇、不好。抱歉。沒敲門就進來了。你沒事吧？」

「……再見，衣川同學」

彷彿某種鋒銳的東西頂在皮膚上的感覺，在因反射埋下的右臉頰上滑過。

「對。你在泳池受了傷，看到血之後就像公主殿下一樣暈了過去」

…………………………

遊美不由將目光落向自己的手掌，稍稍回憶起在泳池中目睹的情景，僅僅是這樣，她都覺得血氣再從自己的腦袋裏散失。

※注1：《猛鬼街》（a Nightmare on Elm Street）是一部經典的美國恐怖電影，主角是一位變態夢中殺手，在夢中被殺死的人在現實中也會死去。

現在遇到煩惱了，遊美也會經常從這個地方望着河水。

梨花對害怕的遊美說道。

從水中刺出來的慘白的手不等遊美髮出慘叫，彷彿撲上去一般接近遊美的臉，將她視線完全覆蓋。

「………………」

遊美從學校逃了出來。

接着，隨着嘆息垂下視線後，幾乎同時聽到了梨花的聲音。

「！」

遊美重重地嘆了口氣，放下書包，胳膊靠在塗黑的鐵製欄杆上，悶悶不樂地注視河面。

一段時間，遊美聽着自己的呼吸聲與心跳聲，呆呆地杵在泳池中。

如同墨水擴散般的那個顏色，正從自己的下巴一帶滴落。

「……哎，麻煩得要死啊，還是去吧。抱歉了遊美，本來想把你送到家的，遇到這事看來是不行了。你一個人不要緊吧？」

「反正臉上只是一處皮外傷，聽說應該不會留疤的，放心好了」

遊美點點頭。正巧這時，傳來保健室的門被打開的聲音。

遊美反射似的閉上眼睛。有什麼東西撞到了閉目的臉上。

眼皮之下的黑暗。站在泳池中間的自己的身體感覺。喧囂和水聲，突然間又能感受到了。遊美繼續閉着眼睛，站在泳池中間身體僵直…………但事情沒有繼續下去的跡象，於是她戰戰兢兢的打開了緊閉的眼睛。

「啊，加古下。老師說，關於最近的活動表找你有話」

遊美爲了不讓意識被學校吸引，爲了不去思考，然後還爲了儘可能的在這個時候離開學校，一聲不吭地走在路上。

隨着這句話向保健室內偷看的，是一位容貌端正散發着運動員氣息的，個子稍矮的男生。

然後遊美繼續往下看去，發現那被泳池稀釋過的血正滲透進自己那被水泡的起皺的手掌一幕時，血氣頓時從優美的頭腦中抽離，眼前唰地暗了下去。

忽然，冒出一股寒氣。

梨花對大家憧憬的目標，用隨便的口吻作出回應。

……在那十分鐘後。

「是麼」

畢竟梨花跟任學生會長的彰人一起離開了保健室。

遊美一個人在學校已經呆不下去了。因爲此前勉強爲遊美壓抑住不安想象的梨花有學生會的工作，一時半會也確實抽不開身。

「哇……瀨川同學」

「我……」

「……哈啊——…………」

後來逃也似的離開學校的遊美，一個人走在回家的路上。

眼前空無一物，唯有反射陽光的泳池水面。

梨花不耐煩的回答彰人的話，在椅子上伸了個大懶腰。

從這裏到家大概要走五分鐘。遊美從小時候就很喜歡這座橋。

回想到泳池裏面出現的亡靈似的“手”，心中一股寒氣襲來、

遊美沒來得及揮的手，戀戀不捨地對向門的方向，就這樣過了片刻，落在了毛毯上。

生隙的心中，此前極力不去想的白“手”，緩慢地，但又確實地，其形隨沉重的影子揚起。

「唔……奇怪……？」

「啊……」

經過猶如細數秒針跳動的這段時間，確認不會再發生什麼之後，遊美這才總算解除了緊張，深深地呼了一口氣。

似乎還不能理解發生了什麼的遊美，用手摸了下自己冰冷的臉頰，伴隨着割傷特有的刺痛，發粘的液體觸感也擴散開來。

†

「哎……」

「咦……？」

「！」

在河面上冷卻過的風，涼涼地吹過。

那是一條流淌在住宅區中間，兩側築起石牆的錦鯉河。從架在河上的黑欄杆的小橋上穿過，遊美總算頭一次停下腳步，挎着書包的小小肩膀精疲力竭似的垂了下去。

「你以前就很暈血呢」

梨花輕輕地擺了擺手，對遊美燦爛地一笑。

突然變得孤獨，令她內心產生空隙。

遊美連忙在牀上擺正姿勢。男生是學生會長瀨川彰人。

遊美飛快地用手守護臉，菜刀刺中了手掌，流的血甚至讓廚房的地面化作血海。自那以後，遊美就怕血了。

隨着梨花好似尖叫的聲音，遊美看到的，是在自己周圍的池水中好像霧靄一樣開始擴散的不像紅也不像黑的顏色。

遊美木訥地將混亂的記憶原原本本的說了出來，然後發覺右臉有股好似抽痛感覺的鈍痛，從搭在身上的毛毯中伸出手，輕輕地摸了摸臉頰，上面貼着紗布。

在保健老師離開，空無一人的保健裏，遊美一邊盯着毛毯上的自己的手，一邊伴着厚重的寒氣回想起在泳池中看到的好像亡靈一樣的“手”的樣子。

「唔……嗯……」

畢竟遊美看到“手”並暈倒的地方，就是學校的游泳池。所以，手可能潛藏於學校某處的思考很正常地浮現在腦中，這樣的聯想與想象，忽然在被獨自留下的孤獨以及保健室裏空無一人的寂靜的作用下瞬間加速。

遊美彷彿什麼都沒去想，只是一味地看着前方，邁出腳步。

醒過來的遊美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背對着白屏風坐在牀邊椅子上，一頭黑色長髮戴着黑框眼鏡的梨花，她還是帶着柴羣貓似的粲然笑容。

「咦？」

「………………」

梨花是學生會書記，可是比副會長更擅長髮號施令，充滿存在感，據說似乎因此在學生會和老師之間得到了『書記長』的綽號，非常能幹。

遊美以低着頭的狀態，如此回答。

「不好意思————加古下在麼？」

在她身邊，梨花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拍了下游美的肩膀，然後颯爽地朝着學生會長等待的門口走去。

然後————這就是遊美逃離學校的另一個理由。

要問爲什麼，因爲遊美喜歡過彰人。一年級的時候，遊美和彰人分到了同一個班，她一直暗戀着那時候還不是學生會長的彰人。

遊美很羨慕兩人打成一片的對話，很難受。

相傳兩人可能在交往，在這種傳聞的前提下看那兩人，很痛苦。

討厭從保健室雙雙消失的兩人的背影。

所以遊美無法忍受和那樣的兩個人待在相同的地方，離開了學校。

因爲遊美喜歡彰人，到了將那種占卜付諸實踐的地步。

就是這樣。這就是她進行那個占卜的全部理由。

膽小，對刀具應付不來，還很怕血的遊美實際進行那種占卜，全都是希望能在現在的感情與狀況中找到曙光。哪怕是些許的徵兆也好，遊美想看到自己和彰人之間還有可能性遊美期待血與刀具這些自己害怕的要素的效果，將那個占卜轉爲實踐。

塞滿胸口甚至讓她難以喘息的情愫，非常沉重。

真心喜歡的好友和真心喜歡的男孩。然後還有暗藏的情念，以及暗藏的占卜。

真心將梨花當成好朋友的心，以及超越這份心的背叛之心，還有由這份心所帶來的結果而遭遇到的“手”。

遊美不覺得其中沒有關係。

遊美覺得，這一定是懲罰。搭在鐵欄杆上的手臂，小幅地顫抖起來。

即便如此，遊美還是不論如何也沒有完全放棄。彰人在保健室裏喊了遊美的名字。他記得遊美。

所幸忘掉該有多好。

強烈的苦惱和依戀化作感情灼燒胸口裏面。

淚水彷彿要奪眶而出。遊美靜靜地注視着眼下涓涓流淌的河水，放縱此前壓抑封鎖的感情，任由彷彿撬開蓋子一般滿溢而出的感覺擺佈自己。

「………………」

只是，凝視着黑幽幽地，露出河底的河的流動。

「…………………………」

「……咦？」

「……太好了，趕上了。有沒有受傷？」

從在意梨花開始留的，好不容易留到過肩頭髮，右半邊被剃刀無情地切走了。

「……你，沒事吧？撞到腦袋了？」

溼潤的白手以緩慢的動作讓無力微張的手指朝着橋————朝着橋上的遊美伸了過去。手腕緩緩從水面中露出，煞白肉色的手腕彷彿被拖拽出來一半從水面中出現，然後“手”就這樣像沒有骨頭也沒有關節的肉繩一般被拉長到不可理喻的長度，轉瞬之間伸長到能夠抓住遊美的臉，能夠到欄杆的可怕長度。

但這也非常正常。昨晚遊美實行了那個『占卜』，也是因爲深夜父母不在家的這個好機會。如果父母沒有外出，遊美就不會去做那種占卜了吧。一切都在朝着不好的方向。不管怎樣，這一天夜已很深了，遊美在沒有任何家人氣氛的空虛的家中度過孤獨的時光。

泛着暗啞灰光的冰冷刀刃轉瞬之間向臉逼近，以猛烈的勢頭舉了起來。

回過神來的時候，身邊已被異樣的寂靜所填滿。

這個聲音讓周圍的聲音消失了。此前本應充斥在橋上空氣中的喧鬧以及河流的聲音，彷彿被被濾波器過濾了一般，置換成通透的寂靜。

「啊……咦？」

伸出手的鏡像的表情，透過水底的黑暗形成影子，彷彿從下顎以上消失了一般，無法窺見。

忽然，遊美明白了自己身上發生的事，正確地掌握了感覺。

遊美的父母從昨天起住進了祖母家。回家要等到明天中午之後。在此之前，這個家就是隻有遊美看家的狀態。

「…………」

遊美聽到抓住自己的後領，支撐着自己上半身的某人在自己的頭上安心地嘆了一大口氣。是個男人。而且拉倒遊美的那個人，與其說是男性，少年這個詞更加適用，他用細膩的聲音向遊美搭話道

在凝目而視眼睛前面，從水面露出的小小手指開始擾亂水面，眼看着水波和波紋從小小的『點』擴散，令水面中映出的像發生扭曲，讓眼下正面鋪開的河面的光景變幻成令人頭暈目眩的混沌模樣。

「………………」

鏡子中映出的遊美，披在背後的頭髮縮短到了髮際。遊美有些傷心。在那之後，又沒去了趟美容院，將切得不整的頭髮剪得整整齊齊，之後回到家，和往常一樣生活。

頭髮被使勁一拉，腦袋被強迫伸出到欄杆外。因恐懼張大到痙攣地步的眼睛裏，看到了握着細剃刀的另一手從繚亂的河面溼噠噠地爬出伸長。

情況就是這樣，遊美無可奈何，在許久之前開始放起熱水，正好來看看情況。

「……」

會被殺死。

夏天的晚上本就悶熱，再加上嚴重的溼氣，下過泳池後的身體沒有洗澡，開始感到難以忍受的不舒服了。

髮絲在橋上吹拂的河風中搖曳。

呼吸停止喉嚨堵住，連尖叫都無法發出。

「你想得救麼？」

正以爲纖薄銳利的剃刀刀鋒要割開臉上皮膚的瞬間，遊美製服的後領突然被抓住拉向了後面。遊美瞬間感覺到頭髮被用力拉扯的疼痛，自己隨後近在臉旁的一束頭髮被切斷，討厭的觸感傳了過來，於此同時，被按住的身體在反作用力之下被拋向後方，遊美就這樣以被人抓住後領的狀態，一屁股跌坐在了橋面上。

原因是前些天祖母病倒了，要去照顧祖母起居。

遊美一直在害怕自己可能會出什麼事。

這是一副擺着很看不開的表情。

「欸…………」

可是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爲什麼被他救了，遊美還沒回過神來。

呶

入夜之後，天氣突然開始變差，下過雨也是個很大的理由。

喫驚的遊美呆呆的向上看着，只見少女樣子有些狐疑，眉頭微蹙。

她不論如何也能夠這麼鎮定，也是有理由的。在橋上救了遊美的那兩個自稱靈能者的高中生，說過會給她想辦法。

然後……也製造出靠在欄杆上的遊美的身影。

伸長的“手”用它溼潤的手指彷彿纏起來一般抓住從頭上垂下的頭髮。

腳下完全使不上力，沒有站起來。

其實她怕水怕到了不想洗澡的地步。即便如此遊美還是在放洗澡水，都是因爲遊美內心的少女式潔癖不允許她澡也不洗明天就去上學。

遊美張大雙眼，身體動彈不得，連呼吸也忘卻了，注視着那個。

這一天，遊美父母不在家。

他身上有種纖細而柔和的感覺。在看到他細膩面龐的瞬間，不用問就理解了他就是剛纔聲音的主人。

盼望能夠稍許讓這股侵犯內心的陰暗激烈的感情隨河流走，凝視着。

就在此時，忽然在水面映照的鏡像的正中央，出現了擾亂河面的白『點』。

特別怕“水”。不過遊美就像昨天那樣加熱母親事先做好的菜，喫完飯後也正常地洗了餐具。

細微的水聲在萬籟俱寂中尤爲巨大地迴響着。

噗通

在欄杆間透出的河面中，她隱約看到了自己被切斷的頭髮落入河中，被河水衝散隨之流走的情景。

「如果你想解決剛纔的“手”就幫你一把。我叫時槻雪乃，這邊的男的叫白野蒼衣，是類似靈能者的人。信不信由你就是了」

在那裏，映出了眼下倒映着靠在欄杆上的自己的鏡像。

隔着磨砂玻璃門，旁邊浴室發出正向浴缸裏放洗澡水的聲音。遊美一邊聽着這個聲音，視線一邊轉向一旁，盥洗臺的鏡子裏映出了穿着睡衣的自己樸實無華的臉。

聽到這聲音，遊美依舊茫然地抬起臉，只見穿着鄰鎮的典嶺高中的制服——苔綠色西褲的少年用交混着緊張與安心的表情向下看着遊美。

當然，陌生人說的話不可能完全相信。即便如此，遊美至少沒有懷疑兩人具備靈感應力之類的東西這件事。

河流舒暢清涼。傍晚的陽光投射在平靜無波，悠然的河面上，製造出欄杆的鏡像。

橋上離水面的距離很近，在架着這座小橋的小河表面，以黑暗的河底爲佈景，將遊美自己的樣子，連表情也映照出來。

「………………」

「……危險！！」

她用手捂面，蜷縮起來，牙齒哆嗦發出聲音。雖然那時被人拉了後領，那隻“手”揮下的剃刀最後削落了遊美的頭髮，可如果沒有被他拉那一下，剃刀肯定會把遊美臉上的肉削個精光吧。

自己的鏡像伸出來的，戳破水面的手指。

她心想，我要死了。錯不了了。剃刀掉入洗臉盆的水中映出的自己的那一刻，血色擴散開來的那一幕，並沒有看錯。

少女仔細打量遊美的臉，遊美這才晃過神來。

遊美向上一看，大喫一驚。映入眼中的少女左手手腕上是藏在長袖之下的割腕傷特有的繃帶，以及藏在手心中握住的紅柄美工刀。

「……沒事的。我沒事」

唯獨這一點，錯不了。

「沒事吧？」

遊美剛一抬起頭看向少女，立刻啞口無言了。

剃刀飛奔而來。遊美在恐懼中，死死的閉上了眼睛。

譁

回過神來，自己正在這異樣的空氣中連呼吸都遺忘掉，如同結冰了一般杵在原地。眼睛依舊落在水面上，眨也不眨，依舊凝視着水面中的那個。

不是此前對梨花進行掩飾的自己，是緊繃到從未見過的地步，面色蒼白的自己。

遊美全身脫力，重重地癱軟在地，目不轉睛地盯着自己明明無意間卻在顫抖的雙手。

「………………」

遊美甚至不怕被人看見，嘟噥起來。

就算說了，也一定沒人能夠保護得了自己。寺院也好，神社也好，都不覺得會有多大效果。

「……！」

白色的手指從混沌中爬了出來。

一定會被殺死。這種事情不能對任何人說。

只顧沉浸在自己內心的遊美最初沒有留意這件事，但不久後，在這個『點』的樣子能夠明確辨認的那一刻，遊美頭一次感覺到自己周圍的空氣變質了。

本應雙手搭在欄杆上的鏡像卻朝自己伸着手。然後那白色的手指形成『點』，嘩地從水面戳了出來。

那是一位美得難以置信的少女。她身上是與一旁的男生同一個鄰鎮的市立高中的水手服，以與她宛如玻璃的容貌十分相稱的冰冷嚴肅的表情，將冷若冰霜的視線落在呆呆仰望的遊美身上。

3

異樣的空氣擴散開。就好像整個世界只有一個人被扔在外面一般，冰潔的空氣散播着刺骨的寒冷在橋上鋪開。

向眼下就像厚厚的玻璃，裝滿透明的水的河流，凝視着。

遊美就像暗示自己控訴不安的心一般，這樣嘟嚷起來。

九點多。從二樓下到一樓的遊美打開了浴室更衣間的門。

「！！」

遊美對泛着鈍光的刀具的冰冷尖銳的恐怖，真心地感到恐懼，維持着癱坐的狀態，抖起來。

這個提問的聲音與話中的內容截然相反，缺乏溫度十分冰冷。遊美不禁反問

傳統學校風格的古風水手服，爲長長的黑髮紮成馬尾風的她的容姿添上了靜謐的感覺。可是她的衣服在大夏天裏卻不是短裝，而是袖子很長的春秋裝，而且黑髮上扎的是縫着漆黑別緻的花邊的哥特蘿莉風緞帶，這將她本來服裝所具備的少女情懷，些許地降格爲一種異樣的精髓。

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雙眼大張的遊美呆呆地注視着眼前的欄杆。

不過，遊美之所以對水感到如此危險卻仍舊和平時一樣生活，並不是因爲她缺乏危機意識，而是存在別的理由。

「噫…………………………！！」

「怎麼辦……」

「奇怪……咦……？」

遊美慌了，嚇了一跳。少女那種鋒銳刺人的感覺，與冷淡卻還是似乎爲遊美擔心的話語在遊美腦中聯繫不到一塊去。遊美一瞬間沒能明白她在對自己說什麼……察覺到的瞬間，遊美亂作一團，準備從跌坐的地面上站起來來表達自己平安無事。

偏偏是這樣的日子，遊美整夜都必須獨過。

令人喘不上氣也發不出聲音的毛骨悚然的煞白之“手”，眼看着從眼前鋪滿視野的無盡扭曲的水面中顯露出來。

「………………………………！」

這是充滿絕望的聲音。可就在這一聲呢喃漏出來的時候，站在遊美身旁的貌美少女維持着俯視她的狀態，用冷冰冰的聲音說道

「啊」

「嗚……」

遊美吐露混亂的聲音。可是遊美的混亂，被此時站在眼前的一位少女被完全趕跑了。

遊美背脊一陣惡寒，僵住了。身體變得顫抖不止。

因爲那兩人完全意識到了在泳池中全班同學沒人看到的“拿剃刀的手”。

按理說除了遊美誰也不知道的那個“手”的事情，兩人知道。在橋上，救了遊美的那個自稱白野蒼衣的美少年，明確的言明瞭他並不是因爲遊美身體翻出欄杆，而是因爲她被河中伸出的“手”抓住而救了她。

「……嗯，當然看見了。那個，拿着剃刀吧？」

那時候，遊美在橋上被問想不想得救的那個時候。

最開始遊美無言以對，隨後發覺到他們察覺到了“手”的事情之後非常驚訝。蒼衣爲了讓遊美放下心來，露出謙和的笑容，這樣說道

「有頭緒麼？那個……呃，說出來好不好呢。那是要割你的臉吧？」

「……！」

通過這一點，遊美相信了。因此，遊美切斷了束縛內心的恐懼之線，一邊稀里嘩啦的哭起來，一邊將那個『占卜』的前前後後如傾吐一般向兩人做了說明。

包括進行占卜的理由，以及伴隨其中的罪惡感。

還有，心裏覺得這一定是懲罰的事情，全都和盤托出。

可是……

「懲罰？」

聽到這些的那瞬間，在一旁聽着的雪乃突然挑起眉毛。

有種猶如噴發的冰冷憤怒的跡象。雪乃冷峻的美麗容貌上浮出嚴峻的表情，皮膚感受到這份憤怒的遊美被震懾住，眼淚都停住了。

「……不好意思，我可不會奉陪你這無聊的自我懲罰。那可不是裁決人那樣的好事 」

雪乃對無言以對的遊美說道。

「你可能想要接受懲罰來圖個輕鬆，但很不巧，我絕不會讓這種事情發生。將那種蠻不講理的現象稱作懲罰，是對我迄今爲止見到過遭受相同災難的被害者的最惡劣的冒瀆。我會將你本應接受“天罰”破壞掉。必定讓它以不合理的“現象”，化爲灰燼蕩然無存」

「……！」

雪乃表露出低沉的強烈憤怒與憎惡。遊美身體一顫。

遊美聽得一頭霧水，不過注意到了雪乃強烈地憎恨着那個“手”。遊美髮自身體最深處的地方領悟到，雪乃一定憎恨着一切自己看到的那種離奇現象，要對那一切全部定罪。

看到。“那個”。

唯獨遙遠的，彷彿削磨精神的雨聲佔據聽覺，感覺到黑暗之中渾身冒出討厭的冷汗「………………」

「…………………………！」

頃刻之間，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降臨狹小的空間。

「！」

腳被什麼抓住了。

還沒等她完全意識過來，浴室的燈光突然消失了。

被近似月光的昏暗光線照亮的道路，就像一整面積水，溢滿着雨水。

遊美眼睛依舊朝着在黑暗之中看不見的浴缸，身體僵直到作痛的程度，甚至不記得動彈一下。

臼齒正發出微弱的聲音。

看到鏡子中映出的自己變短了的頭髮，遊美嘟嚷起來。

「——————————！！」

遊美手伸向正在吐出熱水的水龍頭，擰動關上了龍頭。熱水不流了，浴缸裏灌熱水的聲音停止後，外面下雨的聲音立刻取而代之一般，開始傳進入浴室中。

此處的黑暗，被驅逐了。

癱坐在地的她頭上，忽然閃起了熒光燈的光。

「…………………………！」

浴缸沉入黑暗之中，連輪廓都消失無蹤。

嗙嗙嗙嗙嗙嗙嗙嗙嗙嗙嗙嗙嗙嗙嗙嗙嗙嗙嗙嗙嗙嗙！

從自己嘴裏迸發出慘叫的同時，爆炸般的雷鳴發出轟鳴，令人喪失一切思考的可怕聲音與慘叫，將雙耳與腦內全部啖下，知覺所及之處完全淹沒。

膝蓋和手肘好幾次撞到東西，又是跌倒，又是在地上爬，瘋狂地到達透光窗看到的染成夜色的微光之下。遊美解開門鏈，握住門柄，用使不上力的手拼命轉動門門柄，然後將門向外開啓。

然後————被水覆蓋的道路受到了傾注而下的光，彷彿一面鏡子，映出了遊美的樣子。

用她那雙猶如夢中行走般令人着急的發軟的腳，拼了命的衝向了那形同沒有的，如今此處能夠依靠的明亮的外界夜光。

由於下落的雨滴，路就像池塘一樣，泛起一圈又一圈波紋。

隨後，“手”一個接一個拍打玻璃的可怕聲音此消彼長地響徹更衣處的黑暗。抹消一切的巨大聲音，讓聽覺、神經、本能，全都慘叫起來。

伸出去的指尖，碰到了洗澡水。

黑暗之中，溼潤的手拍打玻璃，響起可怕的聲音。

而她仍在必須逃走的想法的驅使下，直起了上半身。可是腳使不上力氣，力量從腰部散失，以類似癱坐在路上的形式，抓撓一般抓住雨水流淌的路面，拼死掙扎。

嗙！嗙嗙嗙！

自己的臉猶如被冷氣侵襲一般抽搐起來。雨中打溼的身體，卻因爲與雨水的冰冷截然不同的，從骨髓冒出來的寒氣，瑟瑟發抖。

遊美毫不猶豫地衝出了雖然黑暗，但遠比家中要亮的天空之下。遊美裸着腳踩在玄關前打溼的鋪路石上，衝入雨中，頭髮和睡衣轉身間被雨打溼，雨水滲透至皮膚，開始順着頭髮衣服緊貼着的皮膚流下去。

下一刻，猶如震裂耳膜一般的巨大聲音爆裂開，反射似的恐懼令身體痙攣，逆撫作爲生物的根源性的恐懼的巨大聲音，讓遊美感受到全身汗毛根根倒數一般的感覺，身體完全僵直竦縮。

遊美現在，將曾一度讓自己感到害怕的她的話當做心靈的支柱，獨自度過夜晚。

她衝到了玄關燈和路燈也完全消失的路上。

「嗚……」

隔着窗戶的磨砂玻璃，模糊的雨聲充滿浴室。

「……沒事」

最初自己伸向浴缸的手，在洗澡水錶面隱約倒映出的————在伴隨落雷的巨響燈光消失的前一刻，明確看到了那個正要去抓優美的手腕從水面飛了出來。

遊美在黑暗中忘我的尋找出口，扭動身體。她肩膀奮力的撞到了牆壁，亂揮的手打到了門上的鎖具，可她就連這疼痛也不在乎，幾乎用身體撞上去一般將半開的門推開，因爲洗浴處存在的落差讓她幾乎摔倒地離開了浴室。

於是……

近處打雷了。

遊美有些慌張，走進了浴室。

浴室就好像被閃光燈照到一樣在一瞬間被照了出來。

————譁啊

落雷造成的停電恢復了，路燈亮了起來。路燈不知不覺間在電線杆下面的遊美頭上突然亮起來，突然出現的人工白光，幾乎從正上方照亮了周圍的黑暗傾注而下。

眼前彷彿拉上帷幕的黑暗之中，浴缸應該近在眼前。

身旁的蒼衣息事寧人地念了聲「雪乃同學……」，一臉傷腦筋地責備雪乃。

雪乃的存在，勉強讓遊美回到了日常生活中

……就在這個時候。

也能夠將浴室的龍頭關上，進行這極爲平常的生活中的小環節。

親眼目睹了無可爭辯的存在之物。無法跟任何人商量的“拿剃刀的手”的異常情況。作爲與之抗爭的依靠的對象，雪乃強烈的氣場，從遊美的視角來看反而充滿說服力。

看到了在那一剎那，就好像朝水面附近的獵物撲上去卻以失敗告終的可怕的水棲動物一樣的“手”。

「！」

所以，就像平時一樣。

遊美想要起身用手撐地。雨點拍打全身。

唯獨泛起漣漪的洗澡水的感覺，溫熱地觸動了皮感。

嗙嗙嗙嗙嗙嗙嗙嗙嗙嗙嗙嗙嗙嗙嗙嗙嗙嗙嗙嗙嗙嗙！

此時連話中的內容都沒能放在心上。雪乃最後說出「我們來幫你」這件事，也是在那之後隔了一段時間才發覺到的。

「沒事。嗯……沒事」

在電燈的白色燈光中照亮的浴室中，從浴缸升騰的霧氣正在擴散。然後，向白浴缸中灌熱水所發出的沉重聲音，噗嚕噗嚕地在浴室這個封閉空間內迴盪着。

她用赤裸的腳，以向前栽的狀態在積水的柏油路上跑起來。僅憑着要儘可能逃離家中的這個衝動一路狂奔，可是因恐懼而發軟的腿和腰桿無力支撐自己要奔跑的身體，還沒前進一個地段膝蓋便支撐不住，整個人摔在了打溼的地面上。

看到了。浴缸。水面。

……洗澡水要溢出來了。

嗙嗙嗙嗙嗙嗙嗙嗙嗙嗙嗙嗙嗙嗙嗙嗙嗙嗙嗙嗙嗙嗙！

一隻溼潤的手突然抓住了腳，隨後被可怕的力量快要拖進浴室。

雨聲在門開啓的瞬間變得十分猛烈。

回過神來的時候，身體已經動彈不得。

嘎達嘎達嘎達……

「噫————」

然後，從浴缸中，煞白的“手”——————就像密密麻麻的菌類一般孳生蠢動，其中一隻在眼前像粘菌一樣伸長到幾乎被扯碎。如此情景了進入眼中。

視線被完全封閉，眼前變得完全一片漆黑，以竦縮的姿勢僵直，內心陷入了嚴重的恐慌狀態。

到頭來，遊美現在如此過着正常生活。

令人喘不過氣的雨的味道。然後是黑暗，以及黑夜的光亮。

雪乃有種激烈而冰冷，甚至營造出異常性的令人戰慄的感覺。而將這種感覺反過來看，轉而針對異常之物，作爲同伴的情況也是值得信賴的。

雖然近在眼前，但伸手不見五指，看不到玻璃。那邊的浴室裏溢出的“手”向玻璃蜂擁而至，充滿了溼響和無數氣息。

這曾是遊美將恐懼的感情壓抑下去，努力使自己保持着普通生活的理由。

遊美皮膚感受到了。那一幕化作尤爲鮮明的殘影，烙印在眼睛、腦海、感覺之上。

遊美用發軟的腳，連滾帶爬的逃到玄關。她在黑暗中已經一秒也待不下去了。因爲將整個家中完全塞滿的黑暗之中，在浴室裏轉瞬間烙印在眼中的，就像可怕線蟲一般蠕動的無數白“手”的情景，能夠鮮明地想象出來。

————譁

聽着滂沱的雨聲，遊美爲了試水溫，向盪漾的裝滿洗澡水的浴缸輕輕伸出手去。

遊美堵住耳朵。放聲慘叫。爬似的逃到走廊。可是那裏充斥着連牆也可看不到的黑暗，唯獨走廊一頭能夠看到的玄關透進來的微乎其微的夜光，讓墨色的門的樣子模糊地浮現出來。

就像將猛藥當興奮劑來用，如果雪乃那句強烈到讓人不由害怕的話沒有灌入內心，遊美一定連美容院都不敢去，早就直奔房間把自己關起來，現在也在牀上瑟瑟發抖吧。

遊美視線從椅子上移開，背離盥洗臺，爲了去看浴缸裏洗澡水的情況，手放在磨砂玻璃門上，將門打開。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儘量保持正常生活，以將遊美陷入恐慌的精神勉強維繫在正常狀態。

雪乃移開視線，低下頭瞪向別處的地面。

嗙！

膝蓋和胳膊受到撞擊與摩擦，很疼。

看到了。在燈光消失的瞬間。

嗙嗙嗙嗙嗙嗙嗙嗙嗙嗙嗙嗙嗙嗙嗙嗙嗙嗙嗙嗙嗙嗙！

背後持續鳴響的敲門上玻璃的聲音，讓遊美就像被追趕一樣衝到玄關。

轉瞬之後，遊美在黑暗中幾乎扯破喉嚨地發出慘叫。

看到了被落雷的聲音嚇得將手縮了回來，在那毫釐之差劃破半空的“手”。

「……………………………………………………！！」

「————！！」

只能看到幾步遠的黑暗之中，可能現在就有伸長的白“手”。

那隻“手”，應該就在浴缸裏。全身感覺正在“那個”本應存在的黑暗之中摸索，這時，窗外再度閃出光亮。

雨中，被路燈照亮的這個空間中所充滿的空氣，充斥着異樣的寂靜。

她打算向附近求救。總之不能一個人待在那個家裏。

就在這一刻，窗外短短一瞬間發出發出強烈的光————

遊美將自己如平時一樣的生活，裝飾在心靈表面。遊美在內心深處理解到，如果不繼續維持這一線，心中勉強維繫着的某種東西就會斷掉。

遊美逃掉了。連滾帶爬的。

遊美髮出因近乎狂亂而不成聲的慘叫，抓住門框，拼命掙扎，讓自己腳擺脫了“手”。她猶如爬行從更衣處找到浴室的門，奮力關上。而就在這一刻，鉗着磨砂玻璃的門從內測遭到了猛烈敲打。

嗙嗙嗙嗙嗙嗙嗙嗙嗙嗙嗙嗙嗙嗙嗙嗙嗙嗙嗙嗙嗙嗙！

就是這短短的一瞬間，被雷電異樣的光所席捲的浴室的情景，就像被閃光燈裁切下來一般，顯現出來。

嗙嗙嗙嗙嗙嗙嗙嗙嗙嗙嗙嗙嗙嗙嗙嗙嗙嗙嗙嗙嗙嗙！

呼吸彷彿要停止了。張開的雙眼，看向自己的腳下。

遊美俯視完全化作水面的道路，看見自己因強烈的絕望而露出的抽搐的臉，正在雨中一邊被小小的波紋打亂着

接着，在這水面中映出的自己身後——————

完全將背景覆蓋的無數隻手張開白色的手指密密麻麻地從地面伸出來。

氣息，正蠢蠢欲動。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遊美放出勒緊肺臟，令全身顫抖的慘叫的那一刻，雙腿被溼潤的手用可怕的力量抓住。「不要！！」遊美放聲慘叫，激烈的扭動身體，只見從鋪滿水的道路上生出的白“手”好像纏上來一樣抓住腳踝。在恐慌狀態中想要逃跑苦苦掙扎，手剛撐在路面上，冰冷溼潤的手指的觸感便強烈到要陷入肉中一般纏上了手腕。

狂擺不定的視野中，被雨水薄薄覆蓋一層的道路，已然猶如瘋子畫的病態森林一樣，開始生出數也數不清的煞白的胳膊、手、指頭。

噼嘰噼嘰噼嘰……

除了孕生出病態的精神不作他想的充滿瘋狂的菌類森林一邊發出猶如魚羣跳躍的溼潤的可怕聲音，一邊迅速孳生達到了柏油路面的顏色被完全抹掉的地步。彷彿被寄生蟲完全掩埋發白而蠢蠢欲動的溼地肆意增殖，將映入眼中的世界完全覆蓋，很快便延伸到將癱坐的腳下。被手指抓住了手和腳的觸感，抓住腰，手腕，繼續往上抓住了肩膀，脖子，並且不斷收緊。現在已經連活動自己的手指都做不到了。「噫…………咕……」

喉嚨被攥住無法呼吸，連慘叫都已經發不出來。

遊美只是拼命地想要逃跑，臉揚向上方，用恐懼之下張大的雙眼盯着降下雨水的陰雲密佈的天空，以及模糊地照耀此處的到達不祥地步的路燈燈光。

在眼前，忽然照過來的又細又頓的光，暗啞地反射出路燈冰冷光線的那個東西，是握在白手之中的，一把剃刀。

「！！」

遊美已經張大的雙眼，更是張大到要讓眼珠子蹦出來。

她不由自主的漏出了聲音，可是幾乎被捏爛的喉嚨中發出的不是慘叫，只有類似漏氣的「咕卟」的聲音。剃刀的刀尖一點點靠近臉部。被尖端所指的臉很痛。可這是錯覺產生的疼痛，刀還沒有碰到臉。

碰到了。被雨水淋的發涼的臉，碰上了薄薄的刀刃。

在刺破的觸感之下，因冰冷而麻痹的臉頰被剃刀的刀鋒貫穿。

鋼之薄刃一邊創造出切割的觸感，一邊陷入肉裏。薄而堅硬的刀刃將肉撕開，鑽入臉頰。

「————！！」

就像一塊白布在中心點着火，火焰爲令纖維完全碳化，呈圓形燃燒擴展一般，環狀的火焰之壁一邊吞噬擁擠在周圍的“手”之森林，一邊如舔舐般撒出火星燃燒殆盡，逐步將一切化爲灰燼。

今天似乎也因爲學生會的工作而早早的到校。真辛苦。令人尊敬。

悽絕的美貌，加之用力繃緊的嘴脣，以及眯起來的眼睛。馬尾風的頭髮上扎着的黑色蕾絲緞帶，在火焰孕生的出的混着火星的 風中靜靜搖擺。

「………………」

平安無事的“手”已蕩然無存。在雨中熊熊燃燒的火焰連一根指頭也不留，滿足自己的食慾，不過短短几秒鐘便完全失去食糧，火勢衰減，繼而消失無蹤。

炙烤面部的熱。可怕的熱量所捲起的風。

「是……是麼？」

「……！！」

竟然想要橫刀奪愛，就是因爲懷着如此卑鄙的感情所以纔會落得這個下場。

遊美通過疼痛感重拾了之前因恐懼而忘卻的意識，這果然是懲罰，果然那樣的迷戀，不，那樣的慾望是不能釋放出來的。

失去了照亮黑暗的火光之後，就只剩路燈照亮的瘋狂森林的燒燬痕跡，以及混在空氣中的猛烈焦焦臭殘留了下來。還下着的雨每一次滴到焦土上，便會伴着滋的微小聲音，持續升起既不像水蒸氣也不像煙的白靄。

絕望令遊美，連閉上雙眼都做不到。薄薄的刀刃向因恐懼而彷彿凍住一般張開的眼睛，無情的靠近着。

在雨中，遊美呆呆的仰望着猶如死神一般一言不發的雪乃。「……你…………你……？」

經她這麼一說，遊美想起了另一個昨天發生的事所遺留下來的情況。對於完全忘掉的這件事，遊美自己最覺得喫驚。

是想忘也忘不掉的，時槻雪乃的身影。

然後是————睥睨着這一幕，在雨點與火星中走來的人影。

「————<我的疼痛啊，燃燒世界吧>！！」

雪乃踩着長筒皮靴走向已然逼近滅絕的白“手”的森林。“手”似乎要做最後的抵抗，準備抓住雪乃的腳，可一被雪乃左手滴下的血滴到，就像被潑下了融化的鐵，從那一部分開始燒焦，一邊痙攣一邊熊熊燃起，瞬間化作柴薪。

扭曲而頑固的執念，消失了。

映入遊美眼中的，是自己周圍呈環狀包圍的火焰，以及以內側的自己爲中心展開的，曾束縛自己的那堆東西所繪製的地獄慘狀。

遊美察覺到了。遊美曾想將梨花認作是自己的鏡中影。

遊美對毫無顧慮誇獎自己的梨花，稍稍害羞起來。

蒼衣向遊美轉過身去，微笑着輕輕招了招手。

一切都是自己心中的東西。

之後只留下雨聲與沉默。

「……嗚…………咦……！？」

提着包走向學校的遊美，昨天像死人一樣睡了一覺之後，非常沉着，冷靜。

然後火焰向這個圓以猛烈地勢頭推壓擴展。

「咦？剪頭髮了？」

那個白“手”就是遊美自己的手。

剃刀進一步壓了下去，伴隨着疼痛，肉被進一步切割。

低聲叫喊。在她叫喊的同時，誇張的拉動壓在胳膊上的美工刀。美工刀的薄刀刃切開雪白的皮膚，幾乎沒入到一半，雪乃因這份疼痛身體折斷一般發生痙攣，此刻，將遊美周圍的“手”吞食殆盡蔓延燃燒的火焰就好像澆上了汽油一般，火勢爆發性地增強。

這是邊緣帶着無數黑與白的花邊，長裙搖擺，卻給人非常跳躍印象的，如假包換的哥特蘿莉裝。

在雨夜中突然響起，低沉，猶如刀割的尖銳叫聲。

這是對兜圈子的自己的自我懲罰。所以那個名叫雪乃的高中生一定很生氣。

雪乃的鞋底燃起火焰將最後的抵抗踐踏了過去。

「突然說這種事，可能有些奇怪」

動不了。發不出聲音。只是一邊從被抓住的喉嚨裏漏出好似細微悲鳴的氣息，只在心中發出可怕的慘叫，一邊向絲毫動彈不得身體注入彷彿要將身體破壞掉的力量，不要命地讓身體扭動起來。

遊美將眼睛牢牢閉上，然後又戰戰兢兢地張開。

「<燃燒吧>！！」

對方自當不論，連任何人也夠不到。

……就在此時。

然後她看到遊美的臉，黑框眼鏡下面的眼睛稍稍瞪圓。

不對，這連普通的衣服都算不上。

瞬間，堅硬尖銳的疼痛感，在臉頰的肉中噴薄而出

堅硬的刀尖貫穿臉頰沒入牙齦。

就算貪圖某個東西，向虛無縹緲的水中之物伸出手，那裏映出的也不過是自己。握着剃刀的自己的手，只能夠得到自己。

血的味道在口中擴散開。

貫穿了臉頰的纖薄的肉，剃刀的刀鋒碰到了臉頰裏面的牙齦。與貫穿臉頰火熱的痛感有所不同的，牙肉和牙齒被刀刺中的冰冷的痛，讓遊美身體發顫，滾燙的熱淚奪眶而出，流過發冷喪失血氣的臉頰。

那無數隻手如果有嘴一定會放聲慘叫，痛苦欲絕地激烈掙扎，連逃跑都無能爲力，活生生的被火焰逐漸吞噬。

「早上好，梨花」

哺呲

就好像隨着之前的頭髮一起，落入了河中一般。

可是雪乃並不是頭一次看到的身穿高中制服的樣子。

「我？」

好痛！好怕！此前因爲太過異常的狀況而遺忘掉的對刀具的恐懼重新回來了。

但是，一切都是枉然。

「………………！！」

無數完全碳化變得純黑，卻又明顯殘留下手臂形狀的東西，在周圍層層疊摞。幾近垮掉，混着灰，被雨淋溼冒着煙的“手”的殘骸形成的焦土，騰起讓周圍發生折射的高熱，成圓形展開。

雪乃用冷冰冰的聲音，回答了遊美呆呆地呢喃出來的問題。然後，雪乃沒有對手臂的傷做任何處理，就這樣轉身離開了。

被血與唾液打溼的刀尖，逼近眼前。

最後她向遊美說出的，是如此短促，卻又堅定的話語。遊美沒能給出任何回答。在小巷的那頭，是制服打扮的蒼衣在等待着，將手中撐着的傘遞到雪乃頭上。

……此刻，握着剃刀的手從炭與灰燼中像兔蛇一樣像遊美的臉飛了出去。

在製作好像講義草稿的什麼東西的梨花，一抬起臉便燦爛一笑。

所以，遊美說道。

「我……準備向瀨川同學表白」

「<燃燒吧>！！」

「…………………………！」

遊美噤若寒蟬。短短几秒鐘之間，遊美的周圍化爲焦土。

「啊……嘎……」

遊美眼淚流下來，悔恨不已。對喜歡上他的那件事。然後還對在感情上…………背叛好朋友的事。

「——————————！！」

4

瞬間，“手”像稻草一樣燃燒起來，霎時燃燒殆盡喪失形體。剃刀失去支撐掉了下去。於是，這真的就是最後的抵抗。

遊美同時察覺到，那時感受到的感情，真的不過是無緣由的自我懲罰。不加確認僅憑想象而誕生的臆測與執念，扭曲了遊美眼中的世界。

最大的痕跡成了這個樣子，之後沒什麼留下的。臉頰的貫穿傷雖然很深還是卻不大，似乎幾乎不會留下疤痕就能痊癒，這樣一來，感覺那件事真的就像單純的一場噩夢，什麼也沒有留下。

一夜過後，到了第二天。

「嗯？啊，早上好，遊美。今天真早呢」

聽聲音正想這是個凜冽的少女時，眼前拿剃刀的“手”突然被爆發的火焰所吞噬，就像塑料然後一般被燒斷，撒着火星散落在地上。

然後遊美呆呆的————只是呆呆的，癱坐在自己的噩夢被燃燒殆盡的燒燬痕跡中心，望着兩人離去的背影，直到消失。

剃刀想要順着這個勢頭將臉頰的肉切開，開始發力，然而刀尖卡在了牙齦處動不起來，取而代之，令頭部麻痹的疼痛貫穿大腦。

戳到牙齦動不了的剃刀從臉頰被拔了出來，接着準備要切掉眼皮一般，剃刀的刀尖向眼睛靠近。

這個因果關係無法用常識來考究，卻非常顯然。

不可以喜歡上的。

這份疼痛猶如熱量擴散開來的同時，彷彿能捏碎心臟般的恐懼感，傳遍了全身。

「……嗯？」

然後，忽然想起直到昨天所發生的事————察覺到自己竟不可思議的如此冷靜。那般扭曲又繞彎子卻根深蒂固的感情消失了。因爲和彰人之間的關係而針對梨花的，那個極端抑鬱的感情消失了。

猶如瘋狂孳生的菌類一般繁茂的那無數只“手”所形成的森林，包圍着遊美，被無情的轉變爲彷彿山火過後只剩只剩黑炭與灰還有冒煙的闇火的一片死亡荒野。

「剛纔看到的，給我忘掉吧」

到了學校一走進教室，便看到梨花已經在座位上了。

留在雪乃胳膊上的兩道深深傷口，以及混着雨水流淌下來的血。還有她帶着煞白的喪失血氣的表情所瞪的方向上，被火焰蹂躪殆盡那堆白“手”。

「…………………………！！」

「我說，梨花」

視線染成火焰之色，出人意料的事態令遊美不禁一瞬閉上眼睛。被無數只“手”抓住無法動彈的身體周圍，一股強烈的熱流席捲而過之後，隨即束縛全身的力量突然大幅鬆開。

那狀況慘烈的燒燬痕跡在整晚持續的雨中就像假的一樣被沖刷掉，只留下了形同卡車灑下的土一樣的痕跡。

然後在她手中，是那把紅色的美工刀。

「！！」

「嘿，挺適合你的嘛。可愛可愛」

「！！」

就是因爲懷着差勁的感情，這種差勁的人才要接受懲罰。

被遊美受傷的消息，昨天連忙獨自趕回來的父親回到家後，爲遊美辦了醫院等方面的手續之後，今天早晨在遊美的目送下離開了家。

遊美身子一顫，就在同時，雪乃在左臂上刻上了第三條傷痕。

「………………」

就在遊美的注視下，雪乃將推到極限的美工刀以平靜的動作揮起來，然後如同發狂的小提琴演奏者，準確地割向左臂那應該是自殘後產生的傷痕處。隨後

「我說過的吧？我們是類似靈能者的人」

聽到這句話，梨花的眼珠子瞪得比看到剪了頭髮的遊美時還要圓。

然後她比誇獎剪過頭髮的遊美時，露出還要開心的笑容。

「……這不挺好麼？」

†

狗叼着肉渡過一條河。

它看見水中自己的倒影，還以爲是另一條狗叼着一塊更大的肉，於是向河中吠了一聲。

結果肉掉進了河裏，就這樣沖走了。

————伊索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