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章 俘虜之塔

1

……我有一個，不能對任何人說的祕密。

絕不會對任何提起，不能找任何人商量的祕密。

在擁有這個祕密之後的一段時間裏，一直在玩的博客停了下來。

因爲要是有能夠寫東西的地方，如果有一天自己受不了，感覺會把祕密泄露出來。

「……小玲，果然還是依依不捨？」

「誒？」

真守玲被對面的摯友冷不丁地這麼說道，瞪圓眼睛反問過去。

這裏是數量在市內屈指可數的家庭餐廳中，唯一騎自行車就能到的一家店。坐在店裏的，上高一的真守家長女——真守玲在對話之間不明白自己突然間被說了什麼，露出一臉木訥的樣子回望湖乃美。

像廣告模特一般漂亮，有着一頭長髮的秋山湖乃美，是小玲引以爲豪的摯友。小玲由於從小起，頭髮只要稍微長長一些，父母就會讓她去剪，所以不知不覺間養成了修短頭髮的習慣。在這樣的小玲眼中，湖乃美的秀麗長髮，是她從小就憧憬的東西。

「……」

小玲歪着腦袋，回望湖乃美。

然後，兩人無言地想混凝視了幾秒鐘，後來湖乃美看到小玲似乎真的不明白，就像堅持不下去了似的，指向小玲手邊。

「瞧。你一直在摸手機」

「咦？不是吧」

小玲連忙向手邊一看，發現自己放在桌上的手確實正拿着手機在摸按鍵。這一切都在不知不覺中，小玲不由露出喫驚的表情，但她還是沒有放開手機，向湖乃美問道

「我、我摸的有那麼頻繁麼？」

「嗯。一直都在啊」

「是、是麼……」

「我已我才問，你是不是還是依依不捨。小玲，你一直都在用手機寫八卦博客吧？看你的手感覺很癢啊」

湖乃美無奈地說道，然後吸了口橙汁。

「………………！！」

「嗯……對不起」

儘管此前一直迴避不去思考，但妹妹也死了，這件事會永永遠遠地瞞下去。她不覺得，什麼也不做，問題就能得到解決。

當真守玲記事的時候，自己的母親就已經患有輕度的精神病，以及極重度的恐高症。

將來，我會怎麼樣呢？

那天晚上，『妹妹』突然變成了不像灰也不像塵埃的東西，崩解消失了。

隨後，母親發出尖銳的叫聲幾乎發瘋，父親急忙將母親控制住，又立刻將控制母親的使命交給了小玲。小玲當時拼命地控制住一邊慘叫一邊抓撓自己臉的母親，安慰她，然而當時的事情已經記不清楚了。

不對，與其說那是恐高症，更準確的不如說是“害怕被拖走墜落的恐懼症”。她平時除了恐高之外，是一位平凡的母親，可是極偶然的時候會像發作一樣對「被什麼東西拖走墜落」感到強烈的恐懼，不用繩子把自己的身體固定在牆壁或者什麼東西上，就不能好好地在高層公寓十二樓的自己家中走動，精神狀態極爲堪憂。

然後，就如同明確地告訴你那些缺失的東西都缺失到哪裏去了一樣，頭部缺掉了一大塊，裏面的東西全都不在了。

小玲小時候就是這種感覺，然而即便是這樣的情況，一家人還是一直住宅高級公寓的十二樓。

不能說。

一天，小玲已經完全淡忘母親有恐懼症的事的，平淡無奇的一個晚上，本該快上小學的，年齡差距有些大的妹妹，被突然出現的“母親曾經害怕的東西”拖出了窗外，墜樓身亡。

「再說了，是你先邀我玩的，怎麼自己先罷手了」

半年前。

會不會，被逮捕呢。

即便讓他們知道了，感覺他們也不會叫停，甚至不會討論這事。不過，她自身感到不安，不敢繼續在玩博客了。

湖乃美說

小玲一次次地逼問父親。

「……我走了。媽媽就拜託了」

「……」

如果不是在那個時候，她一定會懷疑父親的精神狀態。

小玲當場僵住，感覺胃裏面的東西全都要倒出來一般，幾乎要失去意識。父親臉色蒼白，面無表情，淡然地對小玲說道

小玲只能唉聲嘆氣。

……之後，小玲陷入了巨大的恐慌。不過，她根本就沒功夫陷入恐慌。

「嗯？」

或許有一天，會忍不住繼續保守這個『祕密』。

雖然最開始十分恐懼，可是看到母親那發狂的樣子之後，小玲不得不勸服自己，讓自己接受這一切。

「嗯……」

妹妹本應死去了，怎麼看都已經死了。可是父親帶走之後再帶回來的那個『妹妹』，就像早已註定是悲慘結局的古怪漫畫中出現的什麼東西一樣。小玲不論如何也無法對此視而不見。

小玲抬起臉。

父親一次次地閃爍其詞。

湖乃美對這樣的小玲問

父親應該也差不多。被母親激烈的恐慌所感染的父親，靠着幾乎繃斷的冷靜飛奔出家門。之後拼命地等過了一段可怕而漫長的時間後，父親衣服上都是血，懷中抱着一團連着手腳的鮮紅東西————胴體顯然摺疊成了異常形狀的曾是妹妹的肉塊————來到了家中。

小玲聽到這句話，口齒不清地點點頭。

母親葉子並非想要自殺。她當時在窗戶附近，幾乎狂亂地到處尋找着化成灰的妹妹，最後要到窗外尋找妹妹的蹤跡，然後跳了出去。

「既然你說被父母發現了，那也沒辦法了。但也沒惹出什麼麻煩，也沒寫什麼奇怪的東西，用不着那麼提心吊膽的啊。爸媽果然都很嘮……啊，抱歉。這話題還是打住算了」

直到一個星期前，這一切，突然而然地就結束了。

『那東西』不說話，分不清家人，用手抓東西，就是隻動物。

可是，醒來之後的母親沒有理會受到打擊的小玲，開開心心地照顧起了『那東西』。父親也默默地看着這一幕。小玲想要將那件噩夢般的事情，那噩夢般的情景，真的當成是一場夢，拼命地避而不見。

小玲提心吊膽地離開房間後，大喫一驚。

「……還不清楚。不過我聽說，大概會看不見」

小玲也並不是那種隨波逐流的人，不過主導權總是在湖乃美手中。

「說不能還能趕上。我去找復……醫生。剩下的就有勞了」

這一切從半年前，不，實在更早以前就開始了。

「沒關係啦」

這樣的生活一直持續着，她心底也充滿了絕望，認爲這樣的會永遠持續下去。

就像埋在胴體裏，勉強能夠看到的臉，就不像她自己的一樣，神色缺失，表情缺失。

「沒辦法了。小玲這麼累，今天的飲料就讓我來請客了」

………………

「自殺未遂……」

當時小玲讓母親在房間裏躺下，自己也什麼都不想看到，把自己和母親關在同一個房間裏，聽到，也感覺到玄關的門打開，父親回來了。

小玲呆呆地聽到的這番無法理解的話，就是當時她用一片空白的腦袋記錄下的，那段充滿血與混亂的記憶中，最後的片斷。

母親翻着白眼，暈厥過去。

湖乃美對滿口嘆息的小玲說道。

於是就成了現在的情況。這是事實，但不準確。

在半年前，小玲的妹妹死了，變得像怪物一樣復活了。

「唔、嗯……」

但實際上並不是。如果有地方能夠什麼都寫，而什麼都會被大家看到，小玲感覺會將自己一家人的『祕密』寫出來。

只是欠缺了一些東西。

之前滿是鮮血的玄關也好，客廳也好，父親的襯衫也好，都像是一場夢，一切都乾乾淨淨——————而且回來的父親懷中，抱着就像修理過一般變得乾乾淨淨的『妹妹』。

「嬸嬸她，怎麼樣了？」

這些說明裏，沒有半句謊言。

唯獨一點，不論如何也不能視而不見。

所以她主動放棄了。父母就連她在玩博客的事情都不知道。

湖乃美嘆了口氣。

這好歹算是從百忙中抽空逃難。就算湖乃美是自己的摯友，也不能找她商量那種事，與二話不說就會站在自己這邊的她閒聊的時候，成了小玲最近幾乎唯一能夠喘息的時間。

爸爸呢？

她一定會堅持認爲，當時目睹的將妹妹拖出窗外的『手』，也是自己的錯覺。可是一切都是現實，小玲被介紹和那個名爲〈支部〉的團體認識，一邊照顧母親和『妹妹』，一邊開始過上了異常的生活。

……但是，『那東西』不是她的妹妹。

血順着耷拉下去的蒼白的手，啪嗒啪嗒地滴下來。

妹妹聽到窗戶有什麼聲音，過去瞧了瞧，隨後事情就發生了。

小玲想起了很多，開始不怎麼說話。

如果眼前沒有那個變得像動物一樣的『妹妹』，一定不會相信。

然後，大約一個星期之前，那個妹妹溶解般消失了，目睹那一幕的母親發瘋了，從窗戶跳了下去。

小玲也問過爲什麼不搬家，父母告訴她，在他們結婚之初，媽媽還完全沒有恐高症，很正常地在入住了當時新建起來的高層公寓。而後來，母親恐高症發病，但父母兩人都不肯放棄好不容易購入的高層公寓，而且心理輔導慢慢起效，走一步看一步地持續住了超過十年，等回過神來，最後主要由於經濟原因無法離開這棟公寓。

這半年裏，小玲沒有對任何人說自己的妹妹是個像殭屍一樣東西。

「眼睛，沒事麼？」

————這些事，怎麼能夠說出來。

「咦？不用啦。這多不好」

「……哎」

在家裏，她會迎合不正常的母親，和家人幾乎連話都不會說，有的時候幫忙控制住像野獸一樣一邊慘叫一邊掙扎的『妹妹』，然而在學校卻必須裝作若無其事有說有笑。

這總好過完全崩潰。

將來，眼睛看不見的媽媽會怎麼樣呢。

由於她現在的狀態還不能接受檢查，所以無法確認，但醫院的醫生告知過，她多半會失明。今後會怎麼樣，該何去何從，完全沒有頭緒。只有不安在小玲的眼前無止盡地延伸。

因爲這個原因，母親從妹妹墜落的窗戶跳了下去，臉朝下面，掉到了花壇裏，眼部受到了嚴重的損傷。

「咦……」

湖乃美沒有去管小玲的拒絕，二話不說地將桌上插賬單的筒拉到了自己跟前。

就在當時正在廚房裏的母親，以及在餐桌上喝着啤酒看着報紙的父親，還有端來飲料小玲自己眼前，打開窗戶向外望的妹妹，突然被從下面伸出來的一隻“手”抓住了頭髮，頃刻間便被拖出了窗外，掉下去，不見了。

至今爲止，小玲一直被母親跳樓所帶來的騷動和煩惱緊逼着，如今和好朋友湖乃美見面，其實也時隔已久。

可是，要是這麼做的，小玲一家就完了。

「這樣啊……」

「……對不起，謝謝你」

小玲上初中的時候，母親的恐懼症也基本銷聲匿跡，她的『發作』就只成爲了小玲兒時的記憶。

父親回來的時候，天已經快亮了。

軟綿綿的鮮紅身體，就像一副塞滿冰渣的皮囊。

最後有一天，父親坦白了，把小玲小時候看到的讓母親受苦的那個『恐懼症』的真相，以及被同樣的離奇現象所困擾的人組成的團體，然後，還有參加這個團體的人中有人能讓人起死回生，諸多令人無法相信的事情告訴了小玲。

————那個『妹妹』，是什麼？

這個家勉強維持這原來的形態，延續了下來。

「感覺很多人都閒言碎語的，不過我會站你這邊的。而且我早就知道嬸嬸精神不穩定了」

關於不玩博客的理由，小玲是這麼對湖乃美解釋的。

從小，父母就是這麼告訴小玲的。

或許有一天，會將這個『祕密』泄露出去。

「嬸嬸真遭殃呢」

而欠缺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母親所害怕的東西，既不是胡思亂想也不是杞人憂天，而是實實在在襲擊過人的東西。

「沒關係沒關係」

湖乃美就像姐姐一樣，笑道。小玲心想，雖然她那頭漂亮的長髮總是那麼耀眼奪目，但我還是不能告訴她。

2

神狩屋在電話那頭嘆的氣，很深很長。

『……真拿你沒轍』

「對不起」

但神狩屋同時也不太像爲難，而更像是死心的樣子，事後承認了蒼衣他們這次的行動，並答應提供協助。

儘管蒼衣拿着手機向神狩屋道歉，但他早就覺得神狩屋會這麼說了。可是，神狩屋的行爲顯然不是明白事理或者溫柔的表現。最近蒼衣隱隱約約地感覺到，神狩屋的作風似乎並非那麼善良。

當神狩屋某種程度地瞭解到自己無法干涉別人的行爲時，就會突然喪失興趣。

不，也絕不是說他漠不關心，不過他不管面對多麼反對的事情，都會都會突然放棄制止、勸說、努力，雖然表現得很無奈，但最終會積極協助。

就好像他擔心並勸阻蒼衣他們，只是擺擺樣子。

不過，蒼衣也害怕把事情說死，在這種情況也很感激神狩屋的容忍，所以硬是沒有往下去想。

「……話說回來，呃，就是『萵苣姑娘』」

『嗯』

蒼衣開口。

地點在一家便宜的商務賓館的房間裏。雖然這個地方靠近車站，與那個〈支部〉以及那兩處現場離得都很遠，不太方面，但在這次事件中幾乎無法得到〈支部〉的協助，於是便把據點定在這裏開展活動。

兩處現場都看過了，於是接下來就要見相關的人。

接下來的安排是去醫院，與正在住院，據說意識不清的真守的妻子，不過由於順便安排要見的長女正在外出，一方面也爲了配合對方的時間，進行住宿登記以及放下行李等準備工作的時間十分充裕。

蒼衣趁這個時候，給神狩屋打了電話。

雖然蒼衣他們決定無視神狩屋的制止來到了現場，但蒼衣認爲，且不論其他的〈泡禍〉，既然是已經做出過童話預言的〈泡禍〉，那麼神狩屋的助言是不可或缺的。

「首先，可以告訴我一些基本的東西麼？」『想問什麼？』

「……唔」

「“萵苣（rapunzel）”是怎樣的蔬菜？」

然後

「欸……」

「這可不是該對〈騎士〉說的話」

「神狩屋先生說了什麼？」

「……」

『所以，『萵苣姑娘』的起源應該是法國。話雖如此，由於故事已經家喻戶曉，所以對於我們對〈泡禍〉原型的研究不會有任何影響』

然後就是————“塔”了。塔也是基督教的重要象徵。巴比倫塔的傳說中講述，那是人驕傲自大的象徵。相反，塔也是引導人的燈臺。或者說，塔是保護人類不受惡魔侵擾的要塞。實際上，把萵苣姑娘關起來的塔，就和歐洲把塔當做監獄的功能一樣』

蒼衣也表示同意。

「這樣啊……」

比方說在歐洲，頭髮自古以來就被認爲裏面寄宿着生命力，在人死後也會繼續生長。聖經裏的英雄參孫雖然擁有拔山之力，但力量的源頭是頭髮，所以他受到限制，一輩子都不能剪斷頭髮。同樣的，人們也認爲魔女的咒力也寄宿在頭髮裏，在魔女審判的時候，嫌疑人的頭髮會被剃掉，來削弱其魔女的力量。我還聽說過在印度有與之相似的事例。被定爲魔女的女性會遭到拷問，被剪斷頭髮，然後被剪下來的頭髮會用被埋進土裏等方式處理掉……

蒼衣問道

『……特別是“頭髮”，這是非常重要的主題。在所有的文化圈中，頭髮在文化上，象徵意義上，抑或是咒術方面都佔據着重要的位置。

「出發吧，差不多了」

『是啊。萵苣（rapunzel）翻譯成日語爲“野ぢしゃ（野苣）”』

『嗯，如你所說』

神狩屋強烈叮囑，蒼衣連忙說道

蒼衣尋找語言，最後說道

「……」

「……我明白」

「我聽說的這裏正在發生的〈泡禍〉，和『萵苣姑娘』好像也有非常重大的關聯……」

啊，我得振作精神呢——蒼衣一邊微微無力地苦笑着，一邊在心中暗自嘟噥。

不……就算將我想到的全部並列起來，也只是這樣。重要的主題如此之多，說實在的，很難想象它們不會以某種形式與〈泡禍〉發生關聯』

叩叩

「野……？」

「……」

『排除了萵苣姑娘懷孕這一性方面的表現，這一事例作爲格林兄弟修改的典型例子，或進行指責或用於無意指責的情況，經常被舉出來。另外，格林兄弟雖然是將格林童話作爲德國流傳的民間故事編纂的，但其來源加入了非常濃厚的法系元素，被後世所指責。『萵苣姑娘』也是這類典型的例子，也經常遭到抨擊』

『你該不會在想着勉強自己吧』

門被非常大力地敲響，聲音響徹屋內。

「沒、沒有那種事……」

在他身旁，是兩本格林童話的文庫本，正摞在一起放在牀上。

蒼衣拼命地在腦中進行整理。疲憊與睡意現在就像鈴鐺一樣微微地罩在思考之上，感覺要被拋下了，又感覺毫無道理的清晰。

蒼衣打算對童話認真進行思考，突然犯起迷糊。在小時看過的繪本中，看到過萵苣的插畫，畫的是葉子蔬菜，所以認識中一直把它看作是那個樣子的未知蔬菜，到頭來升上了高中也沒有搞清楚它的實質，也沒有更多的去關注，把當成了一個謎拋在了腦後。

『沒錯』

『……哎』

蒼衣除了回答「是」之外，別無選擇。

更慘痛的悲劇，已經被預言將要發生。

蒼衣殺死〈喪葬屋〉所引發的悲劇，將會擴大。

失去了心愛的女兒，絕望之下跳下塔去的，王子。

「……雪乃同學」

「謝謝你」

『這樣啊』

『“妖精”做教母，這是法國的風俗。是Le fait。事實上也有記錄顯示，初版的故事是由格林哥哥——雅各布·格林從弗德里希·舒爾茲的小說中摘錄的。而且基本判明，舒爾茲的那篇小說是法國妖精故事的翻譯』

「雪乃同學」

神狩屋說完這番話，進行總結。

『雖然淚水治好了王子失明的眼睛，但是據說，由於淚水被當做純潔之物，所以被視爲判別懺悔之心的重要印證。所以據說，被懷疑是魔女的人若是在審判官面前或在拷問之中沒有流淚，就會當即視爲有罪。不過，這可能是多餘的。畢竟淚水入藥治癒盲眼的民間故事與傳說非常之多。《今昔物語》中也有。

「……稍等一下，我去拿上書和手機」

掛斷電話之後，蒼衣也在思考。他雖然早就做好了覺悟，可是他的思考卻在對真守的負罪感與神狩屋的叮囑之間左右不能逢源，喪失焦點，暈頭轉向。

神狩屋肯定了蒼衣的看法

從公寓跳下去的真守之妻，就是王子吧。

神狩屋附和了一聲。蒼衣思考起來。

蒼衣神情複雜地苦思起來。

蒼衣說完，關上門。

「我讀了初版也很在意。是“妖精”呢」

『萵苣屬在中世紀似乎被認爲擁有不可思議的功效。儘管現在很難想象，但當時傳說有包治百病，締結良緣，幫助生育等各種功效。由於它被當做是有助妊娠的蔬菜，所以在《萵苣姑娘》的故事裏妻子想要喫萵苣，也是出於這方面的印象。順帶一提，在記錄中留下的魔女製作媚藥與魔法藥的材料中，似乎經常包含有萵苣』

聽到這個提問，神狩屋好像表示理解地嘆了聲氣。

神狩屋答道。

『我想想。還有塔，以及淚水吧？』

感覺即便只有現在正在發生事情，也非常吻合，然而蒼衣必須思考的不是這種事情。

這時————

「呃，頭髮、之類的麼？具有象徵意義的是什麼呢」

神狩屋喊了沉默沉思起來的蒼衣的名字，

「咦，是這樣麼」

站在走廊上的雪乃用那一如既往的冰冷眼神向房間裏瞥了眼，看到牀上的文庫本和手機之後開口說道

蒼衣此時，停止了比來到這裏之前，在高級公寓中更加暈頭轉向的思考，意識集中在讓自己冷靜幾分的，被雪乃抓緊過的那隻手上。

雪乃不屑一顧。

比如說，從塔上跳下去的王子，在後面版本中是被塔下面生長的枸橘的刺扎瞎眼睛的。在初版中，只提到了他墜落下去。失明的王子在森林裏喫的東西也是，初版中雖然只有草和草根，但後來加上了野葡萄和野莓。把這些東西也放進去思考的話，要素就太多了，我認爲着急思考只是枉然』

他要思考的，是之後的之情。蒼衣是爲了對自己的所作所爲負起責任纔來到這裏的，並不能僅僅只看已經發生的事情，還必須預料到接下來可能會發生的事情，並且預防它的發生。

神狩屋接着說道

另外，人們還認爲，頭髮拔掉或減掉之後，仍與主人維持着很強的聯繫。所以在施詛咒或是魔法的時候，經常會用到對方的頭髮。關於詛咒的這個觀點，是在所有文化圈內共通的一般性思維。《金枝》的作者詹姆斯·弗雷澤把這種自古以來的思維稱作“交感巫術”。“將意中人的頭髮做成結子，就能讓對方關注自己”這種魔咒似乎也存在，有的還用死者的頭髮來招魂……在日本，也會在稻草人偶裏放頭髮對吧？

坐在商務賓館狹窄房間的牀上，蒼衣泄下氣來，將拳頭壓在楞楞的腦袋上，閉上眼睛。

『而且我覺得，就算立刻去思考也得不出很好的結論。『萵苣姑娘』不知有初版。而且故事的細節很有深度，在第二版之後還有改動不少的版本。

神狩屋說道。即便聽了這番說明，蒼衣確實還是基本產生不了包括萵苣姑娘具體的形態在內的聯想。

「也對……」

「……」

這個密度不高材質便宜的門被纖細的手用力敲擊的聲音，不容分說地立刻讓蒼衣知道了來者何人。

「……『萵苣姑娘』似乎也由於初版在之後版本中進行過修改而非常出名呢」

可是雪乃從視野中消失之後，蒼衣又忽然重新想到，再次稍稍將門打開，從縫隙中看向雪乃的臉。

經雪乃這麼一說，蒼衣發現時間過得比自己想象中要快。

『總之，不要逞強也不要受傷。我想說的就這些』

『白野？』

「讓我們平安返回」

蒼衣回答

「啊、嗯」

「總覺得……不管現在怎麼想，那些象徵還是不能讓人靈光一閃」

「什麼？」

也會用頭髮來做活祭。在中國流傳着天乙商湯將連年大旱當做自己的罪業，爲了人民割下自己的頭髮來祭天的傳說。同樣在中國，刀匠干將莫邪爲了完成寶劍，將頭髮和指甲當做祭品扔進爐中。在西歐的鍊金術中也有相似的記錄。然後就是西歐，在基督教發展起來的中世紀，長髮似乎成爲了性層面上奔放的象徵。這可能與『萵苣姑娘』也有很大的聯繫。

總之，腦子暈頭轉向感覺停下來了。

出於避免混淆的考慮，在日本（譯註：包括我國）有時候也把『萵苣姑娘』翻譯成『長髮公主』。然後，野苣爲外來物種化歸而成的，就像法國被叫做“瑪蔬”的東西，因爲是野生的萵苣，所以是野苣。不過，它們只是有些相似，其實萵苣是菊科的，野苣是敗醬科，科屬不同』

蒼衣呢喃起來，從牀上起身，開門迎接。

雪乃的眉頭微微縮緊。

神狩屋說到。

在人行天橋和高級公寓被抓頭髮的，想必就是萵苣姑娘的角色。光從正在發生的事情來看，巫婆或王子順着頭髮爬上來，萵苣姑娘的頭髮也要被抓住，扯動。

『說到魔女審判，“淚水”其實也有關聯』

『那就好。你要是忘了答應過我要平安回來的約定，我可傷腦筋了』

「啊……是」

要是容許它的發生，還能負起什麼責任？如果還有什麼繼續發生，該如何向那位真守先生道歉纔行？

蒼衣插嘴道

『嗯，確實在日本完全不常見呢。我也沒有見過實物』

『嗯。跟主題沒有關係』

『野苣。“ちしゃ（苣）”爲萵苣（lettuce）的日式名稱。在奈良時代就已經有這種叫法了。話雖如此，但這裏說的萵苣不是現在超市裏賣的西生菜（結球萵苣），和菊科的，卷烤肉喫的葉用萵苣（生菜）是近親。切開之後，會從切面流出白色汁液，所以被稱作乳草（ちちくさ3;chichikusa5;），訛化後就被叫成“ちゃ3;cha5;”了。

蒼衣繼續展開話題，神狩屋也作出回應。

神狩屋說完，好像稍稍思考起來，發出沉吟，陷入沉默。

「……你真囉嗦」

不開心地這麼說道。

蒼衣笑了，最後他關上了門，去拿手機了。

3

「……湖乃美。我真的不想讓你進來的」

小玲一邊打開自家玄關的門鎖，一邊說道。

「我知道啦」

湖乃美回答。她的語氣中夾雜了苦笑。

湖乃美已經被小玲囑咐過很多次了，耳朵都要生繭了。不過，是湖乃美硬要跑過來的，所以完全是她不好。

「真的很亂的」

「我知道我知道」

「媽媽住院之後就沒有打掃過，可別嚇壞了哦」

「我知道了。不用爲我操心」

湖乃美答道。

「我的房間也半斤八兩。你知道的吧」

這本不是值得自豪的事情。

「是知道……」

「那還有什麼好害羞的？」

「……」

玄關打開了。基本上，小玲拗不過湖乃美的歪理。雖然湖乃美有時候也會覺得過意不去，但這是天性使然，不經意就這麼做了。

今天湖乃美也是想找小玲借CD，硬是要來的。

而且，莫名其妙地在胸口漸漸瀰漫開來的那股難以名狀的不安，也極力地讓她去在意哪個角落。

從以前湖乃美就偶爾會闖進她的房間，讓小玲借CD給自己。把封套見所未見的CD擺在一起挑選非常有意思，湖乃美很喜歡這樣，所以突然間就像這麼做了。

在前不久屋子被強烈的光線照亮的時候，湖乃美看到了。

湖乃美說出了小玲妹妹的名字。她覺得，如果妹妹在家，開着冷氣也不足爲奇，可是從鞋櫃裏拿出脫鞋的小玲聽到湖乃美的提問，不知怎地露出嚇一跳的表情抬起臉，然後連忙就像移開視線一樣望下下面，把脫鞋擺在地上之後站到了前面，背對着湖乃美說

在記憶中，那是兒童房。

「………………」

「怎麼了？」

「……不知道」

平時湖乃美不會留意這種事，然而被小玲重複那麼多次，還是在意起來。

「啊……沒……沒什麼，開玩笑的。呃，她……她在親戚家。把她交給親戚照看了」

走廊的地面上，鋪着焦茶色的木地板。

「………………」

小玲愛好西洋樂，以女歌手爲主，有很多CD。

關門的風吹過。變得更加濃重的陰影，隨着小玲打開開關的聲音，被玄關燈驅散了，然而這並沒有讓陰影從玄關消失，只是把它們逼到了角落，濃度愈發增加。

那扇門是歪的。雖然那扇兒童房的門和其他門一樣都被大小無數傷痕覆蓋，但在光線從客廳射進來把它照亮的時候，呈現出的陰影顯然與其他門不一樣。

公寓很寬敞，玄關也開得很大。

然而。

鑲嵌着大玻璃的，敞開的客廳門。由於開着一下子沒有察覺到，但仔細一看，玻璃是碎的，門玻璃上被整面貼着好幾條膠布。

然後

無數猶如猛獸銳利的勾爪肆虐過一般的刮痕，彷彿撞擊造成的凹陷，這些大大小小的無數傷痕被射入客廳的光線照亮，幾乎將牆壁、地板、並立的門的表面完全覆蓋，密密麻麻地浮現出來。

門不只是玻璃碎了，木製的部分上到處也都是撞擊和劃傷的凹陷和痕跡。

小玲說道。

而且連接件鬆脫了一半，門整體從門框中向走廊這邊微微突出。

可是，也不能一直傻站着。

湖乃美注視着這幕情景，獨自一人呆呆地杵在走廊上。

湖乃美的家雖然是獨棟，但玄關不如小玲家的公寓。小時候，在隔壁的綠油油的草地上很罕見地多了一棟高級公寓，看上去就像大豪宅，湖乃美當時十分羨慕。

湖乃美還是頭一次看到這個家如此昏暗而缺乏生活感，這讓她感到更加異樣，雜亂的印象更加深刻。

鴉雀無聲。湖乃美無言地呆呆定在了玄關中，足足閉了一口氣。

不對。不是印象。家中確實很雜亂。

————什麼？

……咦？

「…………………………！！」

「誒？不、沒什麼……」

「探望媽媽」

這個低溫也……算了。裏面應該開着冷氣吧？可不對呀，家裏明明沒有人吧？

「只能留到爸爸回來之前哦。我們要去醫院」

隨後————

湖乃美四下張望。她除了張望無事可做。

走廊裏面有扇門敞開着，那頭的客廳被隔着窗簾透進來的濛濛光線照亮，灑下昏暗的陰影。

「好、好的……」

疑問在頭腦中來來回回，無法形成語言。

在這個聲音所帶來強烈緊張之下，湖乃美一邊留意小玲的房間，一邊躡腳屏息在走廊上緩緩前進。

小玲走到玄關附近自己的房間門口，正要開門的時候這麼說道，連忙衝了進去。

「……話說回來，小紫呢？」

吱

忽然，好像是外面的雲層中出現了一道縫，透過窗簾的光嗖地變強，淡淡的光充滿了客廳。

焦茶色的木地板上灰塵十分顯眼。在幾乎沒地方下腳的走廊角落，微微地堆着一些白色的塵埃和頭髮，一眼就能看出有段時間沒有進行徹底清掃。

唯獨這扇門，曾承受着異樣的暴力。

在豁然亮起的走廊上，顯現出了無數道傷痕。

不對，說起來，還有一個人。

「不可以看其他的房間哦？絕對不能看哦？」

「乖乖等我哦」

「別太盯着那邊哦？」

湖乃美幾乎忘記眨眼，在昏暗的走廊上，凝視着那扇兒童房的門。

陰影分明。雖說陰雲密佈，但外面畢竟是盛夏的天空，走進裏面沒開窗的玄關自然會是這個樣子。

雖然是小時經常過來玩，已經是不分彼此的朋友的家，但升上高中後上了不同的學校，所以這樣的機會也減少了。

「醫院？」

湖乃美一邊說着，一邊跟着小玲走進玄關。

咦？怎麼了？我說了什麼不好的事情麼？湖乃美拼命思考，但就是不得其解。

叮囑多次之後，小玲關上了房間的門，湖乃美被一個人留在了撒着玄關燈燈光的走廊上。

雲縫瞬間消逝，光線邊說，一切又被陰影所覆蓋，消失了。

話是說出來了，可氣氛十分尷尬。

「嗯？」

「打擾了」

窗簾上也有破洞。

「…………………………」

可是，講不出道理眼睛爲什麼會被那裏所吸引。

之前由於籠罩在昏暗中沒能立刻發現，牆壁上有好幾道深深的刮痕，深得壁紙都要被剝下來。

「……」

家中確實如她所說，非常雜亂。

就像被影子寸步不離地監視着，孤零零地站在玄關的空間中。

從深深的傷痕到摸上去恐怕也分辨不出淺淺傷痕，將一切牆面、一切地面蹂躪殆盡。說不定就連居住在這裏的人都不會注意到的細微傷痕都毫無保留地浮現出來，將整個表面完全覆蓋。

而且仔細一看還能發現，走廊的牆壁上也有傷痕。

湖乃美之所以突然想要跑過來，也有這方面的原因。

小玲回答了困惑的湖乃美。不知爲什麼，小玲的樣子很可疑。

「……」

這裏發生了什麼？

而且摯友因爲親人罹難，在那之後變得更加忙碌，湖乃美本着最大限度利用難得與摯友在一起的寶貴時光的想法，時隔半年多，久違地站在了這個玄關之中。

隔着門能聽到，從小玲的房間裏傳來慌慌張張收拾東西的聲音。湖乃美一邊聽着這個聲音，一邊瞥了眼小玲房間的門，然後下定決心一般，壓低腳步聲，向兒童房的門靠近。

就像以可怕的力量用身體從內側撞擊過，門嚴重彎曲。

湖乃美不禁顰眉，就在此時。

可是————

漸漸側移的視野最後指向了走廊上並立着的房間門中的一扇，停了下來。

投向客廳的視線，緩緩移動。

心中微微的不安，就如同這家中難以理解的雜亂一般，漸漸形成濃重的黑影，籠罩胸口。

「啊……等、等一等。我把屋子收拾一下」

湖乃美身體的重量令木地板發出微微的聲響。

來到朋友家的興奮心情頓時散去了，取而代之，難以名狀模模糊糊的不安微微地瀰漫着。

因爲扭曲的關係，門中央和門框部分所形成的影子儼然和其他門不同。彷彿隱藏起來的異常在光照之中被迫顯現出來一般，唯獨那一扇門表面浮現出影子的模樣，然後被濃重的陰影所環繞。

在一進門遮住視野的白色牆壁上，是一個打造在牆內的鞋櫃。

仔細一看，大窗透過客廳窗簾的光亮中，也能看到膠布的影子，鋪在客廳地板上的鋪設物，看上去也是破爛稀碎。

雖說寬敞，但這裏終歸是間公寓。湖乃美兩步便到達了有問題的門前。

「咦、不知道是……」

「我、我知道啦」

聽到小玲不解地喊自己，湖乃美連忙脫掉鞋子，穿上拖鞋，登上了小玲的家。

湖乃美總算發覺了這裏情況不對，仔細觀察周圍。

剛想到這裏，湖乃美注意到了。

到那邊的壁面上，分別是四間臥室的門。

玄關暗得離奇，空氣的溫度低得離奇。穿過門後瞬間呈現出的，本應熟知的這片空間中，瀰漫着奇妙的氣氛，這讓湖乃美自身的意識感到非常困惑，一下子在這個空間的正中央呆住了。

「啊，這樣啊，嗯，我明白了」

「原、原來是這樣啊」

玄關迎合公寓的外裝，鋪着橘紅色的瓷磚。

「…………………………」

啪嘡，玄關門在背後關上了。

她輕輕觸摸門的表面，撫摸下去之後，感覺們確實有些突起，弧度平緩地隆起。

大量的細小傷痕和凹陷，指尖都能觸碰到。

手就這麼滑到門柄的高度，這時湖乃美的眼睛又一次覺得這扇門十分可疑。

她在門柄略下的位置發現了挖出洞一般的傷痕。就像是挖開洞，把釘子弄進去挖掉一般，這個傷痕看上去是個破壞的螺絲孔。

在門與相鄰的門框上，有三個。

能夠看到後來在上面安裝過鎖頭的金件痕跡。

兒童房要用鎖頭？發自本能的不祥預感在腦中閃過。這間兒童房，現在應該是小玲的妹妹小紫住。

「………………」

虐待？在朋友家裏，怎麼可能發生這種事……

討厭的單詞在腦中閃過，湖乃美連忙想要否定，但令她困擾的是，小玲母親精神不穩定是衆所周知的事實，不論如何也無法完全否定。

何況現在，她媽媽自殺未遂的事件纔剛發生不久。

而且家中不見妹妹的蹤影，房子裏到處都是傷痕。

話說回來，從很早以前就感覺小玲似乎在隱瞞着什麼煩惱。

「…………」

咕嚕，湖乃美想喉嚨裏嚥了口空氣。

好想知道。這個家究竟發生了什麼？

湖乃美悄悄地朝小玲的房間轉過去看了看情況，又面向眼前的門，然後屏氣懾息，握住冰冷的門柄，緩緩地擰動門柄，將門推開。

吱……

門發出細微的，但在如今的狀況卻令人膽戰心驚的傾軋聲，微微打開。

最後，封在房間裏的渾濁空氣，絲絲地從門縫中流出來。

然後————在窗邊掉着一件衣服，一部分被窗外透進來的微微光線照亮。那是一件孩子穿的，粉色的連衣裙，不知爲什麼，就像穿在房間裏霍然隆起的一堆不像灰也不像粉末的黑色與通黃色混起來的砂山上，又像是隨手扔掉一般掉在哪裏。

「嗯……」

「……爸爸好像回來了。抱歉，今天你先回去吧」

湖乃美表情抽搐地道歉，而小玲仍舊面無表情，只短短地說了這句話。

心臟砰地一跳，一股強烈的惡寒竄過。湖乃美屏住呼吸，在驚愕與恐懼之下，全身及靈魂都要被破壞一般，強烈地抖了起來。隨後

小玲也是，她的媽媽也是，都有些神經質，但她們也都非常愛乾淨。

湖乃美戰戰兢兢地用微微顫抖的手將門繼續推開。

「唔……！？」

漸漸地看出那堆砂山，是變成粉末崩解掉的人類。

在恐懼地張大雙眼的湖乃美身旁，不知何時握住門柄的小玲，幾乎面無表情地站在離。

「忘了吧」

這個房間怎麼回事？慘叫一般的疑問在腦內亂竄，疑問與混亂漸漸轉變爲恐懼。然後，心頭冰冷黑暗的東西擴散開來——————

湖乃美就像退縮一般離開了門和小玲。然後，她轉向正在傳來開鎖聲音的玄關那邊，感覺後面的頭髮被拉住一般，一邊看着小玲一邊返回。

露出來的房間，還是很暗。有窗戶的地方沒有用窗簾，而是用瓦楞紙紙箱展貼着，唯獨邊緣有光漏進來，光線就像日食現象一樣，包圍在瓦楞紙的四邊。

連衣裙，是小紫穿的。

在微微透進來的光線中，由於剛剛家門打開，空氣流動，粉塵之煙從砂山上升騰起來。

關上門的小玲，直直地看着湖乃美，說道

地上，玩具箱、人偶、積木等玩具散亂着，幾張被子皺皺巴巴地揉成一團。

在屋子裏，放着栓寵物用的繩子。

「拜託了，忘了吧」

嗙！

小玲露出自相處以來湖乃美從未見過的表情，這樣說道。湖乃美無言以對，點點頭

兩人說到這裏，玄關那邊傳來了人的氣息與動靜。

兒童房的門發出巨大的聲音，被猛地關上了。

看不清楚。

呼吸停了下來。裏面的空氣佈滿塵埃，十分乾燥，卻又伴着微微的異臭。滿是污垢的杯子好像爛掉了一樣，腐臭接觸到鼻腔粘膜，湖乃美感受到遠遠逾越不快的不祥，心跳加速。

「可、可是……」

想象與聯想膨脹起來，理性對它們加以抗拒，就連呼吸都忘卻掉，站在那裏。

察覺到這一切，湖乃美就像吐出一口嘶啞的氣，呢喃起來

她向後退開。思維變得一團糟，頭腦一片空白，凝視着屋內，呆呆地杵在了原地。

「啊……對不起……」

「…………………………！！」

從這對砂山升騰起來的粉末讓房間佈滿塵埃，同時粘附鼻腔。微微地釋放出腐臭。

「我說了，讓你不要看的吧」

「對不起」

就在這一刻。

然後，小玲就像不打算再讓湖乃美看到任何東西一般，手在背後握住兒童房的門，就像堵住門一般站在那裏垂着頭。

「小……小玲……」

「………………？」

砂，從邊緣滑落。

「…………這是什麼……！！」

然後，那根繩子在連衣裙的腰上繞了一圈，延伸出來。伸出來的繩子，被拴在房間牆壁上釘着的巨大而牢固的鉤子上。連衣裙中隆起的砂山中，混着大量的頭髮。

「噫！！」

一隻白色的手像蛇一樣從身旁伸過來，在眼前抓住了門柄。

呶

小玲的身體壓在門上，連接件鬆脫一半，向外突出的門在重量之下咿呀作響。

這樣的臭味與她所知的這家的味道毫不相稱。

湖乃美一頭霧水地凝視着這一幕。而這個時候，漸漸適應黑暗的眼睛，最終看清了屋子的具體情況。

房間裏很暗。應該有窗戶纔對。就算窗簾拉着，但在走廊上看到的客廳一樣，應該更亮纔對。

在走廊上透進來的淡淡燈光之中，房間看上就像黑白狀態。

然後，她察覺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