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章 此邸困於弔唁之圍

1

週日過晌。

在山林環繞中猶如馬賽克花磚一般的白色小鎮，即便在晴空萬里的假日裏，空氣中依舊彌散着某種閒散。

陽光和綠色，以及展現的生活之聲與感覺，全然預兆着夏日來臨。

充滿這些元素的小鎮中，乍看之下行人與生活和平時並無二致，然而只要仔細觀察便能發現，入眼的只有主婦和老人的人影，而且最近似乎一直這個樣子，如今孩子的身影出奇的少。

因此，總覺得這個小鎮缺乏生氣。

「……」

就在如此死氣沉沉的小鎮中，此時一位給人活潑印象的初中少女，在她那美少女風貌的臉龐上浮現出不開心的表情，粗魯地快步走在某一角住宅區的小巷裏。

及腰的頭髮在身後紮成一束，卻完全沒有因此表現得土氣，審美觀與容貌給人感覺很講究。

東海林凜。

她一副可愛而不失颯爽的迷你裙裝扮，乾脆利落的走在路上。

彷彿是位生來就該在圈子中展現領袖風采的少女。

而充滿領袖風貌的她今天一早起就給小愛的手機還有家裏打了好幾次電話，然而小愛一次也沒接。小愛不夠意思的做法讓她心情很糟，她抿着嘴大步流星的走向了小愛家。

「……那個可惡的傢伙」

小凜一邊粗魯地在路上走，口中一邊唸叨着。

專程給她打了電話竟然不接，究竟是在搞什麼。小凜從一大早就對強加於身的徒勞無功感到窩火。

「搞什麼鬼啊。這不是讓我擔心麼……」

小凜嘰裏咕嚕，不開心地念叨着。

小凜如果不能總是處在圈子的中心便無法知足，是個爲了自己能夠若無其事利用別人陷害別人，奸詐狠毒的暴君，但在強烈的獨裁主義之中，同時也毫無矛盾地並居着無私爲朋友着想的性格。

小愛那種人很有可能會誤會，但小凜是出於擔心纔來看她的，完全沒有施恩的打算。小凜的確是個狡猾的人，但並非像小愛用那種旁觀的角度所認定的那麼嚴重，行動和思考並不是不留餘地的全都建立在狡猾的策略之上。

「受不了……」

「………………」

小愛以及她周圍的情況已經大致瞭解了，蒼衣轉而主要詢問當前勇路的動向。

聽着神狩屋淡然的說教，笑美含着淚低着頭，用幾近消弭的聲音道歉。

「……」

「我們無奈之下只好試着去齋藤家問問，不了家中已經沒人了，於是今天就在家門口等着，心想有沒有人會過來能問問情況」

在告知蒼衣這張是怎麼回事的時候，蒼衣正好在『阿普爾頓』店內在嘴角上塗消毒液。

「呃，我也和大家一樣是<保持者>，所以明白在某種情況下會控制不住」

「是麼……我們昨天剛到，勇路就不知上哪兒去了」

「……總之……白野是聽說了小愛的事情來幫馳尾的，但是馳尾那傢伙不信任你們，於是跑掉了，對麼？」

「痛……」

但是，小凜聽到更加不能充耳不聞的事情。

「呃……如果方便的話，能不能稍微給我們講一下呢？或許有些可疑，但我們還是希望找到一些蛛絲馬跡」

可是她瞥了眼照片，臉上眼看着轉爲驚愕的神情，大叫起來，聲音聚集了周圍客人的目光。

蒼衣聽到小凜的呢喃，一邊看着視線一頭在椅子上晃着腳的颯姬，一邊將冰融得差不多的冰咖啡歐蕾送入口中。之後，他思考有沒有唯獨自己才能做到的事情。

不可能提及小愛父母以及律子的屍體。

蒼衣與身旁的颯姬不由相互看了看。

聽到這些，蒼衣當即察覺到，勇路的真正目是要將小愛瞞過笑美以及蒼衣等<支部>的耳目。對於這件事當然沒有過問，不過還有另一件不能與之相提並論的事情。蒼衣最爲喫驚的，是直到昨天傍晚之前，小凜他們還正常的在小愛的那個房子，在小愛的房間裏度過的事實。

照片上面的，是去世的少女生前時的臉。

蒼衣將收入在似乎插進學生手冊而起褶的胸前口袋的照片交到了小凜手中。照片上面大大的照出突然被相機對準後露出稍稍驚訝的表情，給人稚嫩印象的少女的臉。

「慢、慢着」

少年露出有些困擾，又莫名流露着善良的表情，用這樣的話回答了小凜的盤問。

這張照片是昨晚很晚回到『阿普爾頓』的<喪葬屋>交到蒼衣等人手中的。

「你是來見齋藤愛的麼？她現在失蹤了，我們正在尋找她的行蹤」

這個樣子就好像直到前不久都在進行說教一般，而實際情況正是如此。

照片上面上的是昨晚在小巷中發現被四分五裂的被害者少女。

「是這樣啊……」

就在此時，身着喪服的一對男女隨着清澄的門鈴聲走進入夜晚的『阿普爾頓』。

「……雖然感覺不一樣，但確實很和那孩子很像。我相信」

神狩屋的表情很微妙，好像在生氣，又好像在喫驚，也像是放棄。他叉着手，一副意志消沉的樣子坐在那裏，垂着頭，俯視着笑美和健太郎。

凜作出了遠比笑美更加理解勇路的發言。之後小凜「不會和警察之類的人說吧？」提前打了一劑預防針，開始講出蒼衣等人完全沒有掌握到的，勇路方面的內情。

這張照片是昨天<喪葬屋>拿出來的。

「咦？你說什麼……」

在神社森林失蹤的新宮律子，目擊現場的小愛。

神狩屋用夾在說教與抱怨之間的語氣說道。

「……嗯？」

2

小凜不時這樣抱怨着，朝小愛家走去。

可是沒有反應。

「！」

驚訝、疑問湧了上來，但蒼衣不露聲色，擺着平靜的撲克臉，形同事不關己一般且聽且過。

「有可能。而且齋藤家的伯父伯母也經常因公外出」

小凜說道。

蒼衣謹小慎微地作出回答，希望必要遭到奇怪的懷疑，避免節外生枝。

「他基本上不相信比自己大的人就是了，畢竟他曾經被媽媽虐待過，但是沒有人來救他呢」

雖然正要上前阻止就被打飛很丟臉，但目睹這一幕的笑美冷靜了下來，蒼衣也就覺得自己受這些痛也算值得。

「……對不起……對不起，不經意就……」

聽到小凜的話後，少年稍稍改變表情，壓低聲音。

吧檯上放着加了冰的塑料袋，以及毛巾包住的斷指。在『阿普爾頓』狹窄的店內，切斷勇路手指的笑美以及對此提供幫助的健太郎剛被訓誡了一番。

小凜其實心裏有些頭緒，不由自主的問道

再按一次。內線電話的電子音脫線地鳴響起來，即便拖着尾巴的殘音消弭之後，家中還是毫無應答。

然後在尋找的途中，遇到了勇路和笑美正在對峙。可能是由於健太郎的<斷章>讓周圍的氣氛很不一樣，蒼衣立刻就知道方位了。然後走過去一看，只見笑美把勇路的手指切飛，說出了可怕的話，於是蒼衣連忙想要上前阻止。

「……東海林同學，你見過照片上的孩子麼？這孩子也在昨天下落不明瞭」

雖然蒼衣的解釋虛虛實實兜了老大一圈，可是小凜出乎意料的輕易地接受了。

「……什麼？」

在身後，是穿着在這一帶見不到的私立高中制服，臉龐比較細膩的少年，不過還有一個頭上卡着許多隻華麗的彩色髮卡的女孩和他站在一起。

小凜隨便應了一聲，接過照片。

「那混球……」

「而且對其他<支部>的事說三道四是越權行爲。不過，既然讓我們<支部>的孩子受了不相關的傷，我就不得不說兩句了。你們行動之前必須更加深思熟慮才……」

小凜仔細瞧了瞧颯姬，點點頭。

然而，打給小愛的問候電話卻沒有接，於是小凜開始坐立不安，便就這樣出門了。

「……」

「……那個……現在很忙亂麼？」

此時

冰咖啡歐蕾沁到了嘴角的傷口，面部微微顰蹙。

然後就在小凜正要第三次按下鈴的時候，一個年輕男性的聲音從身後向她搭話。

「………………」

不管怎麼說，那個房子裏有三具異常的屍體。

從一大早就在齋藤愛的家門口蹲守的蒼衣，發現了到達那裏的小凜，上前說了幾句之後，於是來到了這裏。首先蒼衣介紹颯姬是和勇路在一起的瑞姬的姐姐，以此爲突破口，專注於讓對方相信蒼衣和颯姬的身份，於是總算讓對開口說明情況了。

「……知沙都！？」

「…………你誰？」

「————神狩屋先生……我也去找勇路」

「這個嘛……說來話長了。不好意思，不知道你究竟知道多少，究竟會提供多大程度的協助的話，我是不能說的」

「不過，能說的只有這些…………馳尾從昨天晚上也不知去向，我們正在尋找他。你對他們會在哪裏，有沒有頭緒？」

東海林凜就是這樣一位少女。凜掛着憤懣的表情到達了小愛家，在門口狠狠地朝上面窗簾緊閉的小愛的房間看過去，擬定了接下來的計劃一般點了一下頭，按響內線電話，注視着柵欄那邊露出來的玄關門。

「…………啊，原來知道那方面的事啊」

「打擾一下……請問，你是齋藤愛的朋友麼？」

†

少年的嘴角貼着創可貼。被陌生人搭腔的狐疑加上之前憤懣的影響起到了相乘的效果，小凜自然而然地皺緊眉毛，聲音多了幾分厲色。

小凜停下了要按門鈴的動作，直接轉過身去。

「啊，對了」

那時，蒼衣聽過勇路和笑美的<斷章>後，襲來一陣強烈的不祥預感，於是自己也上街去找勇路了。

然後神狩屋叉着手坐在吧檯的另一頭，在神狩屋面前的吧檯內，笑美和健太郎雙雙垂着臉，坐在並排擺放在那裏的椅子上。

少年懷着歉意說道。

「齋藤果然是被勇路帶走的麼？你怎麼看？」

「呃，其實現在這個家裏沒有人。於是，我們正在找人打聽情況」

可是在侵蝕蒼衣等人的現實的<神之噩夢>中，連生與死的區別都實在模糊不清。

本來星期天不用給小愛帶筆記和配發的東西，小環忙於學業等的事情，所以沒有進行那個慣例的集合。

可疑一下子轉變成了另一種。

彷彿正在進大掃除一般，桌椅堆在了角落，地上鋪上了沾滿血漬的毯子，身穿哥特蘿莉裝的雪乃躺在上面。然後正用沾了消毒液的脫脂棉球爲蒼衣的嘴角消毒的颯姬以及對此表情顰蹙的蒼衣正孤零零的並排坐在面朝地面的吧檯座位上。

蒼衣等人，當然還有<喪葬屋>他們也是，都不知道這位犧牲的少女生前的身份和姓名。不過照片上的自然不是屍體。雖說要查她的身份，也不可能拿着這種東西在路上到處給人看。

既然如此————那個房子究竟是什麼時候變成那個狀態的呢？

然後小凜垂下視線，不知爲何似乎在生氣，喃喃私語。

這樣的一羣人注意到門鈴的聲音轉過身去。可南子出於短暫的困惑而說出了那句話，不過也沒說錯。

「我是白野蒼衣。呃……大概算是馳尾勇路的熟人，這麼說，你明白麼？」

在嚴肅寡默的<喪葬屋>——瀧修司身旁，戶塚可南子一進門便不由自主的嘟嚷起來。當時店裏的狀況就是這麼混亂。

蒼衣突然想了起來，從胸前的口袋取出了一張偏光照片。

「難道說……是靈能力方面的關係？」

小凜詫異地皺緊眉頭。

「小愛怎麼了？沒有人在是怎麼回事？馳尾呢？」

「什麼……！？」

然後，現在也正在對前去阻止笑美的時候被上前幫忙的健太郎打傷的蒼衣治傷。

這裏是車站附近的一家連鎖咖啡店，店內的裝潢和招牌是相同的色調。蒼衣和颯姬在一起，與叫做東海林凜的少女對坐在店內角落的一個位子上。

那個房子變成那個狀態已經不是兩三天的事情了，所以蒼衣等人曾認定小愛這陣子沒有現身。

然後是想要保護小愛不受警察和老師等大人傷害的，勇路以及小凜等人的朋友圈。

神狩屋說道

「……還以爲普通人進來了，嚇我一下」

「哎呀，對不起」

可南子露出微笑。

「聽說神狩屋先生來了，瀧說想來露個臉」

「…………」

可南子惡作劇似的笑了一聲，向身後的<喪葬屋>看去。而<喪葬屋>一言不發，保持沉默，讓他那散發出無與倫比的存在感的高大身軀杵在原地，僅用眼神向神狩屋作了問候。

「這樣啊，我很開心」

神狩屋微微一笑，答道。

「可是修司，你從白天開始就一直耗在這裏麼？動作太慢的話……那個，功夫會增加的吧」

因爲功夫這個詞裏包含一些內容，神狩屋短短一瞬間猶豫了一下選詞。

換而言之，就是他們解體之後塞進車裏的屍體復活的時候，繼續殺掉所耗的功夫。仔細一看就能發現，雖然喪服是黑色的難以辨認，不過可南子的衣服，裝柴刀的水桶，還有插在裏面的柴刀的柄上到處都沾着血跡。

「……無妨。順便」

<喪葬屋>用低沉的聲音三言兩語地回應。

聽到寡默的<喪葬屋>那簡潔的語言，可南子擺着近似苦笑的笑容，補充下去

「如果還沒弄清<泡禍>的情況，拿上一張“照片”再去調查被肢解的孩子的身份應該更好吧？」

可南子說道。

聽到這句話的神狩屋表示同意，可是他又因此露出某種近似沉痛的表情，對可南子道了聲謝。

「這樣啊……嗯，謝謝」

神狩屋從吧檯的椅子上起身，向<喪葬屋>和可南子走去，接過可南子遞出的偏光照片。於是蒼衣在一旁看到這個情況，在照片上照到的少女的臉映入眼中的那一刻，大喫一驚地說道。

雖然知道，可還是注視着小凜。可以說理所當然，從小凜的樣子以及電話中漏出的聲音，還有與應該是死者家人的人的談話中，感受到了急迫與絕望。

「沒關係的，白野。這是健全的感性。要好好珍惜哦」

對這樣的蒼衣，小凜不改嚴肅的表情道了聲歉。

事情越是難辦，就會在非日常中陷得越深。於是這一點與蒼衣的願望背道而馳。

「……」

「是啊……」

然後儘可能的將事態平息。如果還有可能，但願完全收拾乾淨。

比如說照片上，少女彷彿大喫一驚的表情。

以一身吸了血的喪服的姿態。

想着被殺之後死而復活，然後又被殺死的少女，蒼衣對拿起這張照片感到強烈的猶豫，但因爲雪乃到了早晨仍未醒來，到頭來這件事在身後推了蒼衣一把。

蒼衣連忙否定。

「嗯。瑞姬的手機也關機了，我們沒有聯絡手段……」

可南子微笑起來。

「這種事……不，至少能再溝通一次就好了……」

「那個……東海林，不好意思，如果勇路打來電話，能姑且讓他打下我的手機麼？」

「……哎……我越來越擔心小愛了。馳尾那傢伙在搞什麼啊」

兩個朋友接連失蹤，不知道會被當做連續失蹤受到重視並受理，還是會被不以爲然地視作朋友之間串通好的離家出走。如果演變成事件會怎麼樣？蒼衣並不知道以前發生類似情況的時候，<騎士團>是如何處理的。

「是這樣啊……已經報警了麼？」

說完，小凜站了起來，鞠了一躬。

「哪裏。如果我知道那傢伙在自作主張就好了。而且小愛還有知沙都的事也是，如果沒有遇到白野的話，我還矇在鼓裏呢」

小凜答應請求。蒼衣露出微笑。

「……」

「撇開大人之類的隨便就好，請告訴他，我想和他一對一的談一談」

「……」

蒼衣感到戰慄，同時感到畏縮。

雖然問了，但蒼衣心想，一般來想是不可能報警的。如果不盡快想想辦法的話，有可能會立刻演變成重大事件。

小凜顯然在窗外注視着大惑不解回望着她的蒼衣。

這個樣子，就像一位小小的女實業家。

「抱歉，我不清楚。不過我認爲被捲入心靈事件的可能性也不小」

「白野，知沙都不會出什麼事了吧……？」

†

然後她表現出了在爭吵什麼的樣子和表情，一邊跟電話另一頭說着話，一邊朝蒼衣做了個手勢。

作爲一個普通人，要不斷的欺騙自己，欺騙狀況，然後前進。

可南子如此說道，呵呵一笑，然後表情突然變得尖銳。

小凜抬起臉，看着蒼衣說道。

「沒關係，別往心裏去」

所以，蒼衣就這樣在咖啡店的一角，向小凜遞出了照片。

「！這張照片……！」

讀出她嘴的動作，蒼衣模仿着呢喃出來————然後連忙站了起來，十萬火急地穿過店內向門口衝了過去。

她頻頻指向電話，然後故意讓人看到一半，明確而緩慢的動起嘴……

「我和他不一樣，沒有小孩子那種絕對不會相信大人的想法」

蒼衣如此答道。即便知道問題的答案。

論年齡恐怕相差無幾的颯姬也在旁邊嘀咕起來。

「不知道，沒問那麼多……」

總之還是就照這樣，一邊敷衍自己，一邊撒空洞的慌，從眼前的東海林凜嘴中套出情報比較好吧。

「……嗯？」

「啊……哪裏的話，我並沒有責怪你的意思。請不要在意」

「嗯」

電話另一頭換給少年接聽的那一刻，勇路大叫起來。

「真是個可靠的初中生啊……」

「抱、抱歉……」

在怎樣的家中長大，思考怎樣的事情，要怎麼做才能教育成那個樣子呢？蒼衣一邊想着這些，一邊望着外面，只見小凜依舊將電話貼在耳朵上，忽然隔着玻璃向蒼衣的方向看過去。

兩人彬彬有禮，態度良好的進行對答。小凜用那雙充滿強大意志的眼睛看了眼蒼衣，行了一禮之後，以麻利的動作走向入口的感應門。

這不只是對雪乃，也是對可南子所提到的覺悟的回答。

「我覺得和我們也能好好的體會到白野體所會到的一樣的東西，但我們也在漸漸失去。<騎士>這行長久的幹下去，生命和心靈遲早有一天會壞掉的。我們只能拼命的抓住那些正在壞掉的東西」

「咦？」

「到頭來，他還是誰都不信任啊」

「茶水，多謝款待。今後有什麼情況我會發郵件的」

「……不過說正經的，一旦幹起<騎士>這行，在很多小事上必須遏制自己的感性」

蒼衣覺得，要做力所能及的事情。

看到蒼衣驚呼起來，神狩屋表情複雜的說道。

「所以我想，如果你有頭緒的話能不能告訴我」

「這是次好機會。我想想看吧」

「對不起，沒幫上忙」

只能像個普通人那樣，提心吊膽地一邊欺騙，一邊敷衍。

「對拍攝這種照片感到“冒瀆”麼？還是切實的感覺到重生之後再次殺死，感覺很噁心？」

「………………！」

蒼衣臉上佯裝不知，但心口作痛。

「………………勇……路？」

蒼衣日暮途窮一般聳了聳肩。

那個時候，少女原本的人格、智能、感情————恐懼，還存在麼？

這種摧殘心靈的謊言，能夠忍受麼？如果不能忍受的話————如果沒有這份覺悟的話，還是就此收手比較好哦」

蒼衣說道。

在雪乃心中，身爲<騎士>的鬥爭的負擔，應該正是她想要的。

「是趁死去的女孩起死回生的時候拍攝的照片。這也是修司其人的<斷章>以及<騎士團>的真實情況，如果表情不擺得太難看，我會很欣慰的」

蒼衣向神狩屋伸出手，拿過照片。

「沒、沒有……」

在拍攝這張照片之後，這名少女必定再死被柴刀殺死，解體，並塞進了水桶裏。

雖然蒼衣嘴上姑且這麼說了，但兩者兼有。除此之外，還有很多其他感想。

「不，我真不知道，另外放任那傢伙自作主張的亂來，我也有責任。因爲大人不會相信心靈之類的事情，所以我們保守了祕密，可是有白野這樣的人來幫忙，那傢伙卻還是一句都不說。竟然自主主張拒絕幫助，還把小愛帶走了……真是氣死我了」

蒼衣不經意地對照起同齡時的自己那圈人，敬佩之情油然而生。

蒼衣看着小凜的身影穿過佔據店門口的巨大玻璃牆，交雜着嘆息呢喃起來。

現在雪乃處於退場狀態，但她一旦醒來一定會立刻回到同<泡禍>的鬥爭中。在此之前，應該要儘可能的整頓好道路，減輕雪乃的負擔。

小凜一副思慮過度的表情說道。

蒼衣實在沒有問出來。在他思考這些問題的時候，產生了近似嘔吐感的沉重感覺。可南子對這樣的蒼衣用不像在微笑的溫柔表情，溫柔的說道

「謝謝你提供幫助。說真的，我是抱着撲空的心理準備向你搭話的」

「啊……嗯，這個嘛」

「爲了完成自己的職責，雖然真的是很不起眼的小事，但珍視的東西還是會一點點的分崩離析，這種情況很多很多。大概這張照片也是其中之一。所以白野，將它拿在手裏，看仔細咯？接下來要給人看，要給這孩子親近的人看，就算明知她已經死了，還是要打聽她的消息，能做到麼？

「我纔是。如果那邊出什麼事情請向我聯絡。我先告辭了」

「…………好的，我知道了。我姑且和他說一聲吧。如果他打電話來的話」

「……知沙都，果然從昨晚就沒回過家的樣子。反而是我被阿姨問了很多問題。知沙都似乎沒對家人提到我和她是朋友關係」

「是啊，那傢伙沒手機啊」

在蒼衣眼前，看到照片的凜臉色大變，拿起手機，確認照片上的少女岡知沙都是否安好。

「…………」

「嗯，有勞了」

冰紅茶杯中只剩下已經融化的冰，小凜咬住吸管。

「不，我沒問題」

可南子呵呵一笑。

……於是過了一夜，蒼衣拿着照片來到街上。

蒼衣的願望，是儘可能的將雪乃拉回到普通的生活中去。如果和雪乃當面對着幹一定會惹雪乃生氣，但趁雪乃睡着的時候悄悄把問題解決，應該不至於會招致她的抱怨。

容貌可以說還是個孩子的樣子，可是老成的應對和問候無懈可擊，沒有在勉強的感覺。而精幹的小凜不知在電話還是在電話，在店門口停了一下，一邊走一邊取出手機放在耳朵旁。

話雖如此，蒼衣也只是一個爲了待在雪乃身邊才願意當<騎士>的單純的普通人，沒有雪乃和可南子所說的那種覺悟。唯一武器<斷章>也無法在遭遇意外的時候防身。

不久，小凜打完了電話，將手機擱在了小小的桌子上。

3

蒼衣已經知道照片上的少女去世的事。

「你……你這傢伙！給我立刻離開東海林！你要是敢對東海林做什麼，我決輕饒不了你！」

幾乎是衝昏頭的聲音。自己的聲音在受話器中迴響起來，手中握着的合成樹脂的受話器哧哧地顫抖。

勇路用鎮郊的公用電話打給了小凜的手機，然後就遇到了這種情況。小凜剛一接電話，勇路就和怒吼過來的小凜爭吵起來，隨後從小凜的口中聽到的最糟糕的事態，險些血氣盡失，電話另一頭這樣大叫起來。

勇路從那天晚上之後一直在小鎮周圍的山中彷徨藏身。

儘管可能性很小，畢竟笑美在無用的方面直覺非常敏銳，還是可能像昨天晚上那樣突然被撞見。因此，勇路害怕回到隱蔽所之後會一網打盡，也無法回到鎮上去打電話，於是就一心在森林中移動，然後天就亮了。

雖然有很多男性朋友只要勇路說一聲就能留宿，但右手的傷成爲了阻礙。

就算想一口咬定不算什麼，這傷也太重了。右手失去了手指，還像握着拳頭一樣纏着厚厚的被血弄髒的毛巾，疼痛與緊張的阻礙下無法入眠，勇路的臉因疲憊與失血毫無血色，就像幽魂一樣。

而且勇路考慮到笑美他們的搜索會持續到早上的可能性，總算早中午之後離開了森林，按照當初的目的給小凜她們打了電話。

雖然恐懼和緊張還是勉強行動起來，鞭笞疲憊的身心，到達了在連接這個小鎮和城市的，豎在穿過外圍森林的道路上的電話亭。

可是剛剛打通小凜的電話，電話那頭破口大罵的聲音便灌入勇路的耳朵。

小凜在責備勇路擅自將小愛帶出去的事。勇路很煩不顧對面的情況喜歡做主的小凜，和她吵了起來，但這時小凜說出的下一句話，是勇路所想到的最糟糕的事態。

「我剛剛和一個叫白野的人見過面了，聽說人家要幫忙你卻拒人家於千里之外？你怎麼什麼都不說！」

「什……！！」

「白野說有話要和你！換他接了！」

「等、等一下！」

小凜她們的是暴露了。勇路血氣銳減。然後勇路就喊出了那句話。

「你要敢對東海林做什麼，我決輕饒不了你！」

勇路自己也知道，這麼叫是迫於無奈。

<雪之女王>殺死知沙都以及笑美切下自己手指的記憶，讓勇路認爲如今在看不到的電話另一頭，他們也要對小凜做相同的事，勇路的恫嚇違背了當初的目的，帶上了不要命的氣概。

可能是因爲叫出來而用了力，右手的傷變得更疼。

『……他來過了。傷勢姑且不是很嚴重，手指接上了。不過消耗還是很大』

「什……別開玩笑了！」

「我也有些擔心」

那個遠屋環的家就是這棟房子，在稍稍遠離商建並立的住宅區的地方，佔據着足有這一帶的房子三倍大的地盤建造而成。高高的刷白的水泥圍牆之上修建了和風韻味的街門，車庫卷閘門的寬度很大，看房子便一目瞭然，這家人屬於居民中的富裕階層，是爲數不多外觀可以稱作“宅院”的房子。

身體頃刻之間變重，令人討厭的冷汗從這個背上噴出來。

「……咕」

「真囉嗦，換剛纔的白野來聽！」

「啊……嗯，有一點」

不管對面是怎樣的情況，爲了保護小凜就不得不與他們進行接觸。既然小凜被拉攏了，小環的事情也瞞不住了。

「我現在正在獨自行動。笑美小姐和雪乃同學都不在，而且東海林的事情除了我之外沒人知道。希望你至少聽我說！」

「……沒錯。但我是負責支援的，不是負責攻擊的。現在保護雪乃同學的生命安全是我的首要目的，我不希望衝突繼續擴大」

——我是爲了保護誰才這麼賣力的啊。

「啊，治療另外再說。你現在和東海林在一起吧。我要在去那邊之前去見負責治療的，把聯繫方式告訴我」

「…………我、我知道了。我……只接受對話，還有治療」

時間正好。地點在掛着氣派的『遠屋宗介』的木門牌的家門前。

「開什麼玩笑！那爲什麼要……！」

颯姬雖然很在意神狩屋打來的電話內容，不過在這個地方實在不能說出來，只是用複雜的表情看着蒼衣。

「……那傢伙是不打算來了吧」

以這份憤怒爲契機，勇路想起了自己的目的。雖然電話那頭的蒼衣表現得很友好，沒有加害小凜的樣子，但這也可能只是爲了將勇路等人一網打盡的誘餌。

「嗯，我明白了」

「一定會來的」

「……呃，白野……你好像很焦慮？」

看來電話被搶走了，在蒼衣稍稍離遠的聲音過後，小凜的一聲「馳尾！」從受話器貫穿勇路的耳朵。

「而且我沒有任何能夠攻擊你們的手段」

蒼衣呼出一大口氣，然後說道。

「……情況就是這樣，地點你問東海林。家門口四點整。有人看着呢，別耍花招」

在門前，蒼衣簡短地通完話後一邊將手機收回去，一邊對不耐煩的小凜說道。

這是那種真正爲現狀考慮，省去算計的，由衷感到放心的感覺。

如果情況允許，蒼衣立刻就想回到神社森林進行調查。但是與勇路的談話比這件事更加重要，而且更重要的問題是蒼衣明天就要上學了，時間所剩無幾。

不久，勇路下定決心，說道。

既然如此，那就把地點選在小環家，在那裏至少有家人做耳目，對方也不能胡來。

然後脆弱的心無疑給出的是「不」，拋開迷茫。

雖然勇路不希望連小環也被捲進來，但已經於事無補了。

「做下情報交換就可以了。拜託了」

而這個時候，電話另一頭突然傳來動靜，聽到蒼衣驚訝的聲音。

「我想告訴你，我的意見和做法，和笑美小姐還有雪乃同學都不一樣」

「！」

手指應着心跳的節奏陣陣作痛，可勇路不在乎，身上冒出油汗，對電話另一頭怒吼過去。

與小凜的對話大大超出了蒼衣的預想。蒼衣聽小凜說了很久，雖然勇路的作風被說得極端爲所欲爲，不過以<騎士>的視角進行修正之後，能夠在很大程度上看出勇路一行的目的與全貌。

一股憤怒從勇路心中湧了上來。

時過正午，然而馳尾勇路漫長的一天才就此開始。

「好。給我把藉口想好了」

而且在律子失蹤的時候，勇路也知道現場和狀況。

但即便如此，勇路也沒有選擇權。

「我哪裏都……誒，哇！」

希望雪乃儘可能不要疏忽日常的蒼衣，極力希望避免這種事發生。於是，最起碼也必須想方設法弭平與勇路之間的彆扭所造成的差錯。蒼衣心裏想着這些事情，颯姬看在眼裏，突然說道。

蒼衣率直地回應。

勇路拼命抵抗彷彿眼前和頭腦中以及身體內漸漸變暗的感覺，集中意識，作出回答。

小凜對下意識將受話器拿開耳朵的勇路，用強硬的語氣要求。

勇路的態度稍稍沒有那麼強硬了。

「你想說什麼！」

蒼衣一邊側目看着皺緊眉頭，手叉在腰上像仁王一樣站着等待勇路的小凜，從電話裏聽取神狩屋這樣的報告。

「如果你需要，這裏還有能夠治療你手的人。他是我們<支部>的負責人，就是對笑美小姐昨天的行動大發雷霆，讓笑美小姐在店裏閉門思過的人」

「哪裏好？還是說在電話裏？」

「雪乃同學那麼做是有充分理由的。你對我們有一些誤解，我想要解開這些誤解。你也好，我們也好，都是<騎士>，所以彼此都應該做最壞的打算。但是那樣的話，就會演變成百分之百在互相照面的那一刻就要徹底擊潰對方的情況，所以能妥協的方面我都會妥協。我想這一方面你的想法可能也是一樣的」

蒼衣他們三名少年少女站正門口。

「這樣啊……」

果然勇路認爲那位名叫齋藤愛的少女是<潛有者>，並似乎想要包庇她。可是自從新宮律子失蹤事件發生後，並沒有再發生事件，所以勇路一行很有可能認爲<泡禍>已經終結了。

被看穿了，蒼衣苦笑起來。

「談話的環境和條件全都可以由你決定成讓你放心的形式」

「等、等等，冷靜下來！」

「啊，嗯。我明白了。不過……」

「……這樣啊」

不能帶着手上的傷去見小凜他們。然後此舉還能分散對方。

勇路思考，怎樣的形式纔是最安全的。可是疲勞困倦的腦袋運轉不靈，無法正常的思考。

「誰信啊！」

蒼衣飛快地說了一堆。勇路用煩躁的語氣作出回應。

「擔心妹妹瑞姬麼？」

「……啊，這是當然的」

「…………嗚……」

「你是跟<雪之女王>一起的那個傢伙吧！？」

可能是精力與體力都接近了極限，勇路的交涉和要求越到後面就感覺越隨便，所以再稍微推他一把說不定可以獲得更有利的條件。但是事後勇路若是起疑並違反約定就麻煩了，所以蒼衣按照當初的目的，爲了取得信任，留意對他坦誠相待。

4

颯姬看着打完電話回來的蒼衣說道。

聽到這個聲音，勇路想起了昨晚少年拼命按住笑美的手阻止笑美的身影。

電話另一頭的少年用慌亂的聲音對大叫的勇路說道。

雪乃的心還有她的人，一定都會留下來吧。

「不信也沒關係。一次就好，希望你冷靜下來和我談談。條件全部由你來出都沒問題。笑美小姐現在正在閉門思過，雪乃同學也因傷無法行動。你不信的話查一查就知道了」

蒼衣說道。

電話另一頭的蒼衣也拼了命的勸說勇路。

「聯繫方式用手機號就行了吧？」

再怎麼拖下去，也必須在晚上九點離開這個小鎮。

就這樣，蒼衣一邊詢問小凜具體情況一邊等待時間到來，於是就到了現在。

「太好了……！」

「……啊、可惡，我知道了我知道了。那麼就在遠屋家碰頭，之後再談怎麼樣」

勇路詰問。聽到這個問題，蒼衣急忙收起聲音，用手捂住手機不讓周圍聽見，用含混不清的聲音回答道

「可是到時間了啊」

「聽到了麼，你這傢伙……！」

「真的麼？」

順帶一提，勇路最初提出跟蒼衣見面的條件中加入了「一個人來」，不過蒼衣解釋或許遇到萬一需要消除小凜的記憶，便說服了勇路。

「不，時間纔剛到……」

「你……！」

勇路對嘮叨的小凜吼了過去，提出換人接聽之後，勇路壓低聲音對蒼衣說道。

蒼衣一臉欣慰地問道。蒼衣想起這段時間好像說過這樣的話。

蒼衣如此說道。

蒼衣這麼說也包含了神狩屋的電話內容，可是從颯姬的反應看不出她是不是理解了。

「啊」

勇路振作精神後勉強撐了過來，然而蒼衣的勸說與之前笑美和雪乃那種二話不說直接動手的態度截然不動，聽着聽着，激情與緊張稍許平復下來。可是，雖說只是稍許，但在放鬆下來，支撐勇路的那些東西舒緩之後，強烈的疲勞、疼痛、不安轉眼間開始侵蝕勇路的心靈與身體。

勇路想都不想就怒吼回去。

勇路說出這句話的瞬間，感覺對方電話那一頭率直的鬆了口氣。

一瞬間猶豫着能不能相信他。

對於蒼衣來說，這是收穫。蒼衣的職責是瞭解<泡禍>，在此基礎上了解成爲契機的事件，於是在這方面有所進展。

蒼衣說道。

「你才別開玩笑了好不好！？之前你藏起來的事之類的，給我和小環當面說清楚。你敢說不的話，有你好果子喫！」

「我也有話要對你說。要說的話，把小環也算上」

不過颯姬

「啊……呃，姐姐應該關心妹妹呢」

對蒼衣的提問有些困惑，確認似的說道。

蒼衣一瞬間啞口無言，然後強作笑容，回答了她。

「啊……嗯，是的」

「是這樣啊」

颯姬好像鬆了口氣，似乎還很開心。

雖然颯姬相當頻繁地表露出「開心」「擔心」的情緒，但蒼衣注意到，這是對「自己會變得感覺不到忘記理所當然的事情」的恐懼，也是對這份恐懼的反抗。

對於沒有反覆強化的記憶會流失的颯姬而言，就連人所應有的情緒也是實際無法反覆強化的東西，無法從電視或書本中得到，將會慢慢遺忘。颯姬神采奕奕的問候也好，幫忙也好，家務也好，就連感情表現也好，這些全都是對『會變得無法做到理所當然的事情』而感到的恐懼所催生出來的確認行爲。

颯姬會經常笑，會經常悲傷，是她害怕忘記這些，拼命地重複，從周圍的反應確認正確性。

因爲無法學習，無法反覆強化的感情會漸漸遺忘。

既然如此，那個現在看起來完全面無表情瑞姬，又是怎樣呢？

於是蒼衣想着這個問題，回憶起在『阿普爾頓』藏在勇路身後看着自己的瑞姬的樣子。而就在此時。

「……來了」

小凜發出低沉的聲音。

「！」

小凜的視線轉向了蒼衣身後，蒼衣連忙朝那邊轉過身去，只見小巷那頭站着一個人影。

那是一名右手插在口袋裏，襯衫的領口掛着安全別針的少年。

「勇路……」

蒼衣不由呢喃起來。

「…………這是…………什麼…………」

†

「不好意思，有人在家麼？」

「……你等着，我去看看情況」

然後彷彿與將庭院後面弄得一片荒涼的雜草形成對比，至於玄關前的花鉢中，藤屬的觀葉植物肆意瘋長之後已然枯萎。

「我們也和你一樣，希望儘可能將損害控制到最小，能救的人也會盡力去救。我想說的，就是這些」

勇路表情變得愕然，可是這個表情立刻被憤怒所取代。

這次是沉默。

所有人都僵住了。這明顯太過異常。

蒼衣和小凜面面相覷。後面的勇路和颯姬也帶着微微的緊張，露出詫異的表情呆呆杵在了原地。

「…………你說什麼？」

「在那個時候，一併發現了齋藤的父母已死。遺體上似乎已經積了相當厚的灰塵。從灰塵的厚度推測，至少放置一個月了。這是<喪葬屋>的見解」

而就在這麼想的下一刻————

咿

蒼衣看到勇路的樣子，忽然問道

門的內側，是連接玄關的幾塊踏腳石，以及周圍鋪設着白而細的碎石的小庭院。然後本應沒有種植樹木，而是打理成人工景觀的玄關口的空間，卻被碎石間長出的無數茂盛雜草所覆蓋，看上去無比荒涼。

「………………！！」

「……平……平時……一定不是這樣的吧」

這個荒涼的樣子，不放置幾天，不對，不放置幾個月是不可能形成的。

「！」

「………………」

小凜表情抽搐，點點頭。

從玄關門的另一頭，聲音傳了出來。

小凜把情況原原本本的告訴了走近詢問的蒼衣。帶攝像頭的內線電話保持沉默，只有紅色的電源燈靜靜地發出光芒。

「你、你說什麼！？」

「我必須成爲英雄。成爲最必須幫助的傢伙的英雄。所以我無法原諒我自己。這樣的我不會得到承認」

蒼衣感到困惑，接着是疑惑。

當然，裏面空無一人。

「才、纔沒有」

聽到小凜的話，蒼衣無言以對。

小凜又對裏面喊了一聲，然而沒有得到回應。

接着，小凜向門看去。

<騎士團>的人全都被恐懼和悔恨束縛着。

極爲短暫的一陣沉默瀰漫開。

「……開、開什麼玩笑，你鬧夠了沒……！」

「……怎麼了？」

蒼衣嘰嘰咕咕地低聲說着。

「出門了？」

目光猶如野獸的銳利向，眼睛上翻向蒼衣瞪過去的少年，只經歷了短短一天，眼睛上便出現了黑眼圈，變成只能用面目全非一詞來形容的散漫的樣貌。

勇路詰問的對象是蒼衣，然後小凜沒有注意到，吼了回去。蒼衣只是搖搖頭，對勇路表示他不知道。

在，門沒鎖，進來吧。

向門內窺視。

「…………………………」

勇路謾罵起來。面對完全不像有人居住的荒涼前院，四個人束手無策，杵在原地。

門中傳來少女的聲音，四人倏地各自停止了動作。

「……按了門鈴卻沒反應」

……門沒鎖，進來吧。

衆人心中零星的不祥預感頓時擴散開一般，只能以此形容的令人討厭的空氣在同一時間擴散開。

勇路沉默，然後拼命思考。

小凜否定蒼衣不解的呢喃。這麼想很正常，在決定要和勇路談話之後，小凜給小環打了電話，安排過要借用小環的家。

「！！……她、她爸媽都有工作，見不到也很正常！」

「這不是能讓東海林她們聽到的事情，所以先在這裏說了。那個是能夠化作人類的<異形>。雪乃同學在你面前殺掉的就是那個」

踏腳石之間也長出了雜草，雜草高到不跨過去就無法到達玄關的地步。

蒼衣只是淡然的說道。

只見小凜皺緊眉頭，不知正第幾次按下鍵進行呼叫。可是裏面似乎沒有反應，小凜露出懷疑的神情。

「也就是說，你們一直都在齋藤夫婦以及新宮遺體所在的房子裏集會卻渾然不覺」

然後經歷風吹雨打，扳窗柵和牆面滿是沙塵，很髒。

然後小凜向門中一看，茫然地嘟嚷起來。

「……可惡！」

片刻之後，蒼衣和勇路交換了一下眼神。不管對立關係如何嚴重，在這個時間點上，<騎士>的思考都是相同的。

要說蒼衣也不例外。蒼衣和小凜之前說過，小凜客觀地覺得齋藤是個非常可愛的孩子，但全然無法爲她着迷，這樣的感受也是一樣的。

在稍稍有距離的位置上，蒼衣和勇路站在一起，小聲說着悄悄話。

蒼衣有種不好的預感，向前走出一步，然後按照剛纔裏面回應的，戰戰兢兢地將手放在了門的表面，輕輕向門內試着一推。

「唔、嗯……雖然已經有兩年沒有進去過了……可是……這個樣子……」

應聲，門，微微，打開了。

小凜正按着內線電話。說起來，所花的時間長得有些古怪。

「……這種藉口誰會信？」

聽到突如其來的話，勇路作出反應的聲音很小，然而氣勢彷彿要撲上去咬人。可是蒼衣也已經料到會有這樣的反應，轉向勇路，一邊防止被玄關前的小凜察覺而觀察她的樣子，一邊接着說下去。

勇路對小凜說道，向踏腳石邁出腳步。

然後，蒼衣此時忽然向小凜投去詫異的目光。

「……」

「噓！小點聲。<喪葬屋>你知道麼？那個人發現了新宮律子遺體的胴體，是在齋藤家發現的」

「喂，怎麼回事啊！」

所有人啞然失語。在這面對任誰都不曾預料的情景而凍結的空氣中，蒼衣明知毫無意義還是說道。

「……是麼」

「……事先告訴你。岡知沙都被<異形>替換了」

接着————

勇路的眼神就像在瞪蒼衣，低吼起來。

勇路聲音變大。

「我希望你相信。這次的<泡禍>會欺騙當事人。冷靜下來聽我說。齋藤愛的父母，有可能已經死亡超過一個月了」

但人聚集起來之後，預感之類不靠譜的感情不會成爲行動的理由。

不過小凜也並不期待回答。那時的空氣也好，現在的空氣也好，全都傳達着在場所有人目睹並聽到相同東西的這一事實。

「你問我我問誰！」

勇路當即回答。

「那個……小、小環？」

「……！？」

豈止如此，甚至找不出最近有人來過的跡象。

就在小凜要按小環的內線電話，轉向門去的時候。

「有件事我純粹的想問一問，你們在齋藤家集會的時候，有沒有見過一次家主？」

勇路吼了起來。

「…………」

不過內線電話既然不接，敲門自然也不會有人出迎。

門那頭沒有任何感覺，鴉雀無聲。

但不出所料，小凜立刻纏住不放。

「現在只是想讓你聽一下，不相信也沒關係」

她的聲音和嘴正在顫抖。

既然別人說了進來，門也正如所說的沒有上鎖，沒理由不開門。蒼衣下定決心，推開半邊的門。

「…………我知道了。總之，我希望讓你先知道的，就是我們對於這次<泡禍>的瞭解。所以，笑美小姐是認爲你背叛了，纔會亂來的」

「這次的<泡禍>只是沒有在你們面前發生而已，還沒有結束」

「…………你，喜歡齋藤愛麼？」

蒼衣輕輕點頭。

「可是……剛纔是，小環的聲音吧……？」

「……」

小凜可能略微對事態感到混亂，向內呼喊用力敲門。

「不，不應該的」

「少開玩笑。我也去」

「你……」

勇路低吟起來。蒼衣推了推勇路的肩膀，說道

「很遺憾，我覺得到了現在這一步，已經爲時已晚了」

「！你這傢伙……！」

「逃走也好放置也罷，我想會發生的事情還是已經發生了。所以和善戰的你一起，保護東海林爲好。如果“發生過”的話，就需要能夠通過守護來改變“結果”的人」

蒼衣如此說道，不由分說的走上前去。

「……要去的話，我去好了」

「什……！？你……」

「當然，如果出什麼事的話要立刻逃跑哦。可是事情若是萬一發生了，希望你立刻聯繫神狩屋先生……」

蒼衣一邊跨過踏腳石之間生出的雜草，一邊對勇路說道。

雖然他想讓話聽上去很平靜，但腳還是在微微顫抖。坦白說，蒼衣不想進去。可是面對這種情況，還是無可奈何。

「等等啊，你要是遇上麻煩的話不是什麼都做不了麼！？」

「嗯」

蒼衣回答了勇路的提問。

「可是這種時候，不是隻能讓年長的男性進去看看了麼？一般來說」

勇路的思想受到<騎士>的侵染或許忘記掉，但這就是“一般”的情況。就算不情願，蒼衣也只能自己去做。

報警不在討論之列，所以絕對有必要進去看看。

就算想要逃跑，然後重新過來調查，但不能保證能夠平安解決。最關鍵的是，蒼衣已經沒有那麼多時間了。

反正必去要去的話，一般來說，讓身爲年長之人的自己去才符合常理。

這次一定。

還有“那個”的手中握着的——————冰冷的“剪刀”的，鐵的感覺。

「……………………………………………………」

心底和全身抗拒着向前進，然而蒼衣將這彷彿讓人起雞皮疙瘩的感覺揮開，邁向裏面。

轉動。發出嘎啦的一聲。

「…………………………」

與站在客廳門前的時候無法相比的緊張、不安、還有預感，勒緊心臟。

那前面就是異臭的源頭。就在這條籠罩在彷彿將人侵蝕的黑暗中的走廊前面。蒼衣置身此情此景，發出微弱的傾軋聲，踏出腳。必須確認。

文字漸漸變得能夠分辨。

儘可能表現得平靜地。

能聽到的，是自己的呼吸。在這個狀態下，蒼衣戰戰兢兢地伸出手，緩緩抓住金屬門的把手。

「……唔咕！！」

不久，之間門牌上用字母寫着「TAMAKI（小環）」這段文字。

蒼衣向黑暗之中的門柄伸出手。

不用轉身也能明白，從那洞開的漆黑眼窩射過來的視線。

空氣的沉澱程度已然無以復加，異臭將沉重的空氣徹底弄髒，到達侵蝕喉嚨與肺臟的粘膜的地步。在腦中想一想接下來打開門，看到這股異臭的源頭的情景，就怕得不行。令人嘔吐的不安與緊張將胸口壓壞。

接着

冒起雞皮疙瘩，寒毛倒豎的觸感從腳下竄了上來，頃刻間將後背、手臂完全覆蓋。

蒼衣聽着自己的腳步聲。

蒼衣如此想到。

咿

咚

背後有股冰冷的氣息。本能叫喊着不能回頭。

站在門前後，從門上鑲嵌的玻璃漏出的微光，模糊地照亮了自己的身體，然後玻璃另一頭是一間有扇拉着窗簾大窗戶的寬敞客廳，裏面灑滿了朦朧的光。

吒

要拉開。把門拉開。

咚……咚……

握住。金屬刺骨的冰冷從皮膚滲透到骨髓。

於此同時

他只是注視着滾落在腳下已經化成乾屍的少女頭部，眼睛根本無法從上面移開，只能呆呆的杵在原地。

在走廊上響起傾軋之聲，“拿着剪刀的東西”的氣息靠近背後。

蒼衣將充滿噁心異臭的口腔中的唾液強行嚥了下去，強行做了深呼吸，向房子裏面看過去。蒼衣用力屏住呼吸，將因爲噁心的異臭吸入肺中而從喉嚨下面湧上來的嘔吐感壓了下去。然後蒼衣就這樣強行驅動自己的腿，向鋪着石地板的玄關，朝着充滿異臭的空氣，邁進一步。

冷汗漸漸冒出。即便如此，蒼衣還是直直地注視着正前方的門，一步一步走進黑暗中。

從這條走廊的裏面散發出超乎之前的異臭聚合體。

從寬敞的玄關向寬敞的走廊延伸，在最裏面能看到嵌有格子玻璃窗的門。這些情景還很明亮，在幾乎接受不到夕陽光輝恩澤的房間內，充斥着朦朧的黑暗，靜得毛骨悚然。

該不會那裏就是勇路他們的朋友，那位腳小環的少女的房間吧？

那麼，剛纔的“聲音”是什麼？

「…………………………………………！！」

蒼衣趁着勇路等人被他的回答驚呆的時候，跨過雜草向踏腳石走過去，到達了放置枯萎的觀葉植物的花鉢的鋪着花磚的玄關前。

「吶」

「……唔……」

蒼衣開始在內心發出慘叫，帶着緊張的面容輕輕轉頭窺向背後。

咚……

這是可以窺見窗簾和沙發，還有陳列着觀賞品的櫃子，寬敞而靜謐，在柔和卻充滿塵埃的光線中照亮的，安靜的空間。

這個氣味硬要打個比方的話，就是將肉腐爛的臭味發酵成脂肪的感覺，然後與黴以及灰塵相互混合乾燥一般。這樣的異臭滿滿充斥着這個房子的深處。

然後到達了門，站在門前。

那個讓大家進入家中的，“讓人聯想到狼招小紅帽進門的語調的少女聲音”，究竟是什麼？

鞋底踩在鋪設木地板的走廊上發出的腳步聲，在閉塞的細長空間裏更加響亮。

「………………！！」

向通向這樣一間客廳的入口的門，蒼衣伸出手。

右邊並立着許多扇門，頂頭有一扇門，看到門上掛着一塊板子。

「……」

蒼衣全身皮膚感受到，只要一看，只要一回答，一定就會演變成可怕的事情。

……咚。

聽着自己的腳步聲，呼吸聲，心臟搏動的聲音。

凝滯而被隔絕在深處的強烈異臭向玄關流出，一時大意的蒼衣滿滿地吸了一口，無法喘息。

門應聲動起來，一邊不光滑地碾壓沙塵一邊打開，隨後，充滿灰塵的空氣從裏面昏暗的空間迎面撲來。

咚

一個少女的聲音，從背後搭起話來。

唰

色彩已死的黑暗，充斥走廊的沉澱空氣，宛如具有實體的，難以忍受的強烈異臭。

「………………」

窒息感壓制變細的呼吸聲，自己的腳步聲完全覆蓋聽覺。

發出聲音。

每走一步，被黑暗所吞噬的走廊景色就會搖晃，頂頭的門漸漸變大。門上掛着的牌子還有細節都漸漸變得清晰。

咚、咚、咚

腐敗乾枯的人肉和脂肪混合黴味和灰塵的味道形成令人作嘔的異臭。從濃郁地散發出這股異臭的另一個房間，彷彿渾被這股異臭附着一般，冰冷而新活的“那個”的氣息，出現了。

把手冰冷刺骨，然後上面滿是沙塵。這種不光滑的觸感以及附着在手掌上如同粉末的細砂，讓玄關長期沒有使用的預感在蒼衣心中轉爲確信。

向將那片安靜的空間密閉，與黑暗的走廊隔絕的門上，將手搭上去，然後蒼衣突然將視線轉向一旁。

總之，在筆直的走廊頂頭，從格子玻璃漏出朦朧光線的那扇門，應該是連接客廳的。

「…………」

蒼衣將門完全打開。

身後傳開門打開的摩擦聲。

明知是在勉強，蒼衣仍不回頭。他發現了裏面的“東西”，內心勸說着自己，「馬上就好了」。

跨入玄關，沒換鞋就踩在了地板上，登了上去，繼續上前。

這份寂靜鮮明地在站在門前的蒼衣心口形成了黑色的不安。

一旦做出失態之舉，他們一定會過來。

在這樣的思考在腦中微微發寒擴散開的時候，蒼衣用食指按住轉轍杆，輕易地摁了下去。門沒鎖。門的緩衝器變動、沉重的明確手感傳至拇指，讓蒼衣的心情頓時沉重起來。

這顯然沒有人住的，近似倉庫氣味渾濁的空氣。蒼衣一瞬間懷疑起勇路他們的朋友是不是真的住在這裏，但從背後感受到猶如屏息的氣息，似乎沒有懷疑的餘地。

將門，拉開。

「……」

蒼衣知道了也並不驚訝。只是緊張感膨脹起來，壓迫胸口。

然後，冰冷的什麼東西從門那頭探出臉來，蒼衣背後感覺到被直直注視的視線。

蒼衣拼命地不去思考那個“東西”。

吱、一步。

門的緩衝器發出機械式的聲音將門掛起，外面的空氣湧入裏面，凝滯的充滿塵埃的屋內空氣開始循環。在這一刻————

手，在顫抖。

站在玄關前面之後，那裏聳立着一扇滿是灰塵的大型門。別說打掃了，這扇門甚至沒有使用過的跡象。蒼衣不由豎起耳朵向門貼去，在一張厚板的那一頭感覺到的，只有冰冷黑暗的寂靜。

這可麻煩了。顯然大事不妙了。

嘶

拉開。然而手臂無法灌注力量。

這條走廊在達到客廳門後左右分開，空間中瀰漫着更勝之前的黑暗，向兩端延伸過去。

蒼衣一邊發出腳步聲，一邊踏入裏面。他每踏出一步，每深入一些，空氣就更加凝重，一種彷彿胸口漸漸遭到壓迫令人呼吸困難的錯覺向他襲來。

「…………………………………………！！」

這是死亡與荒廢的靜謐。

然後伴隨猛烈的屍臭，房間內的景象迎面而來。透過窗簾的深棕色的光灑在房間的地面上，滾落着一顆有着一頭髮乾的茶色長髮的女性頭顱。在頭上深深凹陷的眼窩與蒼衣四目相交的這一刻————

蒼衣就這樣向門接近。緊張感令他皮膚戰慄，牙根周圍出現痙攣，到了下頜作痛的地步。然後蒼衣站到了門前。

三位少年少女面色緊張，就像瞪過來似的守望着這邊。既然如此，叫喊或後退都並非上選擇。

「……」

儘可能平靜地。

就算放輕腳步還是發出聲響，鞋底踩在鋪着木地板的走廊上，發出腳步聲。

蒼衣背脊發冷凍住，呼吸驟停。

蒼衣獨自忍受着這些東西，走上前去。

「……」

這是一片灑滿朦朧的光線的，恍如時間靜止的空間。

“氣息”站在了背後咫尺之隔的位置上。

用少女的聲音發出呼喊的“那個”用張大的空洞眼窩凝視着蒼衣，緩緩靠近。

唰

不可以轉身。不可以看。

不可以回答。不可以出聲。

不可以動。不可以眨眼。

拿着剪刀化作人形的“某種東西”緩緩靠近蒼衣猶如凍結一般一動不動的背。

唰

朝背後。

無言的。

唰

空洞的眼窩觀察脖子。

空洞的視線爬過後背。

唰

沒有體溫的氣息站在背後。

沒有眼球的眼窩向下俯視。

然後，彷彿用屍肉塑造成的煞白冰冷的手，緩緩伸向蒼衣的脖子——————

「你在幹什麼！！」

在“手指”即將觸碰的前一刻，勇路的怒吼聲響徹黑暗的走廊。

蒼衣的頭腦還沒有完全理解這個聲音，隨後

那是一個將布偶手腳切下，肚子切開露出棉花的東西。

「我沒事，還是趕快攔住勇路吧……」

脫力的蒼衣扶着眼前的門癱軟，坐了下來，背靠在了走廊的牆壁上。蒼衣的體重落在了地面和牆壁上，發出“咚”的響聲，維持着抽搐的表情，向此前自己背後的情景看去。

蒼衣不由扭曲成沉痛的表情，看着小凜。

蒼衣皺緊眉頭，仔細觀察那個東西。可是在瞭解起初完全搞不懂的那東西究竟是什麼時候，冰冷東西爬上蒼衣的背脊。

兩人說着不同的話，趕到杵在原地的勇路身邊，然後兩人站在那裏之後，同樣看到了勇路所目睹，忘記呼吸，呆住了。

形同廢宅的家中剩下的，只有蒼衣和颯姬，還有化作好像浮在豬油上的油花一樣的那東西的屍骸。

「可惡！」

「…………見鬼……！」

不過，蒼衣忽然注意到。小凜的視線正揚着，沒有投向地面。

「開什麼玩笑，你……」

小凜用恐懼的神情注視着的，就是那個。

「……」

大概是沒去理會勇路交代過不要過來，連這麼做會被勇路責怪都忘記了，注視着小環房間裏的東西。

然後還有一個人。小凜抽搐一般張大雙眼，注視着房間，僵硬地站着。

融化的肉從針與針的縫隙間滑落，或順着針流落，在地板上發出噗嗒噗嗒的聲音。

「白、白野！這是……」

儘管蒼衣這麼回答，但他想站也站不起來。

「………………」

小凜的手中握着手機。能看到畫面是發件記錄。

蒼衣輕聲說道，從沒有反應的小凜手中拿起手機。

「白、白野，你沒事吧！！」

勇路直接猛地轉過身，直接以暴怒的樣子衝了出去。

「…………………………！！」

「勇、勇路，等等……！」

蒼衣回答。

勇路向臉色鐵青的蒼衣瞪過去。

融解的肉塊滋溜滋溜地在牆上滑落，視野變得開闊。

「白野，也沒有受傷……？」

維持了經過短暫的死亡一般的時間，可是在下一刻，像羊鬍子草一樣生出的無數鐵針就像完成了任務的殺人機關一樣吸入牆壁和地板中，拖着“那個”的屍骸壓向牆壁和地板，染上顏色，繼而消失。

「哈哈……你也夠可怕的啊」

精巧的衣服的碎片，讓蒼衣面前辨別出那個東西。

聽到勇路喊出<斷章詩>的聲音幾乎同時，鋪着木地板的走廊“譁！”地一下響起好像潑水的聲音，站在蒼衣背後的“東西”的氣息和動作停止不動了。

小凜的臉色是超過蒼白的煞白，看着屋內。

黑暗的走廊中，敞開的門中透出的深棕色的暗淡光線下，屹立着一個異樣的東西。

無數根針貫穿連骨頭都沒有的單純肉塊的“那個”，上面如同長出針山一般。勉強能夠辨認曾經模仿過人體的那個輪廓，在針山中無力地垂下。應該是最開始接觸針的腰部以下及右半身已被破壞得不留原形，本就已死的組織眼看着開始融解崩落，以唯獨針在皮肉之上生根一般將體內完全覆蓋的部分保持住原型的某種可怕題材一般的樣子，將屍骸展現在蒼衣眼前。

在桌上，弄髒成茶色，四分五裂的一堆東西放在桌子正中央。

小凜沒有看滾落在地的摯友的屍體。

蒼衣制止的聲音完全聽不進去，勇路頃刻間消失在了走廊的拐角，只有腳步聲殘留下來，身影消失不見。

氣力通通喪失掉，腳使不上力氣。

「你只會耍嘴皮子麼？是自殺志願者麼？」

「…………小環……」

「……」

然後是隻剩被切斷的手腳和腦袋，居住在這裏的少女的，腐爛一半的乾屍。

「<掠奪自由之人啊，禁錮起來吧>！！」

蒼衣發出恐懼尚未山散盡的乾笑，說道

「抱歉借用一下」

只見後面半開着門的黑暗房間裏，在滿布塵埃的被褥上也看到相同的東西。那是那個怪物出來的房間。恐怕就是遠屋環的父母的，或者其他家人的臥室。

小凜從失去血色的嘴脣中漏出來的呢喃之語，在比起摯友的屍體更重視那個物體的感情之下，小幅顫抖着。

颯姬準備幫蒼衣起身，伸手說道

「喂、馳尾！怎麼搞的啊！」

然後從走廊的另一頭傳來撲通撲通的腳步聲，勇路左手拿着安全別針，但右手依舊插在口袋裏，表情嚴肅的走了過來。

一大排發件記錄中，有大量的『小環』的名字。今天也有，昨天也有，還有很久以前的，所有通話時間都是0。

蒼衣現在還有些抖，勉強扶着牆壁，在颯姬的攙扶下站了起來。

「那還用說，我可是<騎士>啊」

在那裏，原本應該化成過人形的，巨大的白色屍肉的聚合體，被刺破木地板和牆紙冒出來的無數閃耀黑光的鐵針貫穿，被破壞膨脹得不留原形，固定在了走廊的地板和牆壁上。

「……怎麼會。我很正常的覺得，能不用死真是謝天謝地啊。謝謝你」

勇路準備對這樣的蒼衣繼續說些什麼，而就在此時，勇路的視線忽然固定在了敞開的門內，那張蒼白的臉扭曲起來，在牙齒咬得傳出聲音的口中呻吟起來。

蒼衣循着小凜的視線。小凜正看着的，是小環房間的桌子上面。

颯姬和小凜到達了這裏。

看到勇路的，然後還有小凜的反應，蒼衣確信。房間地上滾落的化成乾屍的手腳還有頭髮紮成一束的頭部，果然屬於他們的朋友，遠屋環。

「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