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章 城中之人之眠
《斷章格林童話》 · 甲田學人 · 1.4萬 字
1
就像被巨大的刷子刷過一般,血一路延伸到漆黑的走廊裏頭。
「………………」
正值破曉時分,意識朦朧的時刻。這個時候,白野蒼衣和田上颯姬一起,跟在領頭的〈喪葬屋〉身後,屏氣懾息地走在各處開始發灰的黑暗的走廊之中。
吱
〈喪葬屋〉高大的身軀每一步踩在地板上都會發出聲音。
從外面漏進來微微的鳥叫聲,而水槽裏空氣泵彷彿將這鳥叫聲壓下去般,聲音震撼着整個走廊。在這樣的聲音中,蒼衣一邊感受這緊緊摟着胳膊的颯姬的重量,一邊不斷緊張地呼吸着,跟在〈喪葬屋〉身着喪服的背影之後。
「……」
走在前面的〈喪葬屋〉渾身散發出充滿威懾的無言之息,手裏拿着一把大柴刀。
蒼衣走在後面,不時留意水槽的暗處以及自己的身後。
蒼衣害怕會有什麼東西不知不覺地從暗處或身後蹦出來,非常緊張,身體緊縮。地板上有一條寬度足足有一個人的血跡,蒼衣和颯姬一起,一邊注意不踩到血,一邊走在狹窄的走廊上。
蒼衣他們正循着走廊上的血跡走去。
這條粗大的血跡是〈喪葬屋〉的助手,戶冢可南子拖出來的。本人就在血跡的盡頭。
蒼衣、雪乃,以及真喜多家的人之所以還能活着,多虧了可南子挺身而出。就在幾小時前的深夜,在〈不死異形〉——『母親』伴隨着〈泡禍〉出現時,被雪乃用〈斷章〉燒成火人,然而『母親』奮力地將水槽扔向了雪乃。
巨大的質量朝着雪乃的頭部飛去,就算雪乃護住身體也完不起效果,水槽砸得粉碎,水和玻璃撒了一地,奪走了雪乃的意識。
一切在瞬息之間完結。可南子看到這一幕,一隻手把昏迷的雪乃拖進房間,把她和蒼衣一起推進了祖母的房間進行避難,然後由〈喪葬屋〉看守房門,可南子自己一個人迎擊〈異形〉與〈泡禍〉。
蒼衣除了聽着那破壞與悲慘的死斗的聲音,什麼也做不了。
最後,可南子受了重傷無法動彈,被『母親』拖走了。
然後仍留在外面的〈喪葬屋〉不斷地與〈異形〉戰鬥守衛房門,沒能夠去追上可南子,他自己也受了傷。他不停地劈倒從水槽裏湧現出來紛紛爬向房門的『嬰兒』,雖然從他非人印象的巨大身軀很難看出來,實際上已經接近滿目瘡痍。
在這樣的狀態下,〈喪葬屋〉確認客廳的狀態穩定下來後,準備離開房間,追尋可南子的痕跡。隻身一人。
生長尚不充分的,生出芽的『手』。
因此,蒼衣等人要追尋走廊上拖出來的血。
——讓我們兩個呆一會兒。
吱
總算天亮了,蒼衣回到了客廳。這裏與“破曉”一詞的印象相去甚遠,充滿着濃濃的哀嘆之色。
在由於靠近了光,蒼衣開始發白的視野中,〈喪葬屋〉的手緊緊握住柴刀的手攥出聲響,漆黑的身軀緩緩地站在了屋前。
「……」
然後————
唯獨————有一點除外。
蒼衣一邊拼命地打消腦內浮現的思考,一邊跟上〈喪葬屋〉。
「…………」
從走廊上一扇敞開的門中,房間裏的燈光漏出來,模糊不清地把走廊照了出來。然後被照亮的地面上,延伸至此的血跡轉了個大彎,消失在了房間裏。
逆光之光,不具備意識的藤蔓,在認識的人的身體中繁茂地生長出來。
「…………!」
情況擺在面前,颯姬和蒼衣被留在黑暗與沉默之中。
「…………!!」
一點點地從手掌和手指以及指甲縫中生出綠芽的,屍體煞白的皮膚。
「…………」
一個是奮不顧身保護了蒼衣等人的,可南子。
如果能救可南子,如果是能夠救得了的情況,兩個人總比一個人好。
這幕光景擺在面前,三人登上臺階停了下來。
來到與地面上被照出的血相同的空間中。
「……抱歉,都是因爲我們」
「唔哇……啊……!」
〈喪葬屋〉究竟在做什麼?他究竟在看着什麼呢?
「……!」
吱
吱。
蒼衣踏了出去。
蒼衣不論如何也沉默不下去了,朝着走在前面的背影說道。
「太可憐了……小耀,太可憐了……」
祖母延子潸然淚下反覆念着,姐姐莉緒只是一語不發地在哭。
無言。這一幕看上去,彷彿在引誘自己進去一般,讓內心十分不穩定。
在漆黑的走廊深處,有個側旁透出灰暗微光的地方。
吱
………………
〈喪葬屋〉低沉的聲音,在無言以對,張大眼睛杵在原地的蒼衣頭上降下來。
可即便這樣,蒼衣還是緩緩地朝着敞開的門,探進身體。然後,蒼衣總算來到了站在門前的〈喪葬屋〉的身旁,從側邊偷偷地向灑滿微光的房間裏面的窺探。
這個詞,他們〈騎士〉與〈負責人〉經常掛在嘴邊。
颯姬更加用力抱緊蒼衣,不願目睹這悲慘的一幕,將臉按在蒼衣的臂彎中。
一言不發的〈喪葬屋〉只是邁着沉重而慎重的腳步,一邊敏銳地戒備周圍,一邊追尋着血跡。感覺他所釋放出的好似喪葬隊的氣場,就是正暗示着前方的景象,不過身爲當事者的他正在思考什麼,蒼衣根本無法想象。
從所有露出的肌膚中,從勉強才能看到的頭髮裏面,從被撕開的衣服的破縫中,密密麻麻地生出長勢很高的藤蔓,已經只能稱作爲苗牀的難辨原型的人類屍體正躺在房間裏面。
「……」
就連這樣一句話,都讓不安的颯姬抬起臉看向蒼衣。蒼衣並沒有期待〈喪葬屋〉做出回答,不過身着喪服的背影簡短地回答了蒼衣。
「……」
在房間裏,滾落着一具渾身長出草來的屍體。
蒼衣拿起放在客廳裏的高爾夫球杆,而颯姬不論如何也不肯離開蒼衣,無奈之下也帶上了颯姬。
「……回去」
如果這個時候拋棄〈喪葬屋〉,讓他隻身去救可南子的話,蒼衣覺得自己就不配做人了。至少蒼衣覺得,自己將不再會是一個相信真情的善良人類。
然後,帶頭的〈喪葬屋〉的身體,中途進到了漏出的光線中。
蒼衣沉默到最後,終於忍耐不下去,戰戰兢兢地走進了撒了光線的空間。
沒有水槽的二樓走廊,暗得與一樓無法相提並論,完全被黑暗所吞噬,就連腳下都看不到。
視線投向房間的光線中,隱約露出側面的嘴,語言也好,心也好,意志也好,全都看不出來,緊緊地抿着。
這個家的一家之主——輝之發出壓抑之後的咆哮,壓迫屋內的空氣。
蒼衣沒辦法阻止,相對的,決定跟過去。
這樣如果能夠救下可南子,那麼希望還會增加。多一個人總會多一份力量。更何況蒼衣和颯姬,根本不忍對救過雪乃的可南子見死不救。
「……耀……耀……!爲什麼…………喂、怎麼會……」
儘管心臟在緊張之下快要被壓碎,還是完全動不起來。感覺呼吸困難。不知這樣的情況要忍耐到什麼時候,繃緊,停止。
「……」
已經什麼話也說不出來了。
被毛巾被蓋着的小小身體,輪廓奇妙的扭曲,一動不動,一言不發。
「…………」
以及,內側因爲繁茂的芽,變得就像破掉的袋子一樣的,破破爛爛的衣服。然後還有記憶中的黑色布料的衣服。不會看錯的。
靠近。
唯獨被微乎其微的光照亮的拖出血跡的地面,以及牆壁上微微反光好像被截取出來一般的門,孤零零地,悄無聲息地遊離於走廊的漆黑中。
「…………………………」
〈喪葬屋〉死死地盯着房間裏面。
颯姬背上的揹包裏,放了一整套急救箱。
害怕而鎖着身體的颯姬,很重。
蒼衣等人在〈喪葬屋〉的帶領下,追尋着血跡,登上了樓梯。
朝着不知什麼東西會撲過來的房間,慎重地,保持警戒地。
「…………這是“職責”」
然後最關鍵的是,就算拼命地不去思考,這一幕也無時無刻不在提醒,人流了這麼多血絕無生還的可能。不,這並不是那種曖昧的想象,而是除此之外不容其他看法的,顯而易見的事實。
〈喪葬屋〉走上前去。
在破碎後沒有玻璃的窗戶透入的淡淡光芒所形成的逆光之中,屍體乍看之下就像用鏟子原原本本地將長勢茂密的豆藤挖出來,擺成人類的形狀一樣。因爲生長太過茂密的關係,變成一團看不見表面的東西。可是從滲出地面的血以及生長稀疏勉強能看到皮膚和形狀的撒開來的手臂,昭示着這並不是土培的苗牀,而是人類的身體。
僅僅如此。雖然這麼簡單的一個詞,無法讓蒼衣從現狀中得到救贖,但對說出這個詞的〈騎士〉來說,再無其他適合的話,有種不容置喙的感覺。
蒼衣從擋在眼前的龐大身軀兩側,隱約看到了門的光亮。
他們把不省人事的雪乃和真喜多家的衆人留了下來。儘管分散行動會有危險,但實際來講,現在唯一擁有有效對抗〈異形〉之手段的雪乃無法戰鬥,再多人聚在一起都不會有多大差別。
朝着少說也算正在進入的房間。
腳踩在地板上發出聲音,登上樓梯,走向二樓走廊。
「……可南……子小姐……」
朝着血連接的,房間。
一個是眼睜睜地看着搭檔身受重傷無法動彈,被〈異形〉拖走,卻仍要守護着蒼衣等人所在房間的,〈喪葬屋〉。
懷着這樣的想法,蒼衣跟了過來。他完全將自己的安全置之度外。雪乃倒下之後,宅子的任何地方都不再安全。
〈喪葬屋〉停了下來,眼神嚴峻。
地面和牆壁漆黑一片,無法很好的區分開來,從黑暗的牆壁中截下來的亮着白光的四方的洞,漸漸靠近。
吱
————流了這麼多血,人不可能還活着。
血延伸到了二樓。
「……」
在廣爲流傳鬼怪故事中,迷失方向闖入漆黑的山裏,發現有戶詭異的人家孤零零地亮着燈。此刻看去,就與故事中的情景十分相似。蒼衣望着這一幕,不好的預感與不安在身體裏面漸漸地瀰漫開。
就這樣,蒼衣站在了這裏。
2
吱
蒼衣想要幫助他們兩個。
拖出來的大片的血,甚至完全讓人覺得這就是將被破壞的人類身體當做含有充足塗料的巨大刷子,十分可怕。
吱
從敞開的門中看到的昏暗的隔壁房間裏,正中央的地上有個小孩子大小的隆起,上面搭着一條毛巾毯。然後頹然地跪在地上的父親的背影,以及祖母還有姐姐,一邊嚶嚶哭泣一邊圍着這個被布蓋着的孩子。
讓人下意識想要跪在地上的沉重脫力感,茫然地落在蒼衣的身心之中。
他毫不遲疑,傲然地,慎重地。蒼衣慌了,連忙堅定了臨時產生的覺悟,一邊感受這自己的心跳聲,一隻手緊緊拉住颯姬,而另一隻手擺起高爾夫球杆,壓低腳步聲,跟咱漸漸闖入這目光景的〈喪葬屋〉。
像岩石一樣無言。時間靜止。
雖然颯姬的存在讓他心裏沒底,但已經無計可施了。
「!」
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能感覺不寒而慄。漸漸提起來的心臟的鼓動。在這番感覺中確實地漸漸向光亮靠近的,自己的身體。
已經不忍再看第二眼了。
「……啊啊……啊啊啊……!」
「………………」
蒼衣聽到慟哭,一邊側眼看着隱約看到的隔壁房間,一邊在幾乎沒地方下腳的客廳一角的勉強還能用的沙發上坐了下來,歇了口氣。
傳過來悲愴之聲讓他很難過。
在蒼衣心中,也有這股悲愴及百分之一的難過。
蒼衣對自己認識了那位溫柔的少年這件事感到難過。蒼衣雖然想索性加入到那個悲傷地輪換中,但他就連這樣都做不到。他沒有這個資格,他的立場也不允許他這麼做。
蒼衣他們,是沒能保護那孩子的人。
所以蒼衣不能加入到家人們之中。既然如此,要是能夠重新下定決心,洗刷自責與污名可能倒還輕鬆,但蒼衣卻連這些都做不到。蒼衣他們,也剛剛失去了同伴。
「……」
〈喪葬屋〉和可南子不在不在。
在的只有沙發上的蒼衣,在蒼衣身旁精疲力竭一般發出微弱鼾聲的颯姬,以及沒有辦法仍穿着被水槽的水弄溼的哥特蘿莉裝,躺在對面的沙發上,仍未甦醒的雪乃。
沒想到可南子竟然會……蒼衣現在都不敢相信。
雖然沒有什麼根據,但蒼衣總覺得他們不是普通人,就算出什麼意外,他們也一定會平安無事。
這件事對蒼衣的打擊就是如此巨大。
可是事情不僅僅是受到打擊也算了的,這一點乃是蒼衣的苦處。
現在人手減少,代表着蒼衣等人將無法得到保護。此時在這裏睜着眼睛的,只有蒼衣。如果現在發生什麼的話,只有蒼衣一個人,毫無辦法。
蒼衣又是什麼也做不了。
「我可真沒用啊……」
蒼衣不讓隔壁的房間聽到,悄悄地嘆了口氣,自言自語。
噶啪
蒼衣拼命思考。風乃的亡靈在沙發背上撐着臉,開心地望着蒼衣苦惱的側臉。
「……」
悲慘。
雪乃一直在受夢魘。好似人偶的端正的通透睡臉微微扭曲,與其說感到痛苦,更像是快哭出來的表情,從昨晚開始一直在做夢。
『要是發展成那樣,我倒是挺開心呢』
蒼衣小聲說道。
「……不過,不能拖下去了。必須儘快想出辦法」
惹雪乃生氣被雪乃捨棄,總比所有人在這裏全軍覆沒要強得多。
想要盡一份力。想要幫助大家。
「……儘快……必須儘快設法解決」
躺在沙發上的雪乃身體微微動起來,漏出聲音。
「!」
正當這時————
燒人的情景將直接連接〈噩夢〉。然後迄今爲止在這個宅子裏蔓延開來的〈泡禍〉,對這樣的雪乃來說十分殘忍,可謂儼然就是噩夢的重複。
接着,蒼衣嘆了口氣。
「而且,這家人也遭到了迫害,必須向悲痛的全家人聞取情況……之前這家人中,告訴我事情最多的,就是小耀。我從那孩子告訴我的話中,看到了輪廓」
真的太悲慘了。
突然,躺在沙發上的雪乃毫無預兆地起來了。
輝之頭一次發出怒吼。
那些『嬰兒』被〈喪葬屋〉剷除,不知是融進水裏,融進血泊中,還是隨『母親』去了什麼地方,轉眼間不見蹤影。
風乃的話,鈍重地刺進了蒼衣的胸口。蒼衣既不喜歡被人討厭也不喜歡討厭別人。可是因此而遭到討厭是常有的事……話是這麼說,但蒼衣無法對人強硬起來。如果真有那麼一天,那就是殺死對方的時候。可以說太過極端。
「……辦不到的吧。再怎麼說」
「那就算不是我也一樣吧……」
「變成那個樣子的人,我根本無法理解。我接下來要做的,只有瞭解那位太太在還“正常”的時候……發生了什麼,找到爲什麼會變成這樣的來龍去脈,理解這一切」
蒼衣大喫一驚,轉過身去。就在蒼衣專心思考接下來何去何從的時候,父親和祖母的對罵,席捲蓋着毛巾被的少年遺體周圍的悲傷之地。
「……竟然還說這種話!?母親,您給我有點分寸!!」
蒼衣有些心動,但還是藏在了心裏。
「……好過分」
在雪乃醒來後,過了一會兒。
這對終歸自認爲普通的蒼衣來說,實在不是喜歡的辭藻。
『沒錯哦?這孩子明明要捨棄一切,到頭來卻什麼都沒能捨棄啊』
「!?」
蒼衣沮喪地回答風乃。
以前蒼衣也曾撇下雪乃,解決過〈泡禍〉。那時候,雪乃少說也在第二天之前都沒跟蒼衣說過話。
『呵呵,可愛的〈愛麗絲〉。你用不着那麼擔心,其實你在這孩子心中的分量,意外的大哦?至少比你想象中的要大』
這是種令人討厭的開啓話題的方式。風乃主要是繞着彎子在問,蒼衣有沒有能夠解決這個〈泡禍〉的頭緒。
『怎麼樣?也已經面對面地見過那個〈異端〉好幾次了,有稍微理解她——這座噩夢城堡的主人,〈異端〉麼?』
蒼衣按住額頭。
宅內的空氣驟然改變。
「…………」
蒼衣的腦中,沒有浮現“由我來”這個前置短語。
「也對,什麼時候才能對我說真心話呢……」
『將相互理解的對象推落地獄底層,這是你的才能(傷)』
但就算這樣,自己該做事仍舊沒有任何差別。
「……」
客廳裏變成這幅慘狀的時候,蒼衣到頭來還是什麼也做不到。
找不到突破口。蒼衣心中有數,自己除開唯一的一點,不論身心都是一個普通的人。
「我會傷腦筋的」
而且————最重要的是,蒼衣想救雪乃。因爲蒼衣就是爲了這個,纔來到這裏的。
「…………我不想被捨棄」
『哎呀,公主醒了呢』
隨後,蒼衣感覺就像吞進了不好的東西。
「雪乃同學變成現在這個狀態,〈喪葬屋〉先生也指望不上,現在要是出什麼事,就全完了」
『呵呵。只有溫柔的話,也會讓人討厭的哦?』
就算是蒼衣,心情也變得沉重起來。面對不打破現狀便無法推翻的死亡命運,蒼衣也沒辦法不露出軟弱的一面。
蒼衣懷疑在解開這個〈泡禍〉前是否能存活下來,內心感到焦急、不安。
風乃呵呵一笑。
風乃用聽上去好似揶揄又好似悲憫的,縈繞不散的細語方式說道。
「啊……」
『於是〈愛麗絲〉,不惹雪乃生氣就沒事了麼?』
「不過這樣會惹雪乃同學生氣吧……」
即便聽出了風乃的話中有噁心人的成分,蒼衣還是無法很好地給出回答。而且因爲風乃也明白,蒼衣覺得風乃是在耍自己。
「………………」
『是麼?』
蒼衣不知什麼時候會迎來真正的極限,感覺提心吊膽。
風乃笑起來。
不論多麼微小都沒關係。蒼衣想要得到,能讓自己放下心來的材料。
只不過,蒼衣不可能什麼都做不了。這讓蒼衣焦急萬分呢。
「可是雪乃同學倒下了……可南子小姐也……」
『準會生氣的吧。換而言之,這麼做就是在搶那孩子的獵物哦』
「……彩香不止殺了那孩子,還把小耀給殺死了。我究竟哪裏說錯了?」
瞭解此處正在發生的〈噩夢〉,將其破壞。不論最後瞭解這個〈噩夢〉是多麼不忍心破壞的悲劇,也將毫不猶豫猶豫。
在喫驚的蒼衣面前,直起上半身的雪乃一時間靜靜地一動不動,但似乎在記憶恢復完全掌握情況之後,奮力將重得讓颯姬醒過來的拳頭砸向沙發背,然後就這麼捂住臉一般,就像要拔掉一樣用力扯起自己的留海。
「是麼?」
那還是好孩子,然而卻死得那麼慘。真是太無道了。真的太悲慘了。
『是啊』
風乃回答。
『母親』從燒焦的門闖進來,『嬰兒』從破碎漏空水槽中爬出來,到頭來蒼衣手中的椅子還是一下都沒揮下去,被可南子他們保護,躲進了隔壁的房間。
可即便這樣,蒼衣還是輕輕地說道。
當下,已經一個能說話的對象也沒有了。
令人絕望的實事擺在勉強,餐椅感到焦慮。
『是一樣的,但又大不一樣。捨棄之後最終纔會瞭解分量,充滿留戀。到那時候纔會去意識自己捨棄的東西的分量。能夠成爲留戀的東西,不是很美妙麼?那是緊緊纏住心臟,非常強力地將人束縛在過去之中的絲線。你一定會成爲這孩子非常強烈的留戀哦。你不想成爲雪乃心裏,這種特別的存在麼?』
雖然沒能救下那位少年,但至少得救他的家人,不然自己此行將喪失意義。
蒼衣什麼都沒做,什麼也做不到。
「……沒有」
『唯一捨棄掉的,就是以前的自己的那層皮。除此之外,她什麼也捨棄不了。她就算難以忍受而發作性地將東西捨棄掉,但不論如何都會回頭去看垃圾箱。她肯定也捨棄不了你哦』
風乃用手肘撐在沙發背上,把搭在手上的腦袋窺探過來。那張與雪乃一模一樣的臉上浮現出頹廢的笑容,讓蒼衣不由身子一縮。可是蒼衣對平時不善應付的風乃,唯獨在這個時候有些感激。
蒼衣於心難忍地嘟噥起來。蒼衣在以前的事件中,得知雪乃在燒過『人』之後,睡着了會被噩夢纏住。
正當蒼衣一邊凝視着睡着了的雪乃的側臉,一邊交雜着幾分惆悵下定決心,嘟噥起來的時候,突然隨着一股令人渾身汗毛根根倒豎的寒氣,少女含笑的聲音,嗖地掠過蒼衣的耳畔。
風乃笑道。蒼衣嘆了口氣。
『這樣也很好玩呢』
然後那位『母親』被雪乃燒過,被可南子砍過,然後把可南子拖走了。
「……!」
必須讓只能拼命依靠不中用的自己的颯姬平安無事地回去。
「雪乃同學……」
3
「……嗯…………唔……」
雪乃心情差到彷彿一醒來就要殺人,和蒼衣一句話也沒說就離開了客廳,整個過程僅在轉眼之間。漏出嚶嚶的哭泣聲與呢喃聲,充滿悲傷的隔壁房間,氣氛開始急劇惡化,之前聽上去十分悲傷的呢喃,回過神來已經變成了對罵。
就算雪乃醒過來,也不能讓她在這樣的狀態下勉強。不,雪乃肯定會那麼做,但這件事本身就讓蒼衣非常不安。
蒼衣將信將疑,也有幾分期待。
『不過你能對別人說出的嚴厲的話,就只有〈斷章詩〉呢』
蒼衣對自己的無爲追悔莫及。事出無奈,站在這種異常的前面,蒼衣不過是個單純的普通人。
只要是爲了雪乃。
呵呵,風乃看上去好像看透了蒼衣的內心,嫣然一笑,眯起眼睛。然後她開心地看了蒼衣別開視線的側臉許久,但又立刻言歸正傳。
「錯誤的是母親你的思考方式!」
看來祖母延子又說出逆撫輝之感情的話來了。
不止是哭過之後沒有消退,還是因爲怒氣使然,兩人面紅耳赤,隔着耀的遺體粗暴地罵起來。莉緒在一旁,已經不知該如何是好,只顧着哭。
「爲什麼要說這種話……彩香她……雖然現在變成了那個樣子,但她已經死了啊!已經死了啊!」
輝之的聲音將莉緒的哭聲壓了下去,在屋內迴盪起來。
「這種事,我知道」
延子強態度硬地回應了大吵起來的兒子。
「有什麼理由包庇這種死了都要讓我們受罪的人?真可憐。爲什麼小耀要會死得這麼慘,你給我好好想想」
延子淡然地,用令人討厭的說教式語氣說道。輝之的全身身上還有聲音,都在憤怒的作用下顫抖起來。
「母……母親您就沒有人性麼!」
「理屈詞窮了麼。人性我當然有。所以我纔會覺得小耀可憐不是麼。小耀他……也被母親給殺死了。要是沒有那樣的母親,他也不會慘死了啊」
「您竟然……說這種話……!」
「輝之,你也與她同罪。你要是再小心一些,就不會發生這麼可悲的事情了」
延子厲聲放出話來。
聽到延子的話,輝之終於忍不住站了起來,發出嘡!的一聲巨響。
「您想一個人束之高閣麼!?您以爲悲傷的只有您一個人麼!?」
輝之的怒吼震耳欲聾。
「母親只在乎自己的悲傷,從來都沒有考慮過我和彩香的感受不是麼!!你在『莉緒』死得時候也是,沒有考慮我們的感受還有情況,就請祭祀還有巫師之類來路不明的傢伙,圍着彩香轉了好幾年,要把她趕走對吧!?您也爲活着的我們着想一下……想想我們的感受啊!!您覺得我們自己的孩子死了,我和彩香就不傷心麼!?」
輝之俯視着自己的母親,將感情,將憤怒一股腦地宣泄過去。
但延子目光銳利地仰視輝之。
能夠用這種冷靜的判斷來疏通情況的人類,根本不會成爲〈騎士〉。只有播撒深深銘刻的感情與情念,不斷追尋發泄對象的纔是〈騎士〉,纔是雪乃,纔是雪乃唯一能夠產生共鳴的人。
這個事實非常可恨。
昨天晚上的那段記憶,在裝滿水的水槽朝自己飛來,不由自主地用手去擋水槽,然後手上傳來彷彿骨頭斷掉的沉重疼痛,被「哐」地砸中的時候,完全中斷了。
並且對這樣的自己怒不可遏,甚至想殺了自己。
於是身爲當事人的莉緒,最後還是哭喊着站了起來。
衆人的不和諧音,與已故之人的遺願相去甚遠。
昏暗的鄰室沉寂下來,空無一人。只有搭上了毛巾毯的一具少年的遺體,孤零零地留在那兒。
這股憤怒、這股煩躁,究竟該向何處宣泄,雪乃搞不大清楚了。
只不過,這個必須,並不是對這個家的人。
延子將死去的孫子放在首位。
莉緒就說了這些,直接隨着一陣激烈的腳步聲,衝出了隔壁的房間,穿過蒼衣的身邊,露出抗拒周圍一切的頑固樣子,面朝牆壁蹲坐下來。
「夠了————適可而止!!」
然後
不能期盼做不到的事情,不能冒險,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要做到這些,可沒有說的那麼輕巧。
「耀太可憐了!你們兩個不要在耀的面前……拿耀來吵架!你們兩個都蠢死了!!」
可南子爲了彌補雪乃的失態,犧牲了。
對可南子,對〈喪葬屋〉,無以言表的愧疚。
如果可以,她真希望能夠在憤怒的驅使下將自己的身心似得支離破碎,萬劫不復地殺了自己。
不然,與自己內心的〈噩夢〉共存也好,允許自己內心的〈噩夢〉存在也好,依靠自己內心的〈噩夢〉也好,都辦不到。
殺不死的〈異端〉。
蒼衣回想起與他那唯一的一次交談。造成他死亡的原因,正是死之前的他想要終結當下這種以他遺體爲正中心正在展開的慘景的迫切心願。
失策了。
還有————就在剛纔聽風乃說的,可南子的事情也是。
盥洗臺的鏡子裏映照出來的,是自己擺着一張冷漠的表情擦頭髮的樣子。
雪乃牙齒咬得咯吱作響,眼淚快要流下來,可她把攥緊的浴巾拉到臉上,一邊顫抖一邊忍耐。
在這種情況下,該怎麼辦纔好?
————該怎麼辦啊……!!
現在總算舒服了一把。要是患了傷風,就是給本來就弱的體力來上致命一擊,實在開不起這個玩笑。
蒼衣心想。心情十分焦躁。
要用自己的〈噩夢〉,殺死〈噩夢〉。
「別過來!」
「………………」
空轉的感情。
「……!!」
————好可憐。
在封閉的城堡中,不論發生多麼悽慘的悲劇,不論出現多麼重大的危機,不論遇到多麼詭異的異常,都與外界無關,兀自運轉下去。
“這種事情對雪乃不構成問題”的形象是必須的。
然後最重要的,是對允許這種情況發生的自己感到的,彷彿肺要氣炸的怒火。
很愧疚。
這是唯一想要的。可是這卻無法如願以償。
在之後,由於雪乃在浴室中用火燒過活過來的『母親』,浴室就變成現在的慘狀,與原本的用途相差甚遠。
「莉、莉緒……」
莉緒仍舊蹲在房間的角落,完全不去回答。
無法原諒自己。
4
莉緒拒絕了連忙離開房間想要安慰莉緒的祖母。
可是這個本質爲〈噩夢〉的現實,甚至就連這件事都不允許。
雙方互不相讓,相互責難。
「……!!見鬼……!!」
————〈噩夢〉、麼……
輝之也好延子也好,都覺得對方沒有爲自己最珍視的人着想,認爲自己必須去維護自己最珍視的人,並拼了命地這麼去做。
在客廳醒來的時候,雪乃因爲身上淋到了水槽裏的水,身體發冷。
沒有什麼比空轉的殺意更讓雪乃感到煩躁的了。
脫衣處就像火災現場一樣亂七八糟,然後之前當做屍體安置所的浴室,對於擁有正常感情的人來說實在過於毛骨悚然。但是雪乃完全不介意那種事,用淋浴衝了個澡。雪乃自認爲浴室曾被用作屍體安置所的事實並不會讓她覺得不舒服,不會造成問題。
不,雪乃清楚自己的使命。
「……庫」
「你們只顧自己,根本沒考慮過死去孩子的感受。我是代我死去的孫兒說的」
輝之將妻子放在首位。
「……」
對投來安慰的眼神的蒼衣也感到很火大。
就連初看之下沉穩而冷靜的神狩屋,實際上都非常扭曲,和他暗藏於心的黑暗狂氣及感情如出一轍。
這裏曾一度化爲沾滿鮮血的屍體的安置所。
「……可惡!」
需要這個形象的不是別人,正是雪乃自己。
而煩躁的結果就是,揹負的東西越沉重自己就越是無法得到成果的這股煩躁情緒,接近瘋狂的激烈地炙烤雪乃的身心。
這家人現在沒人要用浴室。
蒼衣感到很可悲。
雪乃想起了自己狼狽的樣子,不安心地身影起來,奮力從臉上將搭在頭上的浴巾抽了下來,緊緊攥住。
死不了的〈異端〉。
大家都有各自着想的人,而他們所最爲着想的對象,肯定略有不同。
雪乃很後悔。
他就像要逃離現場一般,又像是尋找什麼藉口一樣放出話來,轉身來到了走廊上,腳步粗暴地朝着自己的書齋,也就是接待室的方向走去,儘管有在意腳下的血,但還是風風火火地離開了客廳。
怎麼做才能從這股煩躁中得到解放?
一陣沉重而不開心的沉默,在屋內蔓延開。
要用自己的雙手。
『……那邊給我用慣用的部署。嗯……這樣就好。抱歉,多多有勞了』
自我厭惡的憤怒讓雪乃感到噁心。她全身顫抖,噁心的感覺快要把胸口擠爛。
輝之氣憤地咒罵了一聲,離開了房間。
就在剛纔,雪乃衝了個澡。
蒼衣聽着他們互相抨擊,只覺百無聊賴。
朝自己宣泄殺死自己可謂輕而易舉,可這麼做只能讓可南子付出的一切歸於枉然。
腳步聲漸漸遠去。延子就像沒去聽客廳裏的動靜一樣,想要讓莉緒恢復心情。
戰鬥,將這個〈異端〉燃燒殆盡,解救受害者,活着回去。
然後在這背景之中鋪開的,是被自己親手燒過的牆壁、櫃子、天花板都燒得焦黑的,呈現一片慘狀的更衣所的情景。
他們的情感在偶然間背道而馳。
蒼衣最爲傷感的事,莫過於此。
她需要“自己還很強”的形象。
在充滿肥皂與水汽味道的空間中,雪乃用浴巾從頭到腳擦乾熱水的熱度還微微殘留的赤身。
「對不起,喊得那麼大聲…………肚子餓不餓?」
莉緒哽咽着,越說越激動。
「事務所的人打電話來了。我出不了家門,如果不預先下達指示的話,可是會給大家添麻煩的!」
到頭來還是一個孤零零的。對孩子來說,沒有比這更可怕的噩夢了。
必須設法找到突破口。
在蒼衣的視線前方,是互相爭吵的兩人中間,身上搭着毛巾被的少年的遺體。
「莉緒……」
繼而相互錯失。
「快停下啊……!你們這樣……耀才更可憐啊!」
因此,他們才根本不會注意到,這個家的其他成員————孩子們————會認爲自己根本不會得到他們的關心。
雪乃從心口下面感覺想要吐血。
雪乃知道。心知肚明。
他在這種時候似乎也必須工作。在一片狼藉,而且還擺着自己兒子遺體的家中,真喜多輝之正在大聲給自己經營的事務所打電話。雪乃在浴室的更衣處,無意識地聽着他講電話的聲音,索然地產生這樣的感想。
雪乃手臂用了很大的力,從爲防傷口見水而在沖澡的時候纏得很牢的繃帶之下滲出血來,傳來刺痛。
但同時他也覺得,這肯定不是任何人的錯。
隨後
姑且也有現在沖澡不合時宜的理由。不過實際上,雪乃從來的那天開始,就沒任何人使用浴室。要說爲什麼,畢竟當做〈異端〉被殺死過的『母親』慘死的屍體,在前一段時間一直就擺在這裏。
『————把〈愛麗絲〉殺了試試,你看如何?』
「!?」
在鏡子裏映不出來的黑衣少女,站在視野的異端,輕聲細語。
雪乃一聽到這話,當即啞口無言。她冷不丁地在說什麼?這樣的疑問在混亂的頭腦中亂竄,感覺一桶冷水從頭上潑了下來,不由陷入凝重的沉默。
凝重的沉默在內心瀰漫開。
此前的一語不發沒有半點影響,就好像放聲怒吼過一般躁動起來的意識之中的世界,彷彿落幕了一般安靜下來。
「…………………………」
更衣處的寂靜,原本如此。
在幾秒的寂靜過後,雪乃總算低沉、冰冷地張開嘴
「…………你在說什麼?這之間有關係麼」
『難道沒有麼?』
風乃竊笑起來。
然後說道
『很羨慕吧?不覺現在煎熬你的煩躁的一切根源,都來自你對〈愛麗絲〉的嫉妒麼?你不是很在意〈愛麗絲〉麼?』
「胡言亂語……」
雪乃煩躁地皺緊眉頭。這話不值一提。雪乃對這樣的風乃全力調動出壞心眼,找茬一般反問
「……姐姐你不是喜歡那傢伙麼?」
『是啊,我很喜歡哦』
風乃一派輕鬆地答道
『那可是除你之外我唯一能夠交談的對象。但是你要是殺了〈愛麗絲〉————你也一定會痛苦的哦。說不定回事撕心裂肺的痛苦,沒準可以知道真正的「愛」呢』
出口也好,退路也好,能夠完成的事情也好,依舊完全找不到。
沉默降臨後,雪乃又無意識地聽到了輝之似乎還在繼續通話的聲音。
沒有思考的必要。
雪乃點點頭。
雪乃回答地很乾脆,從蒼衣身邊傳了過去。然後她將手伸進裙子的口袋裏,發現裏面沒有東西,忽然皺緊眉頭。
「呃……」
「我覺得大概不是的。因爲颯姬不擅長說謊或是隱瞞,態度的古怪一下子就看出來了」
疼痛,以及瘙癢。
雪乃碰了碰埋在皮膚之下的數個芽組成的聚落。
赤裸的白色上臂映入眼中。
「呃、就是……」
「……怎麼回事?」
雪乃換好繃帶,用吹風機吹乾頭髮,穿上水手服代替還沒幹的“服裝”走出浴室的時候,蒼衣好像一直守候在外面一般,從客廳的入口走了出來,向走廊上的雪乃搭腔。
「不是你神經過敏麼?」
聽到這個回答,風乃只是笑了笑,什麼也沒說。
雪乃只是隻身一人站在盥洗臺前,凝視着鏡子裏映出的自己。
蒼衣有時候看人相當仔細。雖然他的觀察力屢屢讓雪乃火冒三丈,但雪乃也知道它的精度就是這麼大。
「……嗚咕!?」
蒼衣斷然算不上有自信,但說得斬釘截鐵,雪乃也覺得這件事不容忽視。
「…………………………」
「…………什麼事」
『我一直都只想着你。不是想着〈愛麗絲〉,而是想着你。讓可愛的妹妹美麗起來,是我的心願。吶……好好考慮一下我的提議怎麼樣?至少興許能從寸步難移的煩躁中得到解放哦?』
「我的美工刀呢?」
「……」
「…………!!」
雪乃不由問道
疼痛。煩躁。憤怒。雪乃直直地瞪着鏡子中映出的自己。
風乃雙手環在腰後,露出嫣然的微笑,又說
雪乃就像將那本能的哀鳴捏爛一般,抓在患處的指甲更加用力,用指甲將埋着芽的病變的聚落挖出來。
那是毋庸置疑的〈泡禍〉。
隨後,蒼衣開始支支吾吾。
上臂的皮膚突然感到皮膚剝開般的劇烈刺痛,雪乃微微呻吟,按住胳膊。
雪乃————
「那個」
那些東西就像是被那根針埋進肉裏的疼痛化作了種子,將肉當做培養基發芽一般,在傷口周圍密密麻麻地,就像可怕的皮膚病一樣發着芽。
看到這片像病變一樣在自己的上臂之上,大概五百日元大小的面積上鋪開的聚落,雪乃全身竄過一真惡寒,冒起雞皮疙瘩。
還沒有長成葉子的小芽,堅硬而軟弱連在皮下,手指觸碰上去,傳來皮膚表面變得坑坑窪窪的觸感。
手臂痛得像噴火一樣。
「我覺得————庭園那邊有我不認識的什麼人在」
「什麼事?」
「……」
血啪嗒啪嗒地滴在地上,紅色的血滲進了白色盥洗臺,紅黑的血和撓爛的芽的碎片陷進指甲縫裏。
這時————
「不,就是隱隱約約有那種感覺……」
雪乃可怕地板着臉打開盥洗臺的水龍頭,開始洗手。
雪乃沒有回答,狐疑地打量一般看向蒼衣。雪乃現在只是在想,如果找自己是爲了無聊的事情,一定輕饒不了他。
「颯姬的回答是『什麼也沒發生』。可是她似乎在隱瞞什麼。我覺得庭院裏發生過什麼,或者說她看到了什麼」
蒼衣好像有所顧慮,支支吾吾之後,從客廳來到走廊上,接近雪乃。雪乃戒備起來,想着如果是爲了無聊的事情而找自己該怎麼去罵蒼衣,敵意膨脹。蒼衣來到雪乃身旁,壓低聲音對雪乃說道
『如果能看到爲這樣的感情所痛苦的雪乃,就算用失去〈愛麗絲〉來交換我也不覺得可惜哦。不,這樣失去〈愛麗絲〉,我覺得不算是失去』
「……是麼」
「現在正在沙發上睡覺」
自己的手放在上面,傳來強烈的疼痛,本能發出哀鳴,要將自己的手撥開。
「能稍稍陪陪我麼?有件事我很在意……」
「……………………!!」
雪乃也壓低聲音作出回應。蒼衣雖然還是平時那張顯得危機意識不足的表情,但表情是認真的。
+
「……愚蠢之極」
雪乃緊緊地閉上了眼睛。
「……」
雪乃短暫地猶豫了一下,可還是無奈地回應了蒼衣。蒼衣是雪乃現在最不想講話的人,即便這樣,雪乃還是沒有那麼孩子氣,以致無視眼下的狀況。
「我覺得,有什麼藏在那裏」
雪乃抓撓埋入肉中的顆粒,從肉裏挖了出來。
埋進肉裏的鈍痛。在那裏彷彿變得沉重的,突然在皮膚上出現的疼痛。
「是麼」
雪乃睜開眼睛,冰冷地答道
指甲陷入的部分,皮膚破開。
————這是……
「……也好。走吧」
蒼衣看到雪乃的樣子,戰戰兢兢地接着說道。
「……」
這種不乾脆地態度,讓雪乃煩躁起來,問了過去
然後————
「誒?啊,在沙發那邊……不過,雪乃同學」
那裏是個小小的有傷的地方。
「颯姬呢?」
動一下接觸芽的皮膚,裏面的芽也跟着動,皮下傳來刺痛。
雪乃險惡的表情,霎時轉變爲另一種險惡。
因傷破皮而裸露的皮膚上,有股好像被碰到一般火辣辣的放射狀疼痛。
唧
『而且我呢,不是別的,就是你的〈噩夢〉哦?我可愛的雪乃』
從皮膚與肉中暴露出來的神經,隔着薄薄一層皮被指甲插中,繃緊皮膚進一步迅速地從周圍的肉上被撥開,伴隨着劇烈的疼痛,皮膚下面混進了滲出的血的顏色。
而且在傷口的周圍,大量存在。
「昨天,我把颯姬推到中庭裏了……回來的時候我跟過她『有沒有出什麼事?』」
「咕……!!」
不是自己怎麼在想的問題。風乃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都是在誘導雪乃變得不正常的語言,這是不爭的事實。
然後
這麼做就算能夠延緩,也肯定不能根治。
奮力地將尖銳地指甲扎進皮膚上的病變。
那東西在肉與皮膚之間仰起頭,幾乎要衝破一般把皮膚向上頂,從肉裏撐破皮質。
令人煩躁的狀況,世界。
雪乃向下看去。
在來到這裏之前看過一眼,從全身生出芽而死的,死相悽慘的少年的屍體,以及從眼球、兩腮以及鱗片之間生出芽而死的金魚的樣子,紛紛在雪乃的腦海中閃過。
〈泡禍〉在具備抵抗力的〈保持者〉身上上浮,也就表示就算不會像那位少年那樣在短時間內病發,但病變遲早會滿滿地擴散至全身,不久將會————
「……」
只見從紅色的針刺傷口上,冒出了綠色發黑想都一樣的東西埋在皮膚之下。
「……這不可能」
什麼也沒變。
『呵呵』
「所以我纔來找雪乃同學了。我想趁現在偷偷去看看情況」
蒼衣說道。
皮膚霍然打開,衝了熱水而發白的皮膚上,從吸水發脹的針孔中流出黃色的組織液。
「雪乃同學,等等……」
『沒錯————像我一樣』
從沖澡的時候開始就一直感到鈍痛的,在客廳裏被『母親』用針刺到的傷口所在的地方。
生生剝開的皮膚接觸到空氣,燒灼一般的疼痛擦入肉裏,血與組織液流出來,然而雪乃的指甲進一步挖進去,擺弄病變的內部物質。
雪乃轉身問道,可是蒼衣戰戰兢兢地說道。
「什麼啊」
「衣服……這樣的話……」
「……」
雪乃顰蹙起來。蒼衣對雪乃〈斷章〉的處置方式,比神狩屋的方式更讓雪乃心煩。
「……你是讓我穿上溼噠噠的衣服麼?還是說你要磨蹭下去等到颯姬醒過來?你選哪種?」
「不是的……不過……」
「你覺得我們還有餘力去在意這些?再說廢話就……」
殺了你哦,這話正要出口,雪乃忽然鉗口。
隨後,她非常煩躁地轉過身去,打算無視蒼衣,開始朝客廳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