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radle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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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界曆紀元前，也就是現在往前回溯三百八十年以上的過去，人界存在着稱爲「神獸」的活動物體。

住在東帝國深山幽谷之內的白銀大蛇。以南帝國火山爲巢的不死鳥。守護北帝國山脈的冰之巨龍。在西帝國草原上疾驅的有翼獅子等等。

總數達四十隻以上的神獸雖然沒有搖光，但是具備專用言語化引擎，屬於可以跟人界人溝通的高等AI程式。人們將神獸敬爲該地的土地神，留下許多關於它們的傳說。

但是人界歷三〇年時公理教會設立，人界被自稱最高司祭亞多米尼史特蕾達的少女支配，對於少女來說，除了教會正史內登場神明之外，其他的「神」都只是礙事的存在。少女把這些神獸全都變成武具──神器，不然就是讓麾下的整合騎士加以討伐。就這樣，到了人界歷一〇〇年左右，所有神獸都被從地上驅逐，記錄它們與人類進行交流的典籍也全部遭到焚燬。

目前生存在人界的鳥獸全都無法使用人類的語言。但是在那之中存在着一種獸類，身上具備着能力受到不少限制的AI。那也就是作爲整合騎士搭檔的飛龍。

但是月驅也不能在這裏被殺掉然後成爲它們的糧食。宅邸的地下監牢裏，主人和兄龍與其主人都在等着救援。抓住主人他們的黑色人類，並不是因爲肚子餓到快死了才做出這種事。他們是爲了更惡劣的事情而想傷害對月驅來說相當重要的人……說不定還想殺了他們。自己絕對不會讓這種事情發生。

計算失誤的尖鼻熊在空中劇烈衝撞，糾纏在一起後掉落到地上。月驅趁隙往西側滑翔，然後降落到田裏。這邊還有一些薯類較高大的莖殘留着，短期間內應該可以隱藏身形。

隧道在短短三梅爾前方出現左右分歧。老鼠沒有減速就衝進左邊的通路，月驅也緊追在後。立刻又出現下一處雙岔路，這次則換成往右前進。

──讓我過去。我們只不過是想到城裏去。

看着茶色老鼠那分不清脖子與身體分界的橢圓形軀體，忍不住就浮現「抓來喫應該很美味吧」的想法。結果老鼠像是感覺到月驅的食慾般準備縮回草叢裏，於是月驅急忙再次出聲叫住對方。

──現在沒帶在身上。但是不久後我就會帶着許多樹果來找你嘍。我可以保證。

在這個信號之下，從左右兩邊各撲出一隻尖鼻熊。

等到疼痛感稍減，便全力彎曲長長的脖子看着自己的背部。這時自傲的黃色羽毛已經凌亂地豎起，並且因爲滲血而染成紅色。

月驅不知道自己到底做了什麼。它不知道從嘴裏吐出的是飛龍最大的武器──熱線，同時也不知道這招將會耗損天命。

這次它的意思總算傳達給幾隻野獸了。正面擋住道路的尖鼻熊也把嘴巴張開到極限，露出尖銳的細牙來吼了回去。

「嘎嗚！」

這個時候，月驅的天命已經剩下不到最大值的一成。而且背部、胸部以及臉龐受傷的地方都還有血不停流下。

和月驅所住的「聖堂」裏的庭院與湖泊周圍的草原不同，森林潮溼的地面很容易打滑，而且還有石頭或樹根隱藏在落葉底下，跑起來相當礙事。雖然被障礙物絆倒而在地上滾了好幾圈，但月驅還是不斷往南方前進。

雖然不知道對方是否理解了月驅「等等！」的意思──但是老鼠留下長了長鬍須的鼻尖後停住了。兩秒鐘後，再次畏畏縮縮地探出頭來。

主人羅妮耶稱爲「聖託利亞」的人類大城市是在南方。由於是首次來到這座森林，而且還是從城裏搭乘馬車來此，所以不清楚距離，但還是要儘快趕回去纔行。

月驅輕叫了一聲，接着離開洞穴邊緣。如果掉下去的話就不知道能不能脫身，而且現在也沒有時間可以浪費了。

但這麼做之後疼痛感終於減輕到可以忍受的範圍內，最後又抖動身體甩落泥土與落葉，接着月驅便只用後腳站了起來。

「咕嚕嚕……」

「啾嚕嚕、咕嚕！」

──真的嗎？那我可以拿一些回去給爸媽和妹妹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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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考慮該怎麼辦時，左右兩邊的田地都傳出喀沙喀沙的聲音。從枯萎農作物後面現身的是同種類的野獸。數量總共有四隻。其中兩隻在幾乎沒有發出聲音的情況下繞到後面，與最先出現的野獸會合後，五隻一起包圍住月驅它們。

只不過，在用尾巴卷着老鼠的情況下應該沒辦法順利脫逃，要一邊保護它一邊和五隻野獸戰鬥也相當困難。首先必須把老鼠藏到安全的地點纔行。

「啾嚕嚕！」

自認爲已經傳達出這樣的意思，但衆尖鼻熊只是發出更爲強烈的低吼。然後和老鼠不同的是，無法從它們的聲音裏感覺到意志之類的東西。

月驅的AI程式裏不存在故意犧牲老鼠來從尖鼻熊手底下逃脫的想法。年幼的飛龍做出和五隻捕食者戰鬥的覺悟，於是全力發出勇猛的吼叫。

月驅雖然沒有天命數值這種概念，但還是瞭解持續流血的話生物將會死亡的道理。它用鼻尖撥開凌亂的羽毛，舔遍每一道傷口。飛龍的唾液具備輕微的療傷效果，舔了好幾次後雖然止住了出血，但舌頭沒辦法舔到背部下側的傷口。

月驅也在有些辛苦的情況下離開隧道，結果發現已經來到溼地的南側。前方是一片乾燥的草地，更深處則可以看見似乎是由人類所製作的木板圍牆。圍牆後面一定就是從馬車上看見的田地了。

這個世界裏，大概每天都會有許多生物像那樣失去生命，變成了更大型生物的糧食。尖鼻熊也不是爲了好玩而襲擊月驅和老鼠。只不過是爲了活下去而必須這麼做。

寬廣的農地裏，整齊地排列着不知名稱的蔬菜，但可能是沒有人照顧的關係吧，它們的天命似乎都已經消失了。泛黃枯萎的葉子貼在地面，也有許多蔬菜從根部消滅變回神聖力了。

當月驅想這麼說時，一顆小小的黑色物體輕輕飄到兩隻生物中間的水面上。老鼠發出「嘰！」一聲後跳進水裏，以雙手撈起該物體。

「嘰咿咿！」

擁有蹼的老鼠們，似乎在這整片溼地建設了網狀隧道。沒有人帶領的話馬上就會迷路吧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飛龍，爲了維持天命所需要的食物分量，遠比同樣大小的狗或者狐狸多出許多。

前腳突然陷入地面，跌出去的月驅隨即在空中翻滾着。它捲起身體，滾動了好幾圈後才終於停下來。接觸地面的背部浸在冰冷的水中。血纔剛剛止住的傷口傳來劇烈疼痛，讓它從喉嚨深處發出細微的鳴叫。

雖然沒有預想到這樣的結果，但這絕對是最後的機會了。月驅往地面踢去，由正面朝尖鼻熊老大發動攻擊。

「嘎嗚！」

「咕嚕嚕嗚……」

「嘰嘰咿！」

繞過一棵特別粗大的木頭時，月驅敏銳的鼻子捕捉到某種腐爛的臭味。

母龍曉染依然很年輕，而且沒參加過戰爭所以沒有直接看見人類死亡。但是今天在湖裏捕抓活魚來進食是相當具衝擊性的體驗。魚在水裏時明明元氣十足地遊着泳，一旦被月驅或者霜咲的嘴巴咬住，就會一瞬間劇烈震動然後就像騙人般再也沒有動靜。

──看，那就是城市了。

月驅出生後才過了一年多的時間，但怎麼說都是目前人界最強生物飛龍的幼體。由極爲單純的演算法所驅動的幾隻尖鼻熊，也像是感覺到天命值與優先度無法表示的威脅感而一瞬間縮起身子，但是當然不可能就這樣落荒而逃。

月驅在死亡的尖鼻熊身邊躺下來不動。下一刻，一頭新的尖鼻熊撥開薯類的莖出現了。

──恐怖的東西？是指人類嗎？

月驅的話讓老鼠以不可思議的表情眨了眨眼睛。

──想打架的話，勸你們還是打消念頭比較好喔。

月驅小心翼翼地盯着對呼喚毫無反應的幾隻野獸。

──我跟你保證。每天都可以喫到飽喲。

小心翼翼的月驅在不被黑衣人聽見的情況壓低聲音叫了一聲，然後再次跑了起來。

──和我在一起就不用擔心。沒時間了，快走吧！

「咕嚕嚕嚕、啾嚕！」

「咕嚕……」

那道聲音帶着「但是我肚子餓了」的意思，於是月驅立刻回答：

──可以喲。我會請人準備你家人的份。

表面上是要跟它們以噬咬來決一勝負，但是它突然急遽迴轉身體，用尾巴一次掃開兩隻尖鼻熊。雖然自傲的羽毛飛散開來，但兩隻尖鼻熊也發出尖銳叫聲往側面飛去，撞進一大片薯類當中。薯類雖然枯萎了，但外皮也因此整個翻起，結果它們的身體就掛在薯類的莖上，只能在空中胡亂揮舞手腳。

住在東帝國深山幽谷之內的白銀大蛇。以南帝國火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菜的氣味外還混雜了其他味道時已經太遲了。

──不要，我現在就想喫！我想喫一大堆清脆的樹果。

因此整合騎士見習生羅妮耶‧阿拉貝魯養育的幼龍──月驅爲了完成主人「從通道回到地上，然後想辦法抵達聖託利亞北門」的命令而拚命跑着。

在盡頭停下腳步的老鼠，只把鼻子伸出草的縫隙然後慎重地聞了聞外面的氣味，接着才把整顆頭伸出去。或許是可以放心了吧，只見它撥開草叢到外面去了。

月驅爲了這一點而選擇的是被丟到壟地當中的木桶。雖然已經腐朽到天命快要用罄，但至少仍保留着形狀。月驅把老鼠放到地上並且用木桶從上面把它罩住，然後呢喃了一聲「安靜待在這裏！」。

老鼠站在隧道前方，像要月驅快點跟上去般揮舞着短尾巴。對於身體比它大的月驅來說，這樣的寬度與高度實在有些擁擠，但總比地下監牢的鐵欄杆隙縫要好多了，而且鋪設在地面的乾草也感覺比較舒適。

月驅藏身於薯類的莖裏面，同時忽左忽右地不規則跳躍着。後面的腳步聲越來越少了。當確信分散開來追逐自己的尖鼻熊只剩下一隻的瞬間，月驅便拍動翅膀急遽變換方向。

簡樸造型的門上幸好不存在門板或者鐵欄杆。釘着橫木的看板上，可以看見因爲風吹雨打而斑駁的人界語寫着「直轄領地附屬農園」，但月驅和老鼠當然都看不懂這些字。

──我想去南邊。知道路的話告訴我吧。

月驅突然感到喉嚨深處有種刺痛的感覺。

前方與左側被廣大的溼地堵塞，只剩下右側存在乾燥的地面。但完全不清楚得繞多遠才能夠避開溼地。如果溼地一直持續到遠方可見的白色牆壁，那將會浪費許多時間。

話剛說完，月驅就朝着乾燥的地面踢去。奔跑速度出乎意料快速的老鼠則跟在後面。

──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飛龍，爲了維持天命所需要的食物分量，遠比同樣大小的狗或者狐狸多出許多。

夕陽的顏色逐漸加深的空中，可以看見某種東西一直線飛在高處。那不是鳥。是發出疾風般聲響，發出綠色光芒，宛如星星一樣的物體。

在已經搞不清經過幾處雙岔、四岔路以及小房間時，前方終於出現微弱光芒。乍看之下還以爲是死路，但形成牆壁的草相當稀疏，陽光就是從那些縫隙照射進來。

先注意到的老鼠幾乎在同一時間發出「嘰咿！」的警戒聲。

老大露出牙齒準備噬咬。月驅雖然拚命彎曲長脖子來瞄準對方的喉嚨，但敵人卻以超乎野獸的反應抬起前腳來守住要害。頭部反射性彈起的月驅，下顎就和尖鼻熊老大的下顎猛烈撞在一起，接着雙方的嘴交叉而過，互相大口咬住對方。

「咕嚕嚕……」

發出簡短吼叫的兩隻尖鼻熊手下，同時從前方左右兩邊撲了過來。

──城裏……就是有很多人類的地方喲。

月驅不知道自己到底做了什麼。它不知道從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尖鼻熊也把嘴巴張開到極限，露出尖銳的細牙來吼了回去。

整個繞過發出惱人臭味的洞穴，繼續跑了幾分鐘後前方開始一點一點變亮。看來接近森林的出口了。月驅拚命踢着地面，拍動翅膀跑過最後的十梅爾，然後從兩棵古樹之間衝了出來。

月驅剛向對方這麼搭話，茶色老鼠就靈活地把脖子往右邊轉動。

即使如此幼龍還是奮力撐起身體，重新轉向後方。

──謝謝你，老鼠先生。這裏開始我可以自己走了。

即使這麼對老鼠說明，它有好一陣子還是露出懷疑的表情，但最後食慾似乎勝過了警戒心。

雖然月驅不可能會知道，不過屬於太古神獸之眷屬的飛龍，具備與野生動物溝通的能力。原本是爲了讓動物個體從神獸的勢力範圍退避而設定的能力，但是並非所有動物都是一開始便AI化，是在神獸與其接觸後，該動物個體纔會被賦予最低限度的思考能力與資料庫。

一看見像是經過纏鬥而倒地的同伴與月驅，就發出「咕嚕嚕……」的低吼。緩緩接近之後，聞了聞死亡的尖鼻熊身上潮溼的鮮血味。

事到如今，也只能強行突破樹籬了。

它看了一下自己的身體，結果脖子到胸口出現了許多割傷。而且因爲在地面劇烈滾動，被樹籬尖刺弄傷的背部似乎再次出血了。但敵人還多達三隻。

「嚕嚕嚕嚕……」

這幾隻灰色野獸，過去在這片農地上工作的私有領地民將它們稱爲「尖鼻熊」，同時也很討厭它們。因爲雜食性兼夜行性的它們，會在夜裏亂喫田裏面的作物。感到困擾的私有領地民，就在監督官的許可下，於夜間放出大型犬。犬隻們雖然勇敢地對抗尖鼻熊，讓作物的損害得以減少，但每兩三年都會發生一次尖鼻熊集團襲擊犬隻並將其殺害的事件。

「啾嚕嚕嚕……」

──你什麼時候要給我樹果？

在這裏死亡或者受重傷的話，就沒辦法爲了主人她們以及霜咲前去呼救了。雖然月驅自己的天命也在減少，但仔細一看就發現幾隻尖鼻熊都相當瘦，所以拚命奔跑的話也不是沒機會拋開它們。

大部分的灌木在靠近根部附近都會有空間，但是這種植物的樹枝一路長到地板附近，而且樹枝上還有無數長三限左右的尖刺。將身體壓低到極限後在地面上匍匐前進，雖然試圖通過細微的空間，但還是被一根尖刺刮中脖子底部而產生銳利的疼痛。

「咕嚕嚕！」

雖然月驅不可能會知道，不過屬於太古神獸之眷屬的飛龍，具備與野生動物溝通的能力。原本是爲了讓動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嚕……」

不知所措的月驅忍不住發出狼狽的叫聲。

「嘎嗚嗚！」

接着出現的是跟隧道同樣以枯草所編成，直徑大約一梅爾左右的圓形小屋。牆邊有一隻成年老鼠與三隻小老鼠正在喫着類似草類種子的物體，看見衝進來的月驅後，成年老鼠就發出「嘰嘰！」的警戒叫聲，但負責帶路的老鼠回答了些什麼後對方便靜了下來。月驅低着頭經過發出不可思議視線的小老鼠身邊，然後進入新的通路。

尖鼻熊雖然想胡亂揮舞長了利爪的前腳，但月驅已經抓住它的手腕附近，防止自己被抓傷。這是能像人類一樣使用手指的飛龍才能辦到的事情。持續咬了十秒鐘左右，尖鼻熊的動作就逐漸變慢，最後突然失去力量。

這隻有着茶色短毛、與身體差不多長的耳朵，以及圓滾滾小眼睛的生物，抬頭看着月驅並且像要表示「這究竟是什麼」般把脖子往右歪。

月驅以尾巴捲起已經僵住的老鼠，同時用盡全力跳了起來。尖鼻熊雖然跟着跳躍，但月驅全力拍動翅膀，讓自己飛到更高的地方。

雖然以有些驕傲的心情對跑在後面的老鼠這麼搭話，但很可惜的是它似乎不怎麼感動。

──人類？人類一看見我就會拿着棒子出來追我耶。

──幫我帶路的話，就給你一大堆樹果。全是沒有受潮而且很有咬勁的樹果喲。

「啾嗚……」

擁有蹼的老鼠們，似乎在這整片溼地建設了網狀隧道。沒有人帶領的話馬上就會迷路吧。在奔跑當中可以聽見啪嚓啪嚓的聲音，看來地板下側應該鄰接水面。它們一定是用具備浮力的枯草隧道，連結起散佈於溼地的無數小島。

這時候第二隻尖鼻熊才終於失去所有天命，整個身體癱到了地上。把牙齒從屍骸裏拔出後，月驅便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嘎嚕嚕嚕嚕嚕！」

照這種情形來看，似乎找不到月驅能夠喫的蔬菜或是水果。雖然感到失望，月驅還是小跑步在貫穿農地中央的道路上前進。這裏的道路比溼地和草原好跑多了。穿越這片田地後，聖託利亞的街道就近在眼前。實際上，地平線上已經浮現無數建築物的小小影子，它們後面還能看見熟悉的聖堂白塔聳立於該處。

月驅在咬着尖鼻熊老大的情況下解放了這股熱量。交錯的兩隻動物嘴裏迸發出無數火粉，把雙方的毛皮都烤焦了。大部分熱量，不對，是大部分火焰都流入尖鼻熊的體內，對它造成致命的損傷。

「啾嚕嚕嚕！」

發出尖厲吼聲的尖鼻熊，爲了甩開咬住脖子右側的月驅而暴動。雖然像剛纔一樣準備抓住尖鼻熊的手並按住但無法順利成功，揮舞的鉤爪打散了月驅的羽毛，淺淺地撕裂了它的皮膚。

經過五分鐘左右，這次明確地感覺到空腹感。雖說是小孩子，但飛龍還是飛龍，爲了維持天命所需要的食物分量，遠比同樣大小的狗或者狐狸多出許多。

但是老鼠能不能順利逃走就不知道了。它的腳程絕對不慢，但是從溼地來到這片田地已經跑了很長一段距離，所以應該感到疲憊了纔對。月驅已經約好要給老鼠許多好喫的樹果，因此不能在此丟下它不管。

尖鼻熊的武器是強韌的下巴與雙手的鉤爪。月驅主要的武器也跟幾隻熊一樣，但它還有一條又長又靈活的尾巴。

「嘰嘰咿！」

不知道是不是邊跑邊進行這種對話所造成。

──好奇怪。那種地方有樹果嗎？

再嚇到它的話，一定會一溜煙地逃跑吧。月驅儘可能壓低身體，帶着「我不會喫你」的意思低叫了一聲。

月驅歪起了頭。記得從馬車窗戶看見的木板圍牆南側只有一大片荒廢的田地，並沒有看見任何人類。主人她們好像說什麼「私有領地民」都得到「解放」了，雖然不太懂意思，但老鼠說的「恐怖東西」如果是人類的話，現在應該沒有危險了纔對。

當包圍四周的尖鼻熊開始發出「咕嚕嚕嚕」的低吼時，月驅才終於察覺到危險。

月驅也不清楚是否真的進行了這樣的對話。但是喫完黑色樹果的老鼠，移動到附近乾燥的地面之後，隨即整個身體衝進圓圓隆起的草叢當中。

老大尖鼻熊一看見兩具夥伴的屍體，隨即發出猙獰的吼叫。

月驅至今從未有死亡距離自己這麼近的感覺。

就算聽不懂它們的話，月驅也能鮮明地感覺到灌注在咆哮內的強烈憤怒。認爲至少氣勢上不能輸的月驅，擠出剩餘的力量來吼了回去。

月驅把嘴巴從失去天命的野獸身上移開，開始窺探周圍的氣息。左側有一道腳步聲急速接近。看來已經沒有時間躲藏了。

從馬車車窗所見的記憶沒有錯的話，包圍湖泊的草原南側，應該有一大片荒廢了的田地。那邊的話，應該可以找到乾扁的番薯之類的食物吧。月驅以這樣的期待支撐着心靈，繼續跑了五分鐘之後。

靜靜叫了一聲來下定決心後，月驅便確實收起翅膀，將鼻尖插進樹籬底部。

環視周圍之下，右側是橫越過遠方草原的白色牆壁，左側則是湖泊閃閃發光的水面，至於正面則可以看見人類渺小的街道。雖然比想像中遠，但努力奔跑的話遲早能夠抵達。不對，沒辦法說什麼遲早了。在停下腳步的這段期間，被關在地下監牢的主人以及她的好友，還有被帶到宅邸裏的霜咲一定都感到相當害怕。

仔細一看之下，它細長手腳的前端是呈蹼狀。一定是從以前就生活在這塊土地上的生物。這樣的話，或許知道穿越溼地的路徑。

「嘰嘰！」

──城裏？城裏是什麼？

掛在薯類壟地上的剩餘兩隻尖鼻熊，這時剛好跳落到地面。就算老大死了，它們似乎也不打算放棄。它們一邊發出低吼，一邊慢慢縮短距離。

也就是說，同行的老鼠是因爲月驅向它搭話纔得到回答的能力，而這種能力的對象僅限於優先度比自己低上許多的個體。在嚴苛狀況下一路存活過來的衆尖鼻熊，優先度已經只比月驅少一些。五隻尖鼻熊沒有被賦予思考能力，純粹是狩獵獵物來填飽肚子這種行動原則在驅使着它們。

這麼說完，月驅就準備再次開始移動。但是尾巴前端卻被老鼠抓住。

──我纔不喫魚呢。我喜歡喫樹果。

至今爲止從未陷入這樣的情況當中。甚至這還是它首次在聖堂外面單獨行動。但就算是這樣。本能上還是察覺五隻野獸不單只是想打架，它們是打算殺了月驅與老鼠。

整張臉包裹在焚燒般的痛楚當中。銳利的牙齒深深陷入雙頰，雖然可以聽見骨頭傳出遭到擠壓的聲音，卻無法張開嘴巴。只要稍微放鬆力道，尖鼻熊的下顎就會咬碎自己的臉吧。

──你告訴我路徑的話，我就抓魚讓你喫到飽。

「嘎喔喔！」

月驅再次豎起耳朵，發現或許是被第二隻的叫聲吸引過來了吧，可以聽見從三個方向傳來靠近的腳步聲。這時候已經沒有再次奔跑引誘它們分散開來的力氣了。得同時和三隻一起戰鬥纔行。

──不能到那邊去。爸爸說那道牆後面有恐怖的東西。

一股熱氣一邊旋轉一邊從身體內部湧起。已經無法壓抑了。

雖然比森林中好了一些，但是草原這邊附近的草相當高大，幾乎快把它嬌小的身軀推回去。月驅伸出脖子，以前腳撥開草之後繼續跑着。

發出悲鳴的尖鼻熊老大，牙齒脫離月驅的臉在地上打滾，數次痙攣之後就再也不動了。

包圍森林的草原在相當傾斜的日照下染成了金黃色。一邊貪婪地吸着冰涼又新鮮的空氣一邊跑了一陣子後，來到一處算不上山丘的隆起並停下腳步。

充滿口中的鮮血味道，老實說實在讓它不敢領教。感覺這次可能會討厭起生肉，不過也要能夠活下去纔行。月驅拚命壓住喉嚨被咬後，連悲鳴都發不出來就倒下去的尖鼻熊。

雖然想要回去，但月驅還是咬緊細小的牙齒繼續前進。堅硬的刺不斷陷進背上柔軟的羽毛，不然就是撕裂沒有鱗片的皮膚。嘴巴因爲過於疼痛而擅自泄漏出「啾嚕嚕……」的聲音，但它還是不斷往前進。

「咕哇！」

被扭曲樹木包圍的一部分地面被整個挖了開來。黑漆漆的土壤和聖堂前院花壇鬆軟的土不同，帶着冰溼、黏稠的性質。腐臭味是從大洞穴中飄出，即使靠近往內窺探，底部似乎也沒什麼東西。

結果月驅也想着同樣的事情。略尖的鼻子到短尾巴大約有三十限左右的生物，央都的人類幫它取了一個「長耳溼地鼠」的名字，但是月驅當然不知道這種事情。

明明只是穿越厚度未滿五十限的樹籬，卻整整花了一分鐘以上的時間。好不容易從尖刺中解放出來，月驅便將身體整個躺到潮溼的葉子上，然後不停急促地呼吸。

月驅小心翼翼地呼喚默默擋住去路的野獸。

雖然已經沒有回吼的氣力，但月驅還是拚命支撐着染血的身體。如果這時候倒下，那兩隻野獸一定會立刻撲上來吧。

「啾啊啊啊啊嗚！」

幾秒鐘後，尖鼻熊像是踹倒枯萎的薯類般接二連三地出現。其中一隻是當初攔路的老大。並排在一起之後就發現它的體格比其他兩隻大了一圈。

假死作戰雖然成功，但因爲是從敵人側面發動襲擊，沒辦法咬中成爲要害的喉嚨。

月驅不知道自己到底做了什麼。它不知道從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菜的氣味外還混雜了其他味道時已經太遲了。

仔細一看之下，那確實是樹果。應該是從生長在湖泊岸邊的樹木掉落到湖面的樹果，經過長時間流動後到達這個溼地吧。老鼠雙手慎重地捧着樹果並立刻把它送進嘴裏，但即使長長的前齒咬下，也沒有發出樹果清脆的聲音，只能聽見低沉潮溼的聲響。原來它在泡水期間已經用盡天命了。

「啾嚕、啾嚕嚕嚕嗯。」

一口氣穿越草原，接近木板圍牆時，月驅便迅速左右張望。稍微往左一點可以看見入口，於是它便朝該處跑去。

即使沒辦法將這樣的意思言語化，月驅還是帶着必死的心情這麼叫着，結果老鼠的長耳朵不停擺動，然後簡短回答了一聲「啾嗚」。

──太好了。那快點走吧。

眼前一點一點變暗。手腳逐漸失去力量。但還是不能倒下。要到街上去找人來救援。

當月驅注意到不知不覺間空氣除了腐爛蔬菜的氣味外還混雜了其他味道時已經太遲了。

夕陽的顏色逐漸加深的空中，可以看見某種東西一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過它還是在空中努力了幾秒鐘的時間，最後翅膀感到疲憊，於是一屁股跌到石板上。像是手鞠球一樣彈了兩三下後，才奮力撐起身體。

──別擔心，現在已經沒有恐怖的東西了。不通過那裏就沒辦法進城。

雖然不清楚是在擔心同伴，還是打算喫掉屍體，但感覺第二隻熊的注意移開的瞬間，月驅便迅速跳起來咬住對方的脖子。

──真的嗎？我一年能發現一顆那種樹果就算很幸運了。

從薯類的縫隙當中衝出來的尖鼻熊，一看見朝自己突進的月驅，立刻用後腳站了起來。月驅像一隻箭般朝對方毫無防備的喉嚨跳躍，牙齒跟着深深陷入其中。

──……那你跟我一起來吧。到城裏之後就能拿到樹果了。

月驅拚命向對方說明着，但老鼠一邊不停豎起又垂下長耳朵，一邊堅持自己的主張。

──雖然是首次見到，但我知道那是什麼。

尖鼻熊們把頭朝向天空。月驅也抬起沾滿血的臉。

鑽過門之後，土壤與枯萎植物的味道便傳入鼻腔。雖然不是誘人的香味，但是已經比森林深處那個黑色洞穴傳出的氣味要好多了。

再加上月驅的空腹感已經快到忍耐的極限。不在田裏找些喫的東西，不久後可能就跑不動了。

前方是一片深邃的森林。雖然逐漸變黃的陽光被針葉樹的枝葉遮住，幾乎無法照射到地上，但還是可以分辨出方位。

在被不可思議的感覺驅動之下，月驅試圖要放聲鳴叫。

兩隻動物就在互相咬住對方臉龐的情況下在地面劇烈打滾。已經不知道流入口中的血是屬於自己還是來自於敵人了。唯一可以確定的是，雙方的天命都急遽減少。先失去力量者將先一步死亡。

前方右側的壟地之間竄出一條細長──但是比月驅大了一些的影子，擋住了它們的去路。

長耳溼地鼠似乎已經嚇得渾身發抖而發不出聲音。月驅爲了保護小小同行者，以尾巴圍住它後，自己也發出低吼。

月驅也急忙越過水麪，把脖子伸進老鼠消失的地點。結果濃密的草叢裏面，竟然有直徑三十限左右的隧道往前延伸。由枯草構成的堅固牆面，明顯不是自然形成。

但也不能夠一直躺在地上。這邊附近的地面，是被湖泊流出的水所覆蓋的潮溼地帶。生長在聖堂的月驅從未進入名爲溼地的地形，但是本能上的知識告訴它長時間浸在冰水裏將會加速天命的減少。它撐起身子後全力伸展身體與脖子，再次確認着周圍的環境。

母龍曉染依然很年輕，而且沒參加過戰爭所以沒有直接看見人類死亡。但是今天在湖裏捕抓活魚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尖鼻熊也把嘴巴張開到極限，露出尖銳的細牙來吼了回去。

突然有種聽見什麼聲音的感覺。

它將身體右轉，抬頭看向樹籬頂端。爲了跳過比主人身高還要高的樹籬，它使盡全力拍動翅膀跳躍，但還是完全無法抵達頂端。不過它還是在空中努力了幾秒鐘的時間，最後翅膀感到疲憊，於是一屁股跌到石板上。像是手鞠球一樣彈了兩三下後，才奮力撐起身體。

被包圍的話就完蛋了。必須將五隻引開，然後一隻一隻打倒它們。

雖然完全發不出聲音，但是星星卻像是聽見了一般改變了軌道。

但是灰色野獸只是用泛着淡紅色光芒的雙眼一直盯着月驅它們看，完全不做任何回答。

結果稍遠處的草叢裏，一隻小動物像是被它的叫聲吸引過來般探出頭，並且發出「啾啾！」的尖銳鳴叫。

雖然聽不見回答，但它應該瞭解亂動或者發出聲音是相當危險的事吧。不過爲了保險起見，還是應該把敵人從這裏引開。故意發出巨大聲音往南方跑去之後，右側立刻有複數的腳步聲追了上來。

飛龍們雖然不會說人話，但是能夠理解主人賦予的複雜命令。與主人之間有深厚羈絆的它們，也具備爲主人鞠躬盡瘁的「心」。

──怎麼了？

結果老鼠這次換成把脖子歪向左邊，然後緩緩從草叢中移出身體。

爲了鼓舞自己叫了一聲之後，月驅便開始在又窄又暗的隧道里跑了起來。老鼠也面向前方，不停動着短短手腳，宛如滑行般前進。

──當然了，還有很多呢。多到我和你可能一輩子都喫不完。

──不知道……但是，到牆壁後面去的同伴都沒有回來。

不過私有領地民們在一年前從農奴的身分解放出來，便帶着犬隻移居到聖託利亞郊外的城市去了。失去耕作者的田地整個荒廢，只能靠自己的力量開花結果的植物半年左右就幾乎全部枯死。失去食物的尖鼻熊大部分都餓死了──地底世界對野生動物設定了行動範圍，所以沒有主動超越範圍的情形──不過原本天命值就比較高的個體，在捕食闖入田地的小動物、以前不屑一顧的昆蟲以及同伴的屍體之後好不容易活了下來。但是食物依然不足，所以它們經常處於空腹狀態，也因此而兇暴化。

「嘎嚕嚕嚕！」

「咕嚕嚕！」

「咕嚕嚕！」

幸好幾個小時前已經喫了許多湖裏的魚，所以肚子還不餓。這幾個月來，因爲不喜歡廄舍餵食的死魚那種氣味，所以不怎麼喫它，但是在水裏游泳並自己抓魚倒是很開心，而且新鮮的魚也很美味。感覺想起味道時肚子就開始覺得餓了，於是月驅先不去想魚的事情，開始用四隻腳在森林底部跑了起來。

──那好吧。跟我來。

後面是剛剛纔脫離的鐵欄杆，右邊與左邊被長了尖刺的樹籬擋住，只有往前延伸的小徑能夠前進。但是月驅不願意直接走這條小徑。因爲小徑前方是那棟散發不祥氣息的宅邸。靠近那邊的話，說不定會被在地下抓住兄龍霜咲的黑色人類發現。雖然不害怕那種傢伙，但要是被抓住的話，就無法幫助主人了。

──但是這裏連一棵樹都沒有啊。

那又是一隻首次見到的動物。胴體與尾巴相當修長，四肢雖短但相當強壯。只有長長突出的鼻尖與眼睛周圍是白色，其他全是深灰色。

在地面左右滾動的尖鼻熊與月驅周圍濺滿了雙方的血。雖然這樣下去將會失去更多天命，但現在也不能鬆口。月驅也用右手的爪子刺進尖鼻熊的喉嚨，然後用盡全身的力氣往下撕裂。

左邊短短一百梅爾處，巨大湖泊正發出金色光芒。水裏面應該有許多美味的魚在游泳吧。光是想到這裏前進路線就變得有點偏左了，但月驅還是搖搖頭並把方向拉回來。餓肚子還不會死，但是主人她們已經面臨生命的危機。

拍着小小羽翼爬上六十階的樓梯，身體從鐵欄杆縫隙擠到外面去之後，月驅就環視周圍。

──好吧，我跟你一起去。

「咕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