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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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恩葛朗特第四十八層

2024年6月

巨大水車平穩地轉動着，那讓人心情平靜的聲音充滿了整間商店。

雖然只是間不大的職人等級用的玩家專屬房屋，但就因爲這個水車，價值也跟着水漲船高。當我在第四十八層主要街道區「琳達司」的街道上發現這間屋子的時候，腦中瞬間浮現「就是這裏了!」的念頭，接着則是因爲它的價格而驚訝不已。

從那之後，我就開始拚命工作，甚至從各方管道借錢，最後只花了兩個月就存滿目標金額的三百萬珂爾。若這裏是現實世界，我揮動鐵錘的次數應該足以讓自己全身長滿肌肉，右手佈滿厚重的繭了。

「……很難說吧，這可能是以讓掉下來的人百分之百死亡爲條件的陷阱耶……應該說，通常已經死了吧!」

事到如今，我纔開始努力思考這名黑衣劍士的身分。實力如此堅強，只會讓人聯想到是攻略組玩家。但是以KOB爲主的頂尖公會人員名單中，並沒有這個名字。

——然而，什麼都沒拿到。掉落物只有少量的珂爾與窮酸的裝備道具，甚至連藥水跟回覆水晶的費用都補不回來。

「嗯，嗯……嚇我一跳，原來你這麼快就跑來了哦?跟我說一聲，我就會陪你過來啦。」

我一邊說着一邊將它放在作業臺上。迅速着手選擇下一個鑄塊。這次是雙手巨斧，重視的是攻擊範圍……

輕輕點點頭，將雙手放在胸前。

「……欸。」

「嗯，耐久力。」

我很崇拜那個大學剛畢業的年輕男教師，所以覺得被他抓到自己打瞌睡是很丟臉的事，但我又很喜歡他叫人起來的方法。輕輕地搖動肩膀，同時用低沉又平穩的聲音——

面對那過度認真的表情，我只能乖乖點頭答應。我將水晶實體化，並放進圍裙的口袋裏。

而且在練功區遇到怪物時也沒發生任何問題。

冶煉出令他滿足的劍後，就把這樣的心情跟他說吧。就告訴他，我希望待在他身邊，希望他每天從迷宮回到這個家來。

在水車匡啷匡啷的震動聲背景音樂下，我慌張地喝完早晨的咖啡——艾恩葛朗特里有這個，實在是太好了——換上冶煉商店的制服，並面對牆上的大鏡子整理儀容。

這幾個月來持續留在我內心深處，不斷刺痛我的那股想多與人接觸的心情與寂寞的感覺，突然變成大浪侵襲着我。我想要以能接觸到內心的距離，更直接地確認桐人的溫暖——

亞絲娜以非常近的距離瞪着驚訝地僵在原地的我，接着突然發起飄來：

「就交給亞絲娜囉!麻煩妳啦!」

用雙手支撐住刀身，往緩緩旋轉的磨刀石送過去。研磨武器並不需要特殊的技術，只要抵着磨刀石一段時間就能完成。即使如此，我還是不想隨便做做了事。

「還不到不能使用的程度，要拿來打磨還太早了一點吧?」

「不、不要小看我!我好歹也是個熟練的戰錘使!」

耳邊好像傳來一句輕聲呢喃。

桐人沉默地踏出一步，右手往這裏伸了過來。我輕輕搖搖頭拒絕了他。

「你……你……」

「哎呀，比妳還強嗎?」

那是個透明的白銀色長方形物體，比桐人的雙掌更大一些。那是我非常熟悉的形狀和大小的商品——金屬素材。但這種顏色我還不曾看過。

無意識中，簡短的話語從我口中流泄而出：

「喂——!」

……瞬間，一把火冒上來。

開了個直徑少說有十公尺的巨大洞穴。表面結冰而閃閃發亮的壁面垂直向下延伸，深處更覆蓋着令人看不見底部的黑暗。

唯一的失算，就是這個樓層的主題是冰雪地帶這件事——

「等、等等，這麼做你的劍可是會斷掉喔。」

我瞪大眼睛凝視着她剛剛站着的空間，但沒有任何回來的跡象。這可是非常嚴重的事情。

「啊……嗯、嗯。」

有隻白龍棲息在西邊的山中，每天將水晶當食物喫下，並囤積大量經由肚子精製而成的貴重金屬。

「現在金屬的價格有點貴，所以費用應該也會跟着提高……」

看來是很久沒有過地徹底睡糊塗了。咳了兩聲掩飾自己的不好意思後，嚮應該是客人的男子回打招呼。

我關掉窗口說了聲OK，桐人也跟着起身。從工作室來到店面一看，幸好現在一個客人都沒有，我便趁機將門口的木牌翻過來。

「在各種傳聞中，有個內容是『隊伍裏面可能一定要有冶煉師』，因爲有進行提升戰鬥技能的冶煉師沒幾個。」

長方形的物體發出光芒一點一點地改變模樣。前後開始變薄延展，接着應該是刀鍔凸起的部分膨脹了起來。

我有幾秒鐘的時間搞不懂這句話的意思，周圍的玩家們也全都擺出僵硬的表情茫然站着。但是，在聽到接下來的話之後，全部的人都跳了起來。

我這次可是打從心底嚇了一跳。亞絲娜不但是最強公會KOB的副會長，同時也是艾恩葛朗特前五名的美女，想追她的男人多如繁星，我作夢都沒想過會有她反過來倒追的一天。

「說的也是。那……」

因爲女性在艾恩葛朗特佔壓倒性少數，至今我也不是沒被人追過，但就是提不起勁來。果然還是由自己主動喜歡上的人比較好——我是這樣想的。所以就這層意義來說，我真的很羨慕亞絲娜。

「桐人——我啊!」

「順着牆壁跑上去吧。」

那個男人來店裏光顧是隔天下午的事情。

喃喃述說的亞絲娜陶醉地看着半空中，嘴角還露出微笑。這要是少女漫畫，用來襯托她的背景肯定是大量的花朵四處飛舞。

這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被桐人嚇破膽，所以我也差不多習慣了。總之先把自己的疑問擺到一邊，將手伸向牆壁叫出房屋選單。

「你還是一樣亂來啊。」

糟糕……是暴風攻擊!

我微笑着回答，然後牽着桐人的手走了出去。這時，我想起了某事，往桐人的臉看去。

臉頰越來越紅的亞絲娜撇過頭去。我交抱雙臂，深深地點頭說道：

「我話先說在前頭!如果有材料的話，能簡單砍斷你那把劍的武器，要幾把我都冶煉得出來!」

當我下了這個判斷，更因此垂頭喪氣之後沒多久，剩下一半的劍也變成多邊形碎片四散消失了。在幾秒鐘的沉默後，我慢慢拾起頭來。

桐人沒有回答就把劍收回鞘中。接着突然轉過身來，用左手把我的身體抱了過去。

「啊……提燈跟攜帶牀鋪那些東西，全都忘在那裏了耶。」

「應該是那間吧?」

「啊，要麻煩妳處理這個。」

從刀柄開始往前端仔細地滑動刀身。橘色火花伴隨着尖銳的金屬音飛散開來，同時銀色的光芒也逐漸甦醒過來。當研磨完成時，細劍也回覆成被朝陽照射時會閃亮反射，甚至還有種穿透感的純銀色。

「……亞絲娜，早安。」

「實在讓人很在意啊——我也跟妳一起去好了。」

「你幹嘛啦!」

當然，不論是玩家制作型還是怪物掉落型，都存在着擁有相同程度性能的細劍，但名稱、外觀各異。正因如此，高等級的武器會吸引使用者，將它當作分享靈魂的搭檔。

我咬了一下嘴脣——接着將一直在內心醞釀的答案說了出來：

「那個鑄塊其實是白龍的排泄物，也就是糞。」

我重新審視亞絲娜。白布上印着紅色十字架的騎士服配上迷你裙，這打扮與平常沒有兩樣，但靴子像全新的一樣閃閃發亮，耳朵上甚至還戴着小小的銀製耳環。

與沉默的桐人對看一會，接着兩人同時抬頭往空中，也就是洞穴入口看去。沒想到就在這個瞬間——

因爲這意料之外的話語而感到不知所措的我，再度看着他的臉。

但是，我終於瞭解到那根本不是問題所在。感受對方的真心——不論在現實世界或這個虛擬世界，只有這點是唯一的真實。

就在差點撞上去前，桐人再度舉起右手上的劍，全力往壁面刺了過去。就像武器與旋轉磨刀石接觸時一樣，激烈的火花飛散而出。這瞬間的衝擊使得落下的速度減緩下來，但還是沒辦法停住。

「早啊。」

在空中翻滾時，我纔想起了剛剛從自己口中說出的白龍攻擊模式。不過很幸運的，這可說沒什麼攻擊力，所以我幾乎沒有受到傷害。我張開雙手，擺出着地姿勢。

一種是我們冶煉師製作的「玩家制造型」，另一種則是在冒險中獲得的「怪物掉落型」。因爲冶煉師們自然而然對掉落物的武器不抱好感，無名或雜牌等揶揄名稱也就跟着橫行起來。

拉起裝設在牆上的控制桿，以水車爲動力的風箱開始往火爐送入空氣，旋轉磨刀石也跟着發出聲響。從道具窗口中取出高價的金屬素材，放入火紅燃燒的爐內，等溫度充分上升後再用鉗子夾起，放到鐵砧上。單膝跪在地上，拿起慣用的鐵錘，在自動選單上指定要製作的道具後，接下來就只剩下在金屬上敲下固定的次數，製作出武器道具。這個作業並沒有什麼特殊技巧之類的，雖然完成的武器質量完全是由隨機數決定，但相信敲擊時的氣勢會影響結果的我，還是一邊集中精神，一邊緩緩地舉起鐵錘。就在準備向金屬素材敲下第一擊的瞬間——

「聽好了，躲在我的背後，生命值只要稍有減少，就要立刻喝下回復藥水。」

因爲工作室的門突然打開，讓我的手整個偏掉。鐵錘敲到的不是金屬，而是鐵砧的邊角，伴隨着丟臉的效果音蹦出火花。

桐人微微睜大了眼睛。

白龍突然展開雙翼，開始以猛烈的速度上升。

接着——那個聲音從我背後傳來。

之後大家猜想金屬可能是採隨機數掉落，所以許多隊伍與長老對話、觸發事件並把白龍打倒，但還是完全沒有出現。一星期內大家宰了不計其數的白龍，卻沒有任何一個隊伍得到金屬。最後有人提出一定是少觸發了什麼任務條件的意見，所以現在大家似乎正努力進行考證。

也就是說，用鐵錘敲擊金屬的這個行爲中，沒有玩家技術介入的餘地。雖然只能這樣解讀，但在各種傳聞與特殊現象交錯的SAO中，有敲擊節奏正確與否以及氣勢會左右結果這項根深蒂固的意見。

在不禁呆立現場的我前方數公尺處，將單手劍刺入地面的桐人像是要對我說什麼似地動着嘴，但他的身影立刻被雪塵掩蓋。下一瞬間，我在空氣障壁的撞擊下被輕輕鬆鬆吹到半空中。

「實在是很可疑啊。仔細一想，今天可是平日耶，公會的攻略預定怎麼樣啦?不是聽說第六十三層相當麻煩嗎?」

「測試……?」

「啊，這個，我想要的是特製武器……」

會忘記的。這只是一場夢，就用淚水把這場夢洗刷掉吧。

「…………嗯。」

我們之間放着提燈，各自躺在相隔大約一公尺的地方。不知爲何——我感到有些害羞。

存在於艾恩葛朗特的所有武器，大約可分爲兩個種類。

我這麼一說，亞絲娜便浮現出害羞的笑容。

他拔出左手上的劍打橫放在櫃檯上，站到前方擺出姿勢，右手緩緩舉起我的紅劍——

既然如此，我現在爲什麼會哭成這樣?

——我遵守約定囉……

我交抱手臂斜斜看着亞絲娜的臉。

轉頭與桐人對看。

桐人也笑了出來，並用力點點頭。接着揮動左手叫出窗口。我正在想他要做什麼，他就把背後的「闡釋者」取下，收進道具欄。接着繼續操作裝備人偶，在同樣的地方將新的劍實體化。是「逐暗者」，充滿了我的感情的白色長劍。

「稍微輕了點耶?」

我拿着亞絲娜的細劍站了起來，往裝置在工作室角落的旋轉磨刀石移動。

桐人迅速解除武裝，鑽進左邊的攜帶牀鋪中。我也跟着解除了鬥蓬跟戰錘，把身體滑進袋狀的布團中。

雖然說是冶煉商店，但服裝的設計卻不是工作服，真要說的話，應該比較接近服務生的制服。暗赭紅色的泡泡袖上衣、同色的傘裙，上面再套着純白的圍裙，胸口別上紅色蝴蝶結。

桐人一邊仔細觀察用右手手指抓住的鑄塊一邊思考着，突然輕輕「啊……」了一聲。

很快地補上最後那句話，便看到桐人保持背對着我這種耍帥的姿勢，揮出豎起拇指的左拳。他前方的空間幾乎同時晃動起來，巨大的對象跟着如滲透般湧出。

「哇啊……!」

對於桐人那就算遇到這種狀況依然我行我素的態度，我只能露出苦笑。覺得自己也稍微提振起精神後，我啪的一聲用雙手拍了自己的臉頰，跟着站起身來。

趁着氣勢的一擊，劍以非常快的速度揮下。下一瞬間劍與劍互相敲擊，衝擊的聲響令店內的空氣爲之震盪。炸開來的閃光過於炫目，讓我瞇起眼睛退了一步，就在這個剎那——

「…………」

「啊!竟然還承認了!」

「沒——事!」

白龍棲息的山脈遠看時相當險峻，真的開始攀登時卻毫不費力就爬了上去。

「莉茲!我好擔心妳啊!」

順着爆發之勢飛起的雪花輕輕飄落在臉頰上，接着消失.

「咦咦……?」

「失敗的話再去拿素材就好啦。下次我會記得帶繩索。」

我在挺起上身的同時發出抱怨，但桐人頭也不回地直接站了起來，就這樣往圓形洞底的中央跑了過去。

「嗯——這樣我一個人應該就能搞定了，莉茲貝特不出手也沒關係喔。」

當我開始翻起腦中的攻略組名冊的瞬間，亞絲娜慌張地揮舞雙手。

「嗯、嗯，謝謝……」

「那個……白龍的攻擊模式是雙手的鉤爪、冰凍吐息和暴風攻擊……你、你要小心喔!」

「……所以，這麼早就跑過來，究竟是有什麼事?」

她臉頰上的紅暈又更明顯了。亞絲娜清了清喉嚨，然後餘光看着我說：

我在內心如此喃喃自語，臉上則保持笑容。

「喂，妳先準備好轉移水晶。」

桐人將兩隻手臂交叉放到頭後面，接着開始娓娓道來。

「……你一直隨身攜帶這些東西?」

是山頂上的巨大洞穴。我被吹到那個洞穴的正上方了。

就像在附和「在這個世界，劍就是玩家的象徵。」這段詩歌一般，SAO中設定的武器種類多到不行。一般認爲若把各種類型的武器專有名稱從頭條列出來，恐怕不下數千種。

聽了我順勢吼出來的話，男子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

在我嘟起嘴脣回話沒多久，一陣像是猛禽的尖銳叫聲，將被最後一抹夕陽染成藍色的空氣撕裂開來，響徹整個冰雪山頂。

今天從一早就感覺到比平常更嚴峻的寒冷。

桐人的嘴角瞬間微微僵住。不過又立刻和緩下來，用平穩的聲音回答。

「……這是什麼意思……」

靠在行道樹上的手指緊握成拳頭，我壓低聲音不停地哭泣。在現實世界的話，淚水總有流乾的一刻，但我怎麼都不覺得現在從我雙眼流出的溫熱液體會有流盡的時候。

一頭霧水的我也跟着站起來，往他身後追了過去。

「不過，我想成爲桐人的專屬鐵匠。」

——事情好像演變成有點奇怪的狀況……

「但這麼做，就算目標物真的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裏頭是我與亞絲娜肩靠肩擺出勝利手勢。站在亞絲娜旁邊約半步後方位置的，是露出苦笑的桐人。照片是在約半個月前——當這兩人來跟我報告他們要結婚的消息，在這棟建築物前面拍的。

「……早。」

「那麼，我隨時都可以出發，莉茲貝特呢?」

「莉茲……」

「啊啊，嗯……」

至今我還會夢見那天晚上的事。那個夢幻的夜晚，是我在這平穩的兩年當中，微微閃耀着寶石光芒的回憶。就算在五個月後的現在，依然如同烈火般溫暖着我的內心。

「嗯，就拜託妳啦。」

我露出了惡作劇的笑容。

我笑着用手肘戳了戳桐人的手臂。

「這……這個嘛……」

「……我跟之前真的差很多嗎……?」

技能情報就是最重要的生命線，既然他說不要多問，那我也就不繼續追問。何況，他願意讓我看到一部分祕密就很令人高興了。於是我帶着微笑點點頭。

「不必了!相反的，如果我做出比你的劍還強的武器，我可要好好敲你一筆!」

這次我乖乖地點了點頭。

「騙人……」

——以隊友來說，這真是壞到不行的第一印象。

「妳應該……不認識吧……應該。」

男子闔聞言便吹了聲口哨。根本完全把我當笑話看。

露出笑容的桐人拍拍我的頭，說了聲「那麼，走吧。」而我只能不斷用力點點頭。

聽完我說的話，那個啜着我原本不想泡的茶，翹着二郎腿坐在工作室的椅子上，名叫桐人的男子回了「啊啊」一聲，並輕輕點了點頭。

完全搞不懂他要幹嘛。既然剛剛操作過裝備人偶，現在系統上呈現裝備狀態的，就只有左手上的劍。就算右手上多拿一把武器也不會有任何效果。不僅如此，還會被視爲非正規裝備狀態而無法發動劍技。

何況我升級的經驗值本來就有一半以上來自制作武器，根本不曾去過毫不容情的戰場。

SAO中最終的大型任務自然是指突破到最上層。除此之外，還有其它大大小小種類繁多的任務。例如NPC委託的任務、擔任護衛，還有尋找物品等，雖然任務內容廣泛，但因爲報酬中有着令人滿足的道具，而且一旦有人完成後，就要隔好一段時間才能再觸發，其中甚至有隻會出現一次的任務，所以非常受到玩家們的矚目。

「妳一定要好好跟他敲一筆喔～～」

接着，看來也沒穿很多的黑衣男子便操作起窗口，先將大件的黑皮革鬥蓬實體化，然後往我的頭頂放了上來。

「……沒想到光是觸發事件就花了這麼多時間……」

「好啦，別那麼沮喪。不能使用水晶，就表示一定還有別的方法可以從這裏離開。」

「笨蛋!還不要出來啊!」

我不要——我不要這樣。我的內心不斷這麼喊着。

「也是啦，出發吧。反正我也想早點看到你哭的樣子。」

「什麼?」

但我覺得這個人不一樣。他有着每天都在充滿危機的地方戰鬥的人才會有的眼神。

我伸手探進圍裙的口袋，把閃着藍色光芒的轉移水晶抓出來給桐人看。可是——

「是嗎……喂!你也好好想想辦法啊!」

我的臉不知不覺間紅了起來，而且身體僵硬。桐人把手從我頭上拿開，並站起身來。

「聽妳這麼一說……算啦，沒差。搞不好哪天有人用得上吧。」

將身體轉向左邊，從攜帶牀鋪中伸出自己的右手，往旁邊伸過去。

往照片的一點「叩」的敲了一下，我轉過身去，心裏想着還沒喫中餐，是該自己隨便做做，還是偶爾也去外面喫一頓，同時走出工作室。就在這時——

「下次再請妳幫忙修理鎧甲——我還要趕時間，先走囉。」

——我最佳傑作的刀身。

轉過頭來的桐人背上吊着黑色單手劍。

「好重……真是把好劍。」

「原來如此，那的確有嘗試的價值——既然如此，我們就快點出發吧。」

我的嘴脣顫抖着，右手同時用力揪住男子的胸襟。

這時，白龍發出了尖銳的叫聲。驚愕的慘叫——會這麼覺得應該是心理作用吧。就在我越來越無法理解桐人的意圖，也要發出尖叫聲的時候……

「好了……哪一間是長老的家呢?」

桐人不動聲色地輕輕縮着肩膀。

我慘叫着往男子的右手飛奔而去，搶過留在他手上的下半截劍，拚命從各個角度觀察。

當我高聲回話時——

互相點了點頭，我們便邁開腳步。

「如果能離開這裏……」

我舉起右手擺出勝利的姿勢。接着將那隻手伸出去，與桐人的右拳互擊了一下。

完全沒發現我內心的糾葛，桐人一看到轉移門廣場入口處的食物攤販，就直接往那裏衝了過去。當他回過頭來，嘴上已經咬着一根巨大的熱狗。

我突然覺得那根刺進內心的冰錐似乎慢慢地融化，眼淚也在不知不覺中止住。我們有好一段時間只是默默地看着對方，在飛翔中造訪的那段奇蹟時間的感觸，再一次短暫地輕拂過我的內心，接着消失。

坐在對面椅子上的亞絲娜很擔心地看着我的臉。

「但這麼做，就算目標物真的掉落了，也可能分不到吧?那隻白龍是第幾層的怪?」

「助跑距離再長一點就爬得上去了啦。」

當踏進小村落的圈內而放鬆下來的瞬間，我打了個大大的噴嚏。其它樓層的季節都是初夏，所以太大意了。這裏的地面不但積着雪，每間房子的屋檐還垂着巨大的冰柱。

「抱歉，我……不要緊，你快點回去亞絲娜身邊吧。」

仔細想想，至今許多混合隊伍都毫無困難地登頂成功，難度本來就不可能太高。

「斷了就表示它不夠格啦，到時再說吧。」

「嗯，總之天色也暗了，今天就在這裏露宿吧。幸好這個洞穴似乎不會出現怪物。」

他不發一語地接過我遞去的紅劍，用單手揮了幾下後歪着頭說：

「……莉茲，到底怎麼了……?」

亞絲娜擺出天真的表情，對着茫然的我說：

爲了搶得先機，桐人舉起右手的劍準備突進。但是——不知爲何他突然停止了動作。

我也往鐵砧前的椅子上坐了下去，並把鐵錘靠在牆壁上。

「好啦，回家吧。」

「真的不是妳想的那樣啦!根本就還只是……單相思……」

「……?」

「抱、抱歉!我沒想到會是發動攻擊的劍斷掉……」

不久，藥草類的芳香傳進了我的鼻子。仔細想想，中餐根本只啃了一根熱狗。我現實的胃就像清醒過來一樣，開始強烈主張自己餓了。

我對悠閒地走在身旁的黑衣男子絕對沒什麼好印象——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動選單叫了出來。種類「長劍／單手」、專有名稱「闡釋者」，製作者名不存在。由此可知這東西不是出於同業的手。

放開男子的衣服，兩手叉腰挺胸說道：

「莉茲還是比較適合生氣的表情，就是這股氣勢!」

當桐人經過漫長的滯空重新落到地面時，白龍的HP條已經減少了三成以上。

「……不過，這樣也不錯……」

「妳這句臺詞我已經聽膩了……算了，不是在開始敲擊後才這樣已經很好了。」

「啊，只是有點……」

我連語氣都變得有點顧不得禮儀了，但男子卻完全不在意地點點頭。

「什麼?我聽不見!」

「總之，他雖然很怪卻不是壞人。我會支持妳的，加油喔，亞絲娜。」

——一隻戴着黑皮革手套的手，緊緊抓住了我的指頭。

當我指出陳列量產武器展示品的櫃子後，男子便露出困擾的微笑說道：

「對了——你一開始說，要跟這把劍同等級，對吧?那把白色的劍確實是一把好劍，應該跟你這把掉落物差不多喔。爲什麼你需要兩把相同的劍呢?」

這一定是幻覺。他不可能在這裏。我心裏這樣想着，連眼淚也沒擦就抬起頭轉過身去。

「咦、嗯、好吧，我是不覺得多有趣啦……啊!在那之前……」

「可是，怎麼會埋在這種地方啊?」

戰戰兢兢地拔出刀身，幾近漆黑的厚重刀刃反射着光芒。一眼就可以看出這是相當銳利的劍。用指尖輕點，將自動選單叫了出來。種類「長劍／單手」、專有名稱「闡釋者」，製作者名不存在。由此可知這東西不是出於同業的手。

「啊……」

「……?」

「你在搞什麼鬼啊!竟然把我的劍弄斷了!」

跟「那個金屬」相關的傳聞，大約十天前開始在冶煉師之間流傳。

「喔，亞絲娜，好久不……不對，兩天不見。」

那麼細的武器怎麼可能擋得住吐息攻擊啦——我纔剛這麼想，劍就以桐人的手爲中心，開始像風車般旋轉起來。從包覆着淡綠色的效果光判斷，那應該是劍技的一種。沒多久，旋轉的速度快得看不見刀身，外表看來就像是光做成的圓盾。

「好深啊……」

如果順利製作出好劍，完成了委託——桐人當然會回最前線進行攻略，也就不可能時常見面了。就算會爲了要維修劍而過來這裏，但了不起十天一次就很不錯了。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裏?」

「咦——啊——嗯、大概、就是這樣吧。」

刀身完美地從中問斷成兩半飛了出去。

「原來如此，說的也是。」

以前——自己還在第十層的主要街道區擺攤販售時，當一心一意做出來的武器受客人讚賞也是這種心情。那瞬間會打從心底覺得，當上冶煉師真是太好了。這也是在鑽研技能、只與高等級玩家做生意的這段時間裏，不知不覺中忘了的心情。

這個瞬間，桐人彷佛背後有長眼睛似的，突然大叫：

「真虧你這麼沒有危機意識還能平安活到今天。這又不是去狩獵小妖精，要是不好好募集隊伍成員……」

幾秒後，當桐人終於在洞底着地時，我已經頭昏眼花了。反覆眨了幾次後才睜開的眼睛前方，出現白龍的背影。牠正因爲跟丟了我們而慌忙地左右晃着腦袋。

「那個……謝、謝謝你救了我……」

在與亞絲娜對話時，喉嚨裏總是卡了一句話。我不只一次想把「我也喜歡那個人」說出口，但我不能這麼做。

這套服裝的設計師不是我，是身兼朋友與重要客人、跟我同年的女孩子。她是這麼說的：「因爲莉茲貝特有張娃娃臉，太正式的服裝一點都不適合妳啦。」我原本還覺得這根本是多管閒事!可是換了這套制服後，店鋪的營業額就上升了一倍——所以雖然並非我的本意，但從那之後就一直延用這套制服。

不對——即使在原本的世界也不曾聽過。

抱着混亂的心情走了一會，立刻抵達山頂的中央。

在巨大洞穴的中央，我們兩個人抱在一起直直往下掉落。耳邊風聲大作，鬥蓬也啪嚏啪嚏地翻飛。

想到這裏，我硬是將思考停了下來。過去我從來沒碰過這種事。雖然有幾名感情不錯的男性玩家，但我一定會找各種理由避開兩人單獨出門的狀況。若要這麼做，第一個一起出去的，一定是自己主動喜歡上的人，我原本一直是這麼打算的。

我連忙凝視桐人的身體以確認他的HP條。可能因爲沒辦法完全擋下吐息，他的生命值正一點一點往左邊減少。但令人驚訝的是，那些損傷在經過幾秒後又立刻回覆了。這應該是超高等級戰鬥技能中的「戰鬥時回覆」——然而，想讓這個技能的等級上升，就必須在戰鬥中持續受到很大的傷害。以現實層面考慮，這個技能根本不可能安全修行。

然而，如果是這樣——這個人的肩上可以說揹負了數千名玩家的命運。應該不是可以爲我這種人付出性命的人。

我硬是不理會那股錐心之痛，露出更燦爛的笑容。

亞絲娜發出不知所措的聲音，但我只是無言地持續往大街奔去。我沒辦法繼續待在桐人面前。如果不逃出來，我怕會脫口說出那無處發泄的心情。

坐上客人用的圓椅，桐人點了點頭。

「啊，是啊。受不了，我可不想再接這麼麻煩的工作。」

桐人指着附近的大水晶柱，用命令的語調說着。我慌忙照他的話做，對着桐人的背影比手畫腳大喊：

「纔不會咧!」

心臟跳得比平常快，但很可惜的，睡意卻早早就降臨，將我的意識帶往舒服的黑暗當中。

在遙遠的地方跟白龍對峙的桐人以驚人的速度奔馳而來，豪不猶豫地往空中縱身躍起，並用左手抓住了我的手，就這樣把我拉到他的懷裏。然後將放開的手臂環繞到我背後，緊緊地抱住我。

一般來說，面對飛行的敵人時，理論上都是先使用戰戟系或投擲系，這種攻擊範圍較長的武器將對方拖到地面後，攻擊範圍較短的成員纔跟着加入戰局。但桐人卻令人驚訝地飛到幾乎快碰到白龍頭頂的地方，接着在空中發動單手劍連續技。

我們筋疲力盡地離開村長家。覆蓋住所有房子的雪被夕陽染成橘色，這幅景象實在美不勝收，不過——

在工作室看到桐人與亞絲娜面對面說話的景象時，我就領悟到，桐人身邊的那個位置不屬於我。原因是——在雪山時，我害桐人遇到生命危險，該待在他身邊的，必須是跟他一樣內心堅強的人。沒錯……就像亞絲娜那樣……

「稍微離我遠一點。」

是人的溫暖啊……我這麼想着。

「好啦，我就衷心期待妳帶他來見我的那一天。不過要是有機會，就多幫我宣傳一下吧，拜託囉。」

「嗚啊啊啊啊啊!」

「……你是笨蛋嗎?」

「……那是因爲使用了速度系的金屬……」

「啊……?」

「……白龍喫下水晶……在腹中精製而成……哈哈，原來如此!」

「不會啦，昨天正好有公會的攻略活動……那，劍做好了嗎?」

「啊，糟糕!我跟人約好要進行交易。我去下層一趟喔!」

「……我自己……」

桐人微弱地露出一如往常的冷笑回答：

「耶——!」

「嗯——這樣啊……再多講一些關於迷宮的事嘛。」

「哈啾!」

下一瞬間衝進來的人一邊大叫，一邊以快撞上來的氣勢緊抱住我。栗子色的長髮輕飄飄地在空中飛舞。

我點着頭坐起上半身接過瓶子，並確認自己的HP條。我還剩將近三分之一，但直接撞上地面的桐人則已經進入紅色區域了。

「這——該不會是……」

「要用水晶飛回去嗎?」

距離目瞪口呆地站在那裏的我遙遠的上方，桐人跟美國拍攝的三流電影中的忍者一樣，在冰壁上呈螺旋狀往上奔馳。他的身影眼看着越來越小——在爬到約三分之一的高度時，腳一滑跌了一跤。

他——到底是誰……?

「要道謝還太早了。」

「怎麼可能……」

桐人皺起眉頭，緊咬住嘴脣。

桐人會來這間店並非偶然。亞絲娜遵守了約定，爲這間店做了宣傳……對她喜歡的人。

「……妳沒有帶別的衣服嗎?」

「……比起對人見死不救，那還不如一起死了算了。而且對象又是像莉茲這種女孩子。」

「莉茲貝特。」

「……我過去曾害公會成員全滅……從那之後，我就決定不再跟任何人有所交集。」

「……你到底是超級強者，還是超級笨蛋啊?算了，我沒差，反正看你邊哭邊轉移逃走好像也很有趣。」

在我驚訝的視線下，桐人先是往牆壁靠到最近，接着突然以非常快的速度朝另一邊牆壁飛奔而去。積在地板上的雪花激烈地飛起，強風也打到我的臉上。

「那我鄭重拜託妳，做出一把可以簡單砍斷這把劍的傢伙。」

這是在來到這個世界後第二次流淚。在第一次登入當天因混亂而哭出來後，我就決定不再流淚，心想實在對這硬是讓人流出眼淚的感情表現系統敬謝不敏，但現在滑過我臉頰的淚水，比在現實世界所流過的眼淚更熱、更令人難受。

呵呵地笑了笑，什麼話都沒回的桐人迅速喝完茶，把杯子往作業臺一放。

我想……他回應我了。

看着他從櫃檯拿起黑劍收回鞘中，我的血液也跟着全部往腦袋衝——

出現的是鱗片如冰塊般閃耀的白龍。牠緩緩拍動着巨大的翅膀懸停在空中。那個姿態令人感到恐懼——其實用非常美麗來形容會更合適。牠瞪着那紅玉般的大眼睛，居高臨下睥睨着我們兩個。

桐人將冒着熱氣的杯子往爬出牀鋪的我遞了過來。道了謝接過之後，我在他的身邊坐了下來。裝在杯子裏的是以前沒有喝過帶有花與薄荷香氣的茶。一口接着一口慢慢喝下，內心都暖了起來。

我也輕微地點了點頭，出聲回答：

「嗯……」

每個故事都很刺激、令人痛快，有時也有些滑稽。而且，所有的故事都明確地指出，桐人是不斷在最前線戰鬥的攻略組成員之一。

「纔沒這回事咧。」

在說明的冶煉技能項目中，關於這個工程只寫了【根據要製作的武器種類與使用金屬的等級，對鑄塊敲擊相對應的次數。】

從玄關抬頭往外圍看去，透進來的陽光還相當燦爛，看來還要好一段時間天才會黑。不論是成功取得金屬還是失敗——怎麼想都覺得後者機率比較高——我都不希望太晚回家。

「總之，他雖然很怪卻不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就用淚水把這場夢洗刷掉吧。

我瞬間忘了胸口的疼痛，只是直直看着桐人。

突然，桐人握着劍的右手動了起來。先是用力往後舉起，接着向前方揮了出去。光芒伴隨「鏘咻!」的一聲金屬音飛散開來。

伴隨砰的效果音，定時器也跟着消失。桐人拿起鍋子，把裏面的東西倒進兩個杯子裏。

「哇啊，直接省去稱謂了喔。算了，沒差啦，莉茲貝特嘛。」

平常應該走在街上、販賣東西的NPC一個也不剩，全都消失了。我想應該是跟我家的店員同時消失的……但這究竟是——

「……第五十五層。」

「他突然就把我店內最好的劍給弄斷了喔。」

「這裏距離山頂大約有八十公尺……聲音應該傳不上去……」

桐人用低沉的聲音發出感嘆，從椅子上起身，往這邊靠了過來。我們並肩注視着，對象花了幾秒完成生成，一把劍終於就此誕生。

「才、纔不是那麼回事哩!」

桐人跪在地上，開始用雙手撥開積雪。隨着嚓沙嚓沙的聲音，挖出了一個深洞。接着——

「哇啊……」

插圖061

從持續一陣子的沉思中「啊!」的一聲恢復意識後，我開始確認行事曆。交貨期限爲今天的訂製品堆積了八件。不認真工作的話，時間可會不夠。

——接着，那個瞬間終於來臨。

桐人動手回收兩個空掉的杯子，和鍋子一起收進窗口。接着又繼續操作，這次拿出的是兩塊大布塊。

他擺出認真的表情回着話，看來不是在開玩笑，並點擊提燈點火。啵的一聲，明亮的橘色光芒照耀四周。

「歡、歡迎光臨。找武器嗎?」

「接下來就開始做各種的嘗試吧……點子募集中!」

把喝乾的瓶子往袋子扔的桐人無視我的吐嘈，用力伸了個懶腰後開口：

我的視線指向亞絲娜斜後方。轉過身去的亞絲娜，認出閒閒站在那裏的黑衣劍士後，便目瞪口呆地停住動作，接着喊出高八度的聲音——

在堆滿雪的路上走了幾十分鐘，轉進陡峭的冰壁，就抵達了山頂。

「等、等一下，你到底想——哇啊!」

桐人的聲音、動作，還有在這二十四小時內看到的所有表情，全部一一浮現在眼前。他的手撫摸我的頭髮、抓着我的臂膀、緊緊回握我的手的觸感。他的溫度，那心的溫度——一觸碰到那些烙印在我心中的記憶，胸口深處就傳來強烈的疼痛。

「——怎麼突然那麼慎重?」

我輕聲嘀咕着。

「這是我目前製造出最好的劍，應該不會輸給那把劍纔對。」

「欸，繼續剛剛的話題吧。」

「請多指教，桐人。」

「亞、亞絲娜……」

發出鏘鏘尖銳的聲音，桐人的攻擊以眼睛根本跟不上的高速不停往白龍身上招呼。雖然白龍也用左右手的鉤爪應戰，但效果實在差太多了。

「然後啊，爲了要做出擁有那個人指定能力值的劍，無論如何都需要稀有金屬。我們爲了取得金屬跑去上層，結果掉進了陷阱洞穴。因爲逃脫困難，所以昨晚就回不來了。」

「受不了……怎麼辦?等明天再挑戰?」

——幾分鐘後。

對着站在櫃檯、很有禮貌地回話的少女NPC店員揮揮手，我環視整個店鋪。只不過一天不在，我卻有股奇妙的新鮮感。

一分鐘後，與喝完第二瓶回覆藥水的桐人並肩靠牆坐着的我，忍不住嘆了口大氣。

桐人挖出那個東西，用雙手緊緊抓住並站了起來。我也興致勃勃地從非常近的距離觀察。

在中午快結束的時候，完成所有委託的我站起身來，轉了轉脖子並大大地伸了個懶腰。吐了口氣，掛在牆上的小張照片映入眼簾。

當我因爲意見不斷被打回票而有點動怒地回嘴後，桐人就說出了非常不得了的發言。

「我料理技能的熟練度是零，所以別期待味道啊。」

桐人剛剛所說的話將我破碎的戀情碎片包裹住，就這樣往內心深處沉沒下去。

「……雖然你這麼說……但沒給我個具體的性能目標值……」

這個時候，我使用鐵槌的技術有所提升，也買進各式各樣的新型金屬，更持續冶煉出高等級的武器。算好燒鑄的時間，將鑄塊放到鐵砧上，接着做好設定，用力敲下鐵錘。

幾乎是連滾帶爬地來到外頭，發現了更讓人喫驚的事態而呆愣地站在原地。

我非常受不了地盯着桐人的臉。

「妳可不要掉下去啊。」

桐人轉過頭來，露出小小的微笑說：

「啊，嗯、是的。」

終於，我將視線放在杯子上小聲嘀咕着。

我們一起往後退。當然，並沒有任何地方可以逃走。

桐人以冷靜的動作把手伸向背後，高聲拔出漆黑的單手劍。接着，那個聲音彷彿信號般，白龍張開了牠大大的下顎——伴隨硬質的音效，噴出閃着白光的氣體洪流。

「你……你這個人啊!能不能有精神一點啊。」

「虧你可以帶着這種東西到處跑，而且還兩個……」

桐人那黑色的瞳眸直視着我的眼睛。在眼神相交的瞬間，我瞭解到這個人是打從心底擔心我的安危，因此屏住氣息當場呆立。我什麼話都沒回，只是再次點了點頭。

眼淚依然不斷流出，但在聽了桐人的回答後，我的嘴角浮現出笑容。

「是、是!對不起!」

「這個洞穴不是陷阱，是白龍的巢。」

就在我想着「接下來應該打算從背後攻擊吧。」的這段時間，桐人不知爲何躡手躡腳地往白龍走去——伸出了右手，用力抓住白龍搖晃着的尾巴尖端。

我退到工作室的牆邊後，左手依然提着白色劍的桐人，用右手高聲拔出黑色的劍。

插圖071

「真是……奇妙的感覺……好不真實……」

「妳纔不要被我華麗的劍術給嚇到腿軟咧。」

正下方是美麗的圓錐形雪山。稍遠處有個小村子。在廣大雪原與深邃森林的另一側，主要街道區的每戶人家那尖尖的屋頂並排着。看着這些全都在明亮光芒的照射下閃閃發光，我忘了恐懼，不禁發出歡呼。

但是在我的內心深處，仍然覺得這一切都是假的，只是單純的檔案。我渴望着真正的人的溫暖。

「……你真是笨蛋耶，不會有像你這樣的傢伙了。」

桐人依舊緊緊抱住我，僵硬地揚起一邊嘴角微弱地笑了。

「出現了——!」

這突然脫口而出的臺詞，讓我不禁露出苦笑。

將雙手放在嘴邊，就像要傳達給在遙遠上層的他，我用盡全力大喊：

我全都察覺了。

「那個怎樣都好啦!白龍是夜行性，那天亮之後不就會回來巢穴嗎……」

「嗚哇?」

「應該沒用，這原本就是要讓玩家掉落的陷阱，我不覺得能用那麼簡單的手段逃出去。」

桐人非常靈巧地用指尖將它彈了回來。我們像小孩一樣互相丟來丟去，最後是桐人迅速開啓道具欄，敏捷地將鑄塊收起來才告一段落。

「還有，接下來會很危險，所以由我一個人出面就好。只要白龍一出現，妳就躲到那邊的水晶後面，絕對不要出來。」

這時，算準吐息攻擊結束的桐人有了動作。他踏出爆炸般的雪塵，往停在半空中的白龍撲了過去。

考慮到現在的最前線是第六十三層，出現在這裏的怪物應該也算是強敵的類別。不過我的等級在65左右，而且說了大話的桐人也有差不多的實力，所以好幾場戰鬥幾乎都在無傷的狀況下結束。

「是、是嗎……果然被影響了啊……」

「呃——名稱是『逐暗者』。這名稱我第一次聽到，所以應該是還沒被記載在情報商店名冊上的劍——來，試試看吧。」

「哇啊!」

雖然我認爲自己算是個理性的人，但唯有這個說法，讓擁有長年經驗的我深信不疑。因此，我有一種信念——在製作武器時絕不思考別的事情，只將意識集中在揮着鐵錘的右手，保持內心空明地持續敲擊。

看來不論是地面還是周圍的牆壁，全都沒有像是可以離開的通路。我把雙手叉在腰間，拚命地動着頭腦，接着將最先浮現的點子說出口：

「嗯——不過也有聽說白龍是夜行性的啊。是那座山吧?」

「嗚哇……對、對不起……」

突然被那股輕柔、平穩、還殘留着少年味道的嗓音呼喚名字，讓我全身震了一下。

「哇啊!不用想象啦!」

「既然決定了就……」

一道銀色的光芒突然射進我的眼睛，有某個東西在積雪的深處反射着朝陽閃閃發亮。

「……真好。」

那把劍埋藏着我心的碎片，今天也在遙遠的前線很有精神地大鬧吧。雖然我只有在每隔一段時間用眼前的磨刀石維修它時才能看到它，但我發現它跟一般的武器不同，越是使用，刀身就越是透明。該怎麼說，我有這種預感——總有一天，它會以不同於數值消耗的原因，在完成使命的那一刻碎掉也不一定。

當我慌慌張張跑到外面時，發生了令我更加驚訝的情況。自從在這裏開店以來，理所當然連一天都不曾休息過，總是站在櫃檯前的店員NPC突然一聲不響地消失了。

桐人只瞄了一眼我不解的表情，緩緩將左右手上的劍擺出架勢。右手的劍在前，左手的劍舉到背後，重心放低——接着，下一瞬間。

這男人到底有多惹人厭啊。我不斷揮動雙臂，像個小孩般抗議。

我用力搖了搖頭，把沒營養的想法重置後，便踏着雪走了出去。

上層的底部看來距離很近。到處聳立着突破積雪的巨大水晶柱。夕陽的紫光不規則反射而發出七彩光芒，這幅景色只能用夢幻一詞來形容。

「我說啊，這是意志力的問題。」

「……普普通通啦。」

「裝什麼神祕啦!」

清爽的香氣輕飄飄地掠過鼻子，慢慢睜開眼睛，看見白色的光芒充斥整個世界。經由冰壁反射了好幾層的朝陽，將積在洞穴底部的雪照得閃閃發亮。

「亞絲娜喜歡的人啊!」

「磅!」的一聲，雪花向上飛起。在長距離的滑行中，我們像鏟雪車一樣將白色結晶撥開，同時慢慢減速，最後在山頂的邊緣停了下來。

我動起右手的指頭，輕輕點擊金屬的表面。自動窗口立刻浮現出來，道具名稱是「水晶石英鑄塊」。

「什……」

「嗯——我沒辦法全部跟妳明說。如果妳答應不多問，我就告訴妳。」

桐人將手放到腰間，正色說道。

響徹工作室的規律敲擊音總是能讓我的腦中變得一片空白。但只有今天，某種令我焦躁的東西怎麼樣也揮之不去。

沒錯……我認識桐人才短短一天而已。這只是因爲跟不熟的人進行不習慣的冒險，所造成的吊橋效應罷了。不是真的，這份感情並不是真的。戀愛是急不來的，應該放慢步調，多加考慮——我本來就一直、一直都這樣認爲。

往他指的方向看去，就看到不遠處聳立着一座陡峭的白色山峯。雖說如此，在艾恩葛朗特構造的限制下，高度絕對不會超過一百公尺，所以爬上山頂應該不是什麼多難的事。

「到底怎麼了?」

男子擺出一臉適應不來的表情再度揮了幾次劍，最後看着我說：

從攤開後的模樣看來，應該是露宿用的攜帶式牀鋪。外表跟現實世界裏的睡袋很像，但是非常大。

突然，四處響起「哇啊啊!」的歡呼聲。地面——不，是浮游城堡艾恩葛朗特整個震動了起來。大家互相擁抱、在地上翻滾、舉起雙手大吼大叫。

「既然如此，那就讓我瞧瞧妳的實力吧——總之，我先付妳剛剛那把劍的錢。」

當然，桐人的身體也是檔案的構成物。現在包圍住我的溫度，只不過是電子訊號讓我的腦產生溫暖的錯覺。

再也壓抑不住的哭聲從喉嚨深處流了出來，拚命忍下的淚水更是傾泄而出，不斷劃過臉頰後消失。

往上看着桐人的臉，他也一副搞不清楚的表情點了點頭。

話還沒說完，我就因爲想到了一件事而張着嘴說不出話來。

我——冶煉商店老闆-莉茲貝特，剛登入SAO時是十五歲。在現實世界就常讓人覺得比實際年齡小，而在來到這個世界後，這種傾向又變得更加強烈。映照在鏡中的我，有着粉紅色頭髮、深藍色大眼睛和小巧的口鼻，配上古典的連身圍裙後，更醞釀出如同洋娃娃般的氣息。

若是這個洞穴延伸到樓層表面，從這個高度掉下去肯定會死。這個想法掠過腦袋，但我怎麼也不覺得是現實中發生的事，只是呆滯地看着那逐漸遠去的白光圓圈。

話是這麼說，我卻跟這個剛認識的男人並肩走在一起。而且還組了隊，準備出發到頗遠的樓層進行狩獵，這樣不就是——不就是約……

HP條立刻從黃色變成紅色，應該再進行一、兩次攻擊戰鬥就會結束了。我決定這次就率直地誇讚桐人的實力而站起身來，從水晶柱後面踏出一步。

抬起頭來，就看到闖入者搔着頭髮、吐出舌頭笑着。

「應該吧。」

『我們將讓各位玩家依序登出遊戲。請留在原地等待。重複……』

不久，桐人放開了手臂慢慢站起身來。先將掉在附近的劍撿了起來收回鞘中，接着從腰間的袋子拿出應該是高級回覆藥水的小瓶子，還拿了一瓶給我。

就在鑄塊的光輝隨着冶煉不斷增加的同時，我心中的感情也逐漸變得穩固。我有一種心裏的感情從右手滿溢而出，通過鐵錘流進了誕生中的武器這種感覺。

從紅色劍鞘中拔出細劍。武器類別「細劍」，專有名「閃爍之光」，是我至今冶煉出來的劍當中最高級的逸品之一。即使使用現在能取得的最高級材料，配合最高級的鐵錘與鐵砧，因爲數值完全隨機，做出來的武器質量也參差不齊，每三個月能打出一把這種劍就該偷笑了。

「唔咕……你在幹嘛啊!」

我的臉頰抽搐，同時將視線落在懷中的鑄塊上頭。

我們相視而笑，這次是真的踏上了歸途，在山路上慢慢地走着。從距離很近的外圍看着天空，是個萬里無雲的好天氣。

彷佛切開金屬的聲音不斷響起的同時，桐人的劍正削着冰壁。我轉動脖子往落下的方向看去，已經能看見積滿白雪的穴底了。眼看着越來越靠近，只剩不到幾秒就要撞上去了。我心想至少不要發出慘叫而拚命咬住嘴脣，並用力抱住桐人。

「是沒錯啦，但是我希望可以保持閃閃發亮的樣子。」

睜開瞬間瞇起的眼睛，就看見第五十五層的全景在眼下寬闊地展開。

「祕、祕密!」

「我回來～了～!」

「你稍微等一下喔，我們馬上回來……」

我用力地眨了一下眼睛，甩掉小小的水滴後，帶着微笑開口：

我是如此確信。因爲現在的最前線只到第七十五層，但是卻能將遊戲攻略完畢。這種亂來、無謀、不按牌理出脾的事情，絕對是桐人乾的。

他做到了——桐人真的做到了。還是一樣亂來……

聽到我的抱怨，桐人笑着揮動左手叫出窗口。

「既然你都這麼說了，我就陪你玩到底!先去找金屬素材吧!」

「喔!這可是你說的!會很貴喔!」

當我回神時，已經跑到圍住城鎮的城牆前面了。在那帶着微微曲度延伸的城牆前，等距種着高大的樹木。我走到其中一棵樹下，用手撐着樹幹站定。

冰的吐息從正面往光盾襲擊過去，發出炫目的純白閃光，讓我不禁別過頭去。不過，冷氣洪流打在桐人用劍做出的盾牌上，就像被吹散般擴散、蒸發。

刀身完美地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右手的劍同時揮舞了一下——只把右手上的劍收入背上的鞘，然後看着我說：

她同時哈哈哈地笑了起來。

「……你怎麼可以現在跑來呢。明明只要再一下，我就能回到平常那個充滿精神的莉茲貝特了。」

「雖然我一直覺得你是笨蛋，但沒想到會笨到這種地步。」

「莉茲真的很努力推銷啊。我會幫妳介紹的——啊!糟糕，快點幫我研磨啦!」

「……啊……難道……」

雖然只是用藥草跟肉乾簡單做成的湯，但食材道具似乎很高級，味道真是好得不得了，溫暖漸漸滲透冰冷的身體。

「……桐人他做了什麼嗎……?」

「也是……」

「快中午了，好好去餐廳喫個飯嘛。」

……我的內心瞬間充滿無力感，更覺得剛纔煩惱的自己根本像個笨蛋。於是我大聲回答：

「莉茲，抓緊囉!」

「怎、怎麼了嗎?」

我用力推開懷念的自家大門。

原本面對面的兩人哼了一聲便轉過身去。不過，該怎麼說，明明在跟桐人互相鬥嘴，我的心裏卻開始感到有些小鹿亂撞——

「怎麼說呢，他可是個怪人啊。」

「沒辦法傳訊息、無法追蹤地圖，連常客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妳昨晚到底跑到哪裏去了啦!我可是連黑鐵宮都跑去確認了耶!」

桐人就站在那裏。他那雙在黑色瀏海下的眼睛正浮現出心痛的神情看着我。我望着那對眼眸好一陣子，之後才以顫抖的聲音低聲說道：

「有、有機會再說。」

「不，沒什麼，什麼事都沒有——對了，我們去好好慶祝一下吧!我肚子餓了!」

看到亞絲娜的雙手在背後握着，露出害羞的笑容，長靴的後跟喀喀的敲着地板，臉上更染上輕微的粉紅色——

接着轉身衝了出去。無法回頭的我，只對背後的亞絲娜揮了揮手道別。

「桐、桐人!」

「……還活着啊。」

「…………」

「真的嗎?……太棒了!」

我邊說邊把頭搖得跟波浪鼓一樣，將這奇怪的想法甩開後站了起來。從火爐中取出燒得通紅的鑄塊重新放到鐵砧上。腦中想着這暫時就是我的戀人，同時高舉鐵錘用力敲下。

「這個嘛，我們剛認識時，妳不管睡着還是醒着，滿腦子都是攻略迷宮。我還在想妳會不會繃太緊了，可是從春天開始妳就稍微變得不一樣了。至少我實在無法想象之前的妳會翹掉平日的攻略活動。」

「……沒有。」

這讓我越來越擔心了。使用特殊素材製造的特製武器價格最低也超過十萬珂爾，若是在出示價格後讓客人發火或是嚇到，我自己也會很尷尬，所以怎麼樣都要避免這種情況。

「……不，走回去吧。」

「那個……找人來幫忙呢?」

「嗯……嗯……你終於做到了……」

「謝謝惠顧!」

看到桐人輕易地點頭同意，讓我再度感到全身無力。

身爲我的摯友，同時也是重要客人的細劍使亞絲娜非常自動地在工作室裏走動，往白木製的圓椅坐了下去，接着用指尖梳開長及腰間的栗子色秀髮。她的每個動作都像在拍電影一樣，就連認識她很久的我也不禁看得入迷。

明明渴望人的溫暖——應該說，正因爲這樣，我至今纔會對與特定男性玩家進一步發展感到猶豫。害怕內心的寂寞轉變成愛慕，因爲那不是真正的戀愛，只是虛擬世界創造出的錯覺。

「呵、呵。」

與普通的RPG不同，武器的等級越高，專有名稱就越多樣化。等級低的武器，例如單手直劍，在這個世界存在着無數把冠上「青銅劍」、「鋼鐵刀」這種無聊名稱的劍。但現在出現的最高等級武器，像是亞絲娜的「閃爍之光」，在這個世界恐怕只有一把，只能製造出一次。

「你回答得真乾脆啊!再多想一下嘛!」

「單手用直劍對吧?」

「——如何?」

「咦?店……桐人那邊怎麼辦?」

用力緊緊握住的桐人的手，比剛剛裝了湯的馬克杯還要溫暖許多，手的下方明明接觸着結冰的地面，但我完全沒有意識到那股寒氣。

我轉過身看着桐人的臉，那反射着提燈光芒的黑色眼睛看了我一眼。

緊抱住他的脖子，我發出了笑聲。不久，這奇蹟般的時間結束，我們越來越接近地面了。最後一個轉身，桐人將雙腳大大地張開，擺出了着地姿勢。

我挪動身體，正好與桐人的身體靠在一起。轉過頭去，兩人的視線便在一瞬間相交，但又立刻撇開來。好一段時間，只有兩個人啜着茶的聲音。

「啥——!」

「怎麼這樣……」

「……要是就這樣無法從這裏離開，該怎麼辦?」

「也是，開始動工吧。過來工作室。」

——怎麼辦……怎麼辦。

全神貫注往發出紅光的金屬敲了下去，隨着鏘的一聲清脆聲響，一陣明亮的火花跟着四處飛散。

桐人啪噠啪噠揮着手臂，對準我的頭頂掉落下來。

亞絲娜起身，把細劍吊上腰間的劍帶。

「妳不用在意預算，我只要妳做出至今最棒的劍就好。」

再一下……再一下就好，莉茲貝特，加油。

「唔呀——!」

「咦……用瞬間轉移就可以了啊?」

不清楚究竟是第幾次——大約是兩百下到兩百五十下之間——敲擊音響起後，鑄塊發出了更加耀眼的白光。

「桐人——!我們絕對，還要再見面喔……我愛你!」

「喝啊!」

在驚訝地呆立的我面前，放完大約十連擊連續技的桐人靜靜地起身，將左右手的劍同時揮舞了一下——只把右手上的劍收入背上的鞘，然後看着我說：

「我不要錢。」

「……咦咦?」

他清了清喉嚨，稍微舉起右手說：

「啊，是是，我立刻動手，妳就稍等一下吧。」

桐人也放聲大叫，右手放開了白龍的尾巴。他輕鬆地將我橫抱起來，順着慣性在空中轉圈飛舞。

「——從今天開始，每天在攻略結束後，你就過來這裏，我幫你保養裝備……」

那是一把很美、非常美麗的劍。以單手長劍來說甚至有點奢華，劍身很薄，但是沒有細劍那麼纖細。像是接收了鑄塊的特性，感覺視線還能隱隱約約穿透過去。劍刀的顏色是炫目的白，柄則是帶點青色的銀。

雖然跟時間也有關係，在會出現的怪物當中最強的，只有名爲「霜之骸骨」的冰制骷髏。何況骸骨系的怪物完全不是我戰錘的對手。我就這麼敲出鏘鏘的清脆聲響同時不斷擊倒敵人。

確認沒有忘記裝備後，我走到店門口，將寫着CLOSED的木牌翻過來。露出最燦爛的笑容面對在店外等着的幾名玩家，並大聲說出「早安，歡迎光臨」招呼他們。能自然地招呼客人其實也是最近才習慣的事情。

0;http://ww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一看，幸好現在一個客人都沒有，我便趁機將門口的木牌翻過來。

經營一家店是我從小就抱持的夢想。就算是在遊戲中，夢想與現實還是有很大的差距。招呼客人等服務業的難處，在以旅館爲據點擺攤販售時，就已經嚐到討厭的地步了。

——系統語音如此宣告。

這很明顯是個能得到武器素材的任務，所以立刻就有大隊人馬組成了攻略隊伍，輕鬆地討伐山上的白龍。

我也跟着回話。準備起身時，才發現原本擺在外面的右手，已經好好地放回攜帶牀鋪當中了。將彷佛還殘留在掌中的那股溫暖往嘴脣輕觸後，我用力地跳了起來。

「咦、咦咦?」

看着把這件事當成自己的事，雙手合掌道歉的亞絲娜，內心那股疼痛更加強烈。

走出店外，我一邊往轉移門廣場移動，一邊在內心仔細思考。

「在那之前，快點把劍冶煉出來吧。」

「以前不論是誰的邀約我都一概拒絕。認識的……不，就算是不認識的，光是看到別人在戰鬥，我的腳就開始發抖。所以我才一直將自己關在沒多少人會去的最前線迷宮深處——掉進那個洞穴時，我不是說過與其一個人活着，不如兩個人一起死嗎?那可不是騙人的喔。」

雖然我這樣表示，但黑衣男子卻擺出一副這沒什麼的表情，還回了個令人喫驚的回答。

男子也表情僵硬地回答：

揮了揮手，亞絲娜便逃跑般飛也似地奔出工作室。我嘆了口大氣，重新坐回椅子上。

「…………」

我就這麼拉着亞絲娜的手來到店面，關起門後穿梭在陳列架之間往店外跑去。

在面對面的兩人之間，有着如同量身訂製的劍與鞘那種互相吸引的強烈磁力。最重要的是，亞絲娜已經喜歡桐人好幾個月了，而且每天都爲了慢慢縮短與他之間的距離而努力——事到如今我怎麼能做出橫刀奪愛這種事。

「抓緊了!」

「……一直以來的狩獵行爲讓你很困擾吧。只要把取得道具的方法傳開，應該就不會再有人來殺你了。你以後就悠哉地生活下去吧。」

這次換我喫了一驚。跟亞絲娜一樣呆站在那裏看着桐人。

一開啓櫃檯後方的門，匡啷匡啷的水車聲變得更大了。拉下牆上的控制桿，風箱開始往火爐送進空氣，火爐立刻燃成一片火紅。

他像是想通什麼似的笑了出來，並把金屬往我這邊丟了過來。我慌張地用雙手接住，將它緊抱在胸前。

「亞絲娜又不用道歉～～」

「…………!」

「是或不是，試了就知道……」

「要是有找亞絲娜一起去就好了，抱歉。」

「這個人是不是對莉茲說了什麼失禮的話?他一定提出了很多無理的委託對吧?」

真是令人驚訝啊。我一邊在心裏這麼說着，一邊用指頭輕輕摸着照片。明明自認是個理性的現實主義者，卻完全沒發現自己其實是這種堅強的個性。

嘆了口氣起身，並重新把金屬放回火爐中後，我雙手叉腰轉過身去，看着那位身高稍微比我高的少女。

「嗯……」

我喝着熱湯輕聲嘀咕。

系統錯誤?出現了什麼致命的bug……?

緊緊握着桐人的手，我面帶微笑閉上了眼睛。

「我沒問題的!」

想起那大規模的墜落，我就忍不住笑了出來。往火爐看去，鑄塊似乎已經燒夠了，我便用夾子取出，放在鐵砧上。

「……完全……是心的問題啊……」

「躲到那後面!」

「今天開始這把劍就是我的搭檔了。酬勞……就到現實世界再付吧。」

「瞭解——話先說在前頭，做出來的東西會受到隨機數左右，不要抱太大的期待啊。」

數十秒——也有可能是數分鐘，我們動也不動地保持這個姿勢躺在那裏。桐人身上傳來的熱氣讓人整個放鬆下來，腦袋也一片空白。

「那麼，回去店鋪吧。亞絲娜等得都累了，而且我肚子也餓了。」

我摩擦雙手走進工作室。拉下牆上的控制桿，立刻將手放到燒得火紅的爐暖上取暖。雖然水車匡啷匡啷的聲響依舊，但纔剛進入冬季就已經這麼冷了，我不禁擔心起，要是後面的小河在冬天最冷的時候結冰該怎麼辦。

「我——我想跟莉茲道謝。」

來到這個世界一年半，個性生來就是直來直往的我，把熱情全投注在讓生意興榮上並一路走到現在。冶煉技能幾乎都已經完全習得，還開設了自己的店鋪。最近似乎是因爲找不到目標，有時也想要談談戀愛。

「嗯，還活着。」

————————

因爲這裏是幻想的世界——真正的身體被放置在遙遠的地方，不論我怎麼伸手都無法觸及，因爲害怕意識到這件事，所以我不斷訂定目標，全心投入工作當中。不斷告訴自己磨練冶煉的技術、讓店鋪更繁榮就是我的現實生活。

「跟這把劍同等以上的性能，這樣如何?」

將工作室染成一片紅色的效果光爆發開來。

先往轉移門的方向跑，直到抵達從露天咖啡店無法看到的地方，在第一個街角轉往南方，接着全心往沒有玩家的城鎮邊界衝去。眼角一滲出淚水，我就舉起右手擦拭，就這樣不斷地邊擦邊跑。

局部粗大多邊型接二連三凹凸不平地不斷出現。隨着那些多邊型一一接合，情報也跟着逐漸成形的外表而增加，最後巨大的身軀幾乎完成——纔剛能辨識外貌，令人全身顫抖的吼聲再度響起。無數的碎片往四方飛散，接着閃着光芒蒸發消失。

——不可能修復了。

「到底是怎樣啦!不要自己想通就算了!」

「抱、抱歉，被稍微困在迷宮裏面了……」

至今從沒聽過的效果音以超大音量在頭上響起。叮噹叮噹響着，像鐘聲也像警報聲……我瞬間抬頭往天花板看去，但聲音似乎是從對面，也就是上層傳過來的。

在兩人的無言注視下，白龍轉過頭髮出一聲清澈的吼聲，便往巢穴中降落。四周變得一片寂靜。

「這麼一來委託就算完成了。我要付妳劍的費用，多少錢?」

白龍大大地張開嘴，再次發出吼叫聲。翅膀捲起的風壓令雪花飛舞，長長的尾巴不斷拍打地面，將積雪挖出了深溝。

「原來如此……通知我去幫忙就好了嘛。啊，沒辦法傳訊息……」

這種老實到不行又直接的溫暖話語，在來到這個世界之後還是第一次聽見。

「喔喔——」

「像這樣……在沒來過的地方，跟初次見面的人坐在一起喫着飯……」

我爲了掩飾害羞，一邊大喊一邊從桐人背後推着他的雙肩。正準備就這麼離開工作室——我突然浮現出一個疑問。

將劍完全收回鞘中，往亞絲娜丟了過去。同時用指頭接住她彈過來的一百珂爾銀幣。

「喔喔……」

伸出支撐住劍身底部的右手手指輕輕點了一下，看着浮現出來的自動窗口。

空氣打在臉上。纔剛這麼想，我們的身體就如同被弓射出的箭般往空中飛了出去。被龍尾拖着，一邊左右搖晃一邊在洞穴中上升，離圓形的洞底越來越遠。

從牆邊拿起我常用的冶煉用鐵錘，設定好選單後，我再次往桐人的臉看了一眼。對着沉默地點頭的他回以笑容後，我高高舉起鐵錘。

但是昨晚，在感覺桐人的手傳來溫暖的同時，我發現那股猶豫正是捆綁住我的假想荊棘。我就是我——既是冶煉師莉茲貝特，同時也是筱崎裏香。桐人也一樣，他並不是遊戲的角色，而是活生生的真人。那麼，這股喜歡他的心情絕對是真的。

把重劍還給那名男子後，我取下一把掛在店鋪正後方牆上的劍。這是半個月前冶煉出來，我目前的最高傑作。出鞘的刀身上帶有淡紅的光輝，看起來就像纏繞着火焰一樣。

不傀是他得意的道具，裏面確實很溫暖，而且還比看起來要輕盈柔軟。

「嗚哇……」

我擠出勇氣往前踏了一步，將手放到桐人的手臂上。

確實，夕陽的顏色已經完全退去，深不見底的黑暗完全包圍着洞底。

我們兩個人笑着伸出右拳互擊。

「哇啊啊啊啊啊!」

但是桐人立刻關起選單，往後退了幾步。將劍換到左手，咻咻地揮了幾下。

這男的真是每一句話都要惹人生氣耶。不過這件有毛皮襯裏的鬥蓬看來很暖和，我無法抗拒它的魅力，立刻穿了起來。感覺不到冷風的瞬間，着實讓我鬆了口氣。

鏘的一聲將白劍收入鞘中，桐人叫出窗口收了起來。他似乎並不打算在背上裝備兩把劍。

強大突進技的反作用力改變了我們落下的角度，往洞穴的壁面彈去。藍色的冰壁眼看着漸漸逼近，我不由得咬緊牙關。要撞上了——!

「嗚噗!」

「咦、什麼?」

他取下用細劍帶吊在背後的單手劍，往我遞了過來。

然而——在雪塵散開後的前方，沒有地面存在。

「但是，我們活下來了。雖然很意外，但我對於跟莉茲一起活下來這件事，真的感到很高興。然後，夜裏……當莉茲對我伸出手的那一刻，我明白了。就是因爲莉茲還活着，所以手纔會這麼溫暖……這更讓我瞭解到，不論是我或是其它任何人，都不是爲了死亡而存在，是爲了活下去而活着。所以……莉茲，謝謝妳。」

我突然踏出腳步，抓着亞絲娜的右手，接着推開工作室的門。微微轉頭面向桐人所在的方向，但刻意不看他的臉快速說道：

移動到庫存畫面，看着從熟識的手工藝師那裏採購來的劍鞘一覽表。選出跟現在裝備在桐人背上相似的黑皮革樣式的鞘加以實體化，加上我小小的店徽後遞給桐人。

總之，這東西大大刺激着我的對抗意識。賭上我身爲冶煉師的自尊，怎麼樣都不可以輸給掉落物!

這很明顯是系統規定的劍技。但是——我從來沒聽過有同時操作兩把劍的技能存在啊!

「……要帶長一點的對吧?」

我瞬間想到這個念頭。心臟被名爲不安的手緊緊抓住。但是，在下個瞬間——

「請便，要多少錢我都會付給妳——我的名字是桐人，在妳做出劍之前請多指教。」

「欸，你剛剛說這裏是白龍的巢對吧?」

對着擔心的亞絲娜用力點點頭。

這種任務其中之一，是在第五十五層角落的小村莊中發現的。某個擔任村長的白鬍子NPC說——

然而等我回過神來，卻是跟這個奇怪的男人……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啊!

桐人點點頭，伸出右手握住劍柄，接着以完全感受不到重量的動作輕鬆舉起。揮動左手叫出主選單，以白劍爲目標操作着裝備人偶。就這樣，這把劍在系統上也裝備到了桐人身上，能夠確認數值上的能力值。

句尾微微顫抖，我已經快撐不下去了。

「好啦，無論如何我們的目標都達成了，接下來就是……」

不過，那應該是很久以後的事。現在的最前線是第七十五層，那把劍還必須好好努力下去。在那個人——桐人的右手中努力着。

「什麼嘛，明明就要結束了不是嗎，快點解決……」

「…………?」

打開窗口，先在連身圍裙上裝備簡單的防具，確認慣用的戰錘收進了道具欄後，再檢查手上的水晶跟藥水的數量是否充足。

「系統……公告……」

「轉移!琳達司!」

「瞭解～～」

桐人將手上的劍放開，用雙臂緊緊抱住我，並旋轉身體使自己位於下方。接着——

不禁發出歡呼的我正準備跑出去時，卻被桐人一把抓住衣領。

但我覺得這把劍在掉落物中也是非常稀少的道具。一般來說，若將玩家制造型的普通價格物，與怪物掉落型的一般出現物做質量上的比較，前者更勝一籌，但偶爾也會出現這種「魔劍」——大概吧。

我聽着桐人那在耳邊響起的吼聲，並且忘我地用雙手抱住他的身體。下一瞬間，兩人開始墜落。

「早安啊!莉茲!」

「眺望整個城鎮，才找到妳的。」

「太……」

會跟桐人一起跑來這裏，要說是想轉換心情呢?還是順勢而爲——總之，我完全沒有意識到這是要賭上生命的戰鬥。

「嗯、嗯……」

「不，跟那個人一起……」

來到這個世界以後，時常盤據在我一部分內心的那股渴望，我現在似乎終於瞭解它的真面目了。

「啊——算了，反正你也沒打算加稱謂，叫我莉茲就好……白龍棲息的山範圍似乎不算大，可以當天來回的話，我稍微準備一下就好了。」

這時她微微歪着頭。

「要徹底利用道具持有量嘛。」

「單手劍都在這個櫃子上。」

就連他的這部分……我也無法自拔地喜歡着。

「……白龍沒有追來是謝天謝地，但現在要怎麼做才能離開這裏呢……」

——單方屠殺。看着這讓人不敢相信的戰鬥場面，讓我不禁背脊發冷。

在往東邊的小巷裏走了一會，便來到一間被高大石壁隱藏起來的露天咖啡店。裏面一個客人都沒有。我選了個在最旁邊的桌子，然後往白色椅子坐了上去。

「咦!不、不行啦!」

「咦咦?」

「嗯——」

看着把這件事當成自己的事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太……」

「是嗎……因爲莉茲是職人等級嘛。闖蕩迷宮時，跟遇到的玩家組成野團露宿的狀況可是屢見不鮮呢。」

搞不清楚狀況而陷入混亂的我，輕輕鬆鬆就被桐人扛到了肩膀上。

我對悠閒地走在身旁的黑衣男子絕對沒什麼好印象——應該。不但發言令人火大，還是個自以爲了不起的自大狂，最重要的，還弄斷了我的傑作。

亞絲娜解開拍在腰間的劍鞘，把細劍連鞘一起輕輕丟了過來。我用單手接下，並稍微把刀身拔出。雖然因爲不斷使用使得光芒變弱，但銳利度應該沒有降低。

我放聲大喊。

這句話在從白龍的巢穴脫逃時，明明就那麼大聲地喊過，如今想說出口，舌頭卻一動也不動。我盯着桐人黑色的眼睛，終於要將那句話化爲聲音。但就在這時——

我自覺不擅長擺出笑臉，所以決定以商品質量來決勝負。所以很早就開始專心致力於提升武器製作技能的等級，就結果而言，這是個正確的選擇。自從在這裏開店後，就有很多固定的客人非常愛用我製作的武器。

大概都打過招呼後，就把接待客人的任務丟給NPC店員，我則是躲進與賣場相鄰的工作室當中。因爲一定要在今天完成的特制訂單，還有十件左右堆積在那裏。

轉身面向歪頭看着我的桐人。

他笑着丟了一個過來。我接住後在雪地上攤開，發現這東西大到足以裝進三個我。我再度驚訝地說：

兩人同時抬頭往大洞的方向看去，就看見找不到我們的白龍在上空慢慢盤旋着。

遭到桐人簡潔地否決掉。

「不行!」

這句話不斷在腦中轉來轉去，還有種體溫都從腳尖流泄出去的感覺。全身無力，無法呼吸。我不知道該怎麼發泄這股情緒……

「…………」

「確實是個非常奇怪的人啊。」

就在快撞上牆壁時，桐人瞬間低下身去，隨着跟爆炸一樣的聲響往上跳起，在又高又遠的牆上立足後，就這樣斜着往上方跑去。

我拔開瓶蓋，把酸甜的液體一口氣喝完後，往桐人的方向轉過身去。保持有點隨便的坐姿，我動起還不太能好好說話的嘴脣。

將鑄塊丟進爐中，我轉頭面向桐人。

——我的叫聲空虛地在冰壁上造成迴音，最後消失。水晶只是無言地發出閃光。

「……你自己不要緊嗎?」

我不禁如此大叫，但桐人卻一動也不動。他直挺挺地站着，將右手的劍往上刺了出去。

就外表看來，我並不覺得那是多了不起的武器。黑色皮革制的柄、同色的劍鞘。不過，就在我用右手接過來的瞬間——

心跳無限加速。這究竟是這虛擬身體的威覺，還是我真正的心臟現在也同樣噗通噗通地跳個不停呢——我腦袋的角落正這麼想着。臉頰好熱，我的臉現在肯定是一片通紅吧。

一種是我們冶煉師製作的「玩家制造型」，另一種則是在冒險中獲得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比較好吧。我可不想被妳礙手礙腳。」

因爲在另一邊的我是個跟流行絕緣的認真國中生，所以很難不感到隔閡。直至最近我纔好不容易習慣了這個外表，但個性就是改不過來，對客人怒吼、使客人驚慌失措更是家常便飯。

桐人用腳尖將一小塊水晶碎片往洞穴踢了下去。掉下洞穴的碎片反射出的小光點立刻消失不見，而且連個迴音也沒有。

「……呼。」

與兩年前聽見的遊戲管理者。茅場晶彥的聲音完全不同，這是人工、機械式的合成語音。雖然很明顯是來自遊戲系統的公告，但在這個將管理者的存在幾乎削減爲零的SAO中，這還是第一次聽見這樣的通知。我吞了口口水，將注意力集中到聽覺上。

他指着的遙遠彼方，有個從建築物波浪中探出頭來，面對轉移門廣場所建的教堂尖塔。

快速操作起道具欄，將白銀的鑄塊實體化。接住他輕丟過來的素材——同時儘量不去想道具的來源——我點了點頭。

等不及的我如此問道。桐人先是沉默地看着劍身好一段時間——最後露出大大的笑容。

她建議的不只服裝，就連發型也斤斤計較。我現在這頭嬰兒粉紅的輕柔短髮也是在她幾近威脅下訂製出來的。但是就周圍的反應看來，似乎也不是完全不適合我。

「欸……握住我的手。」

「……莉茲，怎麼了嗎?」

在又高又遠的圓形白色亮光中，一個黑影如滲透般出現。那個黑影眼看着越來越大。不久，就連一對翅膀、長長的尾巴、長有鉤爪的四肢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隨着乓的一聲衝擊音，周圍的景色變得模糊。桐人以猛烈的速度往冰壁飛奔而去。接着在撞上去之前高高地跳起，與昨天嘗試脫離方法時一樣，在彎曲的冰壁上跑了起來。但似乎沒有攀登的打算，軌道保持在水平的狀態。白龍彎曲脖子，持續鎖定我們爲目標。但桐人以比牠跟隨的動作還要快的速度持續在冰壁上跑。

將視線往上空一瞥。

「我喜歡你!」

我努力擠出所剩無幾的力氣，對她露出大大的笑容。是平時與亞絲娜天南地北地閒話家常時那種一貫的笑容。

我癡呆地環視周圍，這裏是並排着桌子的小學教室——纔怪。有些過剩的行道樹、寬廣的石板路與環繞四周的水渠，以及鋪滿草坪的庭院。這裏是我的第二故鄉，琳達司的街道。

「……要保密對吧?剛剛的事。」

「剛纔那些話也說給亞絲娜聽吧。那女孩也很辛苦。她渴望着桐人的溫暖啊。」

「咦……那，這麼說來，妳昨晚是跟桐人在一起囉?」

嘴上這麼說着——眼眶卻不禁滲出眼淚。我努力地否定自己的內心深處緊緊地揪成一團。

——你對着只是照系統設定好的規則而動作的怪物說什麼蠢話啊!如果是昨天的我，肯定會這麼想吧。但不知爲何，現在的我覺得桐人的話語很直接就滲進內心。我伸出右手，悄悄握住桐人的左手。

飛翔的時間應該只有幾秒，但感覺上卻有十倍久。我想當時自己是笑着的。滿溢的光與風洗滌着心靈，將鹹情昇華。

「……所以我平常都避免與任何人組隊。但是昨天，當莉茲找我一起去攻略任務時，我卻不知爲何立刻就答應了。我一整天都覺得很不可思議，爲什麼我會跟這個人走在一起呢……」

我保持着微笑，說出了最後一句話。

我在無意識中只能喃喃說出這句話，右手徒然往空中伸出去——

全身僵硬了幾秒鐘後，我慢慢往周圍看去。許多玩家們都跟我一樣呆立着抬頭看向上層。在這幅景象中，某種異樣的不協調感令我皺起了眉頭，但我立刻了解了原因。

「……這倒不必，我一個人去會比較好吧。我可不想被妳礙手礙腳。」

口感很脆的熱狗——正確來說，那是外表類似熱狗的謎樣食物——殘留在口中的濃厚味道還沒完全消失，我們就已經抵達第五十五層北側那個傳說中的村落。

說完，我站到桐人前面開始走了起來。我最後一次用力擦了擦雙眼後，留在眼角的眼淚散落，化爲光的粒子消失。

但是我不發一語地動也不動，只是站在店門口，之後才終於舉起雙手捂住嘴巴。

「從那裏……」

在迷宮區踩到MPK——刻意聚集怪物以襲擊其它玩家的惡質犯罪者——陷阱時的事。面對攻擊力雖低但異常堅硬的頭目怪物，大家輪流小睡、連續戰鬥整整兩天的事。爲了分配稀有道具而舉辦的百人擲骰子大會的事。

「那個，不好意思打擾妳……」

「…………」

「咦咦咦——?」

迅速看了看四周，沒有發現白龍的蹤影。不過看到了那個被水晶柱圍起來的空間——

我們如料想般找到了長滿白鬍子的村長NPC，也成功觸發了對話。因爲他的故事是訴說從漫長的兒童時期開始，經過青年、壯年期時的苦水，然後才唐突地提到棲息在西邊山脈的白龍這種拐彎抹角的廢話，等他全部講完時，夕陽已經完全籠罩整個村莊了。

「強太多了，單挑對決的話，我連一分鐘都撐不了。」

我們同時大叫，並各自拔出武器。

記憶裏曾見過的景象。根本不可能忘記。兩年前，這場死亡遊戲開始的那一天，在那名對一萬名玩家宣告規則變更的無臉人背後，也出現過同樣的景象。

彷佛要驅散這股害羞，我開口說道：

第一件委託是輕量型單手用直劍。盯着鑄塊表一會，選出符合預算與性能比例的材料丟進火爐中。

說完，準備把頭往桐人的肩膀靠過去時——

因爲武器的名稱與外觀都是由系統決定，就連身爲製作者的我們在完成前也無從判斷。當我打算用兩手從鐵砧上拿起閃着光芒的劍時——就因它有着從優美的外表看不出來的重量而感到驚訝。它的筋力要求值不亞於桐人所持有的黑劍「闡釋者」。扎穩腳步，一鼓作氣將它舉到胸前。

甚至還作了個夢，那是我小學時的夢。我雖然是個認真且文靜的孩子，但總是在午後第一節課感到愛睏，常在半夢半醒間被老師叫醒。

桐人雙手上的劍以肉眼看不見的速度交互往前方揮擊。「咻啪啪啪!」的效果音壓迫着空氣。只是往空中揮擊，卻讓房間裏的對象全都喀啦喀啦震動起來。

「哈哈哈，開玩笑啦，不過妳下次要帶他來喔。」

「原來如此，才覺得妳最近莫名地開朗，原來是交到男友了啊。」

飛得比原來更高的白龍將雙翼大大展開。兩隻翅膀在身體前方拍打的同時，白龍正下方的積雪「砰!」的一聲飛舞起來。

「這件事我也有聽說過。確實是很有得到素材道具的可能啦。可是還沒有人得到過不是嗎?我們現在跑去真的能取得嗎?」

「所以，是誰?我認識嗎?」

「那個……桐人，可以問你一件事嗎……?」

那股寒冷將飛散的意識拉了回來。睜開眼睛，在非常近的距離下跟桐人的黑色眼睛視線相交。

桐人握住背上的劍，並稍微將劍身拔出，但又立刻鏘的一聲收回鞘中。他露出微笑，小聲地對白龍說：

在像上了發條般彈跳站起並大叫出聲的我面前，有個一臉驚訝且全身僵硬的男性玩家。

「唔啊!」

「嗯——我今天請假，因爲等一下跟人有約……」

頭上那上百公尺寬的上層底部，無機質灰色的蓋子前方——浮現出滿滿的巨大紅色文字。仔細一看，【Warning】以及【SyatemAnnouncement】兩個英文單字以棋盤狀排列着。

總覺得突然連氣氛都整個改變了。

不過，單就單手用直劍來說——我還不曾造出比在今年初夏冶煉的那把劍更高級的作品。對於這點，我雖然感到可惜，但也覺得很高興。

「……什麼嘛，我的等級明明就還滿高的，我也要幫忙。」

環視周圍，這積着薄薄的雪、還算平坦的冰地板確實是洞穴底部。直徑應該與洞口相同，大約十公尺左右。經由冰壁反射進來的夕陽餘光，從又高又遠的入口處無力地照了下來，但應該立刻就會完全被黑暗包圍。

「哇啊啊啊?」

桐人呼了口氣，將我往地面放了下來。我依依不捨地放開了抱住他脖子的雙臂。

同樣握住單手劍的桐人站到我的面前很快地說：

我不顧椅子被我弄得喀喀作響，直往亞絲娜逼近幾步。

「糞……」

我硬是把到嘴邊的「太亂來了」吞回肚子裏。把劍高舉過頭的男子，眼神帶着非常銳利的光芒。瞬間，刀身就被淡藍色的效果光包圍住。

「總之只能先把想到的方法一個個試試看了。」

「下次把人帶來讓我瞧瞧吧。」

桐人轉過身來，擺出猶豫的表情盯着我看。

我大大地睜開幾乎失焦的雙眼。

想到「啊，糟了。」的時候，話已經脫口而出，不過我也沒有退路了。男子挑了挑眉，用肆無忌憚的眼神觀察我好一陣子。

「出……出……」

「是啊。既然有糞便那就應該……」

最後，溫熱的眼淚從我的雙眼流了出來。我不擦拭，只是用力舉起右手不斷地跳着。

「要是我確定可以使用水晶，剛剛在墜落的時候早就用了。因爲這裏感覺很像水晶無效化空間……」

將小小的鍋子放在提燈上，桐人先拿起雪團丟了進去，接着又把裝在小袋子裏的東西全倒下去。蓋上鍋蓋，連點兩下鍋子，倒數料理等待時間的窗口便浮現出來。

差點就要掉到地上了。這個筋力要求值實在高到恐怖。身兼冶煉師與戰錘使的我，筋力值也算相當高，但似乎還是無法揮動這把劍。

『現在對各位玩家發出緊急通知。』

亞絲娜點點頭，同時疑惑地看着我的臉。趁着將視線朝下而無法被看透時，我猛然站了起來說道：

「我可要展開第二回合喔。」

他這次總算打從心底露出了真正的笑容。我沉浸在不可思議的感慨中，開口說了：

「歡迎回來。」

「嗯——這裏算是迷宮吧?」

思考瞬間停止，身體也整個凍結。

「這可是高級品喔，隔熱效果絕佳，還附有對主動怪物用的隱蔽效果。」

「總之，就是這麼回事——這把劍也需要個鞘，能隨便挑一個給我嗎?」

聽到桐人這麼說，我便忘我地抱住他的脖子。照射周圍冰壁的陽光越來越亮，風聲的速度也出現微妙的改變——爆出白色的光芒!當我這麼想着的瞬間，我們已經飛到了洞穴外面。

「艾恩葛朗特標準時間十一月七日十四點五十五分遊戲攻略完成。」

「這股溫暖還會殘留一段時間。所以……桐人，拜託你，將這個世界終結吧。我會努力到那個時候的。但是，等回到現實世界後……」

「那……大聲呼叫來狩獵白龍的玩家呢?」

桐人這麼一說，我環視這小小的村落，發現中央廣場的對面有間屋頂特別高的房子。

因爲我突然說出的話語而感到奇怪的桐人歪着頭納悶。

轉動視線，發現提燈上放着茶壺，而且還不斷飄着蒸氣。看來這就是香氣的來源。提燈前坐着一個從這個角度只能看見側臉的黑衣人。一看到那個人影，我的內心就彷佛點起了小小的火焰一般。

兩人互看了一眼，嘆了口氣。

明明是不論由誰來看，都覺得很相配的兩人，卻花了半年才抵達結婚這個終點。因爲我也替他們感到焦慮，又幫了他們很多忙，所以當終於聽到他們要結婚的時候，心裏真的很高興。還有——感到一些些無奈的心痛。

這麼做總算有代價，我比幾名勁敵稍早一步拿到了證書，在這間附有水車的房子開了「莉茲貝特武器店」。這是在三個月前，還帶有涼意的春天發生的事情。

桐人突然叫了一聲並往前探了出去，害得失去支點的我整個人倒在地上。

將鑄塊敲出「鏘!鏘!」清脆的聲音，現在的我卻無法揮去腦中的各種想法。

總是掛着一張撲克臉的桐人，可能是瞭解了我話中的意思，也害羞地紅着臉低下頭去。雖然我至今都覺得他比自己年長，但看到這個模樣後，突然有種他應該跟我同年，甚至有可能比我小的感覺。

衝擊。巨響。

「是吐息!快點閃開!」

「欸……」

接下遞過來的杯子，一股溫暖慢慢在雙掌間擴散開來。

我尖叫着往後退開。下個瞬間，「砰!」的一聲，就在我剛剛站着的地方撞出了一個人形凹洞。

——以隊友來說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耐久力。」

雖然跟登錄在朋友名單上的玩家，例如亞絲娜，有類似郵件、名叫友人訊息的聯絡手段，但是這個機能無法在迷宮中使用。附帶一提，也無法追蹤對方位置。慎重起見，我還是開啓訊息窗口來看了一下，但就如桐人所言無法使用。

「嗯……應該是我們要找的金屬啊…………」

我交抱手臂，刻意撇過頭說：

這股彷彿連骨頭都能凍結的寒冷，讓我整個人喀噠喀噠地發起抖來。而站在一旁的桐人，則是擺出一副驚訝的表情問道：

工作室大門被用力地打開。我反射性將手從桐人身上拿開並跳了開來。

「咦……?」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的劍比你想象中的還要不堪一擊?」

我昨晚勉強把特製武器的訂單全部完成，因爲睡眠不足而陷在擺設於店頭門廊的大搖椅上打瞌睡。

「給我從實招來!妳要跟誰見面!」

「結果，還是一～～直喜歡着你啊。」

亞絲娜可能發現了我的異樣，便不再多說什麼默默跟了上來。我輕輕放開她的手。

突然，不停響着的警報聲停了下來。在一瞬間的寂靜後，這次換成柔軟的女性聲音以相同的大音量從天而降：

察覺到男子意圖的我慌張地說：

這麼說——這麼說，我……

「也是啦。啊～～要是跟白龍一樣有翅膀……」

「抱歉，我下次會多加註意。」

低沉的聲音流泄而出。

我好一陣子只能呆呆地望着男子的臉，最後終於開口：

「哦哦——這樣就可以把名單縮減到一定程度了。」

我這麼一問，桐人便轉過頭，伸手往城鎮中心指了過去。

「好歹還是喝了吧。」

「我也是……我也一直在尋找着，這個世界究竟有什麼是真的。對我來說，那正是從你手上傳來的溫暖。」

亞絲娜縮着肩膀垂下頭去，接着滿臉通紅地用力點着頭。

「那個時候，爲什麼要來救我……?又不是保證一定能得救，不對……應該說你也一起死掉的機率還高得多，可是……爲什麼……」

雖然白龍瞄準落地的桐人噴出冰凍吐息，但他這次用衝刺進行閃避後再度跳起。隨着重低音響起，單發的重攻擊也接連擊中目標，這時白龍的生命值也大規模地減少。

「我可以稍微測試一下嗎?」

「每天睡覺混日子。」

「我也能觸發『華麗的邂逅』這種事件嗎?」

他的臉上浮現些許微笑，但隱藏在後面那深不見底的自責卻讓我不禁屏住氣息。

「——喔喔。」

「粒烏黑透要喫嗎?」

沒多久，桐人往這裏瞥了一眼說道：

就第一印象而言，實在不覺得他是個高等級玩家。年紀應該比我大一些，黑髮、同爲黑色的樸素短衫及長褲、靴子，武裝只有一把背在背上的單手劍。我店裏的商品幾乎都是要求高能力值的武器，所以我實在很擔心這名男子的等級夠不夠。話雖如此，我還是面不改色地帶他走進店裏。

我失望地垂下頭去，桐人啪的一聲把手放到我頭上，還把我的頭髮摸得亂七八糟。

桐人用視線示意我實際試試看，於是我緊握住水晶說出命令：

「謝謝……」

嗚咽的衝動再度湧出，但我拚命地壓抑下來。

「喔喔……」

桐人微微睜大了黑色眼睛，不久便小聲地答了一聲「嗯」，然後戰戰兢兢地伸出左手。在指尖相觸的瞬間，兩人都先縮了一下，接着纔再度握住。

「嗚咕……嗚……」

「在迷宮徹夜未歸可是家常便飯啊。」

接着不由得往桐人那裏丟了回去。

看到我瞬間吼出聲，桐人露出了笑容說道：

大型露宿用提燈、鍋子、幾個神祕的小袋子，以及兩個馬克杯。

桐人打開窗口，移動手指，開始把各種東西一個接一個實體化。

『現在遊戲以強制管理模式運作中。所有的怪物及道具交易全部停止。所有的NPC也已撤收。所有玩家的生命值固定在最大值。』

「嗯，是啊。希望妳不要說出去。」

「迷宮?莉茲妳一個人?」

「桐人……我……」

「該說是捉摸不定嗎……還是我行我素……而且還強得亂七八糟。」

「……嗯。」

「啊——這個嘛……」

「……就是那個人對吧～～」

「莉、莉茲，等一下啦，怎麼了嗎?」

在昨天那個攤販買東西喫的桐人，則是咬着熱狗跟在我後面進到店裏。

話雖如此。

遊戲攻略完成。

回過神來，規定的次數已經在不知不覺間結束，鑄塊正發出紅色的光芒變形。吞了口口水注視這有如魔法般的瞬間，接着拿起終於出現的劍在手中仔細檢查。

就在我好不容易纔回出這句話並準備轉身時，桐人接着把話說下去：

往洞穴中急速降落的白龍，在確認我們的身影后先是尖銳地吼了一聲，接着懸停在快要碰到地板的地方。有着細長瞳孔的紅色眼睛，浮現出對侵入巢穴者明確的敵意。然而這狹小的洞底沒有任何可以躲藏的地方，我只能壓抑住緊張，緊握住戰錘。

「……那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