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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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露之少女

艾恩葛朗特第二十二層

2024年10月

亞絲娜將每天的起牀鬧鈐設定在七點五十分。

若說爲什麼要設定這種不上不下的時間，那是因爲桐人的起牀時間是八點整。亞絲娜很喜歡早十分鐘醒來，待在牀上看着在身旁熟睡的他。

右手的劍「啪——」的一聲撕裂怪物。

她皺着眉低下頭去。

桐人的雙眼瞬間銳利地瞇了起來。

還真是天真的睡臉啊。

對亞絲娜的同意微微點頭，桐人接着做出更多的推測。

「……能操作公會會長證明『約定之卷軸』的，只有辛卡跟牙王。如果辛卡就這樣永遠回不來，公會的人事跟會計將完全落入牙王手中。沒能防範辛卡掉入陷阱是身爲副手的我的責任，我一定得去救他出來。但是我的等級無法突破監禁他的迷宮，也不能指望『軍隊』玩家的幫忙。」

桐人以慌亂的聲音回答。

「可惡!」

「我也一樣不想跟她分開。該怎麼說呢……有了結衣的存在，讓森林中的家變得跟真正的家一樣……我是這麼覺得……但是，這絕不是再也見不到面了。等結衣恢復記憶，一定會再來找我們的。」

紗夏擺出彷佛換了個人似的毅然態度起身，並對少年問道。

「KOB。……原來如此，難怪能輕易解決那羣人。」

「哥哥，請你把剛纔的武器借我!如果有那個，就算是軍隊那羣人也會立刻逃走的!」

亞絲娜硬是做出笑容，有點認真地反駁。

「不是不是，是真的喔。玩家……人類的幽靈，而且是女孩子。」

亞絲娜慌張地飛身後退，在牀上正坐，並紅着臉開口：

「這——是理所當然的……」

「——箭頭，沒有浮現出來。」

亞絲娜身體往前傾，盯着桐人的臉。

面對完全搞不清狀況而沉默下來的桐人與亞絲娜，由莉耶兒端正姿勢。

「嗯，一定會的。」

說出這個名字時，由莉耶兒的表情稍微扭曲了一下。

——結衣，對不起，我答應過要一直陪在妳身邊的……

在不移動身體的狀態下，亞絲娜叫着睡在身後牀上的桐人。沒多久，便感覺到桐人發出含糊不清的聲音坐起身來。

「雖然我沒見過你們，但你們知道跟解放軍敵對代表什麼意思嗎?要帶你們去本部好好談一談嗎?」

「軍隊實在太過龐大了……我打算先將公會解散，再重新打造更平和的互助組織。畢竟解散後就什麼都不管，實在太沒責任感了。」

這種使用將出口設定在絕境深處的迴廊水晶殺害他人，被稱爲「入口PK」的大規模手法，辛卡當然也知道。然而，可能是覺得就算反目也是同公會的副會長，應該不至於做到這種地步。或者該說，是不願意這麼想。

「哇哈哈，抱歉抱歉，剛剛那個只是輕率的玩笑。雖然我也不覺得會出現真正的幽靈，不過反正要出門，去些好像會發生什麼事的地方不是很好嗎?」

「啊，關於這點，除了我之外，還有幾個比較年長的孩子守護着這裏……他們的等級在城鎮周邊的練功區闖蕩絕對沒問題，所以能簡單賺取伙食費。雖然不算很多就是了。」

亞絲娜往道路右手邊的寬廣森林對面那特別高的尖塔看去，用視線表示方向。在那有着青灰色屋頂的高塔頂端，十字與圓形結合而成的金屬製古埃及十字架正閃閃發着光。那肯定就是教會的象徵。這是每個城鎮最少都有一個的設施，內部的祭壇能解除怪物的特殊攻擊「詛咒」，以及替對抗不死系怪物的武器進行祈福。這在幾乎不存在魔法要素的SAO中，可以說是最神祕的地方了。另外，只要持續繳納珂爾，就能承借教會內的小房間，代替旅館使用。

今後要一直與結衣一起生活直到她恢復記憶爲止。即使假期結束、回到前線的時刻來臨也是，肯定會有什麼方法——

「——幽靈。」

由莉耶兒以笑容響應桐人的笑聲，但表情立刻又沉了下來。

「似乎是……喪失記憶了。不過，更嚴重的是，從她的樣子看來……可能是受到了什麼精神創傷……」

在兩人緊張的注視下，困難地動着嘴咀嚼的結衣把東西咕嚕一聲吞下去，便露出了笑容。

亞絲娜爲了讓女性安心，露出微笑並點了點頭。

突然——少女的身體搖晃了一下。耳邊傳來砰的一聲微弱的聲音，少女彷佛沒有動能的機器人偶般，以不像生物的奇怪動作倒在地上。

雖然覺得——不過是問問年齡應該無妨。就算觸及現實世界的話題是種禁忌，但兩人已經是夫妻，別說是年齡了，爲了回到現實後還能再見，本名、住址跟電話都是要先交換的情報。

原本面向杯子的結衣拾起臉來，點了點頭。

不過，亞絲娜在心底下了決定。

亞絲娜點點頭，輕撫坐在旁邊椅子上專心用湯匙喫着東西的結衣的頭。結衣的存在帶來驚人的溫暖。跟與桐人相互碰觸時那種，胸口會揪成一團的愛情不同，這種感覺更加沉靜且令人安心，就像用看不見的羽毛包覆着，或是被羽毛抱住一樣。

「結衣!妳怎麼了，結衣!」

「不用害怕這個人喔，大家繼續喫飯吧。」

「……被誰盯上?」

「……妳想照顧那孩子，直到她恢復記憶爲止對吧?我懂妳的心情……因爲……我也想這麼做。不過……真是進退兩難啊……這樣我們會有好一段時間無法進行攻略，讓這孩子回去的時間也會越拖越晚……」

「快、快別這樣說……」

亞絲娜拚了命大叫。

桐人露出了苦笑。

「啊哈哈，還是有人耶。欸，桐人也揮揮手嘛!」

「欸、她的意識會恢復吧?」

「嗚哇啊啊啊啊啊!」

經過短暫的沉默，桐人斷斷續續地開口說道：

「圈內戰鬥」就是建立在這點上，通常用於訓練時的模擬戰。但是隨着攻擊者的能力數值與技能的提升，指令發動時的系統色光芒與衝擊音效變得過於強烈，而且取決於劍技的威力，雖然不多但也會發生擊退的情況。那種感覺對不習慣的人來說，就算知道生命值不會減少也無法承受。

「熟練度得練到980。用起來很方便，亞絲娜也提升一下吧。」

「嗯……」

「我也知道這是個很無理的要求……但是，一想到辛卡在黑鐵宮『生命之碑』上的名字隨時都有可能被刻上橫線，我就覺得快瘋了……」

就像要打消亞絲娜的喊叫般，死神的大鐮刀拖着赤黑色的光芒，毫不留情地揮落。那隻能以兇惡形容的銳利斬擊，眼看就要碰到結衣白色的手掌——

然而，下個瞬間卻發生了令人不敢置信的事情。

「當然，因爲行道樹是屬於無法破壞的對象，就算爬上去，不要說是果實，連一片葉子都摘不到。」

被留在原地的亞絲娜連忙叫住桐人，但他頭也不回地往倒在地上的少女跑了過去。

「封測時可沒這種東西啊，太大意了……」

「對不起，我已經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了……」

「雖然原本以爲是怪物而有點慌張，結果卻不是。是人，而且還聽說是個嬌小、留着一頭長黑髮、身穿白色衣服的女孩子。她當時正緩緩往樹林的另一端走去。那名玩家纔想着，原來不是怪物而是別的玩家啊，並將視線對上之後……」

「因爲碰得到，所以不是幽靈。但是，箭頭……沒有出現……」

結衣的話語彷佛藏了某種命令，黑色石頭上突然出現數條光束。接着砰的一聲，表面浮現出青白色的虛擬鍵盤。

「…………!」

「是、是無所謂啦……」

「——除了成員外，軍隊累積的資產也會平均分配給這個城鎮的居民。畢竟之前真的帶給大家非常嚴重的困擾……紗夏小姐，真的很抱歉。」

「好厲害……大姐姐真的好厲害喔!剛剛的景象還是我第一次看到耶!」

「我不知道……」

「第一步，就是去起始之城鎮找找看這孩子的父母或兄姐，畢竟是這麼顯眼的玩家，應該至少會有幾個認識她的人。」

在小路上走了——雖然實際動着腳的只有桐人——十幾分鍾後，便抵達了散佈在第二十二層的其中一個湖泊。可能是被風和日麗的氣候吸引，一早就有數名釣師玩家在湖面上垂着釣線。小道穿過圍着湖的小丘，雖然距離左手邊的湖畔還有點距離，但注意到兩人走近的玩家們紛紛往這邊揮手。大家全都露出笑容，甚至還有人出聲大笑。

隨着「轟!」的聲響，以結衣的右手爲中心竄起一團紅蓮之焰。火焰在一瞬間擴散，之後立刻凝聚、纏繞成細長狀。眼看漸漸化爲一把巨劍。閃耀着焰色的刀身從火焰中浮現，而且不斷延伸。

雖然是光回想就覺得痛苦的回憶，但在成爲SAO的囚禁者到喜歡上桐人前的一年半當中，亞絲娜的內心總是結着一層堅硬的冰。

「是的，我們今天是爲了找人才從上層下來這裏，跟軍隊一點關係都沒有。」

「ALF?」

結衣直視着亞絲娜，些微的光芒開始包圍她的身體。

關上客廳的燈進入寢室。因爲其中一張牀讓給少女使用，兩人只好一起睡另一張牀——事實上每晚都這樣——兩人匆忙地換上睡衣。

「啊，應該在那邊吧?」

彷彿察覺到氣氛開始變得有點奇怪的桐人起身說道：

「不是的，我們是從上層過來的。」

「嗚哇!」

「奇怪?」

「嗯?妳還問了什麼?爲什麼沒人?其實也不算沒人，只是大家都躲在旅館房間裏。因白天有可能會碰上軍隊的徵稅部隊。」

「我認爲就係統上而言，應該辦得到——要試試看嗎?」

「Cardinal!」

這讓亞絲娜驚訝不已，目不轉睛地看着結衣。發言的內容就不用說了，剛剛聽到的可是流利的日文，到昨天爲止那吞吞吐吐的說話方式彷彿是騙人的。

結衣的體格看起來大概十歲左右，如果是在現實世界中這樣抱着，應該只要幾分鐘手臂就會酸了。但在這裏因爲有筋力數值的補正，手上感受到的重量就跟羽毛一樣。

距離上次來到第一層的「起使之城鎮」已經相隔數個月了。

「出發前進!方向北北東!」

雖然開了口，卻怎麼樣也無法讓想表達的話成句。

亞絲娜聳聳肩，重新動着結衣的手指打開了道具欄。把從桌上拿起的毛衣放上去後，道具便隨着一陣光芒收進窗口中。接着拖曳毛衣的名稱到裝備人偶上。

只見桐人露出連在戰鬥中部沒看過的認真眼神，盯着黃色果實。看來似乎是打算全力奪取下一個掉落的果實。

「啊，快了，再走個幾分鐘就到了。」

「不行——!由莉耶兒小姐，快回來!」

桐人對亞絲娜提出的問題思考了一會。

纔剛這麼想，結衣的火焰劍再次動了起來。無可計量的熱能彷佛將金屬灼燒、切開般，發光的刀刃一點一點地喫進鐮刀刀柄。結衣的長髮、連身裙，以及死神的長袍都以即將被撕碎的勢頭往後飛起，有時飛散出來的巨大火花更將迷宮內染上明亮的橘色。

「雖說如此……但這個世界既沒有呼吸，心臟也不會跳動……」

「嗯。爸爸，抱抱。」

「這可一點都不好笑啊。那時我因爲嚇了一跳，手一滑就掉下去了呢。」

「狀態可以說是——惡劣到了極點……幾乎所有的玩家，都隨時籠罩在恐懼、絕望、憤怒等等負面感情下，有時還會有陷入瘋狂狀態的人出現。持續看着這些人們內心的我，本來應該要立刻趕到那些玩家身邊傾聽他們的心聲，協助解決問題……但我卻無法主動接觸玩家……擁有義務卻沒被賦予權力的矛盾情況，讓我不斷累積錯誤，開始逐漸崩壞……」

「我纔不要!」

「那、那是因爲……啊，先不管那個……」

「…………」

晚了幾秒來到針葉樹下方時，桐人已經將少女抱了起來。她的意識還沒恢復過來。有着長長睫毛的眼簾緊閉，兩隻手臂也無力地垂在身旁。爲了慎重起見，緊盯着那穿着連身裙的身體，但沒有發現有任何透明的地方。

「啊、沒什麼……那個……如果我們在這裏找到了結衣的監護人，就要把……結衣留在這裏對吧……?」

亞絲娜順着男子指着的方向看了過去。高大的行道樹樹枝上長滿了鮮豔的紅葉，只要仔細觀察，就能發現在樹葉的影子下，長着幾顆黃色的果實。

「……迷路的小孩嗎?還真是稀奇啊……有很多小鬼玩家都集中住在東七區河邊的教會，去那邊問問吧。」

「啊——是那個啊……記得不是太麻煩……」

當視線瞥過畫面上週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是AI嗎……?」

由莉耶兒的回答很簡單。

面對坐起上半身努力忍住哈欠回問的桐人，亞絲娜用力揮動雙手。

「是啊……」

「總之，不能把她放在這裏。等她醒來應該就能知道一些事情了。帶她回我們家吧。」

「啊啊……結衣是我們的孩子喔。回家吧，我們要永遠……一起生活下去……」

「嘆，桐人。」

一星期、兩星期，日子一天天在毫無作爲的狀態下過去。但外部的援手怎麼樣也伸不進來。關在起始之城鎮的旅館房間、蹲坐在牀上的亞絲娜不斷感受着沒來由的混亂。有時會發出尖叫，或着一邊喊叫一邊敲打牆壁。國中三年級的冬天，再過不久就是聯考，新學期也會緊接着到來。對亞絲娜而言，從這個既定軌道上脫軌，就等於人生的完結。

「那、要跟我交換嗎?」

因爲她害怕，一旦提到現實世界的事情，這裏的「婚姻生活」似乎就會變成假想、空虛的東西。對亞絲娜來說，如今最重要，也是唯一的現實，就是在這森林中的家過着平穩的生活。就算現實的肉體在無法從這個世界脫離的情況下死去，只要能在這裏生活直到最後一刻，她就不會有任何悔恨。

少女側着頭，一根有光澤的黑髮跟着滑過臉頰。

如果不快點回去把作業做完，隔天上課就會挨老師罵了。這種事是不該存在於亞絲娜人生中的污點……不過事態的嚴重性當然不是隻有這種程度。

「男子心想，要是這女孩完全轉過身來就死定了，於是他開始逃跑。當他終於跑到可以看到遠處村莊燈火的地方，想着到這裏應該就沒問題了而停下腳步……微微轉過頭去……」

銀色長髮綁成一束馬尾，適合用伶俐來形容的端正臉龐上那雙天藍色眼睛，發出令人印象深刻的光芒。

將手放到全身無力般垂下頭的桐人頭上，亞絲娜說道：

「……太好了，妳醒過來了。妳知道自己發生了什麼事嗎?」

亞絲娜倒吸一口氣，全身僵硬。這時，死神也緩緩在空中移動，往兩人靠了過來。

「————!」

「說到這個啊，這是大約一星期前，木匠玩家來這裏撿木材時發生的事。似乎是因爲這裏的木材質量很好，醉心於收集的玩家回過神來，天色已經暗了下來。正當他慌忙踏上歸途時，在稍遠的樹蔭中——有個白色的影子閃過。」

「就設在基層來說，那個迷宮的難易度非常的高……光是基本配置的怪物就有第六十層左右的等級。牙王親自率領的先遣隊整個被掃回家，爲了保命不得不使用轉移逃跑，聽說還因爲水晶使用過度造成嚴重赤字呢。」

雖然用力地點着頭，但桐人的話語中仍帶着期望的色彩。

結衣高興地叫着，臉上也堆滿了笑容。

「阿……屋吶，通……人。」

「紗夏小姐……」

亞絲娜輕輕伸出手，觸摸少女的額頭。冰冷但滑嫩的觸感傳了過來。

「這樣啊。那麼，結衣也直接叫我桐人吧。」

「晚飯就來挑戰超辣全餐吧!」

半年前墜入情網。兩週前成爲攻略搭檔。結婚後，搬到這位於第二十二層的森林裏則是在短短六天前。雖然是自己最心愛的人，但老實說，桐人還有太多自己不清楚的一面。真要說的話，睡臉也是其中之一。越是這樣看着，就越是搞不清楚他的年齡。

嘴角終於和緩下來的由莉耶兒，彷彿看着某個炫目的東西般，將眼睛瞇了起來繼續說着：

戴眼鏡的女性玩家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微微歪着頭問道。

結衣的黑髮與連身裙，開始從一端化爲朝露般夢幻的光粒子四散消失。她的笑容漸漸變得透明，重量也逐漸變輕。

這裏是起始之城鎮東七區的教會一樓大廳。二十幾名孩子正鬧哄哄地喫着排滿兩張巨大長桌的大盤香腸、蛋和蔬菜色拉。

黑鐵宮地下迷宮最深處的安全區域是個完整的正方形。入口只有一個，中央擺設了磨得發亮的黑色立方體石桌。

少女的嘴脣停止了動作。不久，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接着慢慢睜開眼來。

「在這時竄出頭來的就是那個名爲牙王的男人。」

結衣只是保持沉默，露出微笑響應兩人的話。眼淚再度滑過結衣白晰的臉頰。

結衣今天早上的身體狀況也不錯，所以亞絲娜跟桐人稍微鬆了口氣。但基本情況還是沒有改變。從結衣稍微恢復的記憶看來，她既沒有來過起始之城鎮，而且原本就不曾跟監護人住在一起。這麼一來，就更搞不清楚結衣喪失記憶與退化成幼兒等症狀的原因，也想不出還能幫她什麼忙。

「好啊，走吧!去證明不可能有幽靈存在!」

紗夏平穩的眼神在一瞬間變得嚴肅起來。就在她開口準備接着說下去時——

「所以……我們在這兩年中，每天一個個區域、一棟棟房子地巡視，尋找是否有需要幫助的孩子。如果有這麼小的孩子，我們應該會發現。很可惜……我想她應該不是住在起始之城鎮的孩子。」

「三、三天前……?那辛卡他……?」

亞絲娜聽了嚇了一跳，立刻緩下了腳步。但由莉耶兒似乎已經聽不進去，只顧着往房間一直線跑過去。

確認長鞭使臉色蒼白地點點頭，並抱起結衣往房間走去後，亞絲娜拔出細劍往左邊前進。

就在這時——

「啊……」

「嗯，沒有……」

不論少女抱持多麼深刻的痛苦，自己都無法幫上任何忙——這麼一想，無法承受的痛楚突然襲上亞絲娜心頭。她無意識地走下牀，往沉睡的少女身旁走了過去。

直直盯着結衣的臉問道，她點了點頭。

亞絲娜與桐人坐在石桌上，無言地看着結衣。由莉耶兒與辛卡已經早一步離開，所以如今只剩三個人。

彷佛要蓋過那帶着哭腔的聲音，男子大叫着——

當然，亞絲娜原本想將結衣託給紗夏照顧，但不管怎麼安撫，結衣都頑固地說要跟着一起去，最後不得已只好帶她來了。不用說，自然在她口袋裏準備了轉移水晶。如果有個萬一——雖然對由莉耶兒感到抱歉——就會使用逃離的手段。

亞絲娜點點頭，利落地確認自己的道具欄後，便和桐人一起往大門走去。雖然真心希望能找到少女的監護人，但一考慮到要跟結衣分開，亞絲娜就會感到一股不可思議的動搖。相遇至今明明只過了一天，結衣似乎已經徹底佔領了亞絲娜內心最溫柔的部分。

「剛剛……究竟是怎麼回事……」

紗夏深深一鞠躬，推了一下眼鏡說道：

「不過既然沒有消失……那就表示還活着吧。不過這真的……相當奇怪……」

「還是要到『圈外』走一趟，去圈外?啊啊?」

桐人也同意亞絲娜的提議。

「今天就早點睡吧。」

「不會啦，那已經算是一種病態了……隨他去吧。」

「已經……太遲了……」

從陰暗潮溼的下水道進入由黑色石塊打造而成的迷宮，已經過了幾十分鐘。雖然比想象中的更深更廣，怪物的數量也很多，但因爲桐人的雙劍以破壞遊戲平衡的氣勢不斷挺進，也讓兩名女性劍士絲毫不覺得累。

「……我……我……」

然而，即使從廣場走進大街，到達並排着店鋪與攤販的市場區域，街道依然非常冷清，只有亂有精神的NPC商人叫賣聲空虛地響徹整條大街。

由莉耶兒話說到這裏便停了下來，以擔心的眼神看了在桐人懷中的結衣一眼。結衣看來有些不滿地皺起眉頭主張：

然而在那之後，當那個神降臨在頭上，並宣告這個世界是無法脫離的死亡遊戲時，亞絲娜最先想到的，是自己還沒完成的數學作業。

伴隨屬於少年的尖銳叫聲，女性身後的門大大地敞開，幾個人影從裏面亂哄哄地跑了出來。接着，祭壇左側的門也跟着打開，同樣跑出數個人影。

對着依依不捨的紗夏、由莉耶兒、辛卡以及孩子們揮手道別後，迎接經由轉移門回到第二十二層的亞絲娜與桐人的，是帶着森林香氣的涼風。雖然只是爲期短短三天的旅行，內心卻覺得彷彿很久沒回來的亞絲娜，深深地吸了一口空氣。

就在聽見這句話的瞬間。

在聽到這慎重語氣的瞬間，不好的預感緊緊揪住了亞絲娜的胸口。她無奈地確信，有某樣事物結束了。

戴着眼鏡的女性，彷佛很傷腦筋地搖着頭，但仍因孩子們高興的樣子而浮現出微笑並如此說道。

俯瞰着SAO世界，深深覺得這些一個都不可少。

「……我在結衣啓動的管理者權限消失前，將結衣的程序本體整個從系統切離，進行對象化……這裏面，有結衣的心。」

正煩惱着不知該怎麼對驚訝地抬起頭來的結衣說明，桐人就先開口了：

「這個嘛……」

皺着眉頭準備啜飲一口茶的桐人突然拾起頭，往教會入口的方向看去。

比起擔心孩子的身體，父母肯定更對因爲遊戲機而落榜的女兒強烈地感到失望吧。朋友們應該也在悲嘆的同時，可憐着、或是嘲笑着團體的淘汰者。

「立刻……從那裏讓開!不然……」

「我負責拖時間，快逃!」

「結衣，我們下午要出門一趟喔。」

話剛說完，這次輪到男子睜大了眼睛。他用只差沒把「妳腦袋有問題嗎?」說出口的眼神看着亞絲娜。

雖然被鐵灰色的鬥蓬遮住，但女性玩家身上穿的深綠色上衣、大腿部位寬鬆的褲子，以及像不鏽鋼發出微弱光芒的金屬鎧甲，正是「軍隊」的制服。右邊腰間掛着短劍，左邊則吊着一圈圈捆起來的黑皮鞭。

「結衣……妳想起什麼了嗎?」

這時，其中一名回過神來的軍隊玩家叫了起來：

在接近冬天的季節裏，今天算是好天氣。暖洋洋的陽光照耀着庭院的草坪。總覺得這是個最不適合幽靈出沒的時間。艾恩葛朗特因構造的關係，除了早晨與傍晚外無法直接見到太陽，不過白天時會有整片充分的光源照亮整個練功區。

「初次見面，我是隸屬於公會ALF的由莉耶兒。」

「爸爸……媽媽……我全都想起來了……」

少女身上所穿的白色連身裙，除了短短的泡泡袖外，質地也很輕薄，在這個初冬的季節穿出門，光看就覺得冷。雖然就算是冷，也不會因爲這樣而感冒或受到傷害——在冰天雪地區域全棵的話另當別論——但還是會有不舒服的感覺。

「早。剛剛的話……妳是指什麼?」

「她在唱歌……?」

「這只是我昨天在村裏聽到的傳聞……據說在這邊的森林深處……會出現那個喔。」

「——謝謝，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彷佛要將最後一句話吞進嘴裏，亞絲娜轉頭看向桐人。

不過，最先衝出房間，有着一頭如刺婿般紅色短髮的少年立刻失望地叫着：

「真是的。」

結衣緩緩點了點頭。

一星期、兩星期，日子一天天在毫無作爲的狀態下過去。但外部的援手怎麼樣也伸不進來。關在起始之城鎮的旅館房間、蹲坐在牀上的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你覺得可以爬上這樹嗎?」

雖然結衣還是一臉狐疑，但還是用力點點頭並站了起來。

亞絲娜在桌子的另一側看着她的模樣，用力擦了擦雙眼，往坐在旁邊椅子上的桐人看去。

「明明就用紅蘿蔔跟你交換了!」

「這也很難說啊～～」

最後又瞪了桐人一眼，亞絲娜才露出笑容。

「那個……『軍隊』後來怎麼了……?」

「來，我們出發吧!」

「……名……字……我……我的……名字……」

「我們要去的迷宮在第幾層?」

「請讓我們去幫忙。至少人多一點比較好。」

「沒、沒什麼，我什麼都沒說!」

「老師!老師……救救我們!」

「不、不，我是自願幫忙的，而且還拿到道具了……」

「這未免太不講理了吧……?」

「…………」

眼淚不斷從結衣的雙眼流了出來，化爲光的粒子消散。亞絲娜輕輕踏出一步，往結衣身邊靠過去。手伸出去，結衣卻微微搖了搖頭，彷彿在說——自己沒有接受亞絲娜擁抱的資格。

桐人以關愛的眼神看着亞絲娜好一會兒，才終於呢喃道：

「真是個很能忍耐的孩子。」

桐人的手指一揮，手的下方就跳出一個紫色的方形窗口。結衣看了也毫不猶豫地照做，但窗口卻沒有打開。

「喔，已經這個時間了啊，我們來喫中餐吧。」

桐人輕笑着揮動左手叫出地圖，切換成可見模式給亞絲娜看。窗口中顯示的是這層相連的森林與湖泊。

「這樣啊?既然妳已經做好心理準備，那我也不阻止了。畢竟什麼事都要嘗試一下。」

亞絲娜將雙手叉在腰上，嘟起嘴脣說道：

但是，每次都負責帶頭的紅髮刺鐵頭少年突然興奮地叫了起來：

「不用在意錢的事情，全給他們沒關係!」

紗夏對着男子們的另一側呼喊，立刻傳回少女害怕的聲音：

昨晚剛被救出來的「軍隊」最高指揮者辛卡，一邊喫着亞絲娜做的烤肉，一邊露出感激的表情說着。在他身旁的由莉耶兒也面露微笑看着他的模樣。雖然她給人的第一印象是個冷靜的女戰士，但在辛卡的身邊時，只讓人覺得是個開朗的少婦。

關於結衣的事，只對由莉耶兒說明「我們在一起生活」，而她也沒有再過問。不過果然還是會爲要帶結衣一起進迷宮感到不安。

亞絲娜逼不得已起身追了上去。雖然還是有點心驚膽顫，但也從沒聽說過幽靈會昏倒，怎麼想都覺得那肯定是玩家。

「從上層來的?這麼說你們是真正的劍士囉?」

「……啊，這邊請。我這就去泡茶……」

「從這裏進入宮殿的下水道，就能通往迷宮的入口。裏面有點陰暗狹窄……」

桐人空虛的細語，低沉地流過一片寂靜的空地。

「該怎麼說……與其說是bug造成的，感覺反而像是原本就這麼設計……可惡，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對沒有GM感到煩躁過。」

結束由荷包蛋、黑麪包、色拉與咖啡組成的早餐，再花了兩秒收拾桌面後，亞絲娜啪地雙手一拍。

「嗚……」

「原來如此……」

「結……衣。結衣。我的……名字……」

「…………」

死神轉動眼球，直直盯着亞絲娜看。在這個瞬間，亞絲娜的心臟彷彿遭到一股純粹的恐懼感揪住，惡寒更貫穿她的全身。

「狀態可以說是——惡劣到了極點……幾乎所有的玩家，都隨時籠罩在恐懼、絕望、憤怒等等負面感情下，有時還會有陷入瘋狂狀態的人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麼跟他們說都安靜不下來。」

「沒有耶……」

亞絲娜屏息退了一步。想到自己憑着怒氣大鬧的模樣可能嚇到孩子們，她喪氣地低下頭。

轉眼間，時間已經過了兩個小時。一行人也以穩定的速度，拉近地圖上標示的現在位置，與辛卡所在的安全區域之間的距離。在數不清是第幾只黑色骨骸劍士遭桐人的劍擊碎打飛後，終於看見流泄出溫暖光芒的通道。

桐人拾起頭來露出微笑，將手放在亞絲娜的雙肩，然後往餐桌走了過去。亞絲娜也跟在他身後。

「結衣，妳爲什麼會在第二十二層?知不知道自己的爸爸媽媽在哪裏?」

右手指伸到胸前。有一條昨天之前還沒出現的細項鍊在胸口發着光芒。華麗的銀煉前端垂着同爲銀製的墜飾，中央有顆大大的透明石頭正閃耀着光輝。撫摸着淚滴狀的寶石，就感覺到一股溫暖滲入指尖。

「桐……桐人，那邊……」

「不要緊喔，媽媽。那個人，沒有說謊喔。」

「……這果然是系統出現了某種bug嗎?但是狀態窗口打不開實在太致命了……這樣什麼都沒辦法做耶。」

「這麼想戰鬥的話，不用特別去練功區。」

少女動也不動，只是站在距離兩人數十公尺外的地方盯着這裏看。正當亞絲娜有心理準備，若是對方稍微往這裏靠近，自己肯定會昏倒時——

第二十二層屬較低的樓層，面積因此相當寬廣。以直徑來說，應該有八公里多。中央有巨大的湖泊，南岸是主要街道區「高拉爾」村，北岸則是迷宮區。除此之外的地方全是美麗的針葉樹林。亞絲娜與桐人的小屋大約位在樓層的南端，接近外圍的地方。桐人現在所指的，是在離家約兩公里的東北方。

換上一身新裝扮的結衣似乎非常高興，用毛衣輕柔的質地摩擦臉頰，或用雙手拉着裙襬。

「這對妳可能難了點。不然，看妳想怎麼叫都可以喔。」

如果是上層的大規模街道，轉移門廣場總是因爲無數的玩家來來去去而混雜。有人天南地北地閒聊，有人募集隊伍成員，也有人擺設簡單的攤位販賣，因爲聚集的人潮而幾乎無法直線前進——

「……桐人，結衣就由你照顧了。」

「媽媽……我好害怕……媽媽……!」

「咦、咦咦?這樣肯定會死吧!」

其中一個堵住道路的男人，發出痙攣般的笑聲。

「不，有人。三個人在右邊的房間，左邊則有四人……還有幾個人在二樓。」

「絕對不要!我可不幫這麼壞心眼的人做便當喔!」

這種使用將出口設定在絕境深處的迴廊水晶殺害他人，被稱爲「入口PK」的大規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啊……」

「嗯，我也……不太會解釋，可是我知道……」

亞絲娜盯着講完這段長話後閉上嘴巴的由莉耶兒。

「那個可以賣多少錢呢?」

「結衣嗎?真是個好名字。我是亞絲娜，他是桐人。」

桐人忍不住咬着嘴脣。就在這時，一直揮着右手手指的結衣，這次換成揮動左手。下一瞬間，手的下方就出現一個發着紫光的窗口。

亞絲娜轉過身去緊緊抱住桐人。

「什麼嘛，怎麼連把劍都沒拿啊。我說啊，你是從上層來的吧?難道沒有任何武器嗎?」

看着那伸向自己的手，亞絲娜內心大大地動搖。

「結衣，這個可是很辣的喔。」

只追求未來的人，會像過去的自己那樣瘋狂地往攻略遊戲邁進；想着過去的人，只會抱膝躲在旅館的房間裏。而活在當下的人，則有時會追求犯罪者那種一時的快感。

「結……衣……」

亞絲娜纔講完，紗夏便露出了害羞的笑容。

終於，結衣緩緩地抬起頭來看着桐人的臉，戰戰兢兢地開口。

就在她這麼想着並舉起細劍時，站在前方的桐人以沙啞的聲音說道：

這意見沒錯。但亞絲娜發現，自己內心有着一股不想跟這名少女分離的感情。這雖然是自己夢寐以求的與桐人兩人的同居生活，但不知爲何卻不排斥就這麼變成三個人。可能是因爲覺得結衣就像是自己跟桐人的孩子吧——到此都還只是漫不經心地想着的亞絲娜，在這時突然回過神來，連耳根都紅透了。

露出笑容的桐人如此回答。

完全沒注意到亞絲娜的複雜心情，男子繼續說道：

「……痛人。」

以彷佛回到狂戰士時代的燦爛眼神瞪着排出半圓陣形的男子們，亞絲娜不發一語踏地奔馳，接着往集團的正面劈了過去。

「好囉——不過你要是敢轉頭我可是會揍你喔～～」

「你們怎麼可以對初次見面的人用這麼失禮的口氣說話呢；真的很抱歉，因爲平常完全不會有客人造訪……」

「只要在爸爸媽媽身邊，大家都能展露笑容……我真的感到很高興。我希望，從今以後你們也能……代替我……幫助大家……帶給大家喜悅……」

辛卡聽了，他那張圓臉也跟着笑了出來。

接着，緊咬牙關的他突然往房間中央的黑色控制裝置飛奔而去，並開始迅速敲打還顯示在那裏的虛擬鍵盤。驚訝瞬間將亞絲娜的哀傷吹跑，她瞪大了雙眼大叫：

少女不出所料，像是完全不懂般歪着頭。

「這……這是怎麼回事?」

那溼潤的黑色眼瞳以近距離直直迎上亞絲娜的目光。眨了幾下眼睛之後，微微張開有點慘白的嘴脣。

從桐人手中落到亞絲娜手掌上的，是個大大的淚滴狀水晶。經過複雜切割的石頭中央，正不斷閃耀着白色的光芒。

「阿屋吶……媽媽。」

「那、那個……傳聞的地點在哪?」

屬於我的棲身之地……

「爲了不讓玩家有不協調感，所以也賦予我感情模仿機能——這全都是假的……包括這眼淚在內……亞絲娜小姐，對不起……」

「什、什麼事都沒有!」

「晚安，希望妳明天能醒過來……」

「差不多吧……絕對是我見過最年少的玩家。」

如果少女至今是跟父母或兄姐等監護人一起過日子倒還好，但若是獨自來到這個世界，兩年來都在恐懼與孤獨中度過——這種日子對僅八、九歲的孩子來說，肯定難以忍受。如果換成自己，可能早就瘋了。

所以，當就職於父親經營的公司而回家住的哥哥，在經由管道取得NERvGear與SAO，並很少見地眼神發亮述說着這世界首次出現的「VRMMO」時，連電視遊樂器都沒有碰過的明日奈，便開始對這不可思議的新世界起了些許興趣。

由莉耶兒輕輕握住辛卡的手，接着說道：

桐人說完便歪着頭。

「亞絲娜小姐、桐人先生，這次真是受你們照顧了。真不知道該怎麼跟你們道謝……」

不久，房門打了開來，一名女性玩家戰戰兢兢地現身。

拉起客廳的窗簾，打開壁燈後，走了一趟村子的桐人也回來了。他無言地搖搖頭，告知沒有得到任何有關少女的情報。

而由莉耶兒在聽到血盟騎士團的瞬間，瞪大了天藍色的眼睛。

亞絲娜連忙往那個方向看去，但那裏空無一物。

由莉耶兒喘了口氣，在喝下紗夏所泡的茶後繼續說道：

話說回來——覺得有點奇怪的亞絲娜邊走邊重新審視廣場。人實在少得令人意外。

「是啊……」

「哇啊——」

爲了要改善這個狀況，還是快點找到真正的監護人比較好……亞絲娜如此說服自己後，回答結衣的問題。

「嗚嗚……」

聽見桐人的聲音，結衣眨了兩、三下眼睛後，露出驚恐的表情。亞絲娜趕緊跑過去握住結衣的手。

「嗯，要說很有那傢伙的風格也是可以啦……不過只有我們的話，能做的事很有限。」

「這個世界竟然……有這麼好喫的東西……」

「這孩子是結衣。」

就像要從腦中把感傷驅離般甩了一下頭，亞絲娜看着被桐人抱在懷中的結衣臉龐。

結衣繼續低着頭一會，然後用力點了點頭。仍舊哭着但露出笑容，動起小小的嘴脣。

發現亞絲娜的不知所措，桐人向結衣問道：

「這、這應該是沒錯啦……可是、妳都幾歲了……」

「咿……」

花了幾十分鐘看完所有報紙的兩人，失落地看着對方。如今只能慢慢等少女清醒後再問問她了。

亞絲娜嘟起嘴脣往窗外看去。

「讓我坐到你肩膀上吧。」

亞絲娜像是不知該作何反應地笑了出來，孩子們全都跟着歡呼並一窩蜂跑了過來。紗夏也將雙手緊握在胸前，眼帶淚光地露出邊哭邊笑的表情。

「……?」

男子繼續說着。

與桐人、結衣、紗夏一起坐在稍遠的圓桌旁，亞絲娜笑着將茶杯舉到嘴邊。

「差不多在這裏。」

亞絲娜突然叫住準備往教會走去的桐人。

「這、這個……實在抱歉，完全沒有出手……」

「是妳先提出來的吧!」

「沒錯沒錯，不把裝備交出來是不行的，再加上所有的防具……一個都不能少啊!」

紅色的閃光。衝擊。

「真是令人懷念的名字啊。」

「嗯，我也這麼認爲。不管怎麼想都不覺得這麼小的孩子會獨自登入。應該是跟家人一起來的……如果平安無事就好了。」

「啊啊……幾乎把容量用完了啊……不過是以下載程序部分環境數據的形式，保存在我的NERvGear外部內存裏。雖然想在另一邊啓動結衣會有點困難……但應該還是有辦法吧。」

「————?」

聲音拖着迴音的效果聲消逝，但還是沒有任何人出現。

「早、早啊，桐人……你有聽見……剛剛的話嗎……?」

亞絲娜感覺自己在旋轉。先是撞到地面，接着反彈撞上天花板，最後又掉回地上。呼吸停止，視野一片漆黑。

「朋友……是什麼?」

銀髮的長鞭使揮動左手叫出地圖，顯示出代表辛卡現在位置的朋友標誌光點。因爲沒有這個迷宮的地圖，到光點爲止的道路是一片空白，但已填滿全部距離的七成左右了。

「這也是……系統bug嗎……?」

「……早安，怎麼了嗎?」

桐人輕聲呢喃。

由實業家的父親與學者的母親所生下來的亞絲娜——結城明日奈，從小就在父母的強烈期待下成長。父母都是嚴以律己的人，雖然對明日奈很溫柔，但越是如此，明日奈就越害怕看見他們失望的表情。

「——如果是辦得到的事，那我們願意幫忙——我是這麼想的。因此，我們必須對妳說的話做最低限度的調查以證明是真的……」

桐人揮動手指，用地圖確認現在的位置。

「這、這不是真的吧……」

「米奈，幫我拿一個麪包!」

沿着這人影依然稀少的寬廣道路，往東南方走了十幾分鍾後，終於抵達一個像是廣大庭園的區域。染上顏色的闊葉樹樹林在初冬寒風中蕭瑟地搖曳着樹稍。

搖曳着銀髮點點頭，這位軍隊的女性劍士繼續說着：

亞絲娜反射性問出這個問題，由莉耶兒微微點頭響應。

「基本上，我認爲現在留在起始之城鎮的所有玩家都這麼想。我無法說這是不對的，畢竟一考慮到有死亡的危險，也是沒辦法的事……不過也因此，我們比這個城鎮的一般玩家有更高的收入。」

雖然不想聽，但不聽又覺得不安的亞絲娜還是這麼問了。

被滿溢的光芒包圍住的結衣露出了笑容，伸出即將消失的手輕撫亞絲娜的臉頰。

亞絲娜捲動着道具列表，將厚衣服一件件實體化。當好不容易找到符合少女尺寸的毛衣，她的動作便停了下來。

「別管那個了，東七區在哪裏?年紀較小的玩家似乎都住在教會，先去那邊看看吧。」

接着以溫柔的語調問道：

——就在這時。

「現在唯一可以確定，既然能夠移動到我們家，那她就不是NPC。」

亞絲娜陷入一陣迷惘。即使四個人先進行轉移，桐人靠自己的腳力應該也能不讓頭目追上而抵達安全區域。但是頭目剛纔的突進速度實在不容小看。如果說——自己先脫離後，他卻沒有出現。這點令亞絲娜無法承受。

「嗚……一」

不過就亞絲娜所認識的人來說，高等級的玩家沒有任何人還留在起始之城鎮。「軍隊」的蠻橫專制是理由之一，但最重要的是隻要站在中央廣場抬頭看着上空，不論如何一定會想起那時候的事情。

當然，若哥哥只在自己的房裏使用，她應該很快就會忘了NERvGear的事情吧。但好巧不巧，哥哥在SAO開始營運當天必須到國外出差，而一時興起的明日奈因此拜託哥哥借自己玩一天。想看看從未見過的世界，只是基於這種心態而已——

當結衣消失在光芒之中，跪在石板地上痛哭的亞絲娜身旁，突然傳出桐人的吼聲。

男子雖然露出不悅的表情，但仍以婉轉的口氣回答：

「他的名字在『生命之碑』上還好端端的，所以應該是成功抵達安全地帶了。只是地點是等級非常高的迷宮深處，所以沒辦法移動的樣子……如同你們所知道的，迷宮內無法傳送訊息，也無法在裏面連上公會倉庫，所以無法將轉移水晶送去給他。」

然而亞絲娜還是先將這個疑問丟到腦後。比這更重要的是——

「咦咦——」

亞絲娜突然對着嘴巴半開、還搞不清楚狀況的男子顏面發出了全力的單手突刺。

「東五區道具店後方的空地。軍隊派了十個人把道路圍了起來，只有戈達逃了出來。」

自己並不瞭解何謂「活着」。只是不斷犧牲現在，盤算着應該要有的未來。「現在」單純只是通往正確未來的過程，因此在變成過去的同時，沒留下什麼就消失在虛無中。

通常高等級玩家在比自己程度低的練功區大鬧是很沒禮貌的事。但這次沒有別人，所以沒必要在意。如果時間充足，甚至可以從旁輔助由莉耶兒升級，但現在最優先的事情是救出辛卡。

再也無法控制自己的亞絲娜喊了出來。膝蓋無力地跪倒在石板地上，像個孩子般大哭了起來。一個個落在地面彈起的淚珠，混入結衣殘留的光碎片，接着消失。

因爲這股叫聲而回神的軍隊成員紛紛拔出武器，在南北方通路擔任屏障的玩家，也因察覺到預料外的事態而跑了過來。

即使是最後的脫逃手段，轉移水晶也不是萬能的道具。從握着水晶、指定轉移地點到實際發動瞬間移動爲止，會出現幾秒鐘的延遲。若在這段時間內受到怪物的攻擊，轉移也會遭到取消。隊伍的指揮系統崩壞時，一旦出現任意轉移的人，會無法拖延時間發動轉移而造成死亡，就是這個原因。

「因、因爲很讓人在意嘛!」

紗夏似乎也料想到這點，以只差沒直接毆打男子們的氣勢靠了過去。

「今天過來的目的，是有事想拜託兩位。」

「……我、我有嗎?」

「等等。」

聽見這句話的桐人伸出了右手，把結衣的頭髮摸得亂七八糟。然後面對亞絲娜露出笑容。

「啊，是的。啊……我是亞絲娜，他是桐人。」

所以，爲了實現這個理想，組織實際擁有的規模與強大的領導者是不可或缺的。關於這點，軍隊實在過於龐大。不正當隱匿道具、肅清、反彈等行爲不斷髮生，領導者也慢慢失去了領導力。

「嗯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將那把遠超過自己身高的劍「砰!」的旋轉一圈——

「……?怎麼了?」

「銀!凱因!米奈!你們在那裏嗎?」

但是——在亞絲娜懷中的結衣卻輕輕搖了搖頭。

「那個，不好意思。」

不過，就等級而言應該不足畏懼吧。

雖然是在這種情況下，但她還真是個美麗的少女。與其說是個人類的小孩，她所散發出的氣息還比較接近妖精。肌膚的顏色是接近雪花石膏的細緻純白，長長的黑髮閃着豔麗的光芒，以及帶有異國風味的清晰輪廓。若這孩子睜開眼睛露出微笑，肯定會很有魅力吧。

雖然爲結衣烤了平常不會做的甜水果派，但比起派，來到桌邊的結衣似乎對桐人他那喫得津津有味、塗滿芥末的三明治更感興趣，兩人因而慌了手腳。

亞絲娜因爲一時之間無法判斷究竟是自己對SAO的死亡感覺變遲鈍了，還是男子過於神經質而陷入一片茫然。兩邊應該都不算是正確答案吧。然而在起始之城鎮，男子所說的肯定是一般人的認知。

因爲桐人那有些冷靜又飄怱不定的態度，讓亞絲娜一直覺得他比自己稍微年長。但是陷入深沉睡眠時的桐人，天真無邪得甚至可以稱爲可愛，讓人覺得他看來像是個比自己年幼許多的少年。

SAO內幾乎將人類生理活動的再現全都省略。雖然可以自發性地吸入空氣，也會有空氣在氣管流動的感覺，但這個虛擬身體並不會有無意識的呼吸行爲，心臟的鼓動也是，雖然緊張或興奮時會有噗通噗通的感覺，但無法感受到別人的心跳。

——這時，至今一直保持沉默的結衣，突然從杯子抬起頭來說着：

這世界真是大啊——

「啊、不，也不是沒有……」

桐人以不知所措的聲音問道：

紗夏的嘴角抽動了一下回答：

「是嗎……」

「她的裝備除了衣服以外什麼都沒有，我們覺得她應該不是在上層生活……想說是不是可以在起始之城鎮找到她的監護人……或是認識她的人，之後聽說這個教會聚集了許多小孩一同生活……」

「桐人……我最喜歡你了，我們要一直在一起喔。」

搞不清楚狀況的亞絲娜以眼神詢問桐人，但坐上椅子的他也歪着頭對亞絲娜說：

「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驚訝的桐人這麼回答，孩子們的表情再度亮了起來，各自鼓譟着說「讓我看、讓我看」。

「好啊，走吧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額頭。冰冷但滑嫩的觸感傳了過來。

點頭響應，接着隨意往地面一踢。

小聲地如此細語，也不清楚是否真的瞭解話中含意的結衣露出大大的笑容，並用力點了點頭。亞絲娜再度輕撫那富有光澤的黑髮後，重新面對由莉耶兒，帶着微笑說：

桐人將兩人裝備以外的所有道具取出並關上了窗口後，孩子們便歡聲雷動地圍了上去。一個接着一個拿起劍或戰錘，不斷髮出「好重!」「好帥喔!」等歡呼。這雖然是讓過度保護的家長看到肯定會昏過去的景象，但只要在街道區內，不管怎麼使用武器都不可能受到傷害。

「銀哥哥他們被軍隊那些傢伙抓走了!」

「嗯……」

「妳是從別的地方來的人?」

「老師!紗夏老師!糟糕了!」

亞絲娜再次以笑容響應後，一直在旁默默看着的紗夏用雙手啪地拍了一下。

桐人橫抱着少女起身。亞絲娜則環顧着四周，附近只有一根被砍斷且腐朽的巨大樹幹，找不到任何東西像是少女會在這裏的理由。

就在這時——

「所以，我們最近被盯上了……」

面露驚訝的少年們立刻用力點頭，接着急急忙忙將腳邊的裝備撿了起來，開始操作窗口。

「辛卡。」

因爲意外得到了有力的情報，亞絲娜連忙低頭道謝，也趁着這個機會提出其它的問題。

「是嗎……」

「呼……」

稍微提高了音量再次出聲呼喚，接着——右手邊的門扉稍稍開啓，從裏面傳來微弱的女性聲音：

同意亞絲娜的提議，桐人打開窗口動起手指。不久，一旁的長桌上方就堆積了十來個對象化的武器道具。這是在最近的冒險中得到的怪物掉落道具，因爲沒空販賣所以就這樣放置着。

「……快把孩子們放了!」

「那個，還有一件事……」

「不、不、不要再說了……」

教會這棟建築物以街道區的規模來看算小。兩層樓高，作爲象徵的尖塔也只有一個。原本起始之城鎮就有複數的教會存在，在轉移門廣場附近的那間有像豪宅一樣的大小。

「……是。」

眼淚不斷掉了下來的結衣閉上了嘴。而受到某種無法形容的厭情衝擊的亞絲娜，則將雙手緊握在胸前。

「桐人……你覺得呢……?」

彷佛再也無法忍耐的由莉耶兒叫了一聲，就踏着讓金屬鎧甲作響的腳步跑了出去。雙手提着劍的桐人，跟抱着結衣的亞絲娜也慌忙跟了上去。

接着，世界就完全走樣了。

完全武裝的亞絲娜與抱着結衣的桐人，在由莉耶兒的引導下快步在街道上前進。

亞絲娜重新思考這個不可思議的浮游世界。在這算得上是無數的每一層樓中，都有住在那裏的人們過着或悲或喜的每一天。不，對大多數人來說，應該都過得很辛苦吧。即使如此，大家每天還是持續着自己的戰鬥。

接着互相點頭示意。

亞絲娜拉着結衣的右手，靠着直覺移動她細小的食指，往應該是切換可見模式的按鈕位置點了下去。

但在這個世界中，還是有享受着現在，不斷製造回憶，同時也爲了脫離這裏而努力的人們存在。教自己這件事的，正是一年前遇到的黑髮劍士。打從亞絲娜希望自己也能像他那樣生活後，改變了每一天的色彩。

「來，繼續前進吧!」

「咿啊……住、住手……」

亞絲娜大喊，並同樣開啓窗口。移動到與桐人共通的道具欄，毫不留情地點住「腐肉食蟾蜍的肉×24」這行文字列，接着丟進垃圾桶。

紗夏用雙手握住杯子，視線落在桌子上。

垂下頭的亞絲娜緊抱住結衣，接着像是振奮起精神地看着紗夏的瞼。

「這……這是什麼?」

「應、應該沒事吧?」

出現在結衣右手的巨劍，長度遠比她的身高還長。那彷彿熔點前金屬般的光芒將通道完全照射出來。宛如被劍上的火焰插去般，結衣身上的厚重冬衣全在一瞬間燒散，而一開始披在她身上的白色連身裙跟着出現。不可思議的是，那件連身裙以及長長的黑髮雖然也捲入火舌之中，卻完全不受影響。

桐人接過結衣後，將不知何時實體化的亞絲娜的細劍以單手拋了出去。她接住並拔劍出鞘，然後往隊長快步走去。

桐人也笑着撫摸結衣的頭。

這第一次聽說的事情，讓亞絲娜不禁盯着桐人的臉。

說完這些話，桐人就精疲力盡地倒在地板上，閉上了眼睛。亞絲娜看着手中的寶石。

「這還……真是喫了秤鉉鐵了心啊。」

「喔，很厲害啊……就我們剛剛在街上聽到的，這裏的人認爲在練功區與怪物戰鬥是沒常識的自殺行爲呢。」

確實如此。桐人抱在雙臂裏的身體太小了，以年齡來說應該還不滿十歲。NERvGear裝備原則上有年齡的限制，記得是禁止十三歲以下的小孩使用。

「這……真是驚人……」

「這個名爲『刀劍神域』的世界，是由一個龐大的系統進行管制。系統的名稱爲『Cardinal』，它能基於自己的判斷來管制這個世界的平衡。而且Cardinal原本就是以不需要人類維護的概念設計出來的。以兩個主程序相互訂正錯誤，再使用無數的子程序進行世界的所有調整……怪物跟NPC的AI、道具跟通貨的出現平衡，全部都由Cardinal指揮下的程序羣進行操作——但是，有一個任務一定得由人類來執行。因玩家的精神狀況而導致的麻煩，只有人類能夠解決……因此，原本準備了數十人規模的工作人員……」

紗夏笑着，以擔心的眼神看着沉睡中的結衣。

但是，這樣看着躺在身旁的桐人，便感覺他是個純真、容易受傷的弟弟。這股心情湧上胸口，完全控制不住，更覺得一定要保護他。

「那麼，揮動右手指頭試試看。像這樣……」

喉嚨深處不禁發出小小的聲音。

「即使是高等級，但不可否認我們原本就無法與攻略組的人相提並論……最後更造成隊伍敗退、隊長死亡這種最糟的結果，牙王也因爲無謀的行爲招致糾彈。差點就能將他放逐……」

「大家……大家的心……」

「不，反正我們現在正在休假。」

「那個武器所需的能力素質太高了，你沒辦法裝備。由我們去幫忙吧。別看這位姐姐這樣，她可是強得亂七八糟啊。」

「放心吧，生命值不會減少。但是相對的，我會一直繼續下去。」

——哼歌?

就這點來說，哥哥應該也一樣。明日奈與哥哥都就讀父母所選擇的私立學校，不曾鬧出問題，成績也保持在前幾名。當年紀相差不少的哥哥考進大學離開家裏之後，明日奈更是滿腦子只想着要響應父母的期望。學習多種才藝，只跟父母認同的朋友交流。然而不知從何時開始，這樣的生活讓明日奈感覺到自己的世界不斷地縮小、僵硬。她也時常害怕着，如果就這樣往既定的方向——進入父母決定好的高中、大學，與父母挑選的對象結婚，自己肯定會被塞進一個比自己更小，而且堅硬無比的外殼，永遠無法從中逃出。

結衣露出煩惱的表情看着廣場周圍相連的石造建築物，但沒多久就搖了搖頭。

名爲紗夏的女性瞪大了那對在眼鏡後方的深綠色大眼。

看不見絲毫的猶豫，結衣拖着火焰的軌跡往黑色死神發動攻擊。

「通……人。」

許久沒有裝備雙手劍的桐人，以要發散假期中囤積的能量般的氣勢，不斷蹂躪着接二連三跑出來的怪物羣。牽着結衣的亞絲娜，與握着金屬鞭的由莉耶兒完全沒有出場的機會。當由覆蓋着黏滑皮膚的巨大青蛙型怪物，以及擁有泛着黑光巨鉗的蝥蝦型怪物組成的敵方集團一出現，他便以近乎無謀的氣勢突進，暴風雨般將左右手上的劍揮舞再揮舞，瞬間壓制住敵方。

亞絲娜於是揪住仍覺得可惜的桐人耳朵，硬是讓他轉過頭來。

亞絲娜對着因感到抱歉而縮着脖子的由莉耶兒露出苦笑並回答：

「這……這怎麼可以……」

「絕、對、不、要!」

傳來一陣細微但清晰的聲音。亞絲娜立刻拾起頭來。在桐人懷裏不知何時醒過來的結衣望着半空中，伸出了右手。

吞吞吐吐地動着嘴，發出斷斷續續的聲音。昨晚感到的不安在亞絲娜的腦中甦醒。少女看來至少有八歲左右，加上從登入到現在的時間，實際年齡應該也有十歲了。但少女那發音模糊的話語，就跟剛開始學說話的幼兒一樣。

所以，過一段時間再從夢中醒來吧——這麼想着的亞絲娜悄悄伸出手，撫摸桐人的臉頰。

「結……結衣……!」

「雖然微不足道，請讓我們幫妳忙吧。因爲我也很清楚想救重要的人的那種心情……」

這麼回想起來，亞絲娜就不禁爲沒能早點與桐人相遇感到後悔不已。自從與他邂逅的那天起，每一天都充滿着比在現實世界更繽紛的色彩與驚豔。若是跟他在一起，就連在這裏的時間也成爲難得的經驗。

桐人瞄了亞絲娜一眼，亞絲娜也用力地點頭響應，站起身來面對紗夏說道：

「不，沒這回事。軍隊裏也有很善良的成員在練功區幫助過孩子們啊。」

「你們也許覺得纔剛見面就提出這種要求，臉皮未免太厚了。但拜託你們，請跟我一起去救辛卡。」

「由莉耶兒小姐，結衣就拜託妳了!你們三個人一起逃走吧!」

「三天前，走投無路的牙王使出強行策略陷害辛卡。他使用出口設定在迷宮深處的迴廊水晶，反過來放逐了辛卡。那時，辛卡因爲相信牙王說的『要解除武裝好好談談』，所以沒有任何武裝。這樣根本不可能單獨從迷宮最深處突破怪物羣回來。好像連轉移水晶都沒帶……」

桐人握住結衣的手，而結衣小小的指頭也輕輕抓着桐人的手指。

「……那是，幽靈系的怪物?像鬼魂或女妖精那種?」

亞絲娜大叫。而黃色箭頭也迅速往左邊移動，逐漸接近十字路的交叉點。這樣下去，只要數秒就會在交叉口撞上由莉耶兒。

結衣的視線往房間中央望去，小小的手指着座落在那裏的黑色立方體。

「假使沒有攜帶水晶，或是不清楚轉移方法，應該是從登入以來就不曾到過練功區，而一直待在『起始之城鎮』。雖然我不知道她爲什麼會到這裏來，但在起始之城鎮應該有認識這孩子的玩家……搞不好有父母或監護人。」

「不過，牙王派也是有弱點的，那就是隻顧着增加資產，持續無視攻略遊戲。這讓『這是本末倒置吧!』的聲音在末端的玩家之間不斷擴大……爲了壓抑這股不滿，牙王最近下了無理的賭注，從部下當中選出等級最高的十幾名玩家組成攻略隊伍，並派去最前線攻略頭目。」

不懂亞絲娜爲何停下動作而靠過來的桐人，也在看到窗口時喫了一驚。絲毫不在意窗口異常的結衣，則是露出覺得奇怪的表情抬頭看着兩人。

「剛纔亞絲娜小姐讓我躲到這個安全區域時，我偶然觸碰到那塊石頭，也因此得知，那並非單純的裝飾物件……而是爲了讓GM能緊急連上系統所設置的管理裝置。」

「畢竟不要說bug了，SAO連延遲都幾乎不曾發生，對有沒有GM自然就不是那麼在意了……再想下去也沒什麼意義，對吧……」

花了不少時間清空裝了湯的盤子，現在正在挑戰果汁的結衣仰起了臉，注視着由莉耶兒。雖然她帶着些許疑問，但立刻露出笑臉並再度轉回視線。

聽見這句話，結衣首度露出了笑容。整齊瀏海下缺乏厭情的黑色眼眸閃着光芒的瞬間，那如同人偶般端正的臉龐也跟着恢復了生氣。

「爸爸、媽媽，不用擔心。」

「是嗎……那妳的名字呢?知道嗎?」

亞絲娜緊咬的牙關發出了聲響。雖然內心想着最好能穩健地解決事情，但在看到因害伯而顫抖的少年少女時，她的憤怒已經破錶。

「…………」

直覺沒有出錯，隨着簡短的效果音響起，窗口的表面浮現出熟悉的畫面。偷看他人的狀態窗口，基本上算是嚴重違反禮儀，所以就算在這種情況下，亞絲娜也儘量避免盯着畫面，只想趕快開啓道具欄，但是——

「我……不知道……什麼、都、不知道……」

「怎麼了?」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高聲斥責。

「知道了，我馬上過去——不好意思……」

在四角型的房間裏，結衣的話語緩緩地開始流泄出來。

「——真的……很不好意思……」

過度驚訝的亞絲娜倒吸了一口氣，一時間無法理解剛剛所聽到的事情。

亞絲娜走到男子面前，再一次揮動右手。接着出現閃光、巨響。隊長的身體就像彈開似的往後滾。

雖然嘴上這麼說，紗夏那看着孩子們瞇起的眼睛仍充滿了發自內心的關愛。

由莉耶兒深深地低下頭說：

喝了熱牛奶、喫完一個小圓麪包後，結衣似乎再度感到睡意而開始在椅子上打盹。

雖然亞絲娜心裏想着「真是的」，看着桐人的狂暴戰士行徑，但由莉耶兒卻是看得目瞪口呆。這幅光景跟她認知中的戰鬥肯定是天差地別吧。再加上結衣那天真無邪喊着「爸爸——加油喔——」的聲援，更令緊張感變得稀薄。

說完「恢復記憶了」之後，結衣維持了幾分鐘的沉默。她的表情不知爲何看來非常悲傷，讓亞絲娜猶豫要不要對她說話，最後還是下定決心開口：

男子閉上了嘴，開始以認真的眼神盯着空中。亞絲娜再一次點頭道謝後，發現桐人在至今的對話中一直保持沉默，因而轉過身去。

「不然保母老師想怎樣?由妳來代替他們付稅金嗎?」

「你們通通在這裏等着!」

冷靜下來的亞絲娜停住腳步垂下細劍。空地僅剩幾名軍隊的玩家虛脫地倒在地上，其餘的人全都拋棄隊長逃了出去。

亞絲娜一面感受着複雜的感慨，一面站在剛走出轉移門的地方，環視着巨大廣場與對面的橫向街道。

但是，亞絲娜卻遲遲無法把話說出口。

「啊啊，嗯，第六十層的話……」

被帶到禮拜堂右側小房間的亞絲娜與桐人，在喝了一口熱茶後，才總算鬆了口氣。

「這也是當然的，原本還是很愛對父母撒嬌的年紀，卻突然被宣告無法離開這裏，甚至還有可能再也回不去現實……那些孩子大部分都陷入虛脫狀態，其中似乎也有幾個孩子……就這麼切斷了聯機。」

房門突然砰的一聲打開，數名孩子衝了進來。

「好好喫喔。」

搖着頭撐起上半身的桐人面帶憔悴，但還是浮現出微笑，向亞絲娜伸出握拳的右手。雖然完全搞不懂狀況，但亞絲娜也伸出了手。

這是亞絲娜發自內心的實話。

「這跟年齡沒關係!好啦，又沒人在看!」

「咦……又有客人嗎……」

一邊喃喃說着一邊快速敲打鍵盤的桐人眼前，砰的一聲跳出一個巨大的窗口，高速移動的文字列所發出的光芒照亮了整個房間。在亞絲娜呆愣地注視下，桐人又另外輸入了不少指令，接着一個小小的進度條窗口跳了出來。當橫線即將到達右端的瞬間——

「就、就這樣吧!等結衣醒來之後，我們就去起始之城鎮看看，順便在報紙的尋人欄做刊登吧。」

以等同於瞬間移動的氣勢移動了幾公尺距離的桐人，用右手從背後一把抱住由莉耶兒的身體，左手則用力將劍刺入石制地板，發出尖銳的金屬音與大量的火花。巨大的黑影發出轟隆隆隆的響聲震動地面，從以連空氣都會燒焦的緊急煞車，停在十字路口前的兩人面前橫切而過。

這是當時國中三年級的亞絲娜也體會過的事情。躲在旅館房間裏的那段時間，確實將精神逼到近乎崩潰的地步。

「那就趕快做準備吧。我負責烤魚，桐人你把麪包切好。」

領悟到「那羣人」指的是昨天的暴力恐嚇集團後，亞絲娜再度加強警戒心說道：

插圖112

——回前線去吧。這個念頭突然冒了出來。

「謝謝……謝謝你們……」

嘴上抱怨着的桐人以輕鬆的動作站了起來，亞絲娜的視野也一口氣跟着上升。

「在黑暗當中……沒有盡頭的漫長痛苦中……只有爸爸跟媽媽的存在維繫着我……」

「那時候每天都忙着更新，還讓我有種『我可不是在做新聞網站啊!』的感覺。但那跟當公會會長比起來根本不算什麼。應該在這裏也來辦個報紙纔對。」

所以對亞絲娜而言，現在這段好不容易纔得到的，只屬於兩人的時間，每分每秒都能與貴重的寶石匹敵。她希望兩個人能一起去更多不同的地方，聊更多各式各樣的話題。

「桐、桐人也一起……」

「不可以……!結衣，快點逃走。快啊!」

「謝、謝謝。」

當毫不猶豫衝入巷子的紗夏停下腳步，注意到她的軍隊玩家們也跟着回頭，還浮現不懷好意的笑容。

「也是。」

這時，緩緩揮動鐮刀的死神從長袍的下襬散出瘴氣，並來勢洶洶地開始突進。

「嗯……這麼說也對……」

亞絲娜喃喃說着，桐人則從喉嚨深處發出低聲呢喃：

「這樣啊。」

「雖然在遊戲開始一個月時，我也以攻略遊戲爲目標，不斷在練功區提升等級……某天，當我看到這樣的孩子獨自在街角徘徊，怎麼也放心不下，所以就帶回旅館一起生活。從此，我一想到可能還有這樣的孩子就坐立難安，於是開始在城鎮四處尋找獨自一人的孩子。等回過神來，就已經變成現在這樣了。所以，該怎麼說……明明有像你們這樣在上層戰鬥的人，我卻沒能跟上去幫忙，真的很抱歉。」

利落地做好魚肉漢堡收進午餐盒，兩人在早上九點時出門。

不久，道路在小丘右邊下坡，延伸到深邃的森林之中。他們穿梭在類似杉樹的巨大針葉林中，緩緩地走着。樹葉摩擦的聲音、小河涓涓的流水聲，還有小鳥的鳴叫聲，爲這晚秋的森林景色增添美妙的伴奏。

兩人幾乎是用跑的順着原路離開森林，回到家時少女的意識還是沒有恢復。讓少女躺在亞絲娜的牀上並蓋上毯子，兩人一起在對面的桐人牀上並肩坐下。

亞絲娜立刻反問：

「不可以!」

「嗯……那、傳聞的具體內容是什麼呢?」

「那個……這附近有沒有類似尋人窗口的地方?」

剛進入迷宮時，以水中生物型爲主的怪物羣隨着樓層下降，也變化成殭屍、鬼魂之類的恐怖系。雖然亞絲娜因此心驚膽跳，但桐人卻毫不介意地用雙劍持續瞬間屠殺出現的敵人。

「哈哈哈，原來如此。」

衝出教會的紗夏，搖晃着掛在腰間的短劍一直線跑了出去。桐人與抱着結衣的亞絲娜也跟在她身後。亞絲娜在奔馳中往後瞥了一眼，看見後方跟着一大羣孩子，但紗夏也沒有趕他們回去的意思了。

「與其後悔自己爲什麼要懷疑人，還不如先相信再後悔。走吧，事情總有辦法的。」

這次是彷彿硬擠出來的少年聲音。

「怎麼回事……太遲了是指……」

亞絲娜反射性察覺那個「預定外的命令」，是來自SAO唯一的遊戲管理者。茅場晶彥的操作。結衣應該沒有任何關於這號人物的情報。她幼小的臉龐浮現沉痛的表情接着說：

接過完全睡着的結衣穩穩地抱住後，亞絲娜走到盯着地圖前進的桐人身旁，配合他的速度前進。

這段細語在亞絲娜腦中迴響的同時，更加炫目的光芒飛散而出。當光芒消失，亞絲娜的懷中已經什麼都沒有了。

「呃，不好意思，我們是來找人的!」

「嗯，既然沒有消失，就表示跟NERvGear之間還有信號往來。現在應該跟睡眠狀態很像，所以，應該再一下就會醒來了……吧。」

「你果然也……這麼認爲嗎……」

下一剎那，連續的巨響與尖叫充滿了這個狹小的空地。

亞絲娜對轉過身來的桐人問道：

「妳真的很喜歡小孩子呢。」

亞絲娜湊齊了裝備，將參考手冊全部背下來，接着就往練功區出發。每天只睡兩到三個小時，其餘時間全都投注在提升等級上。一旦將與生俱來的智力與意志力全都用在遊戲攻略上，要擠身最高等級的玩家之列根本不用花鄉長的時間。狂劍士「閃光」亞絲娜就此誕生。

「嗯……說的也是。」

兩人都沒有愉快享受晚餐的心情，兩三下解決掉簡單的湯與麪包，便開始確認桐人買回來的幾份報紙。

「其實我很想回妳說是商業機密，不過既然妳是外地人倒也無妨……妳應該也能看到吧?那個很高的樹枝。」

若說爲什麼要設定這種不上不下的時間，那是因爲桐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戲世界耶，怎麼可能會出現——幽靈那種東西呢。」

「在起始之城鎮的……中央地下，有個很大的迷宮。辛卡……應該在那裏的最深處……」

「現在……現在應該還能使用GM權限介入系統……」

「……如今住在這個教會的，從小學生到國中生左右的孩子總共約二十人。而這應該是這個城鎮所有的年幼玩家了。在這個遊戲剛開始時……」

亞絲娜看着通往家的小路，接着抬頭仰望上層的底部。

「…………」

「啊!真是不好意思，還沒有自我介紹。我是紗夏。」

在SAO中第一次聽見的沙沙雜音在亞絲娜耳邊響起。下一刻，結衣僵硬的身體各處，開始出現彷佛快崩解的激烈震動。

「你還是一樣很悠哉哪。」

看見男人們卑鄙的笑容，亞絲娜瞬間察覺到巷子裏究竟發生了什麼事。這羣「徵稅隊」恐怕是要求包含少女在內的孩子們連衣服都全部解除。這令亞絲娜內心浮現出近似殺意的憤怒。

仰望踏着堅定步伐接近的亞絲娜，那名隊長就像終於領悟到她的意圖，嘴脣顫抖了起來。

「但是，現在也因此很難救出辛卡。牙王所使用的迴廊水晶，似乎是在爲了逃離怪物追擊，而跑進非常深的地方時記錄下來的……辛卡則是在那個記錄地點的更深處。雖然就等級而言，是我可以單挑打倒的怪物，但我沒辦法連續戰鬥——不好意思，請問兩位……」

「不要想到什麼就說什麼啦。」

結衣露出開心的表情，張開雙臂看着自己的身體。亞絲娜接着將同色系的裙子跟黑色絲襪、紅色鞋子一個個裝備到少女身上，最後將她原本穿的連身裙放回道具欄，並且關上窗口。

聽見紗夏率直地這麼說着，現場再度充斥平和的笑聲。

桐人將雙劍架成十字，直挺挺地站到亞絲娜前方。亞絲娜也拚命抱住他的背，並把右手上的劍架在桐人的雙劍上。而死神完全不在乎那三把劍，以兩人的頭頂爲目標揮下鐮刀。

「『MMOTODAY』的簡稱對吧。SAO開始時，日本最大的網絡遊戲綜合情報站，組織公會的應該是那裏的管理者，我記得名字是……」

但如果在起使之城鎮找到結衣的監護人，回家時就會恢復只有兩個人的狀態。這麼一想，一抹寂寞便劃過亞絲娜的內心。

「對不起喔，手借我一下。」

他所指的是距離兩人的家稍遠的森林一角。

而且完全沒有掉拍，但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因爲亞絲娜將鬧鈐設定成只有自己聽得見，照理說不論是誰，都無法跟着只在她的腦中播放的旋律一起哼唱。

亞絲娜連忙跑到倒在地上的他身邊。

亞絲娜愣愣地對有所示意地笑着的桐人追問：

「亞絲娜，最好還是做好隨時可以武裝的準備。雖然沒有要離開街道區的打算……但那裏畢竟是『軍隊』的勢力範圍……」

「我——我……」

內心這麼想着，同時大叫：

桐人利落地操作着窗口，表面隨着「咚嚓」的音效出現紅黑色的肉塊。那異樣的質感，令亞絲娜的臉忍不住抽搐。

雖然不停抱怨，但桐人也沒有要亞絲娜下來。亞絲娜知道，其實他內心也覺得很有趣。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怎麼了……」

「呃——她是由莉耶兒小姐，似乎是有事情找我們。」

遭亞絲娜的劍擊打倒在地的隊長髮出高分貝的慘叫。

「這、這個是……?。」

「快點!」

「不要再說了——!」

在說話的同時，結衣的身體浮上半空中。

「是這樣嗎?桐人可是很遲鈍的呢。」

由莉耶兒微微低下頭。

一段時間說不出話來的亞絲娜戰戰兢兢地確認：

坐在一步步走着的桐人肩膀上露出天真爛漫的笑容，亞絲娜深切地感受到，對於這段兩人生活的愛惜之情。她毫不懷疑地覺得，現在的自己肯定是在十七年的人生當中，最有「活着」的感覺。

「……也就是說，妳是來爲昨天那件事提出抗議的囉?」

「嗚……」

沙啞地提出問題後，結衣保持悲傷的笑容點頭。

亞絲娜將發着細微慘叫聲的結衣從桐人手中接過，並緊緊擁入懷中。直到數秒後，這個奇怪的現象消失，結衣僵硬的身體才放鬆。

激烈噴發着火焰的刀身與打橫高舉的大鐮刀柄互相碰撞。兩者都在一瞬間停了下來。

「我好像也能理解。」

「如果遊戲攻略完成，這個世界也跟着消失，結衣會怎麼樣?」

「喂!不專心喫會灑出來喔!」

「他絕對……不是想結成像現在這種獨善其身的組織。他只是想均等地將情報、食物等等資源儘量分配給更多的玩家……」

由莉耶兒露出僵硬的表情搖搖頭。

亞絲娜不曾聽過，但桐人立刻回答：

亞絲娜對這名女性玩家的第一印象，包含了覺得對方真美、真成熟的憧憬。之後將視線移到她的裝備上時，不禁全身僵硬。

桐人拿着紅酒瓶幫辛卡添了酒。辛卡再次鄭重地深深鞠了個躬。

「所以桐人不想出去玩囉?」

「等、等一下。」

由莉耶兒那雙天藍色的眼睛泛着淚光，深深地低下頭去。

亞絲娜這麼說着。一行人踏出腳步往更深處前進。

「那、等等也讓你坐到我肩膀上來。」

「應該知道吧……希茲克利夫團長連軍隊的動向都很清楚。不過，該怎麼說呢，那個人似乎只對高等級的攻略玩家有興趣……雖然從以前就常對桐人的事情問東問西，不過當要討伐殺人公會『微笑棺木』時，卻只說了句交給你們去辦。所以他大概不會爲了軍隊做的事情而出動攻略組吧。」

「嗯，將來肯定會是個了不起的劍士。」

雖然很悲哀，但在SAO中不能輕易相信別人說的話。這次聽到的事情，也有可能是想誘騙桐人與亞絲娜到圈外加以迫害的陰謀。通常，如果對遊戲有充分的知識，就能從騙子的話語中找出破綻。但可惜的是，亞絲娜兩人對「軍隊」的內幕實在太過無知了。

「……Cardinal的開發者們，想將照顧玩家的任務也交由系統負責，因此試做了某個程序。利用NERvGear的特性，詳細監控玩家的心理狀態，造訪有問題的玩家，傾聽他們的心聲……『精神狀況管理。支持用程序（MentalHealthCare-CounselingProgram）』，MHCP試作一號，程序代碼『Yui』。也就是我。」

在喫驚的亞絲娜與桐人不發一語的注視下，於戴着眼鏡的女性兩側排成兩大排的，是每個都能稱爲少年或少女的年幼玩家們。年齡大概在十二到十四歲中間。大家全都很感興趣地來回觀察亞絲娜與桐人。

「結衣，不要走!」

插圖089

看到銀髮的長鞭使那堅強的眼睛泛着淚光，亞絲娜的內心就忍不住動搖，更痛切地覺得想要相信她。但是同時，這兩年來在這個世界生活的經驗，正響着警鈐告訴自己，因感傷而行動是很危險的。

由莉耶兒沒有走向宮殿的正門，而是往後方繞了過去。高聳的城牆以及圍繞城牆的深溝渠，彷佛要拒絕入侵者般不斷延伸，完全沒有人在此通行。

「程序……?是AI嗎……?」

「就結論而言是不能爬的。雖然因爲岩石表面凹凸不平，爬起來意外的輕鬆，但爬到約八十公尺左右時，會突然出現系統的錯誤訊息，還會被罵，這裏是禁止進入的區域!」

「不可以過來——!通道那邊……!」

亞絲娜走到正門的兩面巨大門扉前，用右手推開了其中一道門。因爲是公共設施，自然不可能上鎖。內部有些陰暗，只有裝飾在正面祭壇上的蠟燭火焰微微照亮了石板地。乍看完全沒有任何人在。

「是的，桐人、亞絲娜……我一直都很想……跟兩位見面……當我在森林中看見你們的身影時……真的非常高興……很奇怪吧，明明應該不會有這種事……我只是個程序而已……」

「啊、啊啊……看起來很好喫耶……」

紗夏高聲斥責。

再過不久，我將必須重新握起劍，回到屬於我的戰場。雖然不知道還要花多久的時間，但直到終結這個世界，並讓大家重新拾回真正的笑容，我會一直戰鬥下去。因爲——帶給大家喜悅——正是結衣的願望。

「原來如此，未突破迷宮中有很多隻會出現一次的稀有道具。他應該狠狠賺了一筆吧。」

儘管如此，亞絲娜還是發現了一名坐在大街中央大樹下的男子，於是走了過去開口問道：

亞絲娜不禁歪頭納悶。

聽見這句話，男子才總算將視線轉向亞絲娜，還毫不客氣地盯着她的臉看。

「算了，這就當作下次的遊戲題目吧——說到爬上去啊……」

「這個問題可能有點失禮，不過，你們是如何賺取每天的生活費呢?」

在房間前方數公尺處，與三人所跑的通道成直角交叉的另一條道路右側死角，突然出現了一個黃色的箭頭。亞絲娜迅速確認了該名稱，顯示爲「ThcFatal-scythe」——

「結衣纔不怕呢!」

昨天，結衣雖然因充滿謎團的症狀發作而昏倒，幸好幾分鐘後就醒了。但是，亞絲娜不想立刻進行長距離移動或使用轉移門，而且紗夏又非常熱情地邀約，最後決定借住在教會的空房間一晚。

「外圍那邊不是到處都有像支柱一樣的東西往上層延伸嗎?不知道……從那爬上去會發生什麼事。」

「嗯，有時會傳傳郵件……啊、只有這樣喔，我跟她之間是清白的!」

「好高大的樹木喔。欸、你覺得可以爬上這樹嗎?」

「不過，大家看起來都很開心。」

「辛卡!」

亞絲娜從桐人的肩膀上跳下來，準備往他背上用力槌下去——就在這時。

當亞絲娜摸着結衣的頭髮陷入沉思時，桐人放下茶杯開口：

亞絲娜搖着頭拚命尋找言詞，但喉嚨卻卡着說不出話來。而桐人就像要接替她一樣，開口說道：

白天的幽暗森林深處，在距離兩人有段距離的針葉樹幹旁，出現了一道白影。

搖着頭如此回答的亞絲娜也伸手撫摸結衣的頭髮。

——媽媽，笑一個……

桐人對着走在前面的由莉耶兒說道。

「真的假的?」

「拜、拜託……?」

「……我想問一下關於軍隊的事情。就我所知，雖然那羣人過於專橫，但還是熱心於維持治安。不過昨天看到的那羣人已經等於犯罪者了……大概是什麼時候開始變成這樣的呢?」

桐人往牀那邊看了一眼後，接着說：

接着便生氣地轉過頭去。

以黑色岩石製成的控制裝置突然發出青白色的閃光。下一秒，桐人就伴隨着爆破音整個人彈飛出去。

「這是姐姐第一次笑出來耶!」

「……不是說沒人會注意嗎!」

由莉耶兒歪着頭說道。

那白色的物體看來像是緩緩隨風飄逸着。不是植物，也不是岩石。是布。正確來說，是樣式簡單的連身裙。在裙襬下看見的，是兩隻纖細的——腳。

「那麼，我們出發吧!」

「啊，我曾經試過喔。」

看着那雙眼睛滲出淚水，亞絲娜感到某種東西刺進了胸口。她用雙臂緊緊抱着桐人說：

「嗯，我當時也覺得死定了。要是再晚個三秒用水晶轉移，我恐怕就要被列入戰死者名單了吧。」

結衣不發一語往下看着。在好一陣子的沉默之後，用力地甩着頭。

「嗯，也好。」

晚秋的午後時光緩緩過去，即使到了從外圍灑入的紅色陽光都完全消失的時間，少女仍舊沉睡着。

起始之城鎮的轉移門廣場相當寬敞，足以在兩年前開始營運時容納一萬名玩家。在鋪着石造地板的正圓形空間中央，立着巨大的鐘塔，下方則是發着藍光搖曳的轉移門。包圍住塔的同心圓細長花圃向外延伸，間格中排着數張雅緻的白色長椅。像這種天氣很好的午後，因爲到處都是暫時休息的玩家們而有些吵鬧也完全不奇怪。但所看見的人影全都往轉移門或廣場出口移動，幾乎沒有停下腳步或坐在長椅上的人。

「對不起囉，結衣。要再晚一天才能去找妳的朋友了。」

「真的……不是軍隊的徵稅大隊……?」

桐人握着雙劍站定的背影映入亞絲娜眼中。在更深處飄浮着的——是身高約兩公尺半，罩着破爛黑色長袍的人形黑影。

「……這個請妳務必保密。一個可以賣五珂爾。」

「那就這麼決定了——今天沒碰到的話，下次就半夜去哦。」

「你們……是來這裏找人的……?」

將少女抱到餐桌椅上，遞給她溫熱香甜的牛奶。少女用雙手捧着杯子，一口一口喝了起來。用餘光看着少女，亞絲娜與桐人在離她有些距離的地方討論着。

「是的，我從頭開始說明。軍隊這個名稱，並不是從以前就開始使用了……變成軍隊，也就是ALF這個現在的名稱，是在過去的副會長，也就是現在的實際支配者，名爲牙王的男子掌握實權後的事情。最初的名稱是公會MTD……你們有聽說過嗎?」

「結衣……妳在這裏，對吧……我的……結衣……」

「這是某種bug嗎?」

初冬的微弱陽光透過染上深色的行道樹樹稍，在石板地上拖出淺淺的影子。在起始之城鎮的小巷中行走的人極爲稀少，與城鎮那令人覺得無限廣闊的感覺相結合，冷清的印象更是揮之不去。

「我也不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但Cardinal對我下了預定以外的命令。禁止一切干涉玩家的行爲……這使得我只能在不被允許具體接觸的情況下，持續監控着玩家的精神狀況。」

關於這點，亞絲娜也曾聽說過「軍隊」的理想與破滅。以多人數狩獵怪物，既能儘量避免危機，也得到安定的收入來平均分配，就思想本身並沒有錯。但MMORPG的本質是玩家之間的資源搶奪，即使是在SAO這處於極度異常狀況的遊戲中也是一樣。不，或許該說，正是因爲如此才更會這樣。

「這裏……?」

一名武裝比其它人更高一階的男子出面制止。看來應該是隊長。

大聲的敲門聲與紗夏的話語重疊在一起，響遍整個屋內。

「他以辛卡採用放任主義爲藉口，與跟他一夥的幹部玩家們一同提出要加強體制，並將公會名稱改成艾恩葛朗特解放軍。接着更推動狩獵犯罪者跟高效率獨佔練功區的公認方針。到那爲止，雖然多少考慮到要與其它公會保持友好，所以遵守着練功區禮儀，但不斷以多數暴力長時間獨佔練功區，除了讓公會的收入快速增加，牙王一派的權力也慢慢變得強大。最近，辛卡幾乎已經成了裝飾品……牙王派的玩家們也得意忘形了起來，連在街道區圈內也開始行『徵稅』之名的恐嚇行爲。昨天遭你們迎頭痛擊的，正是那羣人當中的急先鋒。」

關於辛卡，昨天雖然連與他面對面的時間都沒有，但如今同桌喫飯，就覺得他給人的印象意外的穩重，實在很難想象是龐大組織的領導者。

看見戴着眼鏡的女性彷彿因惶恐而低下頭，亞絲娜慌忙說道：

「啊……嗚……」

亞絲娜回問了這個第一次聽到的名字。女性微微地縮了縮脖子。

「我看不到啦!」

「明明纔剛開始啊!從今以後，我們還要開心地……和樂融融地一起生活啊……」

周圍瞬間染上紫色的閃光，然後是爆炸似的衝擊音效。男子僵硬的臉瞬間向後仰，就這麼呆呆地睜大眼睛當場跌坐在地。

「結衣的願望是什麼?」

亞絲娜的身體忍不住顫抖。不知道是將自己跟真正的父母搞錯了，或者是——渴求着不在這個世界的父母。但比起思考這件事，亞絲娜先是拚命壓抑湧上來的情感，帶着微笑點頭。

亞絲娜起身，跪到少女所躺的牀前，伸出右手輕輕撫摸着少女的頭。

「……桐、桐人這個笨蛋——!」

「是的……桐人、亞絲娜——我現在就跟你們說明。」

面對突然深深低下頭去的由莉耶兒及辛卡，紗夏不禁眨了眨那對在眼鏡後方的眼睛，慌忙地在面前揮動雙手。

當視線瞥過畫面上方的瞬間，亞絲娜忍不住驚叫出聲。

紅髮的少年如此大喊，在他身後的幾名孩子也發出同意的聲音。少年跑到桐人的身邊，以非常認真的模樣開口。

紗夏重新轉頭面對亞絲娜與桐人，並輕輕低下頭去。

亞絲娜連忙揮着手。

「……再、再一下。」

「我一定得去救那羣孩子，所以晚點再聊吧……」

「在另一邊時，我已經在大學修完教育學分了。學生不聽老師的話不是一直以來的問題嗎?我原本很熱血地想，這些小鬼就由我來教吧!不過來到這裏，跟那些孩子一起生活後，發現傳聞跟現實真的差太多了……我甚至覺得，我還比較常受到他們的扶持呢。不過，該說這樣也很好嗎……其實這樣纔是最自然的吧。」

「嗯～～原來你有個這麼可愛的朋友啊。」

亞絲娜跟桐人完全沒有裝備劍或戰鬥用的防具。因爲軍隊所屬的玩家要時常配戴做爲制服的重武裝，光靠外表應該就能判斷他們與軍隊沒有關係。

「好，喫便當吧。我來泡茶。」

「這樣的話，你不覺得人太少了嗎?」

女性的聲音是平穩又豔麗的低音。經常覺得自己的聲音很孩子氣的亞絲娜感到更加羨慕，並且回打招呼。

如果是現在，只要這個人陪在身旁——就連現實世界的那個殼都能打破，她甚至覺得能爲了自己而活。

與桐人對看一下，亞絲娜沉重地開口說了：

「什麼嘛，明明就是你在躲我。」

「因爲每天都很快樂嘛!」

不過這僅限於在地面上移動時才能辦到。亞絲娜看着桐人開口說道：

說着往站在身後的桐人所抱着的，正迷迷糊糊打着盹的結衣指了過去。

止不住的淚水再度流了出來。在模糊的光源下，水晶的中心就像回應着亞絲娜一樣，發出了一次強烈的閃光。

「真是的，我不是叫你們躲在房間裏面嗎!」

「畢竟起始之城鎮大到不行嘛。」

亞絲娜低下頭，看着在兩人胸前閃閃發亮的水晶。耳中彷佛聽見細微的聲音說着：「媽媽，加油喔……」

桐人臉上露出快哭出來的扭曲表情。

懷中的黑髮少女閉着眼睛——哼着與亞絲娜的起牀鬧鈐相同的旋律。

「啊，這麼說來還沒問到重點耶。」

「那麼，回到另一邊後，還能再見到我們的第一個孩子結衣，對吧。」

「那個迷宮的入口在黑鐵宮——也就是軍隊大本營的地下。這迷宮恐怕是隨着上層攻略的進度而開放的類型。是在牙王掌握實權之後發現的。他計劃要由自己的派閥獨佔。一直以來，辛卡，當然還有我，都被矇在鼓裏……」

桐人露出受不了的表情，邊搖頭邊背對亞絲娜蹲了下去。亞絲娜撩起裙子，往他的肩膀跨坐上去。

紗夏以點頭回應桐人所說的話。

「我說妳啊……」

「就在這時候，我聽說城鎮出現非常強的雙人組，一直感到坐立難安，就跑來請你們幫忙了。桐人先生——亞絲娜小姐。」

「喔——」

「——在哪裏?」

如此喊着跑了出去。

亞絲娜與桐人對望。

亞絲娜說完，少女先是保持幾秒的沉默，接着微微地搖搖頭。

「啥事?」

最初只是一時興起而已。

「嗯，還是小心爲妙。」

見到這一幕，亞絲娜想起某件事。這麼說來——昨天結衣症狀發作的時間點，也是在擊敗軍隊的人馬，讓孩子們一起笑出來之後。看來少女似乎對周遭的笑容特別敏感。這究竟是少女與生俱來的個性，還是因爲她至今一直過得很辛苦——想到這裏，亞絲娜不禁抱起結衣，緊緊地擁着她，同時在內心發誓，要永遠帶着笑容陪在這孩子的身邊。

亞絲娜用沙啞的聲音叫出她的名字，少女靜靜地轉過頭來。小小的嘴脣浮現出笑容，但那又大又漆黑的眼睛卻積滿了淚水。

由莉耶兒以不快的語調說着：

扶起茫然倒在地上的由莉耶兒，並將她推到交叉口的另一側，接着放下懷中的結衣交給她照顧後，亞絲娜簡短地大喊：

亞絲娜也跟着驚叫，並用雙手緊緊抱住結衣的身體。

深藍色的短髮、戴着黑框的大眼鏡，眼鏡下那藏着膽怯的深綠色眼睛睜得大大的。她身穿樸實的深藍色素面洋裝，手上拿着收在鞘裏的小型短劍。

「啊，是安全地帶!」

結衣的臉上浮現出困難的表情，沉默了下來。

「有人來了，一個人……」

約三分鐘後。

在看來很高興的結衣頭頂上方，亞絲娜驚訝地與桐人對看。已經完全搞不清楚狀況了。

「傻瓜!快點逃走啊!」

突然，跑在亞絲娜左前方的桐人彷佛——瞬間消失了。實際上是以非常誇張的速度奔馳出去，磅的一聲衝擊音更震得四周牆壁微動。

黃色箭頭衝進左側的通道，還移動了十公尺左右才停住。看不見模樣的怪物緩緩改變方向，感覺就像要再次衝過來。

「爲什麼……這麼小的孩子會在SAO中……」

下個瞬間，隨着一陣鈴聲的效果音，光的粒子包圍住結衣的身體，淡粉紅色的毛衣也跟着物件化。

就在對話的這段時間，一棟閃耀着黑色光芒的巨大建築物出現在前方街道的對面。那正是起始之城鎮最大的設施「黑鐵宮」。走進大門後，出現在眼前的廣場上設置了全部玩家的名冊「生命之碑」。雖然誰都可以自由進出，但往更深處延伸的區域則幾乎都被軍隊佔領了。

看着男子得意的表情，亞絲娜瞬間說不出話來。除了訝異於價格實在太過便宜，更覺得那完全不符合守在樹下一整天的勞力。

「沒錯沒錯，納稅畢竟是市民的義務嘛!」

「那個……請問你在這裏做什麼?還有，爲什麼這裏沒什麼人呢?」

「啊啊。」

亞絲娜爲了讓她安心說道：

「是啊……結衣，我是媽媽喔。」

歪着頭納悶，就聽見桐人壓低了聲音否定：

「既然這樣，那你們要好好補充營養喔!還有很多食物，由莉耶兒小姐也不要客氣喔。」

桐人擁有許多特別的專長，而迅速入睡應該也算是其中之一。正當亞絲娜轉身想跟他聊一下時，他已經發出規律的呼吸聲睡着了。

搞不好——亞絲娜想象着最糟的情況。要是少女在那座森林中徘徊、昏倒的原因，是因爲她的精神狀況所造成。艾恩葛朗特當然沒有心理醫生之類的，也沒有可以求助的系統管理者。要完成攻略至少還要半年，而且那不是隻靠桐人跟亞絲娜的努力就能辦到。兩人目前離開了前線，還有包含兩人在內的部分玩家等級太過突出，造成難以組成均衡的隊伍也是理由之一。

若是一般的夜晚，兩人經常會閒聊或玩着簡單的遊戲直到深夜，或出門散步、做些平常不會做的事。但是今天完全沒有那種心情。

「沒問題的，這孩子此外表看起來更加堅強呢。」

通常要從狀態窗口操作裝備人偶，才能將衣服穿上。因爲布與液體之類柔軟對象的再現是SAO最不擅長的分野，與其說衣服是獨立對象，倒不如說系統將其歸類爲肉體的一部分。

亞絲娜從藏在「那傢伙」這個名詞中的厭惡感，察覺到桐人指的是誰，一邊努力忍笑一邊說道：

「住手啦，真是的!」

「就在這裏。」

亞絲娜低聲抱怨，翻身面向另一邊躺着少女的牀。黑髮少女依然在淡藍色的黑暗中持續沉睡着。雖然到現在爲止還不想思考少女的過去，但這樣看着她，思緒總會往那個方向飄去。

「是嗎?那真是太好了!」

兩人轉頭面向由莉耶兒，再度點了點頭。

「是、是的……我們在尋找這孩子的監護人……」

「哇啊!你看，這裏可以看到湖泊耶!」

「啊，抱歉，這是艾恩葛朗恩解放軍的簡稱。因爲正式名稱對我來說頗爲棘手……」

「那年紀的孩子幾乎都因爲過於恐慌而多少出現精神上的問題。當然還是有孩子適應了遊戲而離開城鎮，不過那應該是例外。」

「初次見面，我是公會血盟騎士團的——啊，不，目前暫時退團中。我叫亞絲娜，這孩子是結衣。」

「出現了!」

注意到女性那身打扮的嚴於們也全都閉上了嘴，眼中浮現警戒的神色停下動作。不過，紗夏對孩子們露出笑容，接着像要讓他們安心般說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

「聽妳這麼一說……會不會都聚集在市場那邊呢?」

「嗚嗚～～我想跟爸爸喫一樣的。」

「結衣，這麼說妳是遊戲管理者……?ARGUS的工作人員……?」

「嗚喔喔喔喔喔!」

「……而且，還有一件必須注意的事情。這是從參與先遣隊的玩家口中聽來的，在迷宮的深處……看到了頭目級的巨大怪物。」

這個回答令兩人不禁對望。結衣的「症狀」有太多無法理解的地方。與其說是單純的精神年齡倒退，給人的感覺還比較像是記憶東缺一塊西缺一塊。

「謝謝。不過我並不是基於義務感才這麼做，跟孩子們一起生活是很快樂的。」

說完，桌上響起一陣XX的笑聲。

「身後沒有任何人。真是可喜可賀。」

剛纔那個紅髮少年眼中含淚叫着：

由莉耶兒把頭低下去，桐人連忙揮起手來。

在向右彎曲的通道上往光源跑了數秒後，終於在大十字路口的前方看見一間小房間。

亞絲娜的表情瞬間僵硬。關於這種話題，她有自信比常人更加害怕，而且嚴重到當初攻略以恐怖系樓層聞名的第六十五、六十六層古城迷宮時，她就找了各種理由蹺掉攻略。

「爲什麼沒找我一起去?」

「喂……喂喂喂!」

抬起滿是淚水的臉，桐人瞪着房間的天花板高聲大叫：

亞絲娜強烈地感受到沒來由的不祥預感，戰戰兢兢地凝視着那個不明物體。雖然沒有桐人那麼厲害，但亞絲娜的搜敵技能也練到了一定的程度。技能的補強效果自動啓動，視線集中處的分辨率瞬間提升。

結衣再次陷入長時間的思考中，就連亞絲娜拿走桌上的杯子，倒滿牛奶後再放回她面前，她也沒有任何反應。

「那是因爲你們積欠的稅金太高啦……光把錢交出來是不夠的啊!」

「結衣……妳想起來了嗎……?關於自己以前的事情……」

「請問有沒有人在?」

面對桐人的發言，由莉耶兒與亞絲娜相視而笑，並且大大地點了個頭。

亞絲娜不禁與桐人對望。他們對沒有做任何準備，就挑戰第七十四層迷宮區的樓層頭目「TheGleameyes」，最後悽慘地死去的軍隊所屬玩家柯巴茲還記憶猶新。

死神的鐮刀隨着一聲轟然巨響從中斷成兩半。下一瞬間，化爲炎柱的巨劍將至今積蓄的能量全都爆發出來，往頭目的臉中央砍了下去。

「就是有牌的流氓啦。你們要小心啊，那羣傢伙對外地人也不會客氣的。喔，有個果實快掉下來了……就聊到這裏吧。」

那不是跳躍，而是像拍動着看不見的羽翼移動、懸停在兩公尺左右的空中，接着輕輕舉起那過於細小的右手。

「…………」

「不要以爲……你可以一直爲所欲爲!」

雖然音量微弱，但紗夏以清晰的語調開始娓娓道來：

「請帶着這孩子一起退到安全地帶去!」

「……爸爸。」

事到如今根本無須懷疑桐人的實力。從封測開始累積的無數經驗、不斷進行攻略所獲得數值上的等級，還有支持這些東西的判斷力與意志力。即使輸給了血盟騎士團團長的「神聖劍」希茲克利夫，桐人依然是亞絲娜所知的最強玩家。不論是多嚴峻的戰場，只要有他在身旁就不會讓人不安。

接過桐人的話尾，亞絲娜跟着點頭。雖然要以充分的餘裕，攻略配置在第六十層的迷宮需要等級是70，亞絲娜現在的等級已經達到87，至於桐人則超過了90。想着這麼一來，就算邊保護結衣也能成功突破迷宮，亞絲娜就鬆了口氣。然而由莉耶兒依然保持不安的表情繼續說着：

無法看向桐人的臉，亞絲娜快速說着話，同時利落地收拾起桌面。看了在椅子上睡着的結衣一眼，看來似乎已經完全熟睡了。不過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她的睡臉看起來跟昨天不同，變得比較安穩。

這位身穿樸實輕裝，難以分辨所屬集團的男子，在瞥了結衣一眼時雖然多少有些驚訝，但又立刻將視線轉回頭上的樹稍。

「那麼，我們用跑的過去吧。」

「嗯，這個嘛……還活着的玩家約六千人，而包含『軍隊』在內，約有三成留在起始之城鎮，所以大概是快兩千人吧?」

結衣仰望着亞絲娜與桐人，平靜地說道：

越過樹林進入東六區的市街，接着穿過小巷。似乎是抄最短距離的快捷方式，在直直跑過NPC商店的店門口與民家的庭院時，就看見一羣人堵在前方的小路上。從那灰綠與黑鐵色的統一裝備判斷，那至少有十個人的集團正是「軍隊」的人馬。

「GM……」

亞絲娜到現在仍無法相信這件事，硬是把話擠了出來。

左手的劍「鏘——」地將之擊飛。

「而且也不是啓動任何任務的事件。就算是那樣，在接觸到她的時間點，任務列表窗口應該就會更新……所以說，我認爲最有可能的情況是——這孩子是在那邊迷路的玩家。」

「——媽媽!」

一名少女站在那裏。穿着與桐人所說完全相同的白色連身裙，年幼少女沉默地佇立在那看着兩人。

拚命壓抑尖叫聲的同時，亞絲娜緊緊抓着桐人的頭髮。

她對感到狐疑的桐人用力搖着頭。

「不要，那個修練方法無聊到會讓人發瘋……話說，他們爲什麼要躲起來呢……」

「應該還不到十歲……只有八歲左右吧。」

與腰間掛着短劍的紗夏，以及爲慎重起見而跟着過去的桐人一起走進餐廳的，是一位身型修長的女性玩家。

亞絲娜彎下腰往少女的窗口看去。不過一般來說，只有本人看得到狀態窗口，所以畫面上什麼都沒有。

也因爲是由玩家經營的遊戲攻略網站，內容非常多樣化，從新聞到簡單的導引、FAQ，還有道具清單。其中也有找東西、尋人的字段。兩人覺得可能有人在找尋少女，所以焦點都放在這個部分。然而——

接着男人便發出哇哈哈哈的尖銳笑聲，這令紗夏緊握的拳頭微微顫抖起來。

就像要把往奇怪方向發展的話題拉回來，桐人接着說下去：

少女的聲音如同敲響極薄銀器般虛幻而美麗。亞絲娜直接抱着少女坐起身來。

亞絲娜撐起總算恢復氣力的身體，用細劍代替柺杖慢慢站了起來。桐人也稍晚一步跟着起身。兩人搖搖晃晃地往少女靠近了幾步。

亞絲娜與由莉耶兒相視而笑。

身高比亞絲娜高一點，但明顯比由莉耶兒矮上許多。微胖的身上穿着顏色樸實的衣服，沒有配備任何武裝。而他身邊的由莉耶兒今天也沒穿軍隊的制服。

紗夏以僵硬的聲音說道。

亞絲娜想着，自己就另當別論，說桐人在攻略組玩家中有着拔羣的存在感也絕不誇張。雖然身爲獨行玩家，但他提供的迷宮區未開發區域地圖量，卻比許多強力公會更多。即使只是幾周的新婚生活，她仍爲自己一個人獨佔桐人而抱着某種罪惡感。

亞絲娜往比平常更近的樹稍望去。

「因爲每次都看着同樣高度的景色很無聊啊。這件事以桐人的筋力數值來說很簡單吧?」

「例如啊……懷着怨恨死亡的玩家靈魂，依附在一直接着電源的NERvGear……每晚都在練功區徘徊……」

「……你們不是『軍隊』的人嗎?」

「怎麼……怎麼這樣……」

亞絲娜回不出話來。如同男子所言，與怪物的戰鬥確實是與死亡比鄰。但是就亞絲娜現在的感覺而言，這就跟在現實世界走上街頭時，一直擔心會遇到交通事故一樣，只能說擔心也沒有用。

昨天的寒冷彷彿騙人一般，溫暖的微風徐徐吹過草原。彷佛受到熱鬧的氣氛邀請，幾隻小鳥停在庭院的樹枝上，興致勃勃地俯視着人們的樣子。

笑了出來的桐人伸手輕拍結衣的頭。

在閒聊的這段時間，森林隨着腳步越來越深邃。也許是心理作用，鳥鳴聲變得稀疏，從樹稍灑落的陽光也跟着變少。

「結衣……妳是真正的AI對吧?妳擁有真正的知性啊……」

帽子深處與伸出袖口的手臂上，全都纏繞着高密度黑暗蠢動着。那陷入黑暗的臉上嵌着的眼球佈滿栩栩如生的血管，正轉動着俯視兩人。右手上握着一把又長又大的鐮刀，一滴滴的紅色黏稠水滴不斷從那兇惡的彎曲刀刃滴落。整體而言，正是死神的模樣。

以特別認真的表情抬頭看着樹稍的男子，頭也不回地以嫌麻煩的語氣回答：

亞絲娜每天都煩惱得幾乎要抓狂，但也抱着深沉且黑暗的確信。

「不要!我不要這樣!」

————————

「結衣，讓我看一下喔。」

「拿到什麼好東西嗎?」

唱着歌的並不是自己，亞絲娜瞬間張開眼睛。

「咦……?」

在城鎮中，也就是街道區的保護圈內，名爲犯罪防制指令的程序隨時運作着，因此無法做出傷害其它玩家或硬是移動對方等動作。但反過來說，也就無法排除阻擾行進的玩家，更造成像這種堵住通路把人擋起來的「屏障」，甚至是直接以數人包圍住對方，讓人一步也動不了的「包圍」等惡質騷擾。

在犯罪防制指令圈內以武器攻擊玩家時，即使命中也會因爲遭透明障壁阻撓而無法造成傷害。不過這個規則也有隱藏的含意在，那就是攻擊者不用擔心自己會被標上犯罪者顏色。

「不要說得這麼難聽嘛。我們只是教他們一些社會常識，馬上就會讓他們離開了啊。」

房間充滿讓習慣黑暗的眼睛感到刺眼的光，有一名男子就站在入口。雖然因爲逆光而看不清楚臉，但他正向着這裏激烈地揮着雙臂。

亞絲娜面向桐人，抬起下巴說道：

「咦咦?」

這時，鮮豔的紫色障壁擋住鐮刀，伴隨着巨響彈了開來。亞絲娜愕然地凝視着出現在結衣手掌前的系統標示。

「我能恢復記憶……是因爲接觸到那塊石頭的關係……」

「昨天那個名叫結衣的女孩……怎麼了……?」

「我……我……」

「不是這樣的，紗夏小姐也努力地戰鬥着……而且比我努力的多。」

看着擺出世上最丟臉的表情高聲慘叫的桐人，壓抑不住的由莉耶兒抱着肚子，呵呵呵地笑了出來。就在這個瞬間。

「現在留在這裏的玩家有多少人?」

「沒有任何方法嗎?例如離開這裏……」

在亞絲娜說話的同時，用搜敵技能做完確認的桐人也跟着點頭。

「某一天，我一如往常地進行監控，突然注意到兩名玩家擁有與他人回異的精神數值。那股腦波是我至今不曾接收過的頻率。高興……安穩……但又不只是如此……我很好奇這究竟是什麼樣的感情，便持續觀察着那兩個人。當我看着他們的對話與行動時，內心也產生了不可思議的渴望。那並非工作的流程……但我想去那兩個人的身邊……想要直接跟他們對話……因爲想更接近一點，我每天都在距離兩人居住的玩家房屋最近的系統管理裝置實體化，並四處徘徊。我在那時可能就已經幾乎故障了吧……」

「……能靠搜敵技能知道在牆壁另一邊的人數?」

啪啪的細微腳步聲傳入耳中。亞絲娜驚訝地轉動視線，那彷彿不知道前方有危險的小貓般天真無邪、不斷前進的步伐就映入眼中。

「嗯——就地圖來看，這裏就是東七區了……那個教會在哪邊呢?」

講到食材道具，料理技能完全習得的亞絲娜可是非常有興趣。

她緊咬嘴脣準備起身，並對桐人說道：

犧牲睡眠提升技能與等級，在受拔擢成爲血盟騎士團的副團長後，有時更是以讓成員們唉唉叫的高進擊速度不斷攻略迷宮。內心想着的，只有完成攻略脫離這裏而已。並以毫無意義爲由，拒絕參與一切無益於攻略的活動。

在確認來者的瞬間，男子大聲叫着名字。由莉耶兒也揮着左手，並加快了跑步的速度。

「……兩年前……在正式營運開始的那天……」

亞絲娜如此呢喃，結衣則微微歪着頭回答：

「已經沒事了，把裝備穿回去吧。」

「……是嗎?說的也是……」

「徵、徵稅……那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很可惜——」

睜開因火焰過於炫目而閉上的眼睛時，頭目的身影已經消失。通道到處都是殘留的小小火苗搖曳着，還發出啪滋啪滋的聲音。而在正中央，只有結衣一個人低頭站着。插在地板上的火焰劍跟出現時一樣，發出火焰熔解消失。

「妳是認真的嗎?到練功區跟怪物戰鬥……這可是會死人的耶!」

桐人露出嚴肅的表情咬着嘴脣，不久才低頭說道：

亞絲娜瞥了一眼右側通道的深處。

「嗯、嗯。」

「雖然在這個世界中……看過許多殘酷的景象……但這實在糟透了，太過殘酷了……」

這模樣令亞絲娜忍不住露出微笑。

「……!」

亞絲娜在早晨的白光中沉睡，一陣平穩的旋律突然傳入意識中。是雙簧管所演奏的起牀鬧鈐。亞絲娜在清醒前的漂浮感裏頭，委身於那陣懷念的旋律中。不久，絃樂器的輕快聲響與單簧管合奏出主旋律，這時有輕微的聲音哼着歌——

「沒問題的，桐人……一定有什麼我們能幫上忙的地方……」

「由莉耶兒——!」

「總之，做我們能做的事吧。」

亞絲娜這麼一問，辛卡正色說道：

「剛剛那隻頭目怪物，應該算是爲了不讓玩家接近這裏而配置的保鏢。我利用這個控制裝置連上系統，叫出『對象消除裝置』消滅怪物。這時，經由Cardinal的錯誤訂正功能，修補我破損的語言機能……這也代表，Cardinal開始注意到之前一直被擱置的我。現在覈心繫統正在檢查我的程序，應該很快就會做出『異物』的結論，並把我消除吧。已經……沒多少時間了……」

「每天都這樣喔。不管怎麼跟他們說都安靜不下來。」

「喔!保母登場啦!」

經由系統控制的NPC有固定在一定範圍內的存在座標，無法由玩家任意地移動。若是用手觸摸或抱住NPC，數秒內就會跳出騷擾警告的窗口，並被一陣令人不快的衝擊打飛。

最後，剩下的三明治也全由結衣清空。面對正滿足地喝着奶茶的結衣，亞絲娜說道：

「纔不是什麼幽靈!」

亞絲娜往站在身旁，似乎也抱着屬於他自己的感慨眺望這座街道的桐人靠了過去。再次抬頭仰望上空的石蓋，感受到的疼痛也變得微弱了。

「亞絲娜，妳立刻到安全區域帶着另外三個人用水晶轉移出去。」

亞絲娜與桐人稍微睜大了眼。

「什麼嘛，說得那麼難聽。」

「真是的，不要得意忘形啦!我可不會做那種東西喔!」

桐人也跟着擁抱住結衣與亞絲娜。

她緊咬嘴脣，直視着桐人跟亞絲娜。

在朦朧的意識下確認自己跟桐人的HP條，發現兩人都因爲這一擊失去一半以上的生命值。那無情的黃色，代表他們將無法挺過下一次攻擊。要是不站起來的話……雖然腦中這麼想，身體卻動彈不得——

「不不，沒這回事。我還想反過來謝謝你們，真是做得太好了。」

喀噠喀噠的搬動椅子坐在結衣身旁，桐人以開朗的聲音對她說：

「咯嘻嘻。」

「咳咳，沒事沒事，當我沒說!」

將敵羣掃蕩完畢走了過來的桐人，敏銳地聽見亞絲娜的話而嘟起嘴巴。

喘了口大氣，將細劍收回鞘中轉身——就看見紗夏與教會的孩子們瞠目結舌呆立的模樣。

地板傳來微微的嘰嘎聲。原本毫不在意地隔着亞絲娜往牀鋪看的桐人，也立刻瞠大眼睛。

「應該是沒問題。」

明明只是單純基於系統運算而做出動作的頭目怪物，亞絲娜卻覺得從那滿是血絲的眼球中，看見明顯的恐懼神色。

亞絲娜重新觀察四周的環境，並對桐人問道：

「結衣她——回家了……」

雖然乍看不太可靠，但受到孩子們絕對信賴的紗夏這麼一說，大家全都鬆了口氣，餐廳瞬間又恢復了吵鬧聲。這時走到圓桌旁的女性玩家，對着請她就坐的紗夏輕輕行了個禮，接着坐到椅子上。

桐人那望着亞絲娜的黑色眼睛彷佛因愛憐而變得柔和。他靠了過去，用自己的雙手輕輕將亞絲娜連同睡着的結衣一起抱入懷中。

亞絲娜在桐人的肩膀上探出身子，從樹木的縫隙間往遠處的艾恩葛朗特外圍看去。

「不，我在另一邊時也深受『MMOTODAY』的照顧啊。」

亞絲娜輕輕搖着懷中少女的身體並喚着她。

「我想要永遠跟你們在一起……爸爸……媽媽……!」

「這倒未必。」

結衣低下視線，繼續說明。

「什麼?」

「老師!我們也要去!」

「不過那個果實每天都會掉落個幾次……雖然只經過幾分鐘就會腐爛消失，但如果抓住機會撿起來，就能以很好的價格賣給NPC，而且喫起來的味道也不錯。」

只將上半身探進入口，亞絲娜出聲呼喚：

桐人也走到亞絲娜身旁坐了下來。他戰戰兢兢地伸出右手撫摸少女的頭髮。

「……嘿、嘿嘿嘿。」

桐人放開由莉耶兒，拔起刺入地面的劍，往左邊通道跑進去。亞絲娜也連忙追了上去。

「啊——老師!小陣把我的荷包蛋拿走了!」

紗夏的嘴角變得僵硬。

就像是讀取到亞絲娜的思考般，由莉耶兒輕聲說了句「他人就是太好了。」後，繼續把話說下去：

放輕氣息，亞絲娜探出身子抱住桐人，非常小聲地說着：

「嗯，就這麼辦。」

桐人看着發出鼾聲的結衣，接着說下去：

然後到了現在——兩年過去，十七歲的亞絲娜用憐憫的心回頭看着當時的自己。不，不只是遊戲剛開始的那段時間。對在那之前，那個只生活在堅硬狹小世界中的自己，也抱着痛切且無奈的憐憫。

撫摸着仍在膝上沉睡的結衣頭髮，亞絲娜繼續說着：

「嗯……畢竟現在的軍隊已經是成員高達千人以上的巨大集團，很難完全不分裂對立……但如果昨天那種行爲變成常態，那可不能放着不管……亞絲娜。」

確實，若要一直租借這個教會的客房，每天必須要一百珂爾。這是比剛纔那個撿果實的男子日薪高上數倍的金額。

搞不好——亞絲娜想象着最糟的情況。要是少女在那座森林中徘徊、昏倒的原因，是因爲她的精神狀況所造成。艾恩葛朗特當然沒有心理醫生之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未免太厚了。但拜託你們，請跟我一起去救辛卡。」

「結……結衣，妳能判斷這種事……?」

「快點，過來這裏!」

全身纏着火焰漩渦的結衣，伴隨着巨響在空中突進。死神像是害怕這個遠比自己嬌小的少女，往前方舉起大鐮刀，擺出了防禦姿勢。結衣面對死神，從正面奮力揮下巨大的火焰劍。

「咦……」

亞絲娜抓住桐人的衣領，拖着他開始走了起來。

彷佛因爲想起了什麼，結衣皺着眉頭咬住嘴脣。接着，突然——

亞絲娜一轉頭，名爲結衣的少女也跟着轉動視線。她來回看着亞絲娜跟採出上半身的桐人，接着開口：

「那個，結衣……我可以直接叫妳結衣嗎?」

踏上庭院的草地後，亞絲娜轉身對桐人說：

「有啊——不管我怎麼約你，你連陪我喝個茶都不肯。」

明日奈至今都還記得，當自己化身爲亞絲娜，降臨在沒見過的街道與互不認識的人羣中時的那股興奮感。

黑色死神彷佛爲此感到不知所措般轉動眼球。但在那之後，發生了更讓亞絲娜感到驚訝的現象。

「這孩子在第二十二層的森林中迷了路，似乎還……失去了記憶……」

桐人遞了一個三明治過去，結衣便毫不猶豫地努力張開小小的嘴巴，大口地咬了下去。

「不要!我不要!結衣不在的話，我也沒辦法笑了!」

結衣拚命將纖細的雙手往兩人伸了出去。

走了幾分鐘後，由莉耶兒站定腳步的地方，是個從道路朝溝渠水面附近下降的樓梯。仔細一看，樓梯前端的右側石壁開了個通往黑暗道路的入口。

她的臉向上抬起，細小的喉嚨發出高聲慘叫。

這時，一直保持沉默的桐人往前跨了一步。

那裏確實顯示「ImmortalObject」。不死存在——不可能賦予玩家的屬性。

面對天真地伸出雙手的結衣，桐人露出了害羞的苦笑，同時橫抱起少女的身體。接着維持這個姿勢往亞絲娜瞥了一眼說道：

「辛卡的位置已經有幾天沒有移動了，所以應該是待在安全區域裏。只要能到那裏，就只差用水晶脫離了……不好意思，還要請你們再幫一下忙。」

亞絲娜看向桐人，他也一樣非常猶豫。那雙看向這裏的黑色眼睛，映照出他正在想幫助由莉耶兒的心情，與擔心亞絲娜安全的心情之間搖擺不定。

「不，沒有關係——桐人，我記得還有幾個一直放在道具欄裏的東西，就讓他們看吧?」

「結衣已經不只是由系統操作的程序，所以才能將自己的希望說出口。」

結衣保持數秒鐘的沉默後，輕輕搖了搖頭。

「我們要永遠在一起喔，結衣。」

「這時，那名男子發現了一件事。女孩的白色衣服在月光照射下，竟然——是透明的，可以看見後面的樹。」

「要去找結衣的朋友喔。」

「我不是說過這個大姐姐強得亂七八糟嗎?」

「桐、桐人!」

「桐人，我們上吧!」

「我、我說啊，這裏可是由數字檔案所構成的遊戲世界耶，怎麼可能會出現——幽靈那種東西呢。」

亞絲娜與桐人因爲那瞬間出現的大火球強大的氣勢，不禁瞇起眼睛，同時舉起手臂護住臉龐。在結衣直線將劍揮落的同時，火球跟着爆炸，紅蓮的漩渦把死神巨大的身軀捲入，往通道深處流竄進去。在一聲巨響中，微微聽到臨死前的慘叫聲。

「但是……但是，妳不是失去記憶了嗎……?AI會發生這種情況……?」

「啊哈哈，果然不能做壞事啊。」

「……!」

這時由莉耶兒的語氣帶了些許的痛快。

插圖127

「頭目也是第六十層左右的傢伙嗎……那裏的頭目長啥樣子?」

隊長的瞇瞇眼帶着兇暴的光芒。從腰間將巨大的闊刀拔出來，做出刻意的動作，讓刀身在手上啪啪地拍出聲音並走了過去。刀的表面反射低沉的落日，發出一閃一閃的光芒。那是不曾受損與修理過的武器特有的剔透光澤。

「我晚一點再好好跟你問清楚這件事。」

「爸爸、媽媽，謝謝你們。我們就在此道別了。」

亞絲娜重新將視線往少女身上集中。然而，只要是存在於艾恩葛朗特的動態對象，不論是玩家還是怪物，甚至就連NPC，在被鎖定爲目標的瞬間一定會浮現的彩色箭頭沒有出現。至今還不曾遇過這種現象。

「那傢伙知道這個狀況嗎?」

桐人摸着結衣的頭說道。

「那是指第二十二層的那座森林嗎……?」

「裏面有一名綠色玩家。」

其實到此爲止已經是亞絲娜的極限了，但桐人還是無情地繼續說下去：

當場數名男子露出驚愕的表情並向後退開。

這時，至今一直不發一語看着事態發展的桐人，就像要勸誡孩子們般舉起了右手。他平常雖然總是保持飄怱不定的態度，但在這種時候卻發揮出不可思議的存在感，令孩子們全都安靜了下來。

選單窗口的首頁基本上分成三個區域。最上面是用英文顯示的名字跟細長的HP條、EXP條，下方的右半邊是裝備人偶，左半邊則配置着指令按鈕列表。雖然選項圖像顯示等樣式設計可以自由訂做，但基本配置無法改變。話雖如此，結衣的窗口最上方只顯示着「Yui-MHCP001」這奇怪的名字，不論是HP條或EXP條，甚至連等級都不存在。雖然有裝備人偶，但指令按鈕卻比一般少很多，僅有「道具」跟「設定」存在。

「總之，那應該沒什麼問題。」

這後半段是對着桐人說的。

「坐、坐肩膀?」

被抱到牀上的結衣又睡了一整個早上。原本亞絲娜還擔心該不會又陷入了昏迷，幸好她在準備好午餐時醒了過來。

「欸，桐人。」

「那麼!今天要去哪裏玩呢?」

這如同戰場般的早餐景象，讓看在眼裏的亞絲娜與桐人呆愣地低聲說道。

「我隨後就到!快走……!」

桐人呻吟般說着：

「嗯?怎麼了?」

「我已經將牙王跟他的手下除名了。其實更早以前就該這麼做……都是因爲我的個性不擅於鬥爭，才導致事態惡化成這樣——軍隊本身應該會解散吧。」

「嗯——記得是……類似石制鎧武者的傢伙。」

「這句話請留到救出辛卡先生後再說吧。」

「那時候我們還沒有這麼要好嘛。」

「怎麼可能——男子這麼想着往前靠近，並且出聲叫了對方，那名女孩突然停下腳步……緩緩地往他這邊轉了過來……」

名爲由莉耶兒的銀髮長鞭使先直視着亞絲娜一下，接着點頭說道：

「那……」

在空地的角落，有兩名看來不到十五歲的少年與一名少女互相依靠，僵硬地站在原地。防具已經全被解除，只穿着單薄的內衣。亞絲娜咬了一下嘴脣，往孩子們走過去並微笑着開口：

撫摸少女的秀髮一會，亞絲娜輕輕掀開棉被，躺到少女的身旁，用雙臂緊緊抱住那小小的身軀。雖然少女的身體還是一動也不動，但表情似乎變得比較柔和了。亞絲娜輕聲地說：

「你們是誰啊!想妨礙『軍隊』執行任務嗎!」

「咦——」

「是桐人喔。桐、人。」

今天早上，亞絲娜也在木管樂器的柔和音效中醒來，之後輕輕地轉身趴下，用雙手託着臉頰，望着桐人的睡臉。

「…………」

「辛卡——!」

拚命忍住快溢出來的嗚咽，保持臉上的笑容，亞絲娜從椅子上抱起結衣小小的身體，緊擁住她的同時，也感覺到一滴混合了各種感情的眼淚流了出來，滑落臉頰。

完全看不出這羣嘻笑的男人有任何移動的意思。

「所謂的朋友啊，就是會幫忙結衣的人喔。來，趕快準備吧。」

桐人以冷靜的語氣說起話來。

瞪了他一眼，亞絲娜也跟着起身，決定現在先放桐人一馬並露出了笑容。

「大家的心……都……」

「桐、桐人，快點醒來啦!」

這裏是艾恩葛朗特最大的都市，冒險上必要的機能自然也比其它街道更爲充足。物價便宜，也有很多旅館之類的商家，若只考慮效率層面，將這裏當作基地絕對是最合適的。

「或許吧。要是在普通的在線遊戲，這肯定是個需要呼叫GM的狀況。但SAO中沒有GM存在……而且，不只是沒有箭頭，以玩家來說她的年紀實在太小了。」

「真是的，這樣對客人很失禮喔。」

連忙要孩子們回房的女性看來大約二十歲左右。然而，沒有任何一個孩子聽從她的命令。

用盡敏捷力與筋力補正跳起的兩人，輕輕鬆鬆地飛越了以驚訝的表情抬頭看着的紗夏與軍隊成員頭上，落在牆壁圍住的空地。

纖細的手腳、長長的黑髮。正是原本應該在後面安全地帶的結衣。那不帶一絲恐懼的視線正直視着巨大的死神。

「桐、桐人……你在做什麼……?」

「大家都不在嗎……?」

覺得自己快失去意識的亞絲娜勉強開口，擠出滿是氣音的沙啞聲音：

「是嗎……兩位似乎不斷地與頭目戰鬥……真的很抱歉，耽誤你們寶貴的時間……」

兩人互相點了點頭，便往能看見在南方的大街走了過去。

亞絲娜與桐人對望了一眼，微笑着回答：

「老師……沒用的……」

桐人邊笑邊走了過來。他左手抱着結衣，右手則握着劍。看來剛剛有幾個人跑去當他的對乒廠。

桐人順着亞絲娜的視線望去，身體瞬間僵硬住。

從餐廳搬出來的大桌子擺放在寬廣的前院裏，紗夏的教會正開着不合時節的庭院派對。像魔法一樣從大大的烤架拿出食物的瞬間，孩子們發出瞭如雷的歡聲。

這個瞬間，桐人微微動了一下，緩緩張開了眼睛。兩人的視線以非常近的距離相交。

亞絲娜放輕腳步踏進教會內部。雖然周圍全被一片寂靜包圍，但感覺得到有人潛藏在裏面的氣息。

「結衣，有沒有覺得看過的建築物?」

「大概是在半年前左右，開始感覺到他們的方針改變……有開始以徵稅之名做出等同恐嚇行爲的人，也有反過來取締這種行爲的人。軍隊的成員們互相對立的場景更是不斷上演。聽說，是因爲上層發生權力鬥爭之類的情況……」

「真是的!」

桐人看着少女的臉龐回答。

由莉耶兒皺起高挺的鼻子並咬着嘴脣。

「是啊，雖然我之前認識一個馴獸師少女，但她應該也有十三歲了。」

「這實在太危險了!別再這麼做了哦!」

接着仰望着亞絲娜說：

「啊……」

雖稱爲報紙，但跟現實世界的那種一疊紙張的報紙不同，而是隻有一張雜誌大小的羊皮紙。紙的表面有系統窗口型的屏幕，能以網頁的模式切換顯示收集在內的情報。

在這安靜的地下迷宮底層，只有結衣那宛若銀線震動的細微聲音飄蕩着。亞絲娜與桐人只能沉默地聽着她的述說。

在意爲命運之鐮的專有名詞前所加上的定冠詞，正是頭目怪物的證明。

「喔……喔……?」

將寢室的壁燈關上後，兩人便躺上牀去。

「結衣，妳會開啓窗口嗎?」

不過知道幽靈是亞絲娜弱點的桐人，非常樂在其中地火上加油。

「這個傢伙相當棘手。就連使用我的識別技能都沒有辦法得到數據，強度應該有第九十層的等級……」

「到處晃晃應該多少能讓她想起一些事情吧，總之先走一趟中央市場好了。」

「你們……不要只會在旁邊看……快阻止她啊。」

稍微點了點頭，亞絲娜將臉頰貼近懷中的結衣，下定決心邁開腳步。

桐人拚命撐起上半身，同時如此大叫。死神再次沉重地揮下鐮刀，如果捲入那種範圍的攻擊，結衣的生命值將確實消散。亞絲娜也試圖說些什麼，但嘴脣僵硬得說不出來話來。

「出門?」

「起牀囉……拜託妳，睜開眼睛。」

「哇啊……啊……啊啊啊!」

「青蛙肉!據說跟特殊食材一樣好喫。等一下就麻煩妳料理囉!」

「我……沒有住在這裏……一直都……一個人……待在很黑的地方……」

當這股黑色的念頭到達臨界點時，亞絲娜終於下定決心並離開旅館。不再等待救援，而要自行從這裏離開，也就是成爲解決事件的英雄。除了這麼做之外，自己沒有別的方法能維繫周圍人們的心。

「那、那個……該說這完全不符合效益嗎……如果去練功區隨便打倒一隻蟲，都可以賺到三十珂爾喔。」

「桐、桐人，等一下!」

雖然在SAO中，髮型、髮色，甚至瞳色都能自由更換，但畢竟還是日本人，適合如此強烈色彩設定的玩家可以說非常稀少。亞絲娜自己也有將頭髮染成櫻桃粉紅，在發現不適合後又調回栗子色，這段不足爲外人道的過去。

亞絲娜沒有擦拭溢出的淚水，跑到結衣身旁緊緊抱住那小小的身體。

「嗯、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