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話 月老
《絕對劍感》 · 僩㳞月夜 · 1.2萬 字
隨着掌控封林谷的霸雄死去,結果不出所料。
這些無法使用內力的人全部投降了。
殺了首領,一切都迎刃而解。
雖然我說要作爲王統治這裏,但其實我並不打算和他們一起生活,所以便將有水潭的洞穴作爲了據點。
他們似乎很高興。
看來,他們似乎很怕我會留下來與他們一起生活。
其中似乎也有一些原本便厭惡霸雄之人,因此毫不掩飾地向我示好。
——這些傢伙真沒義氣。
聽到小潭劍的話,我不禁笑了。
這種地方哪有什麼義氣。
被困在這裏的人,甚至比外界之人更加計較蠅頭小利。
只要沒有損害自己的利益,即便首領死了,也不值得悲傷,更沒有替他報仇的必要。
——一有機會,他們也可能從背後捅你一刀。
只要我稍有破綻,他們就完全有可能這麼做。
所以我才選擇這裏。
至少與不知何時會改變心意的人相比,人面紫眼蛇反倒更可靠。
「搬到這裏可以嗎?」
「可以了,放在那邊吧。」
男人們來回搬運樹根捆。
當然,不止這些。
——你離開後,他們肯定又會恢復原樣。
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爲何會與血教結下這般難以割捨的深厚緣分。
那傢伙似乎也十分喜歡,每當我喚它的名字,便會顯得很高興。
「再等一下。」
『真可惜。』
「昭公子在嗎?」
——瘋老頭可能在到處找你。
聽見那懇求般的聲音,我苦笑着俯下身子。
我倒立着做起了俯臥撐。
在外面稱呼我爲昭公子的男子,極其畏懼人面紫眼蛇紫昭。
妹妹身在衡山派,倒沒有太大的不安,但我們這一邊的首領——也就是我——突然失蹤,如今恐怕正處於相當混亂的狀態。
最近,它迷上了接住我扔出的烤魚來喫的遊戲。
不止是司馬英,還有妹妹昭瑩瑩和血教也讓我擔心。
怎可能不擔心。
——你說什麼,混賬!
隨着我殺死佔據樹根洞穴的霸雄,併成爲這個洞穴新主人的消息傳開,陸續有幾個人前來找我。
其實,他心中應該很樂意。
乍聽之下似乎是在威嚇,可若說那其實是它像貓一般發出的呼嚕聲,有人會相信嗎?
——看來你有很多擔心的事情啊。
準備得已經足以讓我像個人一樣生活一個月。
紫昭是我給人面紫眼蛇取的名字。
——他常來啊。
水潭前方傳來了彷彿野獸低吼般的聲音。
浸透全身的汗水,一滴滴落在洞穴地面上。
-咕嚕嚕嚕!
是熟悉的聲音。
以她的性情,即便瞞着父親跳下來也並不奇怪,不過或許是司馬錯一直守在她身邊,那種事情並未發生。
——女人?
洞口外,露出了一張長着絡腮鬍子的臉。
惡緣轉化爲深厚的緣分,本就絕非易事。
因爲她是有正統性的繼承人。
——牙齦?
——這都安置起家當來了。
那便與我無關了。
『不知道司馬姑娘過得如何。』
——纔不會那麼容易。
反正我只打算撐過一個月便離開,今後應該也不會再與他們發生衝突。
兩柄劍又吵起來了。
「昭公子,可以請您出來一下嗎?」
起初,我只覺得身爲首領的霸雄毫無存在的必要,但聽他們說,正因爲有霸雄,樹根纔沒有遭到毫無節制的消耗。
「好的。」
我打算趁此機會,在洞穴中鍛鍊外功,同時尋找修煉唸的方法。
衣食住的問題解決以後,我開始擔心司馬英是否安好。
不借助內功或先天真氣,僅鍛鍊肉體,這是自倒掛在山上以來久違的體驗。
「在。」
『罷了,他自己應該會處理好。』
它發出特有的聲音,向我撒嬌。
我一邊做着倒立俯臥撐,一邊陷入沉思。這時,洞穴外傳來了人的動靜。
小潭劍提到的那個傢伙是剛離開洞穴的甲燦。
——不覺得噁心嗎?
聽到南天鐵劍感慨萬千的聲音,我不禁失笑。
『試着適應吧。』
我將它紫色的眼睛與自己的姓氏合在一起,給它取了這個名字。
大家都身處爲了活命而掙扎的境地,做得太過未免刻薄。
過去的我絕不會相信,但現在看來,確實可能如此。
所以,他連一步都不敢踏入洞穴。
『應該慶幸嗎?』
所以我囑咐甲燦,繼續履行這種職責即可,但不得再向封林谷中的人索取荒謬的暴利。
我把他當作我的代理人。
它是在向我討要關注。
正如血魔劍所說,如果消失的我不再出現,最終只能將原本的首領白蓮荷作爲替代。
起初,他大驚小怪地推說自己做不到,可我揚言,倘若他出事了,便會追究其他人的責任,他這才裝作勉爲其難地接受了。
倘若人們消耗樹根的速度超過其生長速度,樹根很快便會枯竭。而霸雄掌控此地之後,才得以控制樹根的消耗量。
——這也是緣分啊。雲輝。
沒過多久,水潭洞穴便變成了一間頗像樣的房間。
我又不會在這裏待上多久,收什麼手下?
名叫甲燦的男子朝我躬身行禮,說道。
我從倒立姿勢翻身站穩,喊道。
「等一下,紫昭。」
修煉還沒結束。
白惠香?
——該不會被那個狐狸精趁虛而入吧?
——也是。
我一直都待在這裏,怎麼可能不在。
有師父解嶽天在,還有另一位尊子「亂魔刀帝」徐葛魔,以及三名血星作爲戰力,怎麼可能如此輕易便被擊敗。
-咕嚕嚕嚕。
正如小潭劍所言,其中幾人曾表示想投到我的麾下,但都被我拒絕了。
只是我失蹤得越久,他們選擇以牙齦代替牙齒的可能性便越高。
眼下應該還不至於如此。
除了用樹根編成的地席之外,還有不少足以方便起居的物件。
——真麻煩。
至少眼下,不要在我面前做出這種事即可。
如此一來,時間應該也會過得更快。
就這樣,五日過去了。
那是人面紫眼蛇翹起尾巴發出的聲音。
我也不知道是否會有什麼事需要吩咐他們。
事實上,我將霸雄使用的東西全都搬了過來。
——是在說那個女人吧,人類。
他們說的沒錯,我與這名男子結下關係,是兩日前的事情。
我雖沒有與那傢伙共用這些東西的意思,但總比接下來一個月都蜷縮在光禿禿的地面上睡覺要好。
——應該又是來討魚的吧。
——名叫白蓮荷的那個女人,小鬼。
即使迴歸重生,命運依舊難以預料。
只要我還在這裏時能夠守住規矩,等我消失之後再發生什麼,便不再是我的責任。
「倘若公子有任何吩咐,隨時都可到樹根生長的洞穴來找屬下。」
畢竟,確實需要有人管理樹根。
——那傢伙可信嗎?
以這個姿勢,還得再做一百次左右。
「呼……呼……」
雖然不知道內功如何,但如果能使用先天真氣,便可以藉助「天璣」重溫血魔的武功,進行心象修煉了。
即便身處洞穴之中,只要有人聚居,便少不了所謂的傳聞。
『嗯?』
他們在洞穴中生活已久,各種東西都做了出來。
——和那些帶蟲子來的人類相比,他們還算好了。
『呃。』
他們還真喜歡抱怨。
正如血魔劍所說,有幾人想從我這裏得到魚,便試圖以物易物,拿來死老鼠的屍體,或將蟲子密密麻麻地串在木簽上。
我一點也不想接受,便直接將魚白送給了他們。
『反正魚多得是。』
我轉頭望去,洞穴石壁旁生着火,那裏懸掛着十餘條正在熏製的魚。
起初我還擔心魚不會繼續遊入,可人面紫眼蛇紫昭鑽進水潭底下的洞口又出來之後,潭中便像是下過一場魚雨般,重新擠滿了大量魚兒。
所以完全不用擔心數量減少。
我朝洞口大喊。
「需要魚嗎?」
那名絡腮鬍男子,也是曾經向我討魚的人之一。
不過,與其他爲自己索要食物的人不同,他是爲了被稱爲「月老」的人而來。
「月老」是封林谷另一派系的首領。
絡腮鬍男子說,他們的首領病情惡化,已命不久矣,臨死前想要喫一次魚,所以才前來找我。
因此,我當時給了他數量充足的魚。
「正好我在燻魚,要給你帶五條嗎?」
這點人情,我隨時都可以施捨。
「公子若願意給,我自然感激不盡,但我此次前來並非爲了此事。」
「什麼?」
『啊……』
「年輕人,你怎麼了?」
「請躺下休息吧。」
「前輩,倘若外面還有家人或親友,您可有什麼話想要留下?」
可能是因爲外出不在,因此我不好貿然詢問。
河玲,是我母親的名字。
「請這樣轉告她。河玲啊。因爲你無能的父親和祖先,才讓你遭受了那般殘酷的磨難,是爲父對不起你。倘若你還活着,哪怕爲父死後化作鬼魂,也要守護你……」
「月老」以懷疑的目光望着我,臉色逐漸沉了下來。
我也向他抱拳答道。
看來,他從我的反應中察覺到了異常。
「呵呵呵。一個將死之人,竟在你面前露出這般難看的模樣。像你這樣的年輕人,老夫已經許久不曾見到了。」
我走到他身邊,說。
看來,他是想起了家人或親友。
他的眼眶漸漸泛紅。
淚水止不住地從他眼中流下。
——這個老人……是飛月英宗的宗主,「飛月劍客」河成雲。
「前輩,請躺下休息吧。」
「呵呵呵。在離開這個世界之前,能見到你這樣的年輕人,真是令人欣慰。只是有些惋惜。」
聽到我的話,「月老」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一名老人面色蒼白,如同死去一般躺在那裏。他披散着一頭垂落的白色長髮,白眉低垂,幾乎遮住雙眼,臉上還蓄着濃密的鬍鬚。
咳出的血越來越多,看起來病情極爲危重。
『……等一下,我現在……』
他笑着說。
「世事難料。我也好,守在您身旁的這些人也好,誰又能斷定我們不會因天幸而離開這裏?」
那副模樣彷彿聖人一般,令人肅然起敬。
中原人口無數,出現同名同姓之人自然並不奇怪。
我對「月老」心生好感,想替他將遺言帶到外面。
「說不定還有希望。若我能離開此地,並遇見前輩的女兒,定會將您的話轉告給她。」
——雲輝。
「……您說,她叫河玲嗎?」
「咳咳。謝謝。謝謝你。既然你這樣說,老夫也想將原本打算埋在心裏帶走的話說出來了。」
看來,「月老」身上藏着一段難以啓齒的往事。
我來到他們居住的洞穴,不禁皺起了眉頭。
在這樣的地方被囚禁了二十多年,竟然還能保持這般風骨。
我終究沒有告訴他,自己一個月後便能出去。
「請您暢所欲言。」
『不是說原本有八名手下嗎?』
他一直沒有表現出來,可那唯一留下的女兒,似乎正是他心中千秋難解的遺恨。
「你怎麼了?」
我心中暗自驚訝。
他們無一例外,全都受了重傷。
其他人不見蹤影。
否則消息一旦傳開,或許會引起不必要的麻煩。
「前輩何必如此客氣?所謂四海之內皆兄弟,能幫上忙的自然要幫。」
[雖然曾設法讓唯一剩下的女兒逃走,可她如今是生是死,仍舊不得而知。]
聽到我的話,「月老」蒼白的臉上露出一絲微笑。
『……』
這是巧合嗎?
「前輩!」
最終,月老在周圍人的勸說下躺下了。
我被「月老」方纔說出的那個名字震住了。
或許是因爲即將面臨死亡,他對一切都顯得超然。
「前輩!」
「月老」雙手抱拳,朝我行禮。
「月老」忽然皺起了眉頭。
就在「月老」眼中的神色轉爲警惕之時,南天鐵劍的聲音在我腦海中響起。
「請告訴我吧。」
垂落的白眉雖然遮住了他半邊眼睛,可他的目光卻無比端正清明。
守在他身邊的男人們試圖阻止他,但無濟於事。
「像恩公這樣的年輕人,在外面應當還有許多事情要做,卻被困在這種地方,實在令人惋惜。至於老夫,反正已經沒有多少日子了……咳咳咳。」
流着淚的「月老」咳嗽着說道。
我也走上前去勸阻。
這真的是將死之人的眼神嗎?
他之所以如此,是因爲看見了我的表情。
看來,被稱作「月老」的人的離死亡已經不遠了。
——絕不會錯。他就是「飛月劍客」河成雲。
他似乎就是這些人的首領「月老」。
可聽見他口中說出「河玲」二字時,「月老」方纔的那句話再次從我腦海中掠過。
話未說完,「月老」劇烈地咳嗽起來。
聽到我的話,「月老」露出了一抹苦笑。
「月老」搖了搖頭。
「請不要這麼說,儘管告訴我便是。」
「多虧恩公施下恩惠,老夫才能在離世之前享上一回口福。能讓老夫心滿意足地離去,真是感激不盡。咳咳。」
我的思緒突然變得混亂起來。
「……前輩。」
聽到我的話,「月老」的嘴角露出了微笑。
他剛纔說什麼?
「老夫的家人和親友早已盡數死去。雖然曾設法讓唯一剩下的女兒逃走,可她如今是生是死,仍舊不得而知。說到底,她恐怕也不可能逃出那些人的手掌。」
「不必了。你有這份心意,老夫便已經很感激了。」
絡腮鬍男子以苦澀的聲音對我說道:
『!!!』
此人着實令人敬佩。
即便算上那名絡腮鬍男子,也只有一半人數。
鮮血從「月老」的嘴角流了下來。
「前輩指的是什麼?」
有的失去了手臂,有的臉上留下了像是被野獸抓傷的長長疤痕。
「『月老』臨終之前,想見一見恩人的容顏,至少親自向公子道一聲謝,所以我纔來請您。」
爲了讓他在離世之前至少能解開一些心結,我說道。
『什麼?』
「啊……」
——他的頭髮已經盡數變白,又病得面目憔悴,所以我方纔沒有認出來。但我以前見過此人。
聽到我的話,「月老」的臉頓時扭曲起來。
「正是。」
「月老」對我說道。
令我驚訝的並不是這個垂死的老人,而是守在他身旁的三名男子。
「咳咳咳。恩公親自前來,老夫又豈能躺着迎接?」
這時,被稱作「月老」的老人艱難地想要起身。
「這裏根本出不去,說這些又有什麼意義?」
那血已經泛着黑色,看來他確實已時日無多。
「哈啊……哈啊……」
面對心生疑惑的我,南天鐵劍說出了一件令人震驚的事情。
「月老」默默望着我,隨後頂着滿是淚痕的臉,輕輕點了點頭。
不是爲了魚?
我正因這句話震驚不已,「月老」卻以懷疑的聲音對我說道。
他那副模樣,彷彿正在懷疑我是不是敵人。
「你究竟是什麼人?莫非認識我的女兒?」
見「月老」的態度驟然改變,守在周圍的男子們也露出了戒備之色。
這時,我將手伸入懷中,取出了玉佩。
隨後,將其遞到了「月老」面前。
看到玉佩的瞬間,「月老」的雙眼驟然睜大,彷彿眼珠都要迸裂出來。
我取出的玉佩,正是飛鶴月牌。
「月老」一見到它,臉色頓時變得難以用言語形容。
他瞪大雙眼,目光絲毫不肯從玉佩上移開。
我問他。
「您認識這個嗎?」
我的問題讓月老帶着困惑的表情開口了。
「爲什麼……爲什麼你會有本宗的飛鶴月牌?」
果然認出了飛鶴月牌。
莫非正如南天鐵劍所言,他當真是飛月英宗宗主「飛月劍客」河成雲嗎?
他會困惑,我亦是如此。
「……這是我母親曾持有的東西。」
「母親?」
聽到我的話,「月老」那雙被白眉遮住一半的眼睛顫抖起來。
眼眶再次泛紅的「月老」艱難地伸出手,握住了仍呆立在原地的我的手。
當初如同遭司馬錯綁架一般被帶到這裏時,我還以爲所有事情都亂了套,誰又能想到,我竟會在這種地方見到外祖父?
話雖如此,我卻幾乎是將那名絡腮鬍男子強行推到了一旁。
看他憂心忡忡的樣子,看來我必須將實情告訴他。
他滿懷期待地看着我,我無法直視他的目光。
正如他所說,血魔劍能夠強行令持劍之人的血脈暴走。
隨後,我跨坐在外祖父身上,按壓他的心臟部位。
我猶豫了一下,終於開口。
「外祖父!」
「你,你要幹什麼?」
然而,隨着交談不斷深入,我能夠強烈地感覺到,在內心深處,「月老」與我之間確實存在着一段由血脈維繫的深厚緣分。
男人們悲痛地呼喊着。
『什麼?』
接着,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母親的無名指與中指一樣長,而且只有左眼……」
人與人之間的緣分,實在難以預料。
——……難道是要調節血脈?
「月老……」
就連我也胸中激盪,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
「一……二……三!」
「恩公。你母親的左耳垂和額頭上不是有痣嗎?」
他似乎想通過刺激心臟,讓心臟重新跳動。
「天意啊。天意……」
血脈親情當真偉大。
河成雲用右手緊緊抓住自己的胸口。
「你母親……你母親可還安好?」
這時,血魔劍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
「外祖父……」
『!? 』
正當我半信半疑之時,只見放着血魔劍的外祖父胸口不斷鼓動,體內的血脈也開始激烈震盪。
『該死!』
「心,心臟不跳了。」
我的呼喚,讓淚眼婆娑的河成雲的嘴角微微顫動。
正當我疑惑不解時,「月老」以顫抖的聲音向我問道。
「外孫啊。是我的外孫。」
淚水從河成雲顫抖的臉頰上傾瀉而下。
但因爲體內扎着銀針,我根本無法控制中丹田。
「快讓開!趕快讓他躺下!」
看到我突如其來的舉動,包括絡腮鬍男子在內,所有人都想阻攔我。
我有很多話想說,也有許多事情想問,可身爲外祖父的河成雲似乎也一樣。
「該死。下雨了嗎。眼裏充滿了溼氣。」
我也說出了自己記憶中母親的特徵。
完全正確。
看他們熟練的應對,似乎已經不是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
就在這時。
河成雲在擔心被困在這裏的我。
——它到底要幹什麼?
不斷悲切呼喚母親名字的河成雲,手上的力氣逐漸消失。
我試圖強行引出先天真氣。
聽到它這句話,我急忙從外祖父身上下來,拔出了血魔劍。
「不用擔心……」
剛剛還喜悅不已的面容,如今已被悲傷浸染,看起來痛苦至極。
然而,我的話尚未說完,河成雲便如同憑空恢復了力氣一般,猛地撐起上身,對我問道。
「你怎麼也被困在這種地方?上天何其無情。讓老夫淪落至此還不夠,竟把你也送了進來?」
「怎會有子女先於父母離世的道理?玲兒啊……我的玲兒啊……」
「請讓開!」
我抱着一線希望喚起了念,可上丹田更接近精神之力,外祖父的心臟依舊沒有重新跳動。
他們是真心侍奉「月老」,因此見他在臨終之際與血親相認,似乎也感到了深深的感動。
他原本蒼白的臉色迅速漲紅,繼而逐漸變成了紫色。
是淚水遮住了視線。
「啊啊啊……老夫以爲是上天助我,原來並非如此。」
那名絡腮鬍男子一邊流着冷汗,一邊不斷按壓胸口,臉色卻漸漸暗了下去。
我從不相信所謂一眼便能認出血親之類的話。
守護在月老身邊的男人們似乎也深受觸動,眼眶紛紛泛紅。
難道它是想利用這一點?
這是什麼意思?
「咳咳!」
『啊!』
——人類,把本座放到那個老人的胸口上。
「爲什麼這麼說?」
我能看出他對母親的思念,可我實在無法親口告訴他,母親已經去世了。
不行。不能這樣。
「咳……咳……」
他的手似乎沒有力氣,顫抖着抓住我的手,我緊緊地握住了。
——沒聽到嗎?快點!
難道剛見面,我便要送走外祖父嗎?
「外祖父……」
「月老!」
好不容易纔見到我真正的親人。
「月老」不敢與我對視,只是喃喃自語道。
「上天相助老夫,竟讓老夫見到了如同那孩子分身一般的你。」
我將他們推開,把血魔劍放到了外祖父胸口上。
聽到「月老」這句話,我的心臟瘋狂跳動起來。
這是我不想再放開的親人之手。
但是,方纔還滿心歡喜的河成雲,臉色忽然暗了下來。
「是雙眼皮。」
「玲兒……玲兒竟然有了孩子嗎?」
周圍的男子們急忙將外祖父河成雲放回原處躺下。
「怎麼會……怎麼會這樣……」
『!? 』
這句話剛一落下,我的眼前便頓時模糊起來。
他們將呼吸愈發急促的外祖父頭部向後仰起,替他打開氣道。隨後,那名絡腮鬍男子跨到他身上,雙手交疊,以固定的間隔按壓胸口的心臟部位。
只要能夠使用內功或先天真氣,我便可以將其灌入他的體內。
淚流不止的「月老」,不,是河成雲。
他在描述我母親的外貌。
「在這種地方遇到親人。」
「你……你是我的外孫啊。」
我的猶豫讓河成雲的表情迅速變得陰沉。
河成雲哽咽着說。
然後他淚如泉湧地說。
南天鐵劍的話讓我精神一振。
「月老!」
他似乎受到了極大的衝擊,一時說不出話。
外祖父河成雲的口中噴出了血。
「月老!」
河成雲的身體如弓一般向上拱起,繼而重新平直地躺了下去。
隨後,他原本停止的呼吸竟再次恢復。
「呼、呼吸?」
看到這一幕,我急忙將手放在外祖父河成雲的胸口。
-咚!咚!咚!
「跳了。」
「什麼?」
「心臟在跳動!」
我的話讓所有人都震驚不已。
「怎麼可能?」
大家都難以置信。
即將死去的外祖父河成雲奇蹟般地活了過來。
我也因爲太過高興,眼淚幾乎要湧出來。
這時,血魔劍的聲音在我腦海中響起。
——……人類,這只是臨時措施。本座讓此人的血脈活動起來,使鮮血強行流轉,才勉強令他的心臟重新跳動。但只要本座一離開,他便會立刻喪命。
『!!!』
那豈不是與已經死去沒有區別?
我望向外祖父河成雲的臉。
面對我的詢問,獨臂男子以沉重的聲音說道。
「……這是什麼意思?」
獨臂男子執意要跟着去。
我雖不知道那究竟是什麼,但他們爲了阻擋它,竟然炸開了水道?
「呼。」
在這樣的貧瘠之地,人與人之間的情誼竟然如此深厚。
「你這身體怎麼去!還是我跟着昭公子去帶路吧!」
難道是指人面紫眼蛇那樣的妖怪或妖物?
絡腮鬍男子想要抓住我。
傷口處雖然已經腐爛,但若以火灼燒後好生靜養,或許還能穩定下來。
除了進入這處居住洞窟的通道之外,還有一條通往另一處洞穴的通道。
「……如果你告訴我……」
我與獨臂男子一同奔過黑暗的通道。
「你沒有聽見傳聞嗎?我能夠施展武功。」
「我只是感到惋惜。如果早點找到四花草,月老就不會這樣了!」
「你以爲他們爲何會受如此嚴重的傷?正是爲了進去尋找藥草,才變成這副模樣。」
「如果我能用這條命來救月老,我隨時都願意犧牲自己。」
「那裏真的有藥草嗎?」
炸開了水道?
「我也一起去。」
這時,那名失去一條手臂的男子憤然爆發了。
「什麼?」
但絡腮鬍男子急忙阻止了他。
「七個人進去,只有三個人勉強活下來。我們炸開水道,纔好不容易將它阻擋住。你認爲遭遇那種怪物之後,還能活下來嗎?」
我甩開他的手臂說。
「請只告訴我一件事。裏面確實有四花草嗎?」
獨臂男子堅定地表示。
唯一能救外祖父的藥草就在那通道里面。
我能感受到他強烈的報恩之心。
「月老對我來說就像父親一樣。如果不是他,八年前我就已經死了。」
「至少也該留下一名身體無礙之人守着月老。你看這個。」
他將某種粗糙拼接、如同皮革般的東西,纏在一支由樹根製成的火把上。
「難道就這樣袖手旁觀,讓月老死去嗎!」
外祖父的狀態,一看就是瀕死的樣子。
來到這裏時,我便覺得有些奇怪。
那麼我要做的事只有一件。
「你,你這樣……」
「不想死就聽我的話。我已經警告過了。」
但我不明白他爲何要如此犧牲自己。
「昭公子……聽說您是月老的外孫。如果月老知道你要進去,一定會拼命阻止。」
「不行。進入那裏無異於自尋死路。」
「別這麼說。至少見到了親人。」
我不知道四花草是什麼,爲什麼會這麼說。
但現在並不是可以繼續解釋下去的狀況。
這時,獨臂男子從懷裏掏出了什麼東西。
「只有這樣才能阻止那怪物。」
「……」
「問題不在這裏!」
只見他腹部有四道銳器造成的傷口,傷處已經腐爛化膿。
「真的沒問題嗎?」
這件事固然令人疑惑,卻並非眼下最重要的問題。
「請大家守在這裏。我去去就回。」
我問道。
面對我的詢問,絡腮鬍男子回答。
「昭公子!」
「不行。情況緊急。一起走吧。」
獨臂男子聽了留着鬍鬚的男人的話,搖了搖頭。
絡腮鬍男子指着周圍的男子說道。
「可……」
獨臂男子粗魯地咒罵了一聲。
聽甲燦說,他們在開闢逃離封林谷的通道時,水道突然決口,將他們衝飛了。
男子在洞穴的某個地方撿起了什麼東西后說道。
我朝他指的方向看去。
「自尋死路?」
外祖父着實令人尊敬。
「……只是臨時措施。什麼都沒有改變。」
是一顆綠色的珠子。
「該死!上天也太無情了。剛見到外孫就要奪走他的性命!」
「這是我必須完成的事情。」
「你說炸開水道將其攔住,究竟是什麼意思?」
我站了起來。
聽到我的話,絡腮鬍男子一時語塞。
「如果是你,能眼睜睜看着剛見面的親人死去嗎?」
絡腮鬍男子用充滿恐懼的眼神說。
奔跑途中,我問道。
「請絕對不要讓劍從外祖父的胸前掉落。還有,順便提醒大家,絕對不要碰那柄劍。」
這時,獨臂男子大聲喊道。
「你連進入之後,該去哪裏尋找藥草都知道嗎?」
「這是什麼意思?」
我指着外祖父胸口的劍說道。
絡腮鬍男子向我問道。
我不知道他在說什麼。
獨臂男子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惑,說道。
「四花草?那是什麼?」
「裏面有非人的存在。」
這與我知道的情況不同。
現在他們在說什麼?
「昭公子,您是怎麼做到的?不過是將劍放上去,月老怎麼會……」
沒有解釋原因就這樣說,大家都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那柄劍一旦離開,外祖父便會死去。
我用虛弱的聲音回答。
「有!若是往那下方深處走,便能找到……該死!」
這時獨臂男子走了過來。
獨臂男子掀起了如同破布般的上衣。
他們受傷的痕跡,與在人與人爭鬥中留下的傷口截然不同。
絡腮鬍男子斥責了他。
獨臂男子點了點頭。
「藥草?這種地方怎麼可能有那種藥草……」
然後看向外祖父河成雲胸前的血魔劍。
「非人的存在?」
「那是能救月老的藥草。」
看來他正是懷着這般堅定的決意,纔跟隨我而來。
「我一個人去也沒問題。」
他雖在呼吸,臉色卻依舊泛着紫色。
奇怪的是,它散發着微弱的光芒。
「拿着這個。」
「這是什麼?」
「夜光珠。」
「夜光珠?」
「在黑暗中能發出明亮光芒的珠子。」
這樣珍貴的東西,他怎麼會有?
我正疑惑時,他解釋道。
「月老與我們爲了離開封林谷,曾經尋找過一條靠近水道的通道。我們確信,水流匯聚之處的盡頭必定會有出口。」
這話有道理。
現在洞穴通道旁還能聽到激流般的水聲。
只要鑿穿這面牆,便應該能抵達水道。
「我們沿着洞穴通道走到底,卻發現那裏被牆壁堵住了。」
「那裏有水道嗎?」
「不。那裏是月老和我們都沒有預料到的地方。」
「什麼意思?」
「那面牆是人爲砌成的。」
「什麼?」
-嗖!
獨臂男子用手觸摸洞穴牆壁,說道。
獨臂男子將隨身攜帶的行囊牢牢綁在身上,又把火把立在洞壁旁,走向了積水之處。
-嘭!
從獨臂男人的聲音中可以感受到恐懼。
-噗!
外祖父他們發現的,或許正是昔日那個門派留下的痕跡。
——司馬錯不是說過嗎?這裏曾是某個已被滅門的門派的聖地。
一雙長着修長利爪的手,牢牢抓住了男子的肩膀與大腿,正要將他的腰身生生撕裂。
我真的不確定這是不是人。
它微微張着嘴,露出的牙齒尖銳得令人發寒,瞳孔則呈黃色。
「……希望有。」
綠色的微光正從那裏傳出。
劍鋒都已刺入肋骨內側,它竟還能承受這種痛楚。
劍鋒刺破怪人的皮膚,深入其中。
「呃!」
我向前遞出夜光珠。
我也會如此。
『真硬。』
我的腦海中迴響着南天鐵劍的聲音。
身法快得驚人。
他似乎還帶着另一顆夜光珠,前方隱約透出幽綠色的光芒。
「呱哇啊啊啊啊!」
我躍出水面,喚起「天權」之力。
『!? 』
我將劍向上挑起,試圖斬斷它的指甲。
「是這裏嗎?」
我一路跟隨,水中忽然傳來了彷彿有什麼東西沉入其中的聲音。
它全身赤裸,瘦骨嶙峋,蒼白的皮膚下藍色的血管清晰可見,手和腳像野獸一樣長着鋒利的指甲。
「進入其中之後,我們發現了許多極其古老的遺蹟。所有人都無法掩飾興奮。」
不但外貌詭異,鼻端還不斷傳來一股彷彿屍體腐爛般的惡臭。
我也不明白。
『人?』
「不錯。」
我變換劍招,扭轉劍鋒方向,直刺怪人的眉心。
怪人接連揮動雙手,以猙獰的利爪朝我抓來。
「咔啊啊啊啊啊!」
「呃啊啊啊啊……逃,快逃!」
明明眉心已被貫穿,怪人卻毫不在意,依舊朝我揮動利爪。
我們繼續沿着洞穴通道向下走,前方出現了一處積水之地。
就在那一刻。
築起牆壁,便意味着有人不想讓其他人進入。
緊接着,那道幽綠色的光芒沉入了水面之下。
——又不是在故意嚇人,這話是什麼意思?
就在我穿過那片赤紅、破水而出的瞬間,獨臂男子發出了淒厲的慘叫。
他雖然賭上了性命,但內心還是想活下去。
-噗!
然後他對我說。
我本想將其斬斷,反倒被擋了下來。
我循着那道光游去。
我本以爲這一劍已經確實刺入,可怪人卻彷彿完全感覺不到疼痛一般,揮動鋒利的指甲抓向我的面門。
遊了許久之後,前方出現了一片朦朧的水面。
於是我也跟着跳進了水裏。
「……那個非人的存在就在裏面嗎?」
伴隨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怪叫,那個存在放開了獨臂男人。
既然頭顱已被貫穿,它必死無疑。
隨後揮劍斬向那個企圖將獨臂男子撕成兩半的存在。
這正是我想要說的話。
「是的。」
-撲通!
它的模樣雖與人相似,卻又與人類截然不同。
「那裏有能治療你傷口的藥草嗎?」
「是的。遊過這片積水,便能進入通往那些空洞的洞穴通道。不過,從這裏開始必須保持安靜。」
『成了。』
如果他說的屬實,那麼在這封林谷中,除了被強制困住的人之外,還有其他人的痕跡。
它竟然沒死。
『啊……』
-鏘!
他首先進了水裏。
我正因不知發生了何事而蹬腿上浮,水面上卻猛然灑開了一片紅色之物。
我施展步法避開它的攻擊,隨即以南天鐵劍刺向它的肋骨。
隱藏在黑暗中的那個存在露出了真面目。
「是妖物或靈物之類的東西嗎?」
那指甲不只是鋒利,還異常堅硬。
『這真的算是人嗎?』
他這樣說,我完全不知道那是什麼。
真是難以置信。
「咕嚕嚕嚕。」
那竟然是一個人。
「……有人特意砌起了這面牆嗎?」
『該死……這是什麼?』
他明明如此畏懼那個存在,卻仍有勇氣一路到了這裏。
這樣的奇遇,足以讓人興奮。
「不,那不是那種存在。它就像死人一樣。」
「莫要因爲能夠施展武功便掉以輕心。除非迫不得已,否則不要交戰,直接逃走。那便是應付它的最佳辦法。」
但有一點令人疑惑,那便是有人刻意用牆將其封死。
「絕不會錯。因爲那顆夜光珠,就是在鑿穿那面牆後面的洞窟裏找到的。」
宛如猛獸的低吼聲從它口中傳出。
鋒利的指甲擦過了我的胸口。
這是令人驚訝的事實。
-唰!
——真噁心。
我向後仰身,避開了這一擊。
「發現古老遺蹟後,我們一時興奮過頭,拆毀了一面本不該打開的牆。那個怪物般的東西,便是從那裏衝出來的!」
如果是這樣,那麼可能性很大。
誰會願意白白放棄自己的生命呢?
「那裏有名叫四花草的藥草嗎?」
「呃啊啊啊啊啊!」
「死人?」
「洞穴中有數十處宛如房間般的空洞,那些空洞也都被人爲砌成的牆壁封住。我們花費時間將牆壁鑿開,一一探查。其中有一個即使沒有陽光也能生長藥草的洞穴。」
上衣頓時被鮮血染紅。
怪人向我衝了過來。
「這並非歷經漫長歲月自然形成的洞壁,而是將加工過的石塊以灰漿黏合後砌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