間章—紫斗篷,黃桂冠
《失意男子異世旅行譚》 · MAAMA · 3949 字
深夜。
將軍坐居於營帳之中,將在明日夕陽再起前集合全軍進行突圍的命令傳遞給各軍團之千夫長。更讓他們吩咐各軍炊事兵架起鍋爐,將剩餘的所有存糧放入鍋中,熬上一鍋煮了數個時辰的濃湯,而在喫完這最後一餐後,破釜沉舟的向他們的偉大祖國前進。
隨後,他讓各千夫長立馬前去休息,以應對那可能持續數天的突圍。
然後,營帳內只剩下將軍一人。他自顧自地爲自己倒了一杯他故鄉產的,他自己帶來的紅葡萄酒。
每當飲下這熟悉到令人反胃的酒液,他都會回想起他決定參軍的那刻。
那座只能容納一人的酒窖,那及腰的摻雜着污血的酒液,那將皮膚浸泡到潰爛的三天。當他聽見頂上徘徊的巨人腳步消失之時,那時仍是少年的他顫抖着爬出地窖,只見村莊那遍地的廢墟。
隨後,他無意義的在故鄉的廢墟中慘叫哭泣,希望能有一人能給予他點回應。顯而易見,沒有,巨人來時是中午,若不是他幸運的與父母在家翻修老舊的籬笆,他根本沒有機會活下來——被父母推入那隻夠容納一人的酒窖,獨自活下來。
他漫無目的地步行出村子,希望哪怕有一隻巨人仍然在此遊蕩。但,他的希望落空了,那遠方傳來的成羣蹄踏聲並不是巨人,而是帝國之劍——帝國正規軍的馬蹄聲。
那爲首的一人望見他,立刻翻身下馬,解下他身上那一看便十分華貴的紫色斗篷,毫無猶豫的套在了全身散發着腐臭酒味,不斷顫抖的他身上。
他什麼也沒說,只是吩咐手下前往村中廢墟找尋其他倖存者,然後,讓少年坐在他身後,駕着馬兒,向那羣剛被他們狩獵至死的巨人屍骸駛去。事後,他們確定,那時仍是少年的將軍,是那場事故中唯一的倖存者。
而就在那天,他毫無猶豫的參軍入伍,而他也在後面才知道,那時爲他披上斗篷的男人的名字,叫作斯坦因堡。
將軍飲盡酒液,放下酒杯,猶豫了一會,又爲自己重新倒上了一杯。
他不喜歡喝酒,更別提家鄉的那廉價到令人噁心反胃的葡萄酒。可,他始終還是習慣買上一些帶在身邊,也就只是在這種夜晚,他纔會這樣的喝上幾杯。
那時,他懷揣着向那爲他報仇的男人報恩,更讓每個帝國子民得以安度餘生的夢想參入軍中。親人全數死去,同時無妻無子的他了無牽掛,這番不畏死的意志再加上其不錯的天份,他很快便因此躍升至十夫長的位置。
隨後,他在一場與交界地的戰爭中先登城池,踏入百夫長的位置。又隨着軍功與歲月的不斷積累,他終於離那個男人的將軍位置僅差一步之遙,步入千夫長的位置。
而在一次討伐波斯結束後的犒勞全軍的大典中,那個男人通過他的樣貌,還有那匹紫斗篷認出了他,在大典結束,男人把他叫入了他的營帳之中。
他先是讚揚了他的努力,然後又爲他倒酒,訴說着這些年來戰爭中的趣事,即便將軍那時也一樣不愛飲酒,可他卻欣然的接過自己偶像遞來的酒杯,喝了不止一杯又一杯。
二人從彼此同爲寒微庶民的出生,各自的故鄉,又聊到男人自己的家庭。從男人自己的家庭,又聊到自己喜歡喫的軍中菜品飲料。
男人幾乎把那時的將軍當做數年未見的忘年交朋友。而那時的將軍也懷着如同孩童面對心中英雄般的心態,同他不斷交錯酒杯。男人甚至於將他使用多年的軍哨贈予給他,令他無比感動。
當夜晚過去,新日的一抹陽光照入營帳,桌邊的酒杯早已堆成小山時,男人卻一反常態般的突然清醒,嚴肅起來。
只是,故鄉已經沒有人認識他,這也正常,他是唯一的倖存者,就算曾經村民的外地親戚繼承他們的土地,這也和參軍數十年從未歸家的他沒有關係。
在其葬禮上,那時的將軍只是無言的觀察着在場的衆人——斯坦因堡那哭到撕心裂肺的妻子,沉默肅穆的菲尼克斯十二世,以及暗自討論着下一任將軍歸於何處的各個軍中代表。
也該喝點好酒了吧?
思緒迴歸現實的將軍發現自己壺中的酒早就飲盡,他摸了摸鼻子,發出一聲由衷的苦笑。然後,他探出營帳,吩咐外面的守衛去叫人送來幾壺好酒到他這來。
爛醉的將軍回答,是爲了追上他的步伐,也爲了讓帝國的人民們安享餘生,不受任何威脅其生命。
傳聞即將引退的斯坦因堡將軍被發現猝死於家中,據衆人分析,是其爲國效力積勞成疾所導致的突然死亡。
菲尼克斯十二世宣佈自己的壯年已過,而讓自己的愛子——菲尼克斯十三世即位。正當軍中猜測哪方千夫長將擔任將軍一職的思潮再起,各方逐漸開始站隊之時,菲尼克斯十三世只是將那時的他請入鳳曦聖宮之中。
他沒說話,那帝王則繼續接着說道。
將軍坐回帳中,再次將思緒浸入回憶的暗潮之中。
吾等歷代鳳凰王,皆懷着振興帝國之目標,不斷削減貴族之力,來讓汝等平民之流躍上帝國之舞臺——那間斷持續千年之久的無意義戰爭不就是如此?將曾經主導軍中的貴族逐漸消耗殆盡,再至吾之父王取締貴族參軍之權。這都是爲了讓汝等登上臺面,讓帝國再次振興的必須條件。帝王霸道的說。
上一任將軍,斯坦因堡,就是被他所殺。
那也沒必要把他…他不是那種叛國的…!他說。
將軍如此想道,然後繼續往杯中倒酒。那是帶有淡淡甘甜味的果酒,據說是如今再現於世的鳳凰教僧侶們精釀過的好酒。
男人沉默了很久,很久。
那時,年輕,英俊,壯碩,神聖的紅髮帝王吩咐跪地膜拜的將軍起身,然後吩咐主殿內的侍者全數退下,然後那帝王說道。
“多謝,放這裏就好了。”
“雷比夫將軍,您的酒。”
於是,他只是默默摘下了一束葡萄花,然後頭也不回的走了。
然後,那時還不是將軍的他爲死去的將軍斯坦因堡獻上了一束葡萄花。
在那場愉快的徹夜交談裏,斯坦因堡曾答應在他引退之後,他要帶着他的妻子,與他一起前往將軍的家鄉看看——看看自從那次災難之後,他的故鄉重建成怎樣,那裏產的葡萄酒又是怎樣的難喝。
若要將人類之榮光再臨於世,則必將有帝王引領人類走向至誠之路,爲此,讓吾的統治穩固無比,這絕對是對於種族的正確決定,也是符合於汝夢想的決定。爲此,犧牲必須存續,取捨也必須堅定。
吾也親眼望見過,汝想象着所有帝國人民們安全度過餘生的夢想,而吾等歷代帝王,不正就是在對此努力,不是嗎?帝王接着說。
的確,他死前確實沒有叛國的可能,可,因其強大的武力爲他所帶來的比常人更長的壽命,當他那只有常人壽命的妻子死後,他又會怎樣?帝王說。
他已然不想說話,可帝王仍然自顧自的訴說。
歷代將軍都優先挑選無親無故之人。汝與他一樣,沒有親人,更沒有多少牽掛,更何況,汝理想之崇高,與吾之偉業道路相同。所以,吾看中了汝,吾也想象汝不是什麼拘泥於小節之人——汝的經歷造就了這番堅毅理想,令汝絕不會輕易背叛於吾。
帝國絕不許將軍們誕生子嗣,產生家族,吾想汝應該不知道。他生前是這麼說的?哦,是他的功能出現了問題纔會那樣,那只是搪塞衆人的藉口而已。帝王傲慢的說。
然後,他認真的說道。
可是…您爲什麼!他問。
前一任將軍已經老去,心態動搖不定,甚至請求於引退,可軍中多數卻仍然忠信於前任將軍,這會對剛剛上位的他產生影響。帝王毫無虛假的回答。
那他也不會埋怨您!他說。
那是在菲尼克斯十二世——上一任鳳凰王。與菲尼克斯十三世——現任鳳凰王的就任交替之間發生的事。
吾查過汝的底細。帝王說。
這同樣也是個好想法啊,而且,爲什麼這麼說呢?那時的將軍問道。
爲什麼?
又過了段時間。
他馬上就要死了。
他忽然問那時的將軍,他想往上爬的目的是什麼?
帝王忽然一轉話鋒,溫和的說道。
然後,在他死去後,舉辦葬禮之前,將軍獨自去故鄉看了。那裏重建的比幼年時的記憶中更好,他家中的那塊地也被他的僕人打理的很好。
而汝深夜被吾喚入宮中,想必也應該清楚吾之打算了吧?
您爲什麼?他問。
“哈哈…。”
男人卻自嘲道,他參軍的目的很單純,是爲了他能獲得幸福的生活。身爲孤兒的他就是因爲追隨這些東西而步入軍中,雖然他的確獲得了這些東西的副產品——名利,金錢,深愛自己的妻子,軍中的兄弟,還有像那時的將軍一樣的,把他視若英雄的人。可是,隨着地位不斷上升,他卻無論如何都無法幸福起來。
您就如此堅信我會踏上你那道路!?
汝與他不同。
他可是我的英雄,我的偶像!您知道嗎!?我甚至將他視爲了…!
如果是這樣,那吾向汝致歉,但吾堅持自己沒錯。
帝王說完,竟真的低下頭,向着將軍表達歉意。將軍下意識地想到道歉有何作用,可,他又想到,那可是主宰人類命運的,傲慢的,霸道的,無論何時何地都能傳播死亡的人類帝王啊。
帝王就此沉默低頭,不知過了多久,那時的將軍纔再次說道。
您真的確定嗎,選擇我這種人。
吾相信汝。
當我因爲老去而意志動搖,準備引退,卻又在軍中產生了支持我的勢力時,您又會對我怎樣?
吾會如同對待斯坦因堡般殺死你。若吾和吾之父王一樣,對汝產生了不捨感情而不願親自下手時,吾則會讓吾的子嗣將汝殺死。
您真是…直言不諱。
對待將要一同成就一番偉業的夥伴,吾相信誠實會讓彼此的關係更加堅定。
至此,他苦笑着,痛苦着,猶豫着,徘徊着不顧身後帝王的凝望,自顧自的走出宮中。
他原以爲帝王會防範他說出真相,而在當晚將他徹底殺死。
可,如同曾經他因爲絕望尋死而找尋的那羣巨人一般,他們永遠不會到來了。
而那個絕望的少年,也永遠不再。
而在一週後,在鳳汐之都舉行的確立將軍的大典之上,年輕的帝王宛如曾經的斯坦因堡一般,爲他戴上了代表帝國將軍的黃色桂冠。
“哈…。”
那幾壺果酒,也在隨着回憶而不知不覺間被將軍全部飲完了。忘情的將軍望向營帳之外,已是凌晨,軍中正有無數的士兵吞嚥着那可能是生命盡頭的最後一餐。
他走出營帳,向着早就聚集於他帳前的千夫長們吼道。
而他心中,則在默默考慮着如何讓曾經同他一樣,死忠於前代將軍的千夫長們在波斯的圍殺中合理死去。
將軍的話語激起了無數士兵的戰吼回應,然後,將軍帶上了他的頭盔,乘上他的駿馬,高舉着手中的長劍,直指他們祖國的方向。
至此,將軍披上那匹已經佈滿補丁的老舊紫斗篷,撫摸着斯坦因堡曾贈予給他的軍哨,將其大力吹響,響徹全軍。
“諸位,整飭全軍,擺好陣型,隨即,出城突圍,回到我們偉大的祖國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