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刺蝟
《失意男子異世旅行譚》 · MAAMA · 4818 字
頭人在心中怒罵着那人類給族人帶來一場本該不會發生的死鬥時,一面碾碎了抓在手上的冒險者的頭顱,他的小腿被砍了好幾刀,但沒什麼大礙,當年受的傷比這可重多了。
“首領,你看那邊!”
頭人率領了三個同他經歷過矮人戰爭的成年族人衝擊冒險者,剩下的則都在保護孩子們和物資,他隨着目光看去,那亞龍莫名其妙的發着瘋,正不斷繞着一個方向衝撞,而那上面,上面………?
“媽的,丫頭去哪了!?”
“不清楚,先衝過去看看吧!”
“你們繼續騷擾他們,我自己去!”
頭人解下纏頭——這是他需要認真的時候了,黃色的捲髮隨着與巨軀不匹的速度盪漾起來,一面往雙腳詠唱『衝擊』,再以雙手詠唱『攻城錘』這是……多重施法?這世間從未聽聞過和人能多重詠唱兩種魔法,頂多只有銜接的快速,可這被矮人追殺於蠻荒的巨人怎能做到這種地步?或許誰都不清楚。
五米的目標顯然十分明顯,更別提他正要往需要擊殺的目標衝去,冒險者不得不放棄分散開的站位,開始聚成厚陣,將可以集結起來的弓弩全部向着那巨人的首領射擊。
然後,箭矢被聚合的魔力撕爛,連帶着射出它們的主人一起變成一潭物體。但陣型依舊沒有被頭人衝穿,側面和後方活下來的冒險者們怒吼着包圍住停下腳步的巨人,然後———頭人大力跳躍起來,高度似乎直達雲霄。
這是極高級別的『衝擊』。
空中的頭人迅速觀察戰場,雖然就算觀察起來也只是一串串黑蟻小點,但他也能憑藉同族的感應發現肖夫,他看到她了,還看見了一個小點繞着她不斷旋轉。
然後,『擲矛』。
空中降臨的巨矛直接將那黑點貫穿,在即將下落之時,頭人多重詠唱『衝擊』,往雙手與雙腳,這是頭人今天所能施法的極限了,再多,恐怕手腳會脹痛到一年無法動彈。
辛運的是,雙手的『衝擊』派不上用場了。倖存的冒險者望見那黑點被貫穿便失去了僅剩的士氣,四散而逃——往利維坦腳印相反的方向。
“呼……都是該死的人類。”
頭人在即將落地前釋放『衝擊』以便中和下落的力量,沒有因爲全身魔力進入的脹痛而停下腳步,而是罵罵咧咧的跑向肖夫的方向,可面前的情況讓他停止了埋怨的辱罵。
他一直看不起,但是丫頭喜歡的人類在甲冑空隙處全數扎滿了箭矢,雙腳,腋下,手腕,小臂,甚至後腦,向下流淌的血液幾乎將他身下的丫頭染紅,然後,那人類仍在不斷胡亂揮舞着丫頭的巨劍,粗劣卻快速的劍法和那些醜惡的矮人很像,可卻不是爲了絞肉殺敵,而是爲了阻擋一旁不成模樣的屍體旁邊散落的弓箭,黑霧正不斷從人類的口眼鼻中流出,讓頭人感到了一股噁心的寒意。
“丫頭,你還好嗎!”
沒有回答,肖夫的臉被那人類的頭盔遮住了,完全看不到表情,頭人急忙衝上去一拳將瘋癲的人類打飛,那劍刃劃傷了頭人的手指,不過他不在乎,頭人丟開蓋住肖夫頭盔,在看到她只是因爲失血而暈倒時,頭人猛鬆一口氣,不過右手上的手套被劍刃切爛,整個小臂處的皮膚很白,看來是剛剛癒合的樣子。
四肢被頭人打的略微彎折的人類癱倒在地,嘴裏“啊啊”着叫着,手還緊握着那劍柄,黑霧變得愈來愈惡臭,惹得頭人不快。
“禮賜,禮賜!”
“丫頭沒事。”
“唔。”
“舅舅,禮賜他———!”
“………丫頭,拿去。”
當然,若是丫頭不在意這人類,頭人會拋下他不管,但丫頭在乎他,頭人不想看到她難過,所以頭人必須讓他好好活着,他從腰間的口袋中拿出血液,全部灑在人類的軀體上,血液從箭矢插入的傷口緩緩滲入,還有一些沿着嘴角進入了體內。這是他殺死前來冒犯祖靈的狂教徒體中的血液,不知怎的,對治療方面比那羣人類口中的“生命藥水”好多了。
“在肩膀上呢,還沒死。”
而最後,來的是那個半身人,只有他一人。
“首領,他們怎麼樣了?”
“護具就免了,熔了帶着,不論是箭矢,等孩子再過個幾十年大了點就有武具用了。”
肖夫沒有理會頭人,這讓頭人在心中罵了一聲人類,然後忿忿不平的把人類的頭盔放在肖夫旁邊,就走到孩子們中去了。
黑霧順着血液的進入而逐漸消失。看來那精靈的意圖沒有得逞,人類撿回了一條命,頭人沒有愛惜他的打算,所以直接將箭矢大把拔下,不顧會不會有殘留物混入其中,他將肖夫抱在懷裏,把人類架在肩膀上,慢慢走回了族人身邊,非常幸運,除了頭人以外沒有一個族人受傷,這或許多虧了那正在被孩子們撫摸着的負傷亞龍。
“都怪我……都怪我太弱了,先是沒有早早提醒你,然後又被那,吸溜,又被那羣人偷到手了!那矮小的身體只是幌子,我不該輕敵的……。”
“精靈?他不是『魔法師』………不管了,這一定是和他相匹配的惡毒精靈估摸着要他的『價值』。”
不過哭泣無用,在對着禮賜的身體宣泄了情緒以後,她還是走出了帳篷,架起炊具爲他熬粥。一路走來,禮賜在肖夫的面前常常都是一副窩囊模樣,現在倒是英雄了一會,保護了想要保護他的肖夫。
巨人們正在外面搜刮戰場,今天肯定是無法啓程了,不過距離六月的時間期限還不急,以巨人的超常腳程,到達海邊只是一週多的問題。
半身人躲開『魔矢』立即衝刺上前,速度比起人類來慢上不少,昏沉的肖夫只是草草轉身隨便一揮巨劍,但半身人的動作不符合常規,原本避無可避的他忽然爆發出一股力量,直接跳起踩在劍刃之上,將肖夫的巨劍擊退的同時乘着餘力跳起,拔出身後的弓箭射向肖夫的側腦——然後便失去了意識。
“你哭了?”
“你也該差不多認可他了吧?看他爲了保護她傷成這樣了。”
“哈哈,那就好!”
“哦,是嗎?哈,不過這仗並不是毫無壞處,至少我們得到了很多金屬,倒是可以做些護具了。”
自責的肖夫正抱住暈倒的禮賜,她早已豎起了帳篷,生起了篝火,不讓他感受到外面的寒風——雖然半死不活的他完全感受不到。
頭人懷念起不知多久以前的事,那時他還爲一個很強的人類屠殺矮人,身上全都被名貴的金屬護具保護,就連武器也不是最容易製造的長矛,他喜歡那無憂無慮,沒有後顧的日子。
“哇!”
“(吸鼻涕的聲音)…………禮賜,禮賜。”
“她沒什麼事,只是眼睛傷到了,你們沒有受傷吧?”
“我從未不認可他,只是不想讓他帶走丫頭罷了。”
頭人一下扛起五個孩子,盡情逗弄着他們,巨人的婦女們則清點輜重,除了搬運的利維坦肉塊上插上了一些箭矢之外沒什麼損失——正是那巨大肉塊作爲擋箭牌保護了孩子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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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人在肖夫面前顯然不敢造次——沒有子嗣的他已肖夫視作他的孩子。他把人類輕輕放在地上,肖夫立馬從他手中跳了下去,直接撲在他身上檢查傷口。
後面的結局肖夫猜的到,雙眼流着血的禮賜無法抵抗,只得爲了她坐守原地,連頭盔也給了她,後腦的傷口和舅舅遞給她禮賜的頭盔就是證明。
“你放他下來呀!爲什麼這樣對他?!”
頭人俯下身子,查看被孩子們圍着的亞龍,他終於明白爲什麼丫頭和那人類會無故墜下了,亞龍的雙眼禁閉,頭人小心拉開她的眼皮,那原本灰色的瞳孔都變得血紅,看來是被什麼東西弄瞎另外,怪不得她會陷入恐慌。
頭人懷中的肖夫醒了,醒來的第一句就是那人類,這讓頭人有些不平,肖夫終於反應過來她正在她舅舅的懷中。
“呀!爺爺,你回來了,這亞龍怎麼了呀?”
粉色寸發的男性巨人眯着眼睛,他一直關注着肖夫與人類的關係,一開始還以爲他們是戀人,可看久了卻並不會這麼覺得——貼切的說,是兩個彼此需要的人愉快的舔舐傷口吧。巨人一族從未把這男人視作威脅,首先他的力量不夠,第二是他的天性不會做出傻事,這是從他的女兒口中得知的,這羣活了不知多少年的巨人想必早已對識人察色有一套方法,第三點是他預估錯了,他們這羣巨人並不用懼怕精靈族或是矮人,當年首領的胞妹被那羣矮人擄走,不過是中了矮人的陰險的計謀,若是再來一次,想必也不會產生那可憐的族人,已被賦予名字的大不敬行爲的族人——肖夫。
“吸溜,嗚,都怪我,都怪我,嗚。”
肖夫原先用巨劍砍殺了五六個想要湊近的冒險者,在遇到想要投擲出巨斧的冒險者時讓禮賜利用『衝擊』將投擲的動作打斷,然後將他的頭蓋骨連同頭盔一同砍成兩瓣,但拼殺時還是讓冒險者砍到了頭盔,小臂也被砍到骨頭,頭腦也昏沉,她頓時感到不妙,讓禮賜撐着她向前走,後面又來了一羣人,她便讓禮賜射出『魔矢』。
不過,自從遇到禮賜以後,自從母親死後從未哭泣過的她便常常落淚,或許,正是這個男人給予了她對於未來的展望,令她開始變得軟弱,令她變得………更像個女人了。
“丫頭?”
“舅舅。”
“沒有!”
“嗯吶。”
頭人手足無措的站在肖夫旁邊,望着坐在地上注視篝火的她,張了張口想要說什麼,卻什麼也說不出口,肖夫拍了拍地,他小心翼翼的坐在她的對面,那五米的巨軀如此小心,顯得有些滑稽。
“他會沒事的,我保證。”
“禮賜和我說過,他活不久了,就幾十年的功夫。”
“嗯?他不弱,應該可以活個百年出頭的。”
“不,是因爲舊傷的緣故。”
“是嗎……怪不得我看他年輕卻白頭了,還以爲是染的。”
“嗯。”
肖夫抱着雙膝,將頭埋在其中,她感到自責,無比自責,若她那時沒有草草地橫砍,而是推開禮賜立即使用斯雷爾劍術,那半身人是否會因此後撤,但是沒有如果,結果就是禮賜陷入了昏迷,而她並無大礙。
“我不想他死,很不想,嗚………。”
說着說着,肖夫又開始抽泣起來。頭人想要撫摸她的頭頂,卻遲遲下不去手,他已經開始想象比現在更加幼小的肖夫被迫踏上戰場的畫面了——他們一族的血脈絕對不會因爲矮人的血脈注入而削弱,但心態卻不會因爲什麼血脈而冷漠。
“丫頭……。”
“我不想他死,我想要保護他!我真的不想他死,我絕對不要這樣的情況再來一次!啊,嗚。”
“丫頭,他不會死的。”
“那以後呢?!以後的日子,沒有他,我該去那裏!我不要,我不能沒有他,我絕對不能沒有他!”
“巨人族永遠歡迎你,丫頭,他不是你永遠的歸宿啊……。”
巨人的壽命無邊無際,字面意思上的無邊無際,到目前爲止從未出現過因爲衰老死去的巨人,他們的身體只會隨着年月的增長越來越高大,傳說活到上萬年,便能比肩始祖般高大。
“他就是我的歸宿,他就是啊!我不想再想媽媽的事了,那……那太痛苦了!”
頭人頓時語塞,胞妹被擄走是他永遠的苦痛,而當面對她的女兒時,他便更無法應對,唯有悔過般的愛意。
“丫頭,我清楚一種延續壽命的方法……。”
“是什麼!”
“丫頭,別難過了,我一定會殺一隻,把那心臟喂他喫下的。別哭了 ,你那可愛的小臉都皺的可憐了。”
“龍族?這不是哪裏都是亞龍嗎。”
“可你才和我見上沒多久,舅舅想多痛愛你。就記住吧,不管怎麼樣,舅舅永遠都愛你,永遠都會保護你,下次不要那麼衝動了,我會幫你擺平一切的。”
肖夫的頭終於冒了出來,沾染上了一臉的鼻涕淚水,頭人終於動手,一把將那些穢物擦乾淨,拿手指點了點肖夫的頭。
“舅舅,我不是孩子了。”
“不,他們只是亞龍,是受過世俗污染過的龍族子嗣,真正的龍族同我們一樣,有思想,有運用『魔法』的力量,數量稀少,而且身軀比我們高大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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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
“喫下龍族的心臟,便可獲得同巨人般的壽命。”
“啊,我現在去喂他!”
“丫頭,粥熟了哦?”
肖夫取下熱鍋,不顧滾燙便抬着它走回帳篷,盛了點到碗裏,用木勺舀了點,吹冷,送到躺倒在地的禮賜嘴邊,熱粥順着他的喉嚨下去,還有些反流了出來,肖夫用抹布幫他擦了擦嘴,繼續重複流程,足足餵了他四碗。
肖夫沒有胃口,一點沒動,她現在只想照顧他,望着那俊俏的五官,還有那本不會出現的灰白頭髮,肖夫慢慢撫摸着他的頭,她的心中有種說不出的感情,是依戀?是愛情?是喜歡?是保護?是控制?不清楚,她說不清楚,她只想讓他帶着她一起走,她只想讓這關係持續下去,他與她的關係。
肖夫脫下衣服,睡進和他同一個睡袋,抱住他的身體,將全身貼在他身上,他的燒本就沒好,現在又受了重傷,身體除了軀幹全都冰涼,肖夫將他的手臂拉過來放在自己懷裏,將腿夾住他的單腿,抵着他的肩睡着了。
從未經歷過家人關愛的肖夫感到一陣溫暖,但這裏終究不是她願意的歸宿,不過經過頭人的開導,她的情緒淡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