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百七十七章 白刃過處,赤地無名——??討伐戰
《善惡公,所追尋的》 · 亞瑟丶卡斯蘭納 · 5411 字
倆軍對壘。
旗幡垂落,槍尖的穗子不再晃動,連酒井那件深碧大氅都安安靜靜地垂下。空氣變得沉重,每一次呼吸都要比上一次多用些力氣。
兵刃相向。
他們互相用武器指着對方的咽喉。中間隔着廣場,大約四十步。四十步的距離,足夠一支箭矢飛行半秒,足夠一把長槍突刺三次,也足夠一個人死上很多回。沒有人動。幕府的槍陣沉默着,社奉行的突擊隊也沉默着。
現在,佐佐木御前非常焦躁。
宮本武藏因她而死。現在他的女兒宮本遙又獨自踏入了天守閣,久久未歸。到底發生了什麼?是大公主還在負隅頑抗嗎?可是以遙的身手,不可能打不過……但是,爲什麼……這麼久……?
而且,酒井的樣子也很奇怪。
太悠閒了。
一點也不擔心自己的主公,也完全不擔心自己的處境。姿態悠閒得像是在自家院子裏觀鳥賞花。她沒有看佐佐木,沒有看那些嚴陣以待的社奉行士兵,甚至沒有看那扇緊閉的硃紅色大門。她在看別處。看一個佐佐木看不見的地方。那個眼神讓佐佐木不安。
……爲什麼?
佐佐木不自覺地咬緊了牙齒。無名的焦躁感舔砥着心頭。彷彿遺漏了什麼,彷彿要收卷的時候,卻發現試卷背後還有題目的焦躁感。
有什麼不對。
戰場上的直覺,像一根被撥動的弦,在脊椎深處嗡嗡震顫。她的目光從酒井身上移開,掃過幕府的槍陣——紋絲不動。掃過天守閣的窗欞——空無一人。掃過來時的路——
來時的路。
突擊隊進攻,鎮壓,打開的通往天守閣的行軍路。大部隊匆匆忙忙地跟上,沒來的及全部剿滅,可能還剩餘什麼殘兵,但是不會影響到整個部隊……
不會,影響到,纔對……?
真的不會嗎?
……那這股惡寒是什麼?
彷彿印證這股預感,幾乎無法察覺的雜音響起。
那聲音來自後方,來自社奉行軍陣的來路,來自那片被他們突破的街巷深處。並非戰鬥的廝殺聲,也沒有震耳欲聾的爆炸聲響。
是一種粘膩的、淅淅瀝瀝的聲響
一柄正在呼吸的刀。
紅色。赤紅的眼眸,平靜得像是還沒睡醒。她的臉孔猶如瓷娃娃般精緻,完美地不帶任何表情。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那片陰影。
是在戰場上經常聽到的聲音。是金屬斷裂的聲音。是人倒地的聲音。……但聲音是斷斷續續的,戛然而止的。
哪怕大腦再不情願接受這個離譜的信息,看到她的樣子也能知道。本應該跟隨突擊隊之後包圍天守閣的社奉行大部隊,全滅。
“後方!警戒!”
終於,社奉行的士兵也聽到了這異響,負責指揮的小隊長厲聲喝道,分出一小隊人馬轉身,向着後方來時路返回,試圖查明原因。
一道劍閃掠過,連破空聲都來不及響起,遠處的士兵便驟然四分五裂,殘軀帶着血沫轟然墜地。
一個身影,從那被劍氣破開的陰影裏,緩緩流了出來。
那粘膩的聲音毫不受影響。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已經能分辨出那是液體潑濺、流淌,以及某種銳物快速切開柔軟物體的細微聲響。空氣中也開始飄來一股味道,濃郁的鐵鏽味,新鮮,滾燙,甚至壓過了戰場上原有的焦臭。
像夏日的急雨,起初只打在幾片瓦上,旋即連成一片沉悶的鼓點。又像有無數沉重的布袋,接二連三地摔在泥濘的地上。中間夾雜着極其短促的,彷彿被扼住咽喉的呃喊聲,偶爾有着金屬物件脫手落地的清脆一響,旋即又被那粘膩的雨聲吞沒。
“……你做了什麼?”
這聲音由遠及近,以一種穩定得令人心頭髮毛的速度,朝着廣場方向蔓延過來。
然後就這麼沒了動靜。
之所以用“流”,是因爲她的動作太過平滑,太過安靜,彷彿沒有重量,只是被那濃得化不開的血腥氣託浮着,漂移到了光下。
聲音很小,不是很多人發出的。
可能大部隊那邊還有幸存者吧,但估計不會有超過倆隻手的數量。
佐佐木的喉嚨發乾,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竄上頭頂。她瞬間明白了那聲音意味着什麼,明白了身後爲何突然死寂,明白了空氣中這濃烈得反常的新鮮血氣從何而來。
夕陽下,暗紅色的,像被什麼東西從地面蒸騰起來的水汽,裹挾着那條來路,一寸一寸向前漫。血霧裏……有什麼東西在移動。
她的右手自然垂在身側,握着一柄刀。
那聲音近了。已然近了。近了,就能看清。那不是什麼自然揚起的塵土,那是——血霧。
血霧漫過的地方,旗幟在傾斜。是被風吹倒了?是握着旗幟的手鬆開了。人也在倒,是霧走着走着人就倒下了,像被割的麥子,一排一排,一片一片。沒有人站起來。沒有人逃跑。甚至沒有人來得及發出像樣的慘叫——死亡比呼救聲更快追上了他們。
只有那種聲音。金屬斷裂,人體倒地,然後是死寂。死寂。成片成片的死寂,從血霧裏蔓延出來,比任何喊殺聲都讓人脊背發寒。
下一秒,陰影被一道快到極致的光撕碎。
有某種東西在重複、重複、再重複,以一種精確到令人髮指的節奏,將那些聲音一個一個掐滅。彷彿枯燥乏味的日常作業。
不知道是誰,嚥了一口唾沫。
然後,那聲音停了。
佐佐木耳邊似乎響起鬼的嗤笑聲……糟糕透了。她只能咬住牙齒,不然的話,她都不知道會不會控制得住自己的怒火。
就在街巷的陰影與廣場光明的交界處,停了下來。
刀很乾淨。與持刀者那身可怖的血污截然不同,光滑的刃身上滴血不沾,只有那妖異的緋光,隨着持刀者細微的呼吸,明滅起伏,如同沉睡之獸的鼾息。
她慢慢悠悠地走着。每一步都踩在血泊裏。
刀身修長,弧度優雅,是標準的太刀制式。但它的顏色……那是一種不祥的暗緋色。彷彿生命流淌後逝去的顏色。
只是一閃。
緊接着,四五道凌厲無匹的劍氣自血霧深處迸發!硬生生將濃稠的血色撕開數道裂口,風被斬碎,霧被割裂,塵囂盡數被壓了下去。
佐佐木終於看清了。血霧裏,只有一個人。
酒井長勝似乎也聽到了。她微微抬起頭,碧色的眸子望向聲音來處的街巷拐角,脣角幾不可察地彎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而在她的身後……屍首,從視線所及之處,一直延伸到來路的盡頭。橫着的,豎着的,交錯的,疊着的,像一場大雨過後被沖積到一起的落葉。
一道閃光,或者說一瞬石火。佐佐木只看到一道薄如蟬翼的刃光,毫無徵兆地一閃而逝。快得如同錯覺,卻凌厲得將影子都切出了一道短暫的傷痕。
血霧也停了。連風似乎都停了。
場面荒誕得像個能劇。
白色。純白的長髮,被血浸透了髮梢。
被殲滅了。
忍無可忍,佐佐木向酒井質問到。但換來的,只有對方無言的微笑。
“這就是你的底牌嗎……酒井,長勝!”
面對佐佐木質問,酒井只是靜靜地拋出個問題。
“你的兵……”
她說,聲音很輕,像在跟佐佐木聊天,
“還剩幾個?”
“……”
佐佐木沒有回答。她不知道。她不敢數。突擊隊僅僅二百來號人,而大部隊是其十倍……
“我數過。”
酒井說。她低下頭,開始看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慢條斯理。
“我的眼睛比你們好一點……兩千零五十八個。我數的。她殺的時候,我數的。”
她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你知道她殺最後一個人的時候在想什麼嗎?”
酒井抬起頭,幽碧的眼睛落在佐佐木身上,
“在想,你們什麼時候才發現。在想你們回頭的時候,會不會認出她。”
佐佐木的弓弦在發抖。手自己在抖。
“那天晚上,”
酒井忽然換了個話題,聲音懶洋洋的,像午後剛睡醒的人隨口撿起一個話頭,
“我去找過她。”
“…………”
“你知道她說什麼嗎?”
“她問我怎麼樣才能變成人類。”
“…讓一下。”
錦鱗玉將笑了。那笑容裏有什麼東西,像一個終於被解開的結。
不知何時,毫無徵兆。那緋色的死亡已經出現在她的面前,從萬軍之中,從衆目睽睽之下,神不知鬼不覺地出現在了佐佐木的面前,仰視着佐佐木。
她怒喝。這次是對着手下的社奉行軍。
可是沒有人動。沒有人能說動。風從巷口處灌進來,帶着血腥味。那味道不濃,甚至有點淡,可越淡越讓人害怕——要多少血,才能讓風都染上這種味道?
“我聽過一個希迦故事,”玉將軍接着說,“海里的人魚,愛上陸地上的王子。她去找深海的魔女,用自己的聲音換了一雙腿。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她願意。她只想走到他面前。”
“…讓一下。”
沉默。很久的沉默。
“你知道那個故事的結局嗎?”玉將軍仰起頭,“王子娶了別人。人魚變成了泡沫。太陽出來的時候,她消失了。什麼都沒有留下。”
這句話很輕,落在空曠的廣場上,卻彷彿比之前任何喊殺或慘嚎都更具穿透力。佐佐木的瞳孔驟然收縮。
難以理解,不可理喻……簡直是瘋了。佐佐木根本理解不了這瘋子的腦回路。
變成……人類?
佐佐木的愣了一下,不知對方葫蘆裏賣的什麼藥。如果不是因爲錦鱗玉將剛剛展露過遠超常人的武力,沒人可以在倆軍對壘的時候說這種屁話。
但酒井也不指望佐佐木理解,深碧大氅拂動,她轉身離開,步履從容。
酒井的嘴角翹起一抹弧度。
可佐佐木看見了。
玉將軍沒有回答,依舊是提問。
“你知道她的願望是什麼嗎?”
“很天真,不是嗎?”
“這世上沒有憑空得來的‘變成’。想要獲得什麼,總得付出相應的‘代價’。尤其是……想從‘非人’的此岸,渡到‘人’的彼岸。”
“代價?” 佐佐木的聲音乾澀,下意識地追問。
玉將軍沒有直接回答,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看向身後那片綿延至街巷深處的屍山血海——那目光的含義不言而喻。
玉將軍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唸一段已經寫好的悼詞。
錦鱗玉將彷彿沒看見她的戒備,繼續用那種午後閒談般的口吻說道:
“酒井——!”
“古老的獻祭,往往需要鮮血與生命,來修改或欺騙法則。很老掉牙,但很有用。”
“但那是人魚,”玉將軍的聲音忽然輕了下來,輕得像在自言自語,輕得只有佐佐木一人聽得清。“我們不是人魚。我們是鬼。鬼有鬼的辦法。”
玉將軍的聲音平靜無波,彷彿在陳述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常識。
聲音不大,也不冷,甚至帶着一點商量。像在育幼院裏對擋路的孩子說“讓一下”,可這不是育幼院。她似乎還記得佐佐木……在“能殺”與“不能殺”之間。
看見她手裏的刀動了一下。刀柄在她掌心裏轉了半圈,發出極其細微的、金屬摩擦皮革的喀嚓聲。那聲音很小,小到只有離她最近的人才能聽見。
她又重複了一遍。
“她只是不想被忘記。”
那個動作很輕,很慢,像一隻鳥在思考要不要飛走。
佐佐木從震駭中猛然驚醒,嘶聲喝出這個名字。她只知道,不能讓這個罪魁禍首就這麼從容離去。
她輕輕搖頭,像是在惋惜一個孩童不切實際的願望。
佐佐木聽見了。她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試試吧。讓我看看,你能走到哪一步。”
“所以,你給了她那柄刀?” 佐佐木的聲音因驚怒而顫抖。她終於想起來了,那是大公主的御刀,那是……赤染櫻。傳說中的妖刀。原本由安倍一家所封印,社奉行嚴密監視的忌刀。
“趴下——!!”
但是,佐佐木的動作被另一個人給打斷了。
她歪了歪頭。
她頓了頓。
但遺憾往往就差那麼一點。
如果在這裏的不是社奉行的軍隊,而是她的遠國奉行軍的話。那些人跟了她數年,聽過她無數次號令,每一個字都刻進了骨頭裏。她喊“趴下”,他們會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彈到地上,不問爲什麼,不需要爲什麼。
如果指揮的人不是佐佐木,而是社奉行的遙的話。那蜂蜜色頭髮的少女身上有一種讓士兵願意相信的東西,某種更原始的像火一樣的東西。她喊什麼,都會有人跟着衝。
如果他們對這個“前幕府將軍”沒有嫌棄,充滿信任的話;如果有人能像佐佐木那樣有着敏銳直覺的話……
如果……
沒有如果。
“趴下”兩個字還在空氣中震顫,前排的士兵已經本能地彎了彎腰——但也只是彎腰。他們的眼睛還在看佐佐木,看這個曾經的幕府左大將。莫名其妙的命令,再加上一點點,真的只有一點點“憑什麼讓幕府的人指揮我們”的埋怨,像一層薄冰,凍住了他們的膝蓋。
一瞬。
只有一瞬。
空氣中出現了一條線。
透明的斬擊毫無阻礙地掠過了他們的身體,向前延伸,沒有弧度,沒有衰減,沒有遇到任何阻力。它只是——經過。
經過第一個足輕的脖子。
經過第二個武士的胸口。
經過第三個士兵的腰間。
經過旗杆。經過盾牌。經過那些還沒來得及放下的長槍。
那條線一直延伸到數十米開外才消失。像一滴墨落在宣紙上,無聲地洇開。
緊接着是聲音。
東西斷掉的聲音。
旗杆的上半截滑下來,砸在地上,發出沉悶的咚響。盾牌裂成兩半,上下分開。長槍的槍頭齊刷刷地斷落,金屬碰撞石板的脆響連成一片。
還有人的聲音,是黏滑的斷裂聲。
持續釋放殺意,在30s內每秒對周圍的所有敵人進行一次不可視的斬擊,造成25%攻擊力的【物理傷害】。對於非英雄單位會造成更高的傷害。
是身體被切開之後,氣流從斷開的肉裏擠出來的那種溼漉漉的聲音。是身體倒地的悶響。是兵器脫手後在地上滾動的越來越遠的金屬摩擦聲。
然後你死了。
站着的那一排排士兵,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從中間上下倆半撕開。沒了上半身的身體,鮮血如同壓抑了許久的噴泉,直到此刻才轟然噴發,將殘軀衝倒在地。
你覺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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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如果它拿到了,馬上跑。
——“來時無跡,去後成山。”

♢
UBM〈血海屍山 櫻瀧魔女〉
摘自《諾亞論壇》
固有魔法【無形殺意】
佐佐木的耳邊嗡嗡作響。她終於明白了——爲什麼來路上的那些人,沒有一個跑得掉。不是不想跑。是不知道要跑。你看見她的刀動了一下,你覺得她離你還有三十步,你覺得來得及,你覺得還跑得掉,你覺得……
UBM〈血海屍山 櫻瀧魔女〉/Boss「妖櫻」的戰場技之一。因爲是魔女,所以被歸類爲〈魔法〉——甚至能喫到法杖的加成。
【遊戲圖鑑—BOSS篇】
唯有死亡一視同仁。
!攻略注意:
該技能冷卻時間:3s
1.別讓boss拿到妖刀。
——「血海屍山的魔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