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百七十一章 孤雲散盡父形骸
《善惡公,所追尋的》 · 亞瑟丶卡斯蘭納 · 4915 字
♢扶桑,京都戰場
迦樓羅羣在更高空完成了一次冷酷的盤旋,如同盤旋於屍骸上空的漆黑禿鷲。
遙用旋轉的燃燒的劍斬落了式神的隊長機,卻並未徹底嚇退這些戰爭機器,反而似乎激發了某種更爲極端的指令模式。
殘餘的迦樓羅式神忽然齊齊調轉方向,不再盤旋尋找轟炸角度,而是將頭部類似巨喙的尖端對準下方社奉行主營的核心區域——那裏是傷員聚集處、指揮中樞,以及剛剛穩定下來的“山地龍”式神。
咔咔咔——
它們龐大身軀內傳來魔導引擎過載般的、不祥的尖銳嗡鳴,金屬與靈木框架因爲過載而震顫,在空氣中摩擦出刺耳的厲嘯。
“它們要撞下來!全員規避——!”
哨兵的嘶吼變了調,充滿了徹底的驚駭。
自殺式俯衝。
——既然低空投彈有被敵方給擊墜的風險,那就帶着整個起爆彈向敵方指揮砸下去就好了。
大公主輕描淡寫的一句話,便是戰爭式神本身最沉重的炮彈,將社奉行最後的有生力量與指揮系統,連同這片土地,徹底從物理上抹除。
如同撕裂天穹的鋼鐵隕星,迦樓羅拖曳着因過載而迸發的慘白靈光尾跡,以近乎垂直的角度,挾帶着毀滅一切的動能,轟然墜向大地。
哪怕被遙攔截也沒關係。
哪怕被再一次被旋轉的燃燒的劍給切開也沒關係。
慣性。
巨大質量的慣性會將爆炸的威力如約而至地送到社奉行總指揮,送到安倍利修的面前。
陰影迅速放大,死亡的氣息壓得人無法呼吸。下方的武士們甚至能看清式神頭部那冰冷的結構由遠及近,以及其內瘋狂閃爍、行將爆裂的陰陽術光芒。
利修目眥欲裂,卻無力阻止這從天而降的浩劫。遙攙扶着勉強站起,望着天空,蒼白的臉上映着那越來越近的死亡之光,再一次點燃手中的劍。
雖然那自爆殘機已經近在咫尺,雖然那爆炸範圍已經不是逃能逃出的距離。
至少,至少攔下一架……
遠處,忒忒莉亞踮着腳尖,衝着遙一行人揮手。莎莉亞踩住化爲銃槍的斧柄,反手拉了一下滑膛栓,哃!手臂粗細的圓柱體就從拋殼窗裏吐了出來,還冒着白煙。
遙的聲音有些哽咽,混雜着複雜的情緒。
此刻厚重斧刃沿中線裂開、翻轉、重組,複雜的機械結構與鑲嵌的 零 式 魔 力 機 關 急速運轉延伸,斧柄同時縱向分裂、展開、加粗,內部精密構件如活物般滑動齧合。
遙看着佐佐木御前。她正想詢問,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帶着一絲連自己都未察覺的期盼,再次投向佐佐木的身後,投向那矮丘,投向更遠的地方。
沒有爆炸。
遙怔了一下,隨即,嘴角極其勉強而又有些尷尬地向上扯了扯,似乎想露出一個表示理解或感謝的笑容,但那笑容最終只停留在脣角微小的弧度上,未曾抵達眼底。
一道極其凝聚、粗大、筆直的藍白色熾烈光柱,如同神話中刺向蒼穹的神罰之矛,從衆人視野的左側出現,驟然分割開天與地,再從右側消失。
那是一柄造型猙獰、幾乎與她等高的巨型單刃戰斧。是【海淵城】裏“那個鯨魚”所收藏的諸多玩具之一。
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卻先劇烈地咳嗽起來。
就在遙失神落魄時,嘶啞而乾澀的聲音響起。
然後又滅了。
然後是湮滅。被光柱直接命中的幾隻架迦樓羅,其物質結構在超高密度魔力流沖刷下,如同烈日下的冰雪,瞬間汽化,連一絲碎片都沒有留下。
一瞬間,她的失望被失而復得的朋友、純粹的慶幸沖淡。佐佐木甚至下意識地向前迎了兩步,嘴脣動了動,想說什麼,卻又哽在喉嚨裏。
“你們是……浮浪身邊的小朋友!”
再度回神,那光柱已經撕裂空氣,如同截球一般,精準無比地貫穿了俯衝迦樓羅羣最核心的軌跡交匯點。又如同天上的驚濤駭浪,將空中的迦樓羅全部捲走。
“援,援軍嗎?”
緊接着是衝擊。純粹的魔力餘波呈完美的球形向四周狂暴擴散,形成一個肉眼可見的半透明巨大沖擊環。其餘幾架俯衝的迦樓羅在這毀滅性的環狀衝擊波中被凌空撕碎、肢解,燃燒的殘骸和爆炸物如同被無形巨手拍飛的玩具,偏離了撞擊軌道。
如大浪淘沙。極致的、淨化一切般的魔力奔流瞬間吞噬了那幾架迦樓羅,將它們存在的證據徹底淹沒。
“遙……?”
是啊,他早就說得很清楚了,斬斷瓜葛,各走各路。她怎麼會以爲……憑過去的些許情分,憑他們之間幾日的交情,就能讓他改變心意,再次踏入這片煉獄呢?真是太天真了,太可笑了。
遙手中的燃燒的劍還沒有放下,她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僅是她,場上的所有士兵都有着和遙相同的疑問——幾秒鐘前,原本給他們帶來毀滅的戰爭式神,現在就彷彿被從世界上抹消了一般灰飛煙滅……
“御前親!你……你沒事……”
莎莉亞甚至沒有看一眼天空中將墜的迦樓羅,只是用毫無波瀾的語調對着身旁的忒忒莉亞豎起大拇指。
嗡——!!
佐佐木抬起頭,看向遙。四目相對。佐佐木的眼神複雜至極,有疲憊,有愧疚,有深入骨髓的悲痛,還有一種完成了某種使命後的空洞。
那是光。
“沒有哦,”“就我們兩個!”
“你們……浮浪他!”
就在迦樓羅墜地,遙拔刀的那一剎那——
“Strikr(全中),over。”
“卟卟——!!我也要玩!忒忒莉亞也要玩!”
獎賞武具〈阿房宮釜〉
最後是寂靜。死一般的寂靜。
她在尋找另一個身影。她的父親,宮本武藏。
[固有技能【狩獵解放·炮擊】
“遙姐姐好,這裏是莎莉亞。”“以及忒忒莉亞!”
遙猛地抬頭,只見佐佐木御前渾身浴血,衣甲破爛,臉上佈滿污跡和疲憊,但那雙眼睛……還活着!她真的回來了!從那個刑場,從大公主的手中,活着回來了!
僅僅,一炮。
遙的眼中終於點燃了光。
遲了一步,那可怖的轟鳴聲才追了上來,那是某種沉重機械運轉與龐大能量蓄積的轟鳴,帶着金屬的冰冷與裁決的威嚴。
“是我們。”“沒錯!”
完全違背了質量守恆定律,由約哈夫·帝丹所研製出來的、對抗【無量大】的魔導兵器。哪怕是五千年後,依舊大顯神威。
裝備者解放【阿房宮釜】的銃槍形態,重現當年【母皇】摧枯拉朽的一炮,該傷害會無視敵人部分的防禦力,對一條直線上的敵人造成【魔法傷害】。]
她們是宿敵,是不同陣營的將領,但也是自幼相識的摯友。看到遙平安,她心中一塊沉甸甸的石頭,似乎鬆動了一些。
被妹妹搶走風頭的忒忒莉亞,不高興地鼓起了臉頰,揮舞着手中的雙棍。
然而,沒有。
佐佐木是獨自一人回來的。
遙臉上的表情凝固了。她看了看眼神躲閃的摯友,又看了看空無一人的來路。一個可怕的念頭,伴隨着佐佐木那異常沉重的悲痛眼神。
她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御前親……”
遙的聲音顫抖得厲害,蜂蜜色的眼眸死死盯住佐佐木躲閃的眼睛,
“爸爸他……到底……”
佐佐木避開了遙的目光。
“武藏大人,在京都西郊的岔道口,爲掩護我撤離……”
她頓了頓。
“我離開時……”
這名軍人的聲音低了下去,帶着一種近乎絕望的希冀,或者說,是給遙,也是給自己最後的一絲念想,
“……戰況仍烈。劍聖大人……尚未倒下。”
“利修親!”
一個字都嫌多。遙撞開擋路的殘破柵欄,掠過還在發愣的同袍,甚至一腳踩過一具迦樓羅仍在抽搐的殘骸,朝着戰場邊緣,朝着側方向,頭也不回地衝去。
蜂蜜色的長髮在身後散亂飛揚,沾滿血污的背影決絕得令人心悸。
佐佐木咬了咬牙,看了一眼高坡方向——忒忒莉亞已經拉着莎莉亞開始玩耍那奇異的武器,顯然不打算介入地面戰鬥——又看了一眼雖然慘烈,威脅已除、暫時穩住陣腳的社奉行本陣。
主指揮安倍利修捂着傷口,對她用力點了點頭,姬巫女也投來理解而急切的一瞥。
沒有猶豫,佐佐木抓起地上一把不知是誰掉落的打刀,忍着全身劇痛,也朝着遙消失的方向,奮力追去。
忒忒莉亞眨巴着眼睛,看着那兩道迅速消失在煙塵中的背影,拽了拽妹妹的袖子:
但她的目光,最終死死釘在了焦黑深坑的另一側,一塊相對完整、被劍氣清掃出來的空地上。
他依舊穿着那身標誌性的舊羽織,他低垂着頭,凌亂的白髮披散下來,遮住了大半面容。
……如果沒有那一道長長血痕的話。
“老大的命令是‘清理這邊’。姊姊你要是又自作主張,別帶上我。”
♢
“爸……爸……?”
她的父親,劍聖,討魔右大將,宮本武藏,背靠着一塊被削去半截的巨巖,坐在那裏。
郊外林間一片死寂。
宮本遙踉踉蹌蹌地向着林間空地走去,明明官道上的的路堅硬平坦,她卻怎麼也踩不穩,腳步虛浮得像踩在雲端。
那玩世不恭,大大咧咧的【劍聖】……
很顯然,這場人與鬼之間的死鬥已經分出了勝負。
來遲了。
父親歪倒在碎裂的岩石上,右手裏還攥着半截斷刀,左手指節死死摳進皸裂的地面,拉出五道深可見骨的血溝。
這還是少女第一次面對如此鮮活的死亡……鮮活到近在咫尺。
明明上次見到的這張臉,還帶着無與倫比的自信,和對女兒藏不住的溺愛笑容。
空地外,是更大的坑。一個直徑數十米的、邊緣呈放射狀龜裂的焦黑深坑,彷彿被隕石撞擊過。
遙踉踉蹌蹌地向前走去,每一步都無可避免地擺在那些還未凝固的污穢上。
地面上縱橫交錯着無數道深深的溝壑,有些是劍氣犁出的,整齊凌厲;有些則像是被巨獸的爪子給撕裂的,歪七扭八;還有些更像是腐蝕性的液體給融化出來的,邊緣焦黑捲曲。
但這裏,還要多一些……黑紅而又刺鼻的東西。
“唔——”
他甚至沒有閉上眼,那雙銳利的眉宇間還殘留着對鬼的凜冽殺意,像要將那惡鬼的影子刻進死後的黑暗裏,但渾濁的瞳孔卻早已渙散。
而最多的,還是血。
“莎莉亞莎莉亞,我們要不要也去?”
一切是那麼的正常。
是血。是乾涸的,凝成暗褐色痂塊的血。
現在卻再也看不到了。
晨光漫過官道旁的石燈籠,苔蘚浸着夜的潮意爬上青石板。官道邊的細砂被昨夜的風捲得凌亂,竹籬歪歪斜斜地支棱在荒草裏,松針墜地的輕響微不可聞。
宮本遙徑直穿過這些。
如果沒有那一道如潑墨般濺在松針、青石與白砂上的血痕,這一切就好像遙的父親隨時會從官道那頭扛着野雉走來,咧嘴笑着揚手,喊她的名字一樣。
從青石板,到散落的松針,再到粗壯的樹幹……濃重的血色肆意潑灑,將整片林間空地蹂躪成一幅惡趣味的赤紅浮世繪。
——早已沒了呼吸。
以深坑爲中心,四周的景象如同被一隻瘋狂而又殘忍的巨手蹂躪過。
他們死狀各異,有的如同被巨力碾碎,有的則像是被什麼東西瞬間抽乾了血肉,只剩下乾癟的皮囊和幕府軍樣式的盔甲,更多的則融化在那墨綠色的粘液裏,難以辨認。
忒忒莉亞嘴巴撅得老高,最後還是不情不願地嘆了一口氣。
渾身冰冷,她的視線無法控制地顫抖,掠過一具具倒伏在地的殘缺軀體——那些是幕府的士兵。
因陌生人的到訪,悶熱的空氣裏揚起混雜着血腥氣的灰塵,看得出原主向來隨性,從不在意周遭的整潔。行囊丟棄在空地上,裏面只有一條圍巾,被仔細壓得平整,一塵不染。
空地是父親常來的練劍處。除了一方磨得光滑的青石板,只有一個半舊的行囊、一個酒壺,再無他物。簡單,隨意,像極了武藏滿不在乎的性子。
那個總是吊兒郎當、彷彿天下無事不可爲的男人;那個會用讓旁人受不了的眼神看她的父親;那個讓無數敵人聞風喪膽的劍聖……
穿過空地,宮本遙的腳步驟然僵住。
並非素不相識的生命,而是至親的離去。
遙跪在血漬邊緣,指尖懸在父親冰冷的手心上,數次想碰又收回。最後她猛地攥住那冰冷的手掌,用力到手腕都有點顫抖。
突然地,她的喉嚨裏滾出像被砂紙磨過的嗚咽。
蜂蜜色的頭髮晃動,她的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沒有嚎啕大哭,只有壓抑到極致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破碎而嘶啞的嗚咽。一聲聲,如同受傷幼獸的哀鳴。微弱,卻撕心裂肺。
“嗚……啊……!”
情感如決了堤的口子,止也止不住。她猛地伏在父親的屍體上,被封印的哭聲潰堤而出,她是哭得那麼用力,那麼撕心裂肺,撞在沉默的山林間,震得松枝簌簌發抖,震出了林間的飛鳥。
父親腰間的印籠掉到地上,終於發出一聲細碎的裂響。
佐佐木御前靜靜地站在不遠處,看着這一幕,她的手緊緊按着自己腰間的刀柄,牙齒死死咬住嘴脣,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那雙眼睛,充滿愧疚。
♢[戰報]
我方「劍聖」【宮本 武藏】……陣亡
國土保有率:55%→30%
也許是我們的指揮出了些許差錯……我們失誤了。
但我們不能放任敗局,振作起來!我們絕不投降,也絕不放棄!
♢停機公告
各位冒險者₍˄·͈༝·͈˄*₎◞ ̑̑,《諾亞》新春停機維護中!祝大家馬年所至,皆是坦途,咱們年後見!
下週,堂堂休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