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章 放逐之森
《斷章格林童話》 · 甲田學人 · 1.2萬 字
1
時槻雪乃對着虛空問道
「姐姐,白野同學〈斷章〉沒問題麼?」
而在下一刻,雪乃立刻就後悔跟風乃說話了。
『呵呵,果然還是想問喜歡的男孩子的情況呢』
「……算了。不問也沒什麼」
雪乃不悅地皺緊眉頭,不再理會亡靈說的話。
雪乃從那個討厭得要死的〈支部〉出來,來到了烏雲密佈的夜空下。房門口連玄關燈都沒開,顯然不是歡迎深夜來客的樣子。雪乃靜靜地盯着眼前橫過的漆黑車道,以及在路肩那邊鋪開的森林。
屋子裏進行的討論,在雪乃看來根本毫無意義。
雪乃不覺得有意義,於是中途離開了。她覺得,風乃應該能夠分辨即將爆發的〈斷章〉的樣子,所以試着問了一下,結果弄成這個樣子。
怎麼可能喜歡。
根本不可能喜歡。
儘管平時根本不會理會蒼衣的情況,但蒼衣最近才讓〈斷章〉爆發過一次,搞不好可能會出現危急狀況,這是不得不考慮的要素,僅此而已。
「我只是問問多餘的累贅是什麼情況罷了」
僅此而已。風乃坐在房門口停靠的白色汽車的車頂上,露出嘲弄的微笑,雪乃朝着她不屑地說道。
『是麼?』
「沒錯。我只求他能好好地當他的累贅,不時說些無關緊要的話,不做多餘的事情就夠了」
雪乃哼了一下。
「要守護的累贅有很多,周圍全都是敵人,能戰鬥的只有我一個。也對,以前就是這樣的。這種感覺既單純又令人懷念,不錯不錯」
雪乃注視着黑暗說道。沒錯,以前就是這樣的。雪乃剛做〈騎士〉還沒多久的時期,是一段刻骨銘心的慘痛時光。
那個時候,雪乃將一切投入到了千辛萬苦找到的復仇與憎恨之中,通過殘酷的鬥爭,甚至讓〈支部〉都對她畏懼不及。
雪乃不管那些,一心一意埋頭狩獵〈泡禍〉。
儘管當時的行動和〈斷章〉跟現在比起來,是可怕的不穩定,然而心反倒十分安定。當時實在非常單純。
只能這麼猜測了。
「……」
就像以前那樣。善待自己的人變多了,所以差點忘記了。
她的自言自語,在寂靜中消弭。
雪乃這樣勸說自己,束之高閣,對自己的內心視而不見。
……這種感覺,讓胸口好痛。
空氣中充滿令人厭惡的寂靜。
小玲在病房內的氣味與昏暗中,忽然間醒過來,睜開眼睛。
風乃一直都在雪乃身邊,雪乃早已領教到,跟她一個勁的較真不過是跟自己過不去。又說神狩屋,儘管雪乃現在也恨他不完,但雪乃也非常清楚,那實際上不過是想要尋死卻被人阻止的那種憎恨。
「……不用你說」
風乃說道。
「……礙事的閃一邊去,我想怎樣就怎樣」
唰
她又慌張地向身旁的病牀看去,只見牀上空空蕩蕩。
心中的顏色與眼前的顏色,彷彿交混在一起。
「…………」
白色的車子上,黑色蘿莉裝的身影綻放嘲笑似的微笑。
『不過,沒人給你開車,豈不麻煩?』
『那麼,你爲什麼沒留在醫院?』
『既然如此,我覺得就更應該快點去醫院了哦?』
小玲沒想過自己會睡着,感覺夢到了湖乃美。
她一抬起臉,就看到了從走廊上透進來的常夜燈的燈光,還有那扇敞開的病房門。
被一盆冷水潑過來,雪乃不悅地噤口。她稍稍轉向坐在車頂,正歡快地用腳敲着車頂的風乃,瞪了過去。
她不知什麼時候,消失了。小玲方纔小睡了一會兒,母親就是在她沒有注意的時候離開病房,不見蹤影的吧。
「這一路,我都是這麼走過來的」
醫院白色的地板,被亮度很暗的電燈燈光照亮。微弱的光反而讓白地板顯得昏暗,照出來就像灰的。
單純的,冷漠的殺伐。這便雪乃曾經所處的世界。
雪乃心煩氣躁地回答後,朝透出光亮的窗簾那邊轉過去,見裏面對話似乎還在繼續,厭煩之色浮現在她凜然的臉龐上。
「咦……?咦……?」
她在病房裏,茫然地心想。
她盯着黑暗的道路,憮然地陷入沉默。
沒錯,不管他們要幹什麼,不去理會就行了。
她的視線自然而然地落在地面上。
湖乃美的頭髮。
憎恨與憤怒。只有這些。〈泡禍〉是敵人。礙事的人是敵人。風乃也是敵人。在那個時候,雪乃就算對訓練自己,讓自己能夠有效控制〈斷章〉的神狩屋都覺得憤怒,把身邊的一切都當成了獵物,或者煩人的礙事者。
湖乃美的氣息朦朧地殘留在自己的腦海中,而這種感受也隨着意識的明晰,從腦海中迅速消失。
要保護的沒有死的話,算是運氣。
小玲又嘆了口氣。
風乃邊笑邊說,雪乃皺起眉頭,背過臉去。
鐵管的椅腳在反作用力下懸了起來,咣地一聲砸在地上,空蕩的聲音劃破昏暗病房的寂靜,可在這之後,比之前更爲濃重的寂靜蜂擁而至,空氣變得一片死寂,淤滯不動。
小玲儘管下意識地站了起來,卻呆呆地杵在了原地,無所作爲。
在只剩自己的空蕩蕩的病房裏,她只是呆呆地杵着。病房裏,只有被走廊上微光照亮幾分的黑暗,以及椅子聲音的殘響消弭後的空虛寂靜,無聲地瀰漫着。
「……!」
「咦……」
充滿醫院味道的空氣跟昏暗混合,充滿病房,繼而充滿敞開的門那頭橫向延伸的靜謐走廊,兀自向遠方擴散。
不過現在,由於那個當負責人的飯田的關係,雪乃稍稍想起了過去的事情。回想起來後,雪乃覺得自己或許深受身邊之人的影響,有些隨波逐流。這時,她站了起來。
黑色的懷念與喜悅湧上心頭。
她用手指擦了擦眼睛,乾枯的眼淚附着在眼部周圍與臉頰上,手指伴隨着微痛,只覺沙一般的觸感,枯淚從皮膚上被揉掉。
可母親的眼睛,應該看不見纔對,怎麼會自行離開。
2
而最後,蒼衣加入了進來。他裝得好像十分顧忌,卻若無其事隨隨便便地闖進別人心裏,甚至還搶走獵物。
「……哎」
「咦……媽媽,上哪兒去了……?」
小玲呆呆地站在病房裏,這股微微的溫熱滲進她的臉、手、腳上暴露在外的皮膚,將微微的不安植入她的體內。
————對、對了,得去找她……!
『你的獵物〈泡禍〉不在這裏吧,在醫院出現的可能性不是很高麼?』
這與她的精神狀態十分相宜。
這幕景色,就像她內心那樣,暗淡,模糊。
「……」
雪乃低沉地,自言自語。
略帶生體溫度的溫熱從走廊上灌進來。
「唔……」
雪乃避開窗簾上透出的會客室裏的光,轉過身去。她注視着黑暗,就像叮嚀自己一般,一度道出訣別之言。
現在的話,能夠輕易做到。裝作好心圍着自己轉的蒼衣,不會再廢話連篇,現在身邊也完全沒有讓自己顧慮的人。
『而且,你不擔心〈愛麗絲〉麼?』
這間病房,應該更暗纔對。
『雪乃。你該不會天真的以爲,那位父親撞破腦袋,真的只是單純的意外吧?』
她一直都想回到這裏。
這時————當意識極度朦朧之時,小玲突然發現有件事很不對勁,不由驚訝地抬起臉。
這一定是空白期太長的關係。
小玲連忙從椅子上站起來。
在以前,身邊全是飯田那樣的人。當時的雪乃曾化身〈雪之女王〉,讓他們閉嘴,默默地與憎恨爲友,不斷進行着慘烈的戰鬥。
湖乃美的身影。
視野朦朧,眼部周圍陣陣刺痛。
當時,她身心都千瘡百孔,沒人幫着她,可她覺得很輕鬆。
雪乃冷淡以對,風乃更深入地問道
————怎麼回事?怎麼辦?
只留下皺皺巴巴被稍稍拖向一側的牀單,還有堆成一團的被子。
小玲緊緊地閉着眼睛,拼命地去感受着在自己腦海中逐漸消失的湖乃美,卻還是無能爲力。
『呵呵,對啊』
「……沒有關係」
在門外邊,能看到被常夜燈的燈光微微照亮的走廊。
看樣子似乎是不知不覺間,坐在椅子上睡着了。
『呵呵……隨便怎樣了』
病房中,瀰漫着空洞的寂靜。
……本該這樣纔對。雪乃在感到困惑的同時,眉頭緊鎖。
小玲呆呆地站着,聽着自己反覆進行的細微呼吸聲,心中的不安逐漸變大。
『是麼?』
本該睡在上面的母親,不見了,消失得無影無蹤。
風乃通透的笑聲一時間在夜色中迴盪着,但最後,她撩起頭髮,帶着笑意對雪乃說道
雪乃要進行調整,讓自己變回那個一直渴望的,化身殺戮的自己。
這是屬於一個人的戰爭。
最近這陣子,雪乃做的淨是違心之事。
現在,唯獨現在的狀況,只需對偏移航線的自己稍作修正,就能恢復到無限接近原來的自己。
她對自己變回孤獨殺戮者的〈騎士〉,沒有任何感觸————慢說如此,甚至還產生了幾分不安,這讓雪乃心魔業生。
然後
「用得着你說!」
「…………………………」
現在就難說了。唯獨在得知敵人存在時的強烈憤怒在一點點地削磨,瞭解內情長期陪伴雪乃的人增加,所有人都對雪乃很好,雪乃那攻擊性也無處施展了。
她體會着絕望的感情,嘆着氣,張開眼睛。眼睛剛一睜開,便感覺意識靠着短暫的睡眠而變得鮮明起來,可取而代之,繃緊的神經放鬆下來後,全身變得無比沉重。
湖乃美的氣息。
「!」
小玲開動起被現場的靜謐侵蝕,似乎部分麻痹的頭腦,得到了這個結論。她邁開穿着拖鞋的腳急急忙忙地飛奔出病房,在走廊上左右張望,尋找消失的母親的身影。
鴉雀無聲
黑暗的走廊向兩頭無盡延伸。
醫院的走廊上,安裝着小名牌的病房門零星地,規則地並立着,一直延伸到遙遠的盡頭,在不足以將它們全部照亮的常夜燈的燈光下,顯得毛骨悚然。
感覺就像糙面一樣布着噪點的陰影,盤踞在離常夜燈較遠的部分。在走廊的一頭,廁所的入口就像被截取出來的一樣,唯獨裏面放射這強光,這更加突出了其他地方陰影的濃重。
靜
醫院的走廊上,黑影灑落。
所有病房的門都像死一樣安靜,就好像那一間間病房裏都裝了死人一樣。
死寂,猶如太平間的死寂。
在廣闊的黑影與寂靜的正中心,一心尋找母親衝到走廊上來的小玲,腳不經意間開始發軟,眼睛直視呆呆地盯着黑暗的走廊前方,寸步都無法前進。
「嗚…………」
這片空間,太讓人不舒服了。
小玲其實很想把母親身受重傷的事,還有眼睛失明的事都當做不存在,很想認定是她自己去了廁所。
現在的小玲好想回病房,根本沒辦法在這條走廊上前進。
現在的小玲已經明白了,她已經切身的瞭解到了,這個空間,這股靜謐————就跟那個殺死妹妹,逼瘋母親,殺死湖乃美的那個現象發生時的情景是一樣的。
「…………………………!」
然後————正因爲明白,她纔沒有直接回到病房。
她真的很想回去。將妹妹拖走摔死的手,身首異處的湖乃美的屍體……這些可怕的情景在腦海中浮現,她恨不得立刻躲進病房裏,關上門,閉上眼睛堵住耳朵,一步也不離開。
可小玲做不到。如果小玲不去找母親,她就會落得和母親同樣的下場。
但她不想去。至少她在寂靜之中豎起了耳朵,想要在附近接收到走廊上能夠立即分辨的聲音,然而被襲人的昏暗所吞噬的走廊上,甚至連大量住院者的呼吸聲都感覺不到。
可是她的腳一下子沒有站穩,慌慌張張地抓住了扶手,靠着扶手急急忙忙地下到黑暗之中。她感覺視野被剝奪,全身被迴盪在黑暗中的鈴聲所侵襲。這樣的感覺進一步削磨着她的意志,她儘快快速地走下樓梯,然而即便拐過了樓梯間,還是看不到母親的身影。
啪嗒,穿着拖鞋的腳應聲踏入了這片黑暗。
「……」
他向上看去。這所醫院恐怕是這個小鎮附近最大的建築,一盞盞窗戶全都黑燈瞎火,白色的壁面聳立在漆黑的夜色中。
來電鈴聲,若無其事地在寂靜中迴響着。
小玲不由自主地踏進了充滿濃密的黑暗與迴盪的電音的樓梯中。
啪嗒、啪嗒。
在這個能供救護車進入的巨大空間中,他看到了深處的指示入口的紅熒光燈,以及可供擔架進入的大型彈簧式雙開門。
「………………………………」
彷彿令聽覺發生混亂的,深沉的,無聲。
小玲緊緊抱住冒起雞皮疙瘩的身體,向前邁步,在走廊上前進。
「媽媽……!」
這個樓梯不在夜間使用,電燈關閉着。樓梯下面溢出的漆黑之暗,彷彿向連通樓梯的走廊盡頭溢出,在那裏形成一潭死水。
存在於遙遠的那頭。
害怕。
但在這一刻,從深淵之下伸出的煞白冰冷的手,就像緊緊摟住一樣,纏住了伸出去的脖子。
吱
——————————————
在沒開冷氣的走廊上,感覺氣溫急劇下降,溫熱潮溼的空氣彷彿要在皮膚上凝結出水珠一般。
焦慮,然後還有恐懼,在心中迅速膨脹。小玲拼命地想要追上去,危險地飛快衝下漆黑的樓梯。
不安。
不喜歡大聲音的母親總把來電鈴聲的音量調得很小,即便這樣,這個聲音在醫院裏仍舊變成了難以忍受的噪音。
然後,她穿過了在這片昏暗中亮得催人不安的廁所,不久到達了走廊的頂頭。
於是他繞到後面,在拐角處停下,向急救入口內窺探。
小玲十分焦急,不由從扶手上探出身子。
搞不明白。也感覺不到跡象。
勇路再度前來襲擊。
只有老舊招牌的燈微微閃動着,好像在發出微弱的聲音。
在黑暗中看不清的『那東西』,與腦袋裏的情景重疊起來。
醫院中令人發憷的安靜突然被打破,手機的電子音從走廊深處傳了過來。
在響着電子音的,醫院走廊上的光與影中,前進。
『手』,正拉着母親的手。
停車場裏泊着大概十幾輛車,那些車似乎屬於醫院的人或者跟患者有關的人,已經完全冷透,感覺至少天亮之前都不會被髮動。
醫院坐落於這個偏僻小鎮中最繁華的地帶,可即便這樣,夜深之後仍舊沒有車輛穿行。只有醫院前邊的停車場入口和急救入口的招牌,發出着彷彿正被周圍的黑暗吞噬掉一般的白色的燈光。
寂靜在耳朵內部化作高頻音。
這個聲音在走廊頂頭沒有亮燈的走廊那邊更加濃重的黑暗中傳了出來。
黑暗中,只有鈴聲不斷地響着。
一般來想,這種時候人最可能在的地方就是廁所,而廁所也是同樣的情況。
感覺能入侵就入侵,一邊隱藏一邊尋找房間,不行的話就放棄。他只是這麼打算的。
……就在此刻。
而手機鈴聲,正從下面傳上來。
感覺在背後,在周圍都有什麼東西逼近過來,所以只朝着前方。
「!」
小玲直直地注視着聲音傳來的走廊前方的黑暗,連眨眼都忘記了似的,僵在原地。
以及彷彿從漆黑的深淵底層仰望小玲的,和在那個瞭望臺上看到的看到的一樣煞白的——————毫無血色的,已死的湖乃美的臉。
「媽媽!」
「…………………………」
沒有一個人,沒有一雙眼睛。
————媽媽,究竟在哪兒?
蒼衣就在這所醫院的某個地方。
小玲大喫一驚。
「……」
催人不安的無機質的光。
時間在異樣的氛圍中,凝固不動。
在這片寂寥的黑暗中,勇路把手插進口袋裏,再次張望一番。
他並沒有制定什麼計劃。
門的上半部分做成了窗戶,刺眼的強烈燈光從裏面漏出來。
穿過濃度令人討厭的昏暗與色調令人討厭的常夜燈的光線形成的一道道斑紋,呼吸在緊張的作用下愈趨急促,呼吸聲變大。
就是那個————從湖乃美的手機發過來的,在湖乃美死的眺望臺上拍到的毛骨悚然圖像中的那隻『手』。
這甚至令小玲懷疑那成排的門就是裝飾。令小玲腦中產生幻想,感覺門那邊全都是牆壁,從走廊上放眼望見的空間中,真的什麼人都沒有。
啪嗒。啪嗒。
冰冷的汗水從全身猛然噴出。
勇路在深深蓋過眼睛的帽子下面眯起眼睛,朝急救入口招牌所指示的方向走了過去,別在衣領上的安全別針微微作響。
母親的身影就像幽靈。
可是,令她產生猜疑的這份寂靜,完全不正常。住院的患者沒有一個人醒來,然而只有母親的手機在漆黑的走廊深處,無機質地鳴響着。
在聽到那個聲音的瞬間,小玲嚇得呼吸驟停。在醫院中響起顯然不正常的這個聲音,讓她感覺心臟就像被什麼冰冷的東西攥住,惡寒竄上背脊,不禁在走廊的正中央渾身發軟。
可即便她全身凍結,在不知道鈴聲響起第幾段的時候,小玲察覺到已經沒有選擇留給自己,心頭感受着令人絕望的緊張,朝着傳出聲音來的走廊的黑暗,邁出了穿着拖鞋的腳。
胸口快要崩裂一般的感覺竄上來,小玲氣喘吁吁地下了樓,但不管她有多急,就是追不上母親。
他的殺意如同微暗的,漫長燃燒的炭火一般。
「噫!」
恐懼。
小玲內心焦急。她留意着走廊深處,看了看並立在視野中的病房門。在這夜深人靜的住院樓中,患者被噪音吵醒而發出怨言根本不足爲奇,可是現實完全遊離正常的情況,別說是有人從病房裏出來了,甚至根本聽不見任何人翻身的動靜。
勇路再一次站在了那所醫院的前面。
在發白、四方的光彩一般的空間中鋪開的,靜謐。
從走道向樓梯窺視過去,只見像木炭一樣濃黑籠充滿樓梯,臺階幾乎都完全看不見。
微乎其微的光線從小玲現在站着的樓梯上面照到下面,她看到了母親正在下樓的身影。
令人莫名恐懼的燦爛光輝灑在走廊上,寂靜達到了無機質的程度。
都必須看看她的情況。
「……」
「啊」
「等等!」
寂靜之中,手機的來電鈴聲消磨意志般地鳴響。
鈴聲沒有停止的跡象,如果母親在出了什麼岔子真的離開了病房,那就表示她現在正處於接不了電話的狀態。
3
隨即她看到的,是走廊下面鋪開的,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黑暗————
最關鍵的是,最讓她心驚膽戰的是,失明的母親被什麼東西拉着手正往下走。
即便小玲對視野盡頭看到的黑影自然而然地產生了恐懼意識,卻還是拼命地壓抑着這種感覺,朝着手機發出聲音的方向走去。
醫院裏一片死寂。
「…………………………!」
他懷着這股殺意,憑着那雙昏暗的眼睛,行走於黑暗之中。
不管不祥的預感多麼強烈,不管多麼害怕。
惡寒襲來。
一心看着前方。
是個尖銳的,循環一次很長的來電鈴聲。
這個聲音,她記得。
令不安侵蝕皮膚、心以及感覺的,走廊上無機質的寂靜。
這是母親手機的來電鈴聲。
在一片寂靜之中,這個聲音彷彿響徹着整條走廊。
然後。
「……」
在醫院的用地中,勇路讓蒼衣受到了想瞞也瞞不住的重傷,之後確實被抬進了醫院,所以勇路對此深信不疑。
茫漠地
就算喊過去,也沒有回應。
尖銳的電子音在充滿黑暗的樓梯下面迴盪着,更加響亮地傳進探向樓梯的耳朵裏。
嘶地,短短的一瞬間,在樓梯下面的樓梯間,有個眼睛纏着繃帶的女人。
裏面應該是一個簡易的服務檯,還有一間接待室。
勇路一時間靜靜地觀察着裏面的情況,但沒有感覺到有人活動的跡象。
感覺現在裏面似乎沒有正在進行急救的患者。
既然如此,怎麼才能躲過服務檯入侵進去呢。
思考起來的勇路壓低腳步聲,離開暗處,靠近急救入口的門以及從從門上透出的光。
就在此時。
「……!?」
此刻,勇路大喫一驚,看到穿過門上窗戶的人影后,瞠目結舌地僵住了。
如果只是看到人,應該根本不會令現在的勇路感到喫驚。但剛纔,感覺僅在眨眼間看到的那個人影,讓勇路在原地完全僵住了。
戴着紅色印花大手帕的,小孩的頭。
看到之後,勇路的冷靜被瞬間完全轟散。
「瑞姬!?」
隨即,勇路忘卻了一切,撲進了敞開的門裏。本來就不曾存在過的入侵計劃,如今完全破壞了,然而在他進到裏面的同時,他在急救入口裏看到的情境卻與當初的想象截然不同。
「!?」
急救入口,空無一人。
完全空無一人。不僅是剛纔瞬間看到的很像瑞姬的人影,爲了不妨礙進出而靠在一頭的沙發上也好,入口兩側的牆壁上開出來的接待窗也好,就連本來該在醫院裏的人都一個不在。
無人的空間被略微閃動,亮得晃眼的電燈照亮。
寬敞的白牆通道,深茶色的沙發,還有空空蕩蕩的辦事窗口,都在這強烈的燈光中灑下濃得離奇的陰影。
周圍一片寂靜,甚至能夠聽到熒光燈閃動的聲音,完全奪走了此情此景的現實感。別說是入口了,就連裏面都感覺不到人的氣息,就像是深山裏只亮着通明的燈光的廢棄醫院。
勇路站在這種情景中,過了幾秒。
勇路在口中小聲嘟噥了一下,壓低腳步聲,向通道前面走去。
這是〈泡禍〉又怎麼樣?
這是怎麼回事?還有剛纔看到的好像瑞姬的人影,怎麼回事?
「…………………………啊?」
在醫院中的,被濃重的光和寂靜充滿的空氣中。
爲什麼會突然開始看到那種東西?
扯開生肉的可怕至極聲音在樓梯上響了起來,無數根金屬針從腳下鑽入由人的身體構成的樹一樣的物體體內,最開始像棵植物的那東西從全方位噴出刺來,膨脹到了超過之前兩倍的粗細。
他們全都是病人,老年人十分顯眼,被彎折、破壞,沾滿鮮血的人體堆積在一起。
折斷的手。
這對勇路來說非常不利。
「嗚……啊……!!」
「……………………………………………………」
相互糾纏的幾隻手臂中將大大小小的頭部像銅鈴一樣提着的,就像把屍體揉成一團的東西正站在沉淪於黑暗的屍山中央。
可是就這樣過了一陣子,還是沒有任何人要過來的跡象,也感覺不到任何人在的氣息。
滋、
可是,這個少女怎麼辦?
雖說數量數之不盡,但終歸不過是由扭曲的針構成的骨架,在墜下的少女所產生的衝擊之下輕而易舉地折斷破碎。『樹』發出破裂的聲音,在屍山上撞壞,刺穿皮膚的大量針尖繼而從表面飛出,對毫無防備的少女的身體造成了巨大傷害。
從造型扭曲的眼睛和嘴裏,大量的血像果實的汁液一般流出來。即便輕輕鬆鬆就把那東西收拾掉了,勇路仍舊沒有絲毫大意,仍舊擺着架勢,可是接下來發生的,是跟他所預想並戒備着的事情完全截然不同的麻煩。
可現在的狀況,也是機會。
已死的『樹木』先前似乎在頭上正抓着一名少女,那名少女從樓梯上方的黑暗中頭朝下地墜落下來。
「………………………………!!」
能夠不費吹灰之力的潛入醫院內部,這對勇路來說再有利不過呢。
弄成這幅慘狀的,就是這家醫院。這裏已經不可能還有醫院的功能了,就算還保留着功能,想必呼救之後也會立刻演變成不得了的巨大騷亂。
遭遇突如其來的情況,在渾然不覺中,勇路看到了開到一半的鐵門的,充滿血腥氣味的裏邊。
「……可惡!」
『呀啊!!』
「喂,你知道自己的傷情麼?要找醫生麼?」
爲了重複記憶中母親對自己說過的話,勇路放聲大喊。隨後,心靈受創的記憶像爆炸一樣膨脹起來,心臟被可怕的記憶擠碎,過去的恐懼猶如惡寒竄遍全身,這種感覺就像泄漏出來一般,從腳下向地面展開——————
勇路咒罵。
發出好似打溼的草搖擺的聲音。
噗嘰,斷然稱不上尖銳的針,貫穿掌心的皮膚,陷進肉裏。
「唔……!?」
令他一瞬間無法呼吸的濃重血腥味,從鐵門的縫隙間噴發出來。
快送醫院……不,這說的是什麼話。這裏就是醫院。
「!嘁……!」
簡直就像人都從醫院裏忽然消失了一般。
隨後,隨着爆發的恐懼,做出了在腦中重複過無數次的條件反射的行動。他奮力地從袖口扯下一枚安全別針,將露出的針頭猛地刺向手心。
就算被捲進去,自己也有能夠戰鬥的力量。而且根本就沒必要同與自己無關的〈泡禍〉戰鬥。
呆呆杵在原地的勇路,頭腦不知不覺間冷卻下來,許久之後,他呆呆地嘟噥了一聲。
這簡直就是一顆由人類身體構造而成的樹木。無數根細長的煞白手臂被異樣地扭到肩膀上面,猶如分叉的樹枝指向上方,人的頭顱就像銅鈴一樣掛在手中,猶如枝杈間生出的果實。
「怎麼搞的……?」
破碎的肚子。
不對,這種空氣,這種感覺————難道不是〈泡禍〉麼?
勇路吸着空氣裏這樣的味道,一動不動地,進一步集中精神,探尋氣息,然而從沉寂的空氣中別說人的動靜,甚至連其存在都感受不到。
異樣感。不祥的預感。
濃度可怕的血腥味,像熱氣一樣升騰起來。
無一例外穿着睡衣的屍體、屍體、還有屍體。
「什!?」
在鐵門後面,是一片幾乎將視野阻絕的黑暗。然後,通道中的強光筆直地射入了黑暗的鐵門之中,猶如將黑暗切開一半,將樓梯下面的平臺照了出來。
他一時間,靜靜地,將意識向空氣集中。
「……」
只覺強烈的尖銳疼痛,同時腦袋裏像點燃了一般,兒時被捆在豎着針的榻榻米中,手心被刺進大量針頭的恐怖記憶,在腦中重現。然後————
只見被照亮的『那東西』,正對着這邊。
電燈閃爍發出的微弱的聲音就像蟲子在叫似的,充斥着停滯的空氣。勇路呆呆地站在這種停滯之中,冰冷的緊張感漸漸湧上心中。
瞬間,驚異與恐懼化作惡寒,竄上背脊。
配合着這個雜音微微閃動光,一直在將映入視網膜上的景色加工成老電影的樣子。
勇路站在滿是鮮血的屍山前面,思考起來。
光線照亮的地方,是成排的悽慘屍山。
而就在他一邊探查氣息,一邊將鐵門推開的瞬間。
隨後
「〈掠奪自由之人啊,關起來吧〉!!」
勇路堅定意志,從通道的拐角起邁出了腳,靠近通向走廊的鐵門,將手放在把手上。
自己的心就那麼軟弱麼?
幸好屍山成爲了緩衝物,似乎沒有造成骨折,可是臉上的傷不容樂觀,無法判斷傷情究竟多嚴重。
摔下來的少女捂住臉,發出壓抑的慘叫。
不會,不用想也知道,那只是單純的幻覺。現在勇路冷靜下來,是這麼認爲的。可即便事實真是如此,他還是對看到那種東西的自己冒出冷汗。
通道跟之前並無二致,被無機質的光照着,籠罩在帶有些許雜音的寂靜中。
和自己的目的沒有關係。
啪哩!!
只論勇路的目的,把她扔下不管就行了,可人是他弄傷的,他出於本能無法把她拋下。
他向拐角那頭窺視過去,只見裏面頂頭是一扇連通診療室的,與之前一樣的雙開門,通道沿途是供不需要擔架的患者進行診療的普通的門,然後過去是連通樓梯的鐵門。
被燈光離奇地照亮的通道,原模原樣,無機質地連向裏面。
強烈的討厭預感油然而生。
「啊……啊……」
通道的頂頭近在咫尺,在拐角那邊無法看到更多東西,然而就算豎起耳朵,也還是感覺不到有人的聲音和氣息。
碎裂的頭。
勇路下意識讓視線循着被光照亮的屍山從腳下向深處掃去,只見屍體連綿不絕,密密麻麻地將樓梯下面完全掩埋。
令他喪失冷靜,讓他魯莽行事的驚訝與焦慮,已蕩然無存。
「……」
本應拋棄一切,化身成爲復仇者的勇路,在腦子裏短暫地產生了懊惱。
大小不盡相同的那些頭上分別長着的長頭髮相互混合,儼然就是鬱鬱蔥蔥的枝葉與果實。造型偷工減料毛骨悚然的那無數顆頭,唯獨眼睛和嘴巴好似空洞一般張開,一邊從那些霍然打開的空洞中流着血淚,一邊猶如果實在風中搖擺一般齊刷刷地朝這邊『看』過來。
可是在下一刻,勇路搖了搖少女,對她說道
還是說,自己已經開始錯亂?
勇路見狀咋舌,連忙想要收住自己的〈斷章〉,卻因爲焦躁沒來得及。少女發出痛苦的呻吟。
無數顆頭放出不協和音的臨死慘叫。血液爆散,就像陣雨一般飛灑開來,如此同時,慘叫一度中斷,體內的針支撐不住的手臂和腦袋的末梢一邊痙攣,一邊無力地耷拉下去。
然後,當勇路的視線滑到這幕地獄般的情景幾乎中央的位置時。
勇路猛地吸進了一口舌頭都能嚐到血腥味的濃重臭味,在反胃感覺的侵襲下捂住了嘴。這個時候,從幾乎沒有進食的空蕩蕩的胃裏,酸性的東西涌到了喉嚨裏,令他呼吸哽住,眼角浮出淚花。
那幫傢伙一定是來解決〈泡禍〉的。
醫院的味道與外面的味道混在一起。
勇路一邊呼喊,一邊急急忙忙地把少女從屍山中拖出來。他把手伸進一側,硬是從樓梯下面開闢出一條通道。短髮少女的衣服上到處滲着血,而她眼部周圍就像被深深抓撓過一般受了傷,臉的上半部分出血嚴重。
只要加以利用就行了。不需要思考複雜的事情。
身穿睡衣的少女朝着樓梯之下的屍山,朝着被〈斷章〉弄的滿是尖刺的『死者樹木』奮力地墜落下去,將渾身扎滿扭曲而不穩定的針的『樹』壓垮,摔在了病人們的屍體上。
「…………………………!?」
只有略微刺耳的雜音。
裏面的診療室也是,門那邊也是,當然樓梯的鐵門也是,全都一片靜寂,仍舊不覺得有人。
「…………」
滋、
醫院裏,空無一人。
「嗚……」
血泊。
「喂,你沒事吧!?」
取而代之的,是被彷彿現實感微薄的燈光照亮,孤零零地一個人站在現實感微薄的情景中的,腦袋半蒙的自己。
唦
鮮紅色在臺階上的純白地面侵染,鋪開,數量可怕的沾滿血的人類身體一層層地摞在一起。這一幕,被射入的光照了出來。
「怎…………!?」
睜不開眼的少女把手伸向空中,就像在尋找什麼。
「什麼?你要什麼?」
可是少女用猶如呻吟的聲音脫口而出的話語,跟勇路預想的不一樣,並不是求救的話語。
「……湖……湖乃美呢……?媽媽呢……?」
「啥?」
勇路皺緊眉頭。
她要找人?當他想到這裏,眼睛最先去看的,就是在眼前半開的鐵門那頭,層層堆疊屍橫累累的屍山。
至少在這裏,除了勇路和少女再沒活人。
雖然心情一瞬間轉爲強烈的絕望,但勇路眼下不願思考這件事,向少女提出了另一個具體的問題。
「你說你在找誰?」
「湖……」
少女說到一半,不知爲何改口了。
「我、我在找媽媽……」
「你媽媽是怎樣的人?長什麼樣子?」
事已至此,勇路打算翻找屍山。
「眼睛上……繃帶……」
「眼睛?」
「她眼睛受傷了,失明瞭。打着繃帶……」
「我知道了」
若是照她說的那樣,應該很好找。問到這裏,勇路站起身來。
雪乃仍舊是那副銳利的眼神,在背對接待處的等候區,僵住了。
從鞋子的方向可以立刻看出來,那些沾滿血的腳印是從醫院的裏面走向外面時留下的。
勇路剛要着手就被阻撓,反問回去。
「…………………………」
…………………………
從勇路如今正背對着的急救入口所在的方向——————那個聲音就好像炫耀着自己的存在一般,傳了過來。
地上留着血跡和帶血的足跡,簡直就像拖過殘忍殺死的屍體。
「繃帶的……聲音」
而且還有過於安靜的,就如同人去樓空一般的靜謐氣息。
就在前不久和颯姬來到這裏的時候,這裏還是一所平淡無奇的醫院。雪乃擺着嚴肅的表情,注視着眼前悽慘的光景。
——————————
注視着盯着白色的通道。
儘管在雪乃看來,那場負責人之間的對話不具任何成效,雪乃還是等到了他們交談結束,之後,雪乃讓相對比較空閒的莉香把自己送到了這裏。
4
可是少女的話還沒有說完。
莉香的小轎車停在醫院前面。
「…………………………!!」
她在說什麼胡話?勇路皺緊眉頭。
不,看那些足跡,實際上是反的纔對。
「………………」
身着漆黑的哥特蘿莉式服裝,頭上扎着黑色蕾絲緞帶,紮成馬尾風格的頭髮飛舞起來,靴子發出聲音踏在醫院白色的地板上,雪乃踏進醫院,站在了急救入口的等候區。
這是不久前發生的事。可現在,爲什麼會是這個樣子?
突然,嚇人一跳的手機來電鈴聲在通道上響起來,而這個莫名催人恐懼的無機質的電子音,並非來自勇路所想的門那邊的屍山裏面————
注視着本應被擾亂的接待處。
雪乃掃視急救入口,露出險峻的目光,直直地注視着被強烈的燈光照亮的,白色的等候區與通道。
而是來自勇路他們身後————
究竟怎麼搞的?雪乃目不轉睛地凝視着醫院的及急救入口中,這一幕只能讓人聯想到發生過獵奇殺人的慘景。
嗙!地一聲,急救入口的們打開了。
現在,別說是接待的和辦事的人了,入口什麼人也沒有。然後,或許不算太乾淨,但應該是白色的地板上,如今簡直就像打過仗一樣,到處都是鮮紅的血跡,狀況十分悽慘。
裏面散發着血腥味。
「啊?」
「聲音?」
但就在勇路產生這種疑問,感到詫異的時候
有雪乃和颯姬在場,至少大部分的情況都能應付。
現在來到這裏的,是雪乃、颯姬和莉香。
那些痕跡從急救入口的雙開門出來,穿過等候區與通道,消失在了定投的拐角。
「繃帶……」
不久前,雪乃纔剛讓颯姬用〈斷章〉擾亂了接待處,把蒼衣帶出醫院送到〈支部〉。
在蒼衣加入之前,她們一直都是兩人行動。對着這種情況懷着淡淡的懷念之情,雪乃前往此處來保護真守一家不受〈泡禍〉的危害。
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