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４話 梅洛蒂與榭絲蒂娜

「呼哇……」

「瑟琳娜竟然會打呵欠，真稀奇。」

「啊，失禮了。」

瑟琳娜被梅洛蒂這麼一說，臉頰微微泛紅，用雙手纖細的手指遮住嘴。

今天是週末，王立學園放假。十二月六日早晨，回到路多帕克宅邸的梅洛蒂在廚房準備紅茶。這是要給露西亞娜的起牀茶。

在廚房裏熱水沸騰的咕嚕聲中，聽見瑟琳娜可愛的呵欠聲，讓梅洛蒂有點驚訝。

「難道是睡眠不足？ 呵欠或許是休息的訊號，要注意哦。」

「是。抱歉讓您擔心了……不過，姐姐纔是沒有休息吧？」

「咦？」

「今天姐姐放假吧？」

配合露西亞娜的學園生活，現在的梅洛蒂週末放假。瑟琳娜她們以此爲前提，在平日各自設定好假日。

「姐姐，假日不好好休息，我會很傷腦筋。」

「討厭啦，瑟琳娜。我只是在泡紅茶而已。那不過是日常行動之一，跟休息一樣，沒有任何問題。」

梅洛蒂微微一笑，如此斷言。

「……大小姐會允許嗎？」

「沒問題！ 我會泡出好喝的紅茶，爭取到假日歸還！」

「姐姐，一般來說是反過來纔對，是爭取假日休息。」

「瑟琳娜，期待我的好消息吧。我走了！」

梅洛蒂雙手握拳，重新下定決心，帶着茶具組，宛如出征般前往露西亞娜身邊。

瑟琳娜看着她的背影心想。

「那樣我會倒下的！」

另一方面，知道內情的瑪依卡則是白天當女僕見習，晚上當魔法少女，努力過着完全像動畫的雙重生活。「無知是罪」這句話說得真好。

以女性來說身材高挑，凹凸有致的身材比例十分勻稱，相當有魅力。女性會憧憬，男性則會看得入迷。

（沒錯沒錯，就像這樣對我發火……咦？）

根據事後安娜的說法，那很有可能是爲了向梅洛蒂要求賠償的自導自演。也就是所謂的碰瓷。

「呃，是……我知道了，不過姐姐，你這樣有點太誇張了。」

（……臺詞和聲音都一樣，雖然印象模糊，但我遇到的似乎也是那些人。）

梅洛蒂想起自己和安娜相遇的場面，和現在眼前上演的光景幾乎相同。

（這麼說來，我就是在這附近遇見安娜小姐的呢。因爲我不小心撞到人，弄髒了對方的衣服。）

（姐姐爲什麼對休假這麼樂觀呢？）

雖然來到王都已經過了半年以上，但梅洛蒂太過專心在女僕工作，交友關係並不廣。再加上她極力避免休假，所以王都內能夠享受私人時間的地點完全是狀況外，讓她完全不曉得該怎麼辦。

「怎、怎麼這樣……嗚嗚嗚！」

梅洛蒂仔細觀察女僕。

梅洛蒂忍不住轉頭看向聲音的方向。因爲那臺詞和聲音她都有印象。

「你要怎麼賠我啊，小姐！」

時間是五月左右。偶然認識的維克特利姆侯爵家女僕安娜，邀請當時比現在還不熟悉王都的梅洛蒂一起在王都散步。

「總之，禁止妳犧牲假日工作！ 今天我命令你外出！ 好了，快點離開家裏！」

◆◆◆

（隔着女僕裝也能看出她身材有多好……話說那件女僕裝我好像有看過，應該說，我記得是我做的。）

「可是，工作不是隻要一直做下去就好。正因爲有適度的休息，纔能有效率地完成工作！」

映入梅洛蒂眼簾的，是在大道旁，數名男子責備一名女僕的場面。看來似乎是帶頭的男性和女僕相撞時，飲料灑了出來弄髒了衣服。

「大小姐，請您饒了我！ 求求您了，求求您了！」

就算真的有，也能輕易想像當天就會被當成可以畢業了。即使不會魔法，梅洛蒂的才能依然作弊到極點。

「嗚嗚！ 完全是正論，無法反駁！」

梅洛蒂是自認公認的女僕成癮者，要是不能做女僕的工作，精神就會崩潰，倒地不起！

梅洛蒂哭着想要好好收拾茶具，露西亞娜又追加了斥責，不過，錯的無疑是梅洛蒂。

只聽最後的對話，簡直就像傲慢的大小姐硬是把女僕趕走的悲劇，但現實是僱主給予受僱者休假，非常健全的職場。

（我認真在王都散步……只有和安娜小姐一起逛的時候吧？）

梅洛蒂邊嘆氣邊走，背影蒙上一層哀愁。如果這裏是公園，梅洛蒂是個大叔，那就像是個馬上就要被裁員的上班族。不過現實是一名有着一頭美麗黑色長髮的便服美少女。

梅洛蒂回想起當時的事情，輕輕微笑。然後，她突然發現。

「咕唔！ 因爲有前例，所以特別有說服力！」

梅洛蒂將視線移向女僕的臉。中性且細長的冰藍色眼眸，讓她看起來英氣凜然。保養得宜的金髮隨風飄逸，是一幅美麗的畫面。

「你真敢做啊。都是因爲你撞到我，害我最貴的衣服都毀了。」

「……沒辦法。就當作是爲了明天開始的女僕工作做準備，今天一定要過個充實的假日。梅洛蒂，加油。」

「梅洛蒂，妳從哪裏學會那種話的！ 我只是叫妳休假而已！」

（……那頭金髮，應該說那頂假髮我也記得……我記得！ 可是爲什麼妳會在這裏，榭絲緹娜大人！ 而且還打扮成女僕！）

「那真是非常抱歉。」

明明平常總是被罵。她纔剛這麼想，露西亞娜的怒吼聲便響徹宅邸，連在廚房的瑟琳娜都聽得見。

（沒辦法放着不管吧！）

梅洛蒂勉強自己轉換心情，從貴族區走向平民區。

（明明當了半年以上的女僕，我到現在還是不曉得假日要怎麼過。如果哪裏有女僕技能提升講座，我一定會毫不猶豫地去上課。）

「啊，等一下，梅洛蒂！ 收拾工作交給其他人！」

（嗯～可是實際上，我該去哪裏呢？）

梅洛蒂哭得像是今生的離別一樣，瑟琳娜看到創造主這樣，也不禁有點退縮。

（安娜小姐送我的人偶成了瑟琳娜的原型，還讓我知道瑪依卡醬待過的孤兒院，真是感謝她呢。）

拜此所賜，和拼命尋找「不可思議雜貨店」的安妮瑪莉相比，女僕工作上毫無滯礙的梅洛蒂一點都不着急，悠哉地享受着女僕生活。

「唉，今天要做什麼好呢？」

（從狀況來看是慣犯？ 怎麼辦，是不是該幫那女孩……咦？ 等等。）

「嗚嗚、嗚嗚……宅邸的事情、瑪依卡的事情、格雷爾的事情，就拜託你了，瑟琳娜。」

在平民區的大街上，野生的女僕皇女出現了。梅洛蒂……無法逃跑。

◆◆◆

「……果然找不到修雷丁嗎？」

「完全追查不到他的行蹤。只能說不愧是修雷丁殿下。」

在學生宿舍的房間內，榭絲緹娜聽完侍女兼諜報員卡雷娜的報告，不禁嘆了口氣。

前陣子的學園舞會，羅德比亞帝國第二皇子修雷丁出現了。

他是目前榭絲緹娜正在執行的特奧拉斯王國侵略作戰的提案者，也是原本的執行者。然而，作戰獲得認可的當天，修雷丁便神祕失蹤，榭絲緹娜於是自告奮勇接下這個任務。

在羅德比亞帝國，皇女的待遇稱不上好。雖然擁有皇位繼承權，但因爲男系皇族優先，所以即使是皇帝的女兒，優先順位也很低。

榭絲緹娜爲了強化自己在帝國的立場，利用了這個，以留學生身份編入王立學園，從內部瓦解特奧拉斯特王國的作戰。

目前她正努力學習，積極參加學園的活動，進行獲得學生和教師信賴的行動，正式的謀略預計從二年級開始。

然而，修雷丁卻在這個時間點出現。即使是榭絲緹娜，也完全沒料到這種事態。

「這個情報沒有泄漏出去吧？」

「只有榭絲緹娜大人直屬的人知道。」

「嗯，拜託了。畢竟不是所有隨行人員都值得信賴。」

榭絲緹娜深深坐在沙發上，按着太陽穴。

她來到特奧拉斯特王國留學時，以外交官名義帶來了許多隨行人員。這些人都是爲了輔助這次作戰而召集的。

要說他們所有人都是榭絲緹娜的夥伴，當然沒這回事。因爲隨行人員有一半是修雷丁原本選定的人。也就是說，這些人可以說是修雷丁的部下。

在榭絲緹娜看來，修雷丁是個因優秀自傲的傲慢男人，但在部下眼中，他是個可靠的上司。如果他潛伏在這座王都的事曝光，他們一定會聚集到修雷丁麾下。

不僅如此，他們或許還會認爲榭絲緹娜會妨礙主人的作戰，而試着排除她。修雷丁是帝國最有希望的繼承者候選人之一。只要有他在，就沒有必要推舉榭絲緹娜。

第二皇女榭絲緹娜和第二皇子修雷丁。同年的他們容貌相似，雖然都是次男次女，但榭絲緹娜和修雷丁之間存在着無法填補的巨大鴻溝。

「話說回來，他那麼光明正大地潛伏在王立學園，卻沒留在任何人的記憶中。他到底用了什麼戲法？」

「我也有同感……雖然有收到與他的容貌特徵相近的人物情報，但據說是個一直嘻皮笑臉，感覺很沒出息的男人。」

然後，時間到了現在。

卡雷娜默默注視着皺起眉頭說話的榭絲緹娜。雖然沒有回答，但從她的表情可以看出她同意榭絲緹娜的話。

（意外地沒被發現呢。）

榭絲緹娜煩惱不已，男子們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開口。

「總之，繼續祕密搜索修雷丁。至少要知道他現在是否還在王都。」

「遵命。那麼今後的作戰計劃要如何安排？」

她順着好奇心穿過貴族區，來到平民區，結果在東張西望時撞上了男性。

結果學園舞會的日間部，她只顧着到處尋找修雷丁，什麼都沒做。不管到哪裏，修雷丁都會成爲榭絲緹娜人生的阻礙。一想到這裏，榭絲緹娜眉間的皺紋就無法鬆開。

「雖然想說至少賠償洗衣費，但很不巧，我身上沒有錢。」

她面向書桌，重新寫信詢問是否能去探望瑟蕾西亞。

「今天要做什麼呢？」

「那應該是別人吧。那傢伙雖然優秀，但自尊心很高。就算是爲了演戲，他也不可能扮演會被別人瞧不起的人。」

一站到鏡子前，榭絲緹娜就不禁用指尖捲起長髮把玩。她不禁對平常短髮時無法做到的動作感到感動。

很遺憾，光是道歉似乎無法獲得原諒。話雖如此，只是弄髒平民的衣服，不可能叫榭絲緹娜的父親，也就是羅德比亞帝國皇帝出來。

回過神來，榭絲緹娜已經站在鏡子前。她戴着假髮，換上了女僕裝。或許是因爲沒有任何人會來房間的自由時間，衝動推了榭絲緹娜一把。

「我明白了。我會這樣安排。」

「你很過分耶。因爲你撞到我，害我最貴的衣服都毀了。」

（……大家會發現是我嗎？）

「既然如此，修雷丁殿下的部下也需要監視。可是……」

這是認識修雷丁的人會有的當然判斷。恐怕修雷丁的部下也贊同這個意見吧。

（拜他所賜，難得打扮得這麼有女人味……）

（有點太興奮了呢。應該帶卡雷娜來的。）

「那真是不好意思。」

「唉，我也不是想責備你。簡單來說，只要能處理我這件衣服就好。例如……來我家幫我洗這件衣服之類的。」

「我想應該不是……當時的我，立場上實在稱不上是修雷丁的政敵。即使是現在，如果不能靠自己的力量讓這個作戰成功，我甚至無法和他站在同一個舞臺上。他到底爲什麼要失蹤，放棄自己建立的作戰，潛入王國？ 我無法理解。」

「難道他是爲了陷害榭絲緹娜大人，才故意失蹤的？」

「啊哈哈，這主意不錯！」

「只靠我的直屬部下，無法準備那麼多人員。而且，如果把人手用在監視他們，就無法對真正的作戰下手。只能控制在最低限度。」

「啊啊？」

然後她突然想起，她和瑟蕾西亞約好，如果有空就一起逛學園舞會的事。

或許是換上女僕裝的興奮感所致，榭絲緹娜就這樣順利來到王立學園外。

「……既然不知道他的目的，我們最好也不要太明目張膽地行動。因爲有可能被他搶走我們這邊進行的作戰。」

「幫你洗？ 洗你的衣服？」

「道歉就能了事的話，就不需要騎士和士兵了。得叫你父母來賠纔行啊。」

對方當然不可能知道這件事，但榭絲緹娜也只能這麼回答。

榭絲緹娜不知道修雷丁以轉生者半覺醒，性格變成輕浮的搭訕男的事實。在當時短暫的重逢中，她不可能察覺到這件事。

「對。你是女僕，這點小事應該辦得到吧？」

「……這有點困難呢。」

「說得也是……」

「老是被那傢伙耍得團團轉……今天變得很閒呢。」

雖說是意外，但長長的假髮和女僕裝讓榭絲緹娜人生第一次打扮得像個女孩子。

「再寫一次探病的信吧。」

卡雷娜深深一禮，離開榭絲緹娜的房間。

結果卻只是追着修雷丁到處跑。榭絲緹娜對此感到很不甘心。

原本預定召集直屬部下舉行作戰會議，但部下們因爲修雷丁的影響而外出，導致無法騰出時間開會。

或許不該去想這種事吧。榭絲緹娜用手梳了一下瀏海，遮住眼睛後，便穿過僕人通道，成功來到學生宿舍外。

「……這麼說來，如果當時那傢伙沒有出現，或許就能一起逛了。」

不找點事做就靜不下來，是身爲皇女的職業病嗎？ 突然出現的自由時間讓榭絲緹娜感到困惑。

榭絲緹娜好歹也是皇女，沒有隨身攜帶金錢的習慣。現在的她身無分文。

獨自留在房間的她，深深靠在沙發上，放鬆身體。

「喂喂，這麼漂亮的女僕怎麼可能洗衣服啊。讓她做點別的事比較好吧？」

榭絲緹娜無視開心交談的男子們，一個人思考。

（洗衣服嗎？ 雖然沒有經驗，但難得來到這種地方，我想體驗一些新事物。）

「只要洗這件衣服，你們就願意原諒我嗎？」

榭絲緹娜這麼問，男子們便露出奸笑。他們以爲榭絲緹娜是更有戒心的女僕，沒想到她比想像中還要單純。

男子們完全沒料到，對於在帝城學習護身術的她而言，對方這種程度的人只是小嘍囉。榭絲緹娜並不是大意，只是遊刃有餘，纔會如此應對。

「那就走——」

「終於找到你了。原來你在這裏！」

「「「咦？」」」

神祕人物的聲音突然闖入現場。包含榭絲緹娜在內，所有人都楞住了。

現身的是位可愛的少女，一頭美麗的黑髮隨風飄逸。雖然穿着平民服裝，優雅的舉止卻明確顯示她出身於上流階級。

少女一臉不悅地走向榭絲緹娜。

「你丟下我跑到哪裏去了？ 真傷腦筋。你在這裏做什麼？」

榭絲緹娜與少女四目相交。少女的眼神銳利地盯着榭絲緹娜，眼底彷彿在說『配合我』。

「……非、非常抱歉。我撞到這位先生，弄髒了他的衣服。」

「哎呀，你真是的，不只讓我傷腦筋，還給別人添麻煩。」

少女轉向衣服被弄髒的男子。

「我家女僕失禮了。這是洗衣費，請收下。」

「咦？ 哦、哦。」

少女讓男子握住幾枚硬幣。金額大約是一般行情的兩倍。

「好了，我們走吧。再拖下去太陽都要下山了。那麼，祝你們愉快。」

「好、好的。非常抱歉。祝你們愉快。」

少女剛纔還像微服出巡的高傲貴族千金，氣氛突然一變，看起來像個柔和又溫柔的少女。接着她小聲地說。

少女與榭絲緹娜優雅地行屈膝禮後，便匆匆離去。等男子們理解這段對話，回過神來時，兩名少女已經不見蹤影。

「您沒有受傷吧，榭絲緹娜大人？」

「你認識我嗎？」

「我是路多帕克伯爵家女僕，名叫梅洛蒂・威普。」

榭絲緹娜難掩驚訝，同時提高警覺。該不會是修雷丁派來的吧？

榭絲緹娜跟在少女身後。不久，少女從大街轉進小巷，等到四下無人後，她大大地吐了口氣，轉頭看向榭絲緹娜。

黑髮少女如此報上名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