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話 月下的真實

我到底做了什麼呢？呆呆地看着雙手，雷克特這樣想着。

他從來沒跳過那樣的舞蹈。雖然應該是自己在領舞，卻有一種奇妙的感覺，好像是遵從着某人的意志。

即便如此，也完全不會感到不快……甚至可以說感覺相當舒暢。

有着奇妙的一體感、連帶感，這應該不是錯覺。

忽然注意到周圍。每個人都喘着氣。連女性的額頭也在流汗。

但是沒有人責怪。反而，每個人都挺着胸表示自豪。

他們似乎也和我一樣，對剛纔的舞蹈感到滿足。

「真是不可思議的舞蹈呢。」

「是啊……」

馬克斯威爾顯然和雷克特也有相同的看法。他的肩膀也稍微顫抖着。兩人的視線交錯，馬克斯威爾微笑着，眉尾輕輕下垂。

「好吧，雖然享受這種餘韻也不錯，但我們應該去找我們的同伴了。」

他同意馬克斯威爾的建議，開始尋找天使和妖精……不在？

「沒看到她們呢。」

「是啊。我們先回到休息區吧。如果她們不在那裏，再去找她們。」

儘管這麼說，但雷克特並不是很擔心。

露西亞娜是梅洛蒂的主人。當她邀請梅洛蒂跳舞時，露西亞娜對雷克特發出了警告的眼神。正確來說，是瞪着。露西亞娜對梅洛蒂相當執着。她現在應該在某個地方說明事情。

他們兩人走向了休息區。正如雷克特所預期的，他們兩人的身影並不在那裏。

「令人擔心呢。我們分頭去找她們吧。」

「我先去告訴伯爵大人這件事，你先去找她們吧。」

「不管有沒有找到她們，三十分鐘後我們在這裏會合吧。」

「哦，雷克特嗎。……瑟希莉亞小姐不在嗎？」

這讓雷克特也有些驚訝。沒想到伯爵會提出這樣的建議。

然而，伯爵的話像是在雷克特的心中插入了一根針，給他一種奇怪的疼痛感。一種微小刺痛的感覺……雷克特無法察覺出這種疼痛的原因。

自從與瑟蕾娜分開後，伯爵一直帶着這張掌心大小的瑟蕾娜肖像畫。這是他瞞着父親偷偷讓畫家畫的瑟蕾娜肖像畫的複製品。他帶着這張畫已經超過十五年了，這可能已經是好幾代的畫像了。這是他唯一的心靈慰藉。

配上波拉的化妝，就算是如此深愛瑟蕾娜的雷金巴斯伯爵，也無法察覺出梅洛蒂與瑟蕾娜的關聯。或者該說，能從那個狀態的梅洛蒂中瞬間幻視到瑟蕾娜，已經可說是及格了。

說完這些話，露西亞娜朝梅洛蒂揮了揮手，然後跑開了。

他的表情看起來很懷念，很幸福……然後，也很寂寞。

舞會會場旁邊的花園是爲了讓參加者能輕鬆散步而設計的，所以並沒有太複雜的佈局。周圍佈置了一些不會擋住視線的低矮樹木和花壇，中央有一個大噴泉。

「那，那真是讓人放心……對了，您剛纔在看什麼呢？」

（更何況，我告白後，她會接受我嗎？我完全無法想像得到。）

和伯爵分開後，雷克特走過露臺，前往庭園。或許是因爲剛纔的舞蹈，舞池裏擠滿了人。最可能沒人在的地方就是庭園。

雷金巴斯伯爵是一個說到做到的人。雷克特的嘴角稍微扭曲了。

這樣想着，雷克特搖了搖頭。現在不是考慮這種事情的時候。他該思考其他事情。雷克特想到了他所侍奉的主人，雷金巴斯伯爵。

他鬆了一口氣。看來露西亞娜似乎原諒了梅洛蒂。半強行帶着她來的雷克特，很高興他的行爲並未導致主僕兩人的矛盾。

「噢，是這個。」

（第一次見面是在我的房屋中……不，不對。確實，是在我去尋找瑟蕾娜小姐的阿瓦倫多邊境伯領的時候。沒想到那時迷路的少女……我竟然愛上了她……）

「……瑟希莉亞小姐，讓您想起瑟蕾娜大人，是嗎？」

就算頭髮和眼睛的顏色改變，臉部的形狀並不會變。然而，給觀察者的印象卻會劇變。就像雷克特覺得黑髮的她很可愛，金髮的她很神聖一樣。

雷金巴斯伯爵輕輕地抬起視線，遠遠地凝望。

伯爵語氣如常，但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了認真的神色。

正當他想要開口說話的瞬間，露西亞娜看向了雷克特的方向。她對梅洛蒂說了幾句話，然後向雷克特跑了過來。

「這是……瑟蕾娜小姐的肖像畫嗎。」

所以，雷克特並不是因爲觀察力特別差而沒有察覺梅洛蒂的變化。

然後，雷克特看到了站在噴泉前的天使和妖精的影子。

對於已經自覺對梅洛蒂有愛意的雷克特來說，這並不是一個令人開心的說法。

他拿出的是一個小小的相框。在裏面畫的是一個大約十七、八歲的少女。她長長的棕色頭髮隨風飄揚，臉上掛着極美的笑容。

對於初次戀愛的雷克特，對於和梅洛蒂的未來展望完全無法想像。

那是個大問題……社會方面。但是，這裏沒有人知道真相。

「舞蹈結束後我沒看見她。我現在準備去找。」

走路的同時，雷克特在思考——關於梅洛蒂的事。

他們的交往時間雖短，但他明白梅洛蒂的第一位是『女僕』，如果她和自己結婚，那就意味着她要辭去女僕的職務……完全無法想像她會接受這種狀況。

「真是不可思議。儘管頭髮和眼睛的顏色與瑟蕾娜一點都不像……」

他再次將目光轉向天使大人——梅洛蒂。

看着天真爛漫的妖精背影，再加上她剛纔的言行，雷克特只能苦笑。

花園的各處都設置了用魔法點亮的燈柱，即使離開會場，視線也不會被黑暗遮蔽。

在經過他身邊之前，露西亞娜在雷克特前面停下來——

即使不是壞事，他還是輕輕地嘆息。

「……對伯爵來說，這真是罕見」

「這次我會原諒你，但如果你下次再騙梅洛蒂，我可不原諒你。不過，你把她帶來這裏這件事本身，我還是會給你好評。……如果你下次還想和她一起來舞會的話，就誠實地說出來吧。我啊，其實很高興梅洛蒂能在這裏跳舞。」

……究竟自己是否想與她結婚？

她十五歲，與自己相差六歲。在貴族的婚姻中，這並不是什麼大問題，但如果是平民的情況會如何呢？這讓他感到擔心。

馬克斯威爾說完就消失在舞廳的人羣中。雷克特向伯爵的方向走去。伯爵正凝視着手中的某物。小小的嘆息聲進入了他的耳朵。

雖然因爲有些暗所以看不太清楚，但兩人的氣氛似乎很融洽。

「淑女是不應該用跑的……」

「當然，如果有人對瑟希莉亞小姐什麼失禮，我會懲罰他的。」

（那麼，我家的天使大人呢……）

「真是不可思議……每當我看到瑟希莉亞小姐，我都會以爲我的瑟蕾娜回來了。」

「不，沒有必要讓您如此費心。如果她們回來的話，能請您幫忙照顧她們嗎？」

「伯爵大人。」

（不，更基本的問題是，她只把我當作朋友。在我告白之前，我必須先讓她喜歡我。她會……喜歡我嗎？）

「這真令人擔心，最好趕快去找她。……我也去嗎？」

「因爲一直帶着它，顏色已經褪色了。該找畫家重新劃一張了」

今晚是滿月，但云層一片一片的，現在看不到月亮。因此，庭園顯得有些陰暗，多虧了舞會場地背後的光，才能隱約看到周圍。

然而，他只有在獨自一人的時候纔會凝視這張畫，雷克特也只有幾次見到他這麼做。更何況在這樣的舞會上，這是前所未有的。

（伯爵大人也真是麻煩。梅洛蒂讓他想起了瑟蕾娜小姐。該不會，所有的女孩子在他眼中都像瑟蕾娜小姐吧。伯爵大人只知道瑟蕾娜小姐十七、八歲的模樣。如果他聯想的話，應該都是同樣年紀的女孩吧……難道，他要向梅洛蒂提出親事!? 如果真是那樣的話……）

和雷克特的瞳色一樣的金色頭髮，模仿雷克特髮色的紅色雙瞳。在純白禮服後面搖晃的蕾絲披肩讓人聯想到幻想中的白色雙翼——正像天使一樣。

（露西亞娜小姐的觀察眼真令人驚訝，但路多帕克夫妻似乎沒注意到梅洛蒂。……他們怎麼可能會想到，眼前的少女其實是黑髮黑眼的女僕呢。）

——真的是這樣嗎？她真的是黑髮黑眼的嗎？

（……我們第一次見面是在阿瓦倫多邊境伯的特倫迪瓦雷斯。那時她也是黑髮黑眼的。）

——真的是這樣嗎？我只知道黑髮黑眼的她吧？

（……不知道。當我們在王都再次見面時，我正在接待室裏睡覺……然後她出現在那裏……）

——真的是，這樣嗎？

（……是真的——等等，我剛剛自問自答了什麼？）

就在那時。

被雲遮住的滿月露出了它的臉，柔和的月光溫柔地包住了梅洛蒂。

梅洛蒂使用的魔法『虹染』是利用光的反射和折射，使看到的人產生色彩的錯覺。只要效果持續，就不會看到其他的顏色。

但是，只有一瞬間……在月光照射下，梅洛蒂的金髮，看起來像是反射了光而變成了白色。

比起白色，或者該說是……白銀之發……

雷克特的腳步停了下來。他的眼睛睜大，視線被梅洛蒂吸引住了。

……不知是幸還是不幸，雷克特是這個世界上唯一獲得瞭解真相的所有條件之人。

雷克特．弗洛德知道。

雷金巴斯伯爵曾經有一位名叫瑟蕾娜的戀人，他們兩人有一個名叫瑟蕾絲蒂的千金。

雷克特．弗洛德知道。

瑟蕾絲蒂有着和她父親雷金巴斯伯爵一樣的銀髮，和她母親瑟蕾娜一樣的琉璃色雙眼。

雷克特．弗洛德知道。

（——等等，不對！不是這樣的！對了！在王都與她的再會，並不是在接待室，而是在我家的浴室……那時，她無疑是……有着銀色的頭髮，琉璃色的眼睛……）

但是，這些都不重要了。

捏他：

然而唯一知道真相的這個地位在下一本馬上就出現了另外一個人，可憐哪雷克特。

——不對，實際上是……

雷克特．弗洛德知道。

所以，當他這麼想的時候……梅洛蒂和瑟蕾娜很像。

與瑟蕾娜的死亡同一時期，從同一領地來的，有着銀色頭髮和琉璃色雙眼，與瑟蕾娜相像的十五歲女孩……到底有多少可能性會是不同人呢？

（我的戀情……不，不是這樣。大小姐的願望是女僕……如果我向閣下報告，那麼這個願望恐怕就無法實現了……但是，我不能不告訴看起來很痛苦的閣下……這是不忠的行爲……）

如果沒發現就好了——雷克特忍不住這樣想。

（終於找到了……瑟蕾絲蒂大小姐。梅洛蒂就是瑟蕾絲蒂大小姐……）

梅洛蒂．威普擁有改變頭髮和眼睛顏色的魔法。

這些，都是他從瑟蕾娜生活過的阿納巴雷斯鎮長那裏聽來的，關於瑟蕾絲蒂的特徵。

搖曳着銀髮的梅洛蒂的身影……已經足夠刺激他那失去的記憶了。

他和梅洛蒂在王都的再會，並不是在他的屋子的接待室。雷克特的腦海中，閃現出他打開門的那一刻，看到的那個無瑕的少女裸體……

露出無垢笑容的梅洛蒂，也就是瑟蕾絲蒂，與她相對的是，雷克特在內心深處掙扎着各種感情，他拼命壓抑着不讓它們表現出來。

「不……不用在意。」

雷克特．弗洛德知道。

與瑟蕾絲蒂失蹤是同一時期。

因爲雷克特無法想像到如何讓每個人都能幸福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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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不到答案。

他從雷金巴斯伯爵那裏借來的肖像畫，瑟蕾娜是一位長相如何的女性。

「對不起，雷克特先生。讓你特地來這裏接我。」

梅洛蒂．威普來自瑟蕾娜曾經居住的地方，阿瓦倫多邊境伯領。

梅洛蒂．威普的頭髮其實並不是金色。她實際上是黑髮的……

無論如何改變頭髮和眼睛的顏色，臉形都不會改變。無論如何改變印象，即使化妝，梅洛蒂本身的面孔根本上是不會改變的。

雷克特所看到的可能只是一種錯覺。

他愛上的女孩，是雷金巴斯伯爵一直在尋找的千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