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４話　背信

「——活着真好。」

我九死一生地活下來了。

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不過，橫躺在地上的鎧熊屍體依然在原地，也沒有聞到血腥味的野生動物或魔物出現，由此可知我失去意識的時間應該沒有很久。

腹部的傷口已經止血了。雖然腹部因爲自己幹掉的血而一片黑，但摸了之後，發現四道傷口已經結痂。看到自己身上出現這麼大的痂，再次讓我感到戰慄。

這麼說來，我好像聽說過熊爪上有很多細菌，被熊爪抓到時，比起傷口，細菌感染更可怕。雖然我不認爲光靠用嘴磨碎的唾液，就能完美地消毒和解毒……算了，現在想這些也沒用。只能祈禱沒事了。

「嗚……還有點暈……」

好了，我不能一直沉浸在活着的喜悅中。繼續待在這裏太危險了。就算不是鎧熊，如果出現肉食性生物，現在的我根本不堪一擊。

可是，接下來該往哪裏逃呢？不，雖然能用指南針功能知道方向，但關鍵的地下城還要多久才能到——

就算是這樣的勝，也不願意失去我這條命吧。哈哈，有這麼順從的奴隸，當然很方便了。

「——找到了！」

一半正確一半不正確，你這個混蛋DQN。

我和勝都哭了。那是當然的，因爲我們都在喫對方的拳頭。騎在對方身上沒有關係。

沉默了幾秒後，樋口開口了。雖然語氣聽起來很不情願，但不知爲何，他似乎已經完全消氣了，臉上再次浮現出淺笑。

糟了……這傢伙，看穿了我沒有攻擊能力。

嘴上說說誰都會。但是現在的我，只能一邊流着悔恨的淚水，一邊目送着他們離開。

「喂——！有人在嗎！」

「齊藤，別發呆了，趕緊去把核心取出來。桃川就由我來收拾。啊，蕾娜在裏面等着吧，你也不想看到血吧？」

「對了，我忘了說，這裏的天送門好像只能送三個人。」

話說回來，我居然會漏看這個，剛纔的我真的是精神錯亂了。不過，我總算是成功打倒了鎧熊，這也可以說是發揮了驚人的機智和行動力。

從昏暗的祠堂裏出現的，是染着茶色頭髮，戴着耳環的不良學生，樋口恭彌。

「……抱歉，小太郎」

「——哈！可惡，真的假的啊，可惡！」

「喂！你在幹什麼啊，樋口！？」

這不是很正常嗎，這不僅僅是單純地和人相遇而感到安心，也是獲得了天職的可靠同伴增加了。有三個人的話，應該有戰士和炎魔術師這種有用的天職吧。總不會都是咒術師吧。

勝臉色蒼白，遵從樋口的命令，開始走向鎧熊的屍體。

從樋口滿臉喜色的樣子來看，從魔物身上取出的核心似乎有大小之分。所謂的核心，恐怕就是類似魔力的能量結晶吧。既然有魔法，那麼作爲其能量來源的魔力自然也是存在的。

最後出現的是我那個身材寬大的朋友。

就在我一邊自吹自擂，一邊走向地下城的祠堂時。

這是理所當然的主張。既然核心是逃離地下城不可或缺的關鍵道具，我絕對不能把它交給樋口。

勝替我喊了出來。

在友情無可挽回地出現裂痕的現在，我心中只能浮現出這樣的惡態。

最差勁最惡劣的混蛋，和叛徒朋友。

隨着一聲尖銳的“咔嚓”聲，蝴蝶刀被摺疊起來。他握着收起刀刃，只剩下刀柄的刀——

「我們已經有三個人了，別忘了啊」

「啊，有了！我拿到了！」

「煩死了，給我加上先生啊，你這死胖子。你給我閉嘴，去把躺在那裏的大塊頭的核心給我拿過來」

「真、真的嗎！小太郎！？」

「……嘖，好啊，我就告訴你。」

我聽到了熟悉的聲音。毫無疑問，聲音是從祠堂裏傳出來的……也就是說，某個同班同學正要出現在這裏。

「哈，桃川，你腦子進水了嗎？」

啊，是嗎？只能救三個人嗎？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麼殺你的。不過，你被魔物喫掉也無所謂——呸」

樋口的臉上充滿了憤怒，血管彷彿都要爆裂了。但是，他似乎沒有蠢到會因爲憤怒而揮舞刀子。幸好沒有和這種傢伙一起同歸於盡，真是最糟糕的結局。

「不對，話說回來，你沒看郵件嗎？居然沒注意到，腦子太笨了吧」

勝騎在倒下的我身上，不停地揮拳。

在痛苦和屈辱的深淵中，我終於明白了。

拳頭打在我的臉上。與其說痛，不如說被那衝擊嚇到了。

雖然他的話很荒唐，但絕不是開玩笑，而是認真的。我直覺上明白。樋口真的會就這樣靠近我，然後刺我。就像理所當然一樣，沒有猶豫，沒有後悔。

「如果桃川不是咒術師這種垃圾天職，而是治癒術士的話，我就會捨棄這個沒用的胖子，讓他成爲我的夥伴了。」

「噗哈！？」

「可惡……就算是朋友，也不過如此嗎……」

幸運的是，我的鼻骨和門牙都沒有折斷。取而代之的是，我感覺到鼻血流了出來。不過，這種程度的話，也不需要使用假波斯菊了。

「你這傢伙……別給我裝模作樣啊」

「喂，樋口先生，小太郎他——」

「呀哈哈哈！做不到吧？做不到對吧，是吧！什麼咒術師，這個狗屎天職。那根大棒子，也只是碰巧用剛纔的能力殺掉而已吧。」

「啊哈哈哈！你變得好帥啊，齊藤！」

「真、真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心裏一定在想『這個混蛋DQN』對吧。既然這樣，現在就殺了我啊。用咒術師的能力，咒殺我啊！」

「那麼，你就華麗地去死吧——」

在我眼前，是和我一樣向後仰，捂着臉的樋口。太棒了，就算是我這種弱雞，只要有『痛苦返還』，就不會被揍得毫無還手之力。

然而，樋口不僅不聽，還完全無視我的話，轉過身去。

或許是因爲我沒有被殺掉，勝露出了鬆了一口氣的表情。

可是，不管怎麼看，這裏都和之前一樣是森林——

「那麼，桃川，下次見面之前，我會想好怎麼殺你的。不過，你被魔物喫掉也無所謂——呸」

總之，先爲能和同班同學會合而高興吧。

「開、開什麼玩笑！」

但是，看到勝不僅沒有阻止樋口的暴行，反而唯唯諾諾地服從他的樣子，我心中只有不滿和不信任感。樋口先生，你這是什麼意思啊？勝不行，他靠不住。

「核心是啓動『天送門』的必要道具。從死掉的魔物身上直接從身體裏取出來。」

樋口的手停了下來。

只要生命被掌握在別人手裏，人就會聽從任何命令。不得不聽從。這是理所當然的，我也會變成這樣吧。

「不錯嘛，不愧是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

啊，是嗎？只能救三個人嗎？所以作爲第四個人的我，是無法得救的。我不想得救。

雖然只有不好的預感，但現在也只能聽他說了。

接着出現的是金髮雙馬尾的蘿莉，蕾娜・A・綾瀨。

「快點動手啊。不把你打哭，我不會停手！這句臺詞，是什麼來着？嘛，你喜歡這種的吧？」

那麼，爲什麼停手了呢。樋口明顯在警戒着。對了，這傢伙應該也已經知道了，天職這種超常的力量。

可惡，可惡，可惡！

好痛。那拳頭比鎧熊的一擊，比樋口的一拳，都要痛得多。我的臉頰和心都被挖開了。

他什麼也沒說，就把那顆紅色核心交給了樋口。

「那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的混蛋，和叛徒朋友。

「哦哦哦！小太郎，你沒事啊！」

「你已經知道我的能力了吧？要是再刺我，這次真的會死哦！」

我要詛咒你，我要詛咒你，我一定要詛咒死你！樋口，我絕對要詛咒死你！

「什……」

齊藤勝。面對我最熟悉的微胖朋友，我這次真的流下了眼淚，被歡喜和安心的念頭所包圍。

「把受到的傷害原封不動地反彈給對方。這就是我的能力」

我喊出的理所當然的訴求，被他嗤之以鼻。

我側目一看，勝正單手拿着小刀在鎧熊的屍體上翻找。他手上的小刀和樋口的蝴蝶刀不同，設計得莫名古老。這麼說來，樋口扔過來的小刀也是同樣的形狀……是在地下城中得到的嗎？

糟透了。『痛苦返還』只能將傷害反彈給攻擊我的對象。就算勝揍我，樋口也不會感到疼痛。

而擁有傳送至遠處這種魔法功能的天送門，也需要一定程度的魔力才能啓動吧。就像沒有汽油的汽車一樣。

「對不起……對不起……」

話說回來，只憑一把小刀應該無法順利肢解被堅硬甲殼覆蓋的鎧熊。勝應該也明白這一點。他放棄剝下甲殼，做好沾滿血和油脂的覺悟，把手伸進腹部的傷口。

「小太郎，對不起！」

那是確信我做不到的眼神。事實上，我也的確做不到。我無言以對。

然後，樋口露出了充滿殺意的猙獰笑容，單手拿着蝴蝶刀向我走來。

「哈……哈……樋口同學……別再打了……」

「勝！？」

然後，被樋口用噁心的貓叫般的聲音說「等我一下」的蕾娜，儘管對這異常的氣氛有所察覺，但還是裝作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躲進了祠堂的深處。

樋口從褲子後面的口袋裏——我勉強看到了。樋口瞬間拿出了一把蝴蝶刀，將那銳利的刀刃抵在了勝的喉嚨上。

「啊？桃川？怎麼，你還活着啊？」

一把小刀飛到了我的腳邊。要是再往前走三釐米的話，我的腳趾就會連同這雙鞋子一起被切開了吧。

樋口毫不猶豫地刺了我。恐怕他已經殺過人了。他很熟練。那傢伙有殺人的覺悟。

「桃川，你少給我用那種口氣——」

「喂，桃川，你有本事從我這裏搶回核心嗎？」

那樣能拿到核心嗎——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

而且，我的咒術師的能力，只要有能戰鬥的同伴就能活——

我怎麼可能接受。怎麼可能不恨他背叛我。

「勝……你被樋口威脅了嗎？」

「啊，太好了，齊藤，你的朋友的天職是垃圾一樣的咒術師。多虧小太郎成爲了咒術師，我才能不被樋口大人拋棄，你可要心懷感激地捱揍啊。哎呀，你真是交了個好朋友啊，真羨慕你」

啊，是嗎？只能救三個人嗎？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了，這傢伙應該也已經知道了，天職這種超常的力量。

「吵死了，胖子！你給我閉嘴，乖乖地把核心交出來！」

「求，求你了……」

「喂，齊藤，撤退了，趕緊回地下城吧。」

啊——啊，樋口故意露出驚訝的表情，搔了搔用髮蠟弄尖的茶色頭髮。他一定想到了什麼不好的事。

這種時候，不管是誰都好。在那種魔物橫行的危險地帶，有其他人類在，沒有比這更令人安心的了。

不可原諒。我絕對，不會原諒你們的——

「喂，別亂動啊。我可是打算一擊就讓你死得痛快，別糟蹋我這溫柔的關懷啊」

「樋口，核心是什麼？給我說明一下。」

我能理解——但是，

樋口的臉上充滿了憤怒，血管彷彿都要爆裂了。但是，他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嘲笑着，一邊把刀從勝的喉嚨上移開。

看來是拿到了。沾滿鮮血的右手上，有一顆散發出耀眼光芒的鮮紅寶石。

事實上，那把刀已經舉起來了。

既然有高島同學的屍體，就表示這裏應該是地下城的起點。根據我的推測，應該是這樣沒錯。

勝按照樋口的指示，拿着核心走到樋口身邊。他和我視線交會了一瞬間，然後尷尬地移開了視線。

「不錯嘛，不愧是體型龐大的傢伙，核心也很大！」

我用輕蔑的眼神看着勝從我身上離開。你這個胖子，太重了。繼樋口之後，我要詛咒你。

「你叫咒術師是吧？不管怎麼聽，這職業都不適合殺戮吧？喂，桃川，你很火大吧，你這個死宅男，心裏一定在想『這個混蛋DQN』對吧。既然這樣，現在就殺了我啊。用咒術師的能力，咒殺我啊！」

「小太郎還活着！得去救他——」

不用問我也知道。勝比樋口弱。就算正常打架，雖然沒有天道同學那麼厲害，但勝也贏不了個子挺高的樋口。就算用木刀和小太刀二刀流，也做不到吧。

「等，等一下！爲什麼你們要起內訌啊！現在應該大家互相幫助——」

就在我高興地想要跑過去的時候，我的腳步停了下來。不對，是被阻止了。

右臉腫了。左臉也腫了。鼻血又流出來了。我們彼此都遍體鱗傷。

「那你要代替他去死嗎？啊？」

而且，就算現在得到了天職，他也贏不了。

哦哦，說不定我只要認真起來，就能成爲很厲害的人。

「那就是核心……」

「喂，等等，桃川」

哈哈，勝，你被當成棄子了。現在不是打我的時候吧。生氣啊。如果你還有點男人的尊嚴，就抱着同歸於盡的覺悟刺向樋口啊！

「誒，等，等一下！等一下啊，爲什麼是我——」

「鎧熊是我打倒的，所以那個核心是我的東西。」

「齊藤，你去揍桃川一頓。」

「啊——啊——知道了，知道了。我不會給你最後一擊的，沒辦法」

樋口指着我腫脹的臉大笑。可惡，我的臉現在也變成那樣了嗎……

最後，樋口朝我的臉上吐了口唾沫，然後就離開了地下城。

雖然不知道怎麼回事，但事情明顯朝着不好的方向發展。而且，情況也在不斷變化。

「核心就這樣由我收下，你就在那裏看着吧。別抵抗哦，我們有三個人——啊，對了，對了，什麼嘛，這麼簡單的事我怎麼沒注意到呢？」

樋口帶着惡魔般的笑容轉過身來，炫耀般地把沾滿鮮血的核心亮給我看。

可惡，混蛋……如果只是單純的不快感，痛苦返還是不會反饋給對方的。

齊藤勝。面對我最熟悉的微胖朋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確，你這個混蛋DQN。

「那麼，桃川，不好意思，你去死吧。你殺了那個大傢伙，我倒是挺感謝你的。美味的獵物，多謝款待」

勝明顯很困惑。但，僅此而已。他只是在猶豫，只要樋口命令他，他就會動手。他一定會揍我。

高約四米的長方形建築，在這片深邃的森林中主張着自己是人造物。這肯定就是地下城的入口。

果然這傢伙沒用啊，樋口一邊嘲笑着，一邊把刀從勝的喉嚨上移開。

我重新環顧四周，發現附近有座岩石祠堂。長滿青苔的表面纏繞着藤蔓，乍看之下會混在森林的綠意中難以分辨，但只要發現一次就不會看漏。

「你已經知道我的能力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什……」

「我一定會……詛咒死你……」

「要是刺了我，你也會因爲咒術師的能力而死的！」

「對、對了，地下城！」

「——哇，外面真的變成森林了嗎？」

「咦，桃川同學，你在嗎？哇，真的耶——！」

「誒，這，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