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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憶之後,集體共犯的我們之間展開了死亡遊戲》 · 森林吉祥物 · 5020 字
這不是地下室的調查內容,或者說,有一半不是。
在蘇月兒眼前的,是活脫脫存在的一具死亡遊戲的結果產物。
莫昆——她在這個遊戲裏,算是最信任的一個同伴。
現在正真實地死在這裏。
就在今天的晚餐之前,她還見着莫昆出了公寓大門去工作。
萬萬沒能想到,就在轉眼之間,他便成了存在於這裏的一具屍體。
詭譎、驚悚、令人寒戰——尤其是,當她在那瞬間,回想起了早在兩天前,就在廚房深處的冷藏室裏撿到的那幾根棕黑色的男性短髮……
那幾根短髮,被她小心翼翼地裝在一個小小的密封袋裏。
她拿了出來,對比了一下眼前莫昆屍體的頭髮。
完全吻合上了。
全然漆黑的地下室,此時彷彿又急驟地陰冷了幾分。
在靜默中略加思考的同時,蘇月兒在心中默然哀悼了一下。
下一秒目光變得冰冷而鎮定,她二話不說地戴上了薄皮白手套。
本來她就是要來地下室調查的——她在今天才終於下定了決心,要去徹底調查那具女屍。
她在今天,殺死了她對女屍的不忍與心中隱晦的絞痛。
殺死了那個不忍心對那具令人憐愛的悽慘女屍動任何手腳的她。
因爲她明白,如果她止步不前,那麼爲此犧牲的人就會更多。
完全將蓋着兩具屍體標本的白布掀開,落在一旁的地上。
從帶下來的箱子裏拿出了一袋漆黑的粉末,那是石墨粉,並且在開封之後,另一隻手拿起刷子探進去,她開始逐一地給兩具屍體的臉部、頸肩、身軀各處都統統刷上黑粉。
這是提取指紋的普遍手段,在1920年也同樣普及。
蘇月兒耐心地將皮下的肌肉一層一層地斷開縫線,直到標本里頭包裹着的骨頭與內臟全都通過皮肉間的縫隙肉眼可見。
蘇月兒凝視着裏頭,不由自主皺了下眉。
幹了那麼久在深夜裏跟一羣法外分子偷雞摸狗的工作,地下古董商人發自內心地對着午後升起的朝陽感慨。
——這是……鑰匙?
莫昆要出房間,下樓喫個早餐。
獨自一人在公寓租間的原木地板上起來,午後的陽光從窗外直射入地面,莫昆終於感覺自己又活了過來。
這是一層一層單獨的縫合,在標本製作裏是很普遍的精細工作。
她將這個小物拾起,看了看。
這些基本的痕跡統統被避免留下。
但是在那屍體裏頭的狀況十分真實地刺入肉眼之中時,那散發出來的詭異而可怕的氣息,讓她還是不可避免倒吸一口涼氣。
如果兇手不是超能力者,也一定是個手藝十分精湛高超的標本師。
直到少女與莫昆,兩具標本的內臟都被從切割開的小部分空間裏顯露出來。
看來這次的兇手,儘管在沒有任何懲罰的規則之下,還是想要隱瞞自己。
不管刷到什麼地方,都沒有顯現出任何指紋。
蘇月兒又從工具箱裏拿出一把細細的小刀,刀面平放地鑽入女屍身上縫線與肌膚的縫隙之間,將表面的縫線斷開,用手揭開皮肉。
這花了她不少的時間和精力,但此時的她全然沒有睏意。
在夜晚的暗巷、倉庫裏忙活了一整個晚上的某人,按時回家了。
在表皮之下,塞了一層薄薄的棉花填充——看起來是爲了替代皮下被抽走的油脂,再將棉花也揭開,裏頭的肌肉之間,竟然也是一條同樣細膩整齊的縫線。
不只是因爲她投入。
倒不如說,那具女屍的兇手,身份一定是個標本師,或者有着專業知識和手藝的相關人士——她想起了前幾天莫昆給她看的那個配置相當齊全的標本工具箱。而殺死莫昆的人,則是現在公寓裏的某個魔法使或超能力者。
直到刷完兩具標本坐着的椅子、刷完固定他們用的鐵支架,刷完了最後一塊肌膚。
然後,她的工作還未結束,繼續用小刀切割開骨與骨之間的拼接痕跡……
她將少女那白如陶瓷的美麗臉龐,就那樣冰冷、理性地,一處又一處以刷子刷上黑粉。
莫昆一副被地下世界榨乾、彷彿要死不死的疲憊樣子摸上樓,伸着懶腰打哈欠,閉着眼睛用鑰匙打開一號室的房門。
一進門就撲上了租間的大牀,抱着一旁的人形抱枕睡去,結果被纏得難受的未絢一腳把他踢下了牀,直接在地上呼呼大睡。
就連那些令人頭皮發麻的窟窿裏頭,都被無一例外地刷滿了白粉末。
在刷粉的時候,將莫昆的標本屍體各個地方也都觀察過一遍,蘇月兒發現,不僅是屍體的形式還是特徵性的缺失血肉的平滑窟窿,這具新屍體都與那具女屍如出一轍,蘇月兒原本的第一反應是有人用超能力模仿殺人——這對那些個個手操令人難以想象上限的強大超自然力量的傢伙們來說,這並不是不能做到的事。蘇月兒看到了莫昆屍體的皮肉之間的縫線,還是和那具女屍一樣,縫合得整齊、細膩,漂亮到令人賞心悅目,卻又無比地隱蔽——不管是縫線本身還是縫合處所在的位置。
好,新的一天開始了。
任何地方,都沒有看到任何指紋。
當她一遍又一遍地在任何一處的肌膚上刷着粉末的時候,她感到的異樣,也在心中一遍遍地加重。
輕輕地用刷子刷着,任何一塊地方都毫無保留地覆蓋。
下午三點,莫昆一覺睡到自然醒。
兩具屍體的內臟全部都被極其專業地處理過了,就那樣冰冷而完好地保存在軀體裏,只不過那具女屍裏頭的一半大腦、心臟、部分腸道等,都被割去取出了,而此時那些地方僅僅塞着棉花填充。
——
她將女屍標本的頭顱髮際線、腋下到手臂內側的直線兩邊的皮肉剝開,蒼白灰沉的頭蓋骨、胸腔骨,從縫隙間探出。
她還是在堅守她的原則,這具女屍至今還僅僅只有她一個人見過——不,興許,還有殺掉莫昆的兇手。
直到兩具屍體的全身上下,都沒有一處不被粉末覆蓋,黑色的頭髮上覆蓋滿了白粉,而白色的肌膚上全然覆蓋上了如煤碳一般的黑。
在看到莫昆的屍體的那一刻,蘇月兒便更加地,決定放下一切表面的不忍。
蘇月兒離開了地下室,關上了入口的門並鎖好,但就在此時,她的目光無意間捕捉到了地上的某個東西。
蘇月兒一目瞭然地目睹了裏面,雖然可以想到是怎麼回事。
在蘇月兒調查地下室之後的隔天凌晨四點,公寓的玄關雙開門被人打開。
蘇月兒繼續接着下一步,在前幾天她已經完全觀察過女屍的表面,細節也都一一確認了。
有陽光的世界真好啊。
結果剛一下樓,他就跟剛剛放學回家,迎面走來的蘇月兒打了個面照。
蘇月兒的雙眼倏地顫動。
“早啊——”莫昆還是有些許睏意,慵懶地打了個招呼。
“……早。”蘇月兒回應。
“地下室調查得怎麼樣了?”
“算是有進展吧。”
“加油吧。”
“嗯。”
莫昆一上餐桌,喫完早餐之後,便召集了一些人來到他和未絢所在的一號室。
他往門縫外左右瞥了幾眼後將門緊閉,神態看起來十分謹慎,看來幹那麼久地下工作,這防人之心已經自然而然練出來了。
被他叫進來的人,有羅淵、時牧、徐露,還有凌莉骸和吳玄燁。
這一次召集這些人過來,還是爲了一開始的那個目的——爲了讓大家可以全體活着過關。
不過這一次,他的計劃有變,他一一看向被叫來的這些人的臉,便開門見山地說。
“各位,我們還是需要合作——尤其是你們,吳玄燁和凌莉骸。”
“我們兩個?”吳玄燁感到意外。
“對,我想,你們兩個應該或多或少,心裏也已經開始有些不安了吧。”
莫昆所指的事,正是他們兩個自己心知肚明的事。
只要宋罌和白七罪二人並不是藏起來了,而是已經死了,那麼他們兩個在下一場遊戲裏的處境就會十分危險。
“現在我們還是完全都沒有發現那兩個失蹤的人,當然,他們兩個如果還活着,我們也不知道他們要幹嘛。就當是一份保險吧,你們兩個跟我們這些人組成合作關係,萬一下一場遊戲裏,你們真的失去了超能力,我們其它五個的任何人,都能保護你們。”
莫昆、時牧、徐露、羅淵。
已經有了與之爲敵的人,這是無法改變的事實。
在第一天的時候,吳玄燁就曾說過,想要將所有人都團結起來,是一件困難的事。
——蘇月兒,還沒有查出真相,遊戲已經過了八天之久。
他們兩個聽出來了,言外之意,就是如果想要下一場遊戲裏有人給他們提供安全保障,在這一場遊戲他們也要盡全力去保護這些人裏的其他人——就算是白七罪或宋罌活着襲擊了莫昆他們,也要出手去制止。
“我偶然得知了,地下室裏的那些東西,來頭都不簡單。”莫昆說:“靠蘇月兒一個人查案,客觀地說,可能會耗掉更多的時間。”
這幾天他們的注意力都被死亡遊戲的緊張感填滿,蘇月兒的調查進度,確實也讓所有人都如坐鍼氈。
“這一點是一定的,但這一次,我們的人數變少了。”莫昆說。
“一旦我們之中有任何人發生危險,其他人都要去保護、營救那個人,就像大家一起將徐露救活的那時候一樣。當然這不止下一場遊戲,這一場遊戲也是。”他特別看向了吳玄燁和凌莉骸。
這個提議沒什麼不好,對於他們兩個來說,只要發現隊友的屍體,這幾乎是他們能抓住的最後的稻草。
對你重要,對他也重要,對所有人都一樣重要的共同利益。
“是未絢,我在早些時候就跟他討論過這事了。”
在地下世界混了那麼久,他也明白了。
“那麼你呢?”莫昆的視線轉向吳玄燁。
但她忘了,人同樣也可以擁有同伴……
“行,我沒意見。”他也點了下頭。
莫昆默認了其它三人都會答應他,從而認真而真誠地看着他們。
而其中,最需要注意這一點的其實是羅淵,他身邊還有着那個想殺了所有人的符霧。
“但是,莫昆,你說的合作,只是我們所有人再一次相互承諾,按兵不動地互不傷害,一直等到遊戲結束嗎?”羅淵說。
凌莉骸霎時雙眼發紅,就好像得到了慰藉一樣,懸了那麼多天的心終於可以放下了。
死神大人都過來撐腰了。
儘管當他們需要保護的時候,就意味着白七罪死了,宋罌也死了……
所以,莫昆現在也不歌頌理想、道德之類的東西。
老天眷顧,他在上一場遊戲裏甚至都沒有假死過,全程都安安全全的,這一場目前爲止。也還沒有任何人針對他。
“除此之外,還有一件事,我需要大家來循環漸進地幫忙。”莫昆又說。
“什麼事?”
“這個提議如何?你們兩個,要不要加入我們?”
“不過莫昆,你說五個人,第五個人是誰?”他問。
他們並不是質疑蘇月兒的能力,只是……
此時的凌莉骸忍着眼淚,也忍着悲哀的苦澀,只是拼命點頭。
人可以變得脆弱,變得不堪一擊,四面楚歌。
雖然目前還不知道時牧這個半吊子的神裔能有什麼程度的魔法,不過看上一場遊戲時,不會魔法的白七罪就緊緊跟着他靠他護着,莫昆判斷,時牧應該不至於一點都不行。
“就是,我們得暗中幫助蘇月兒調查。”
而在這場遊戲裏,這個利益,就是生命。
莫昆的眼神裏明明白白地這樣示意了。
他無法改變別人的想法與目的。
徐露和羅淵兩個人就更不用說,在現實世界裏是職業的保鏢,兩個人的戰鬥力和保護他人的能力都是專業級別的。
他也希望能把自己這份運氣分給這兩個人。
至於莫昆自己,沒有任何超能力,但或許是走運?
“我們必須團結起來,同時,也將自己武裝起來。”莫昆接着說下去:“我們這些人的結盟,需要對抗那些已經跟我們站在對立面的那些人。但是,我們不用主動出擊,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能將人與人之間死死綁定在一起的,只有利益。
這也是對這個剛剛成立的結盟裏所有人的一個開場警告——其實,不只是吳玄燁和凌莉骸,所有人都有可能在下一秒失去隊友。
而且,自從經歷了上一場遊戲,他其實內心深處,相信莫昆的爲人。
莫昆恰恰指出了他們這裏頭所有人都最在意的那個因素。
“所以,要我們來一起幫她查案?”羅淵納悶:“可是,這樣的話,我們明面去告訴她我們要幫忙,不就行了?爲什麼還要暗中幫忙?”
這時莫昆無奈地嘆了口氣。
“我們第一天不是就這樣跟她說過了嗎?你們不記得她說什麼了?”
他們回想起來了,頭一天的時候,蘇月兒說着‘守護死者的尊嚴’之類的話,就回絕了他們。
“可是,現在的情況也不一樣吧?時間越拖越久,她自己的危機也多一分。”
“其實我也這樣想,但是每次我偷偷下去地下室的時候,每次門都是鎖得好好的,地下室的事情,除了她有一次需要跟我借點人脈,不可避免地聽到過一次,其他時候也都沒聽她提過。”
其他人恍然大悟,難怪這次開小會不叫上蘇月兒。
探案不易,莫昆嘆氣。
“她看起來一點也不想放任何人進去。”
“所以?”
“總之,咱們就這樣,暗中幫着她,早點讓遊戲結束吧。”
——
出於莫昆心裏其實也是尊重和認可蘇月兒決定獨自一人查案的理由的,所以他跟所有人說,暗中幫忙的事,先不要所有人一起來。
先讓他一個人去地下室裏看看情況,再帶回情報給衆人一起調查。
到了昏暗幽靜的地下室門口,羅淵變出了一把剛好能轉動門鎖的鑰匙,莫昆成功打開了地下室的門,通過門縫,看到了那長長的往下的階梯。
“那麼我就先下去了,你們都先回去吧。”莫昆說。
“阿昆,你不要緊嗎?”徐露上前關心道:“下面不知道有什麼東西……如果你害怕的話,可以換我下去。”
莫昆看着自己姐姐關心又搶活的,笑了笑。
“沒事,姐,別把我當小孩子了。”
他提着煤油燈轉身下樓。
誰能想到,這幸運兒頭一回下去,就猝不及防地撞見了自己的屍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