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黄色的、苦涩的胆汁，呕吐一地。

感到疲倦不堪、极度不适的女人弯着腰跪在地上，闻着那里所散发的恶臭。

她再也难以抬头，在她前方开着的冰箱里——

满满都是人类。

装生肉的铁盆子里，满满都是人类的双手、双脚，剥了皮的肌肉组织、疑似大脑之类的体内物体、眼球之类的零碎小物……有整块的，也有被绞肉机处理过的……

有完全的生肉置于冰箱保鲜，也有混合蔬菜之类的炒熟了的……

各种各样的，男人、女人、老人、小孩……

目睹了这副光景的她，难以置信这个家中的居住者——他也是个人类。

这是一个全然跳脱正轨的异常人类。

不，他不是人类，这根本就是极度残忍、猎奇的恶魔……

在打开冰箱的一瞬间，仿佛冲出封印的浓烈腥味，依旧持续刺激着鼻腔，令她窒息。女人狼狈地抖动着一只手缓缓抬起，她再也不敢看她身前冰箱里的内容一眼，试图以触觉摸索关上冰箱门的她，在指尖接触到柔软湿润的某物体后又吓得浑身冰冷，好不容易才终于将这恐怖的一幕再度合上。

她直起身，瘫软地一屁股坐在地上，但兴许是她的注意力在这之前被冰箱全然震慑吸收，以至与她现在才听到房间里的另一个异常。

这是，电视机所发出的嘈杂声。

仿佛像各种各样不协调的事物全都丢进里头，搅拌得像混沌一样令人恐慌的噪音，早已不知何时充斥了整个世界。

音量仿佛被人恶意地开到了最大，并且趁机失去了控制。

——

“你们要说小骨是吧？正好我也在找机会要向你们说……”

“我知道的，我一直都知道的……她的身上所带的罪恶——准确来说，应该是属于我的罪恶。”

——

女人独自在这白炽灯煞白地亮着的室内，摇摇欲坠的意念，全然地被这嘈杂、令人极度不适的噪音所支配。

老天爷实现了她的愿望——出于本能的惧怕死亡的她原本是想要渴求一个更干脆利落的死法，在读着杀人魔的笔记的时候也始终都毛骨悚然地难以下决定……她万万没想到，失败的人生还不止，最后还要给她一个那样万分恐怖的地狱……

——

杀人魔喝了一口闷酒，仿佛在遗憾些什么。

“我先稍微打扫一下。”

“不过你放心～再给我点时间，小骨一定能够成功～！”

一个人与一台电视，他们双双平常心地看着或拖拽着，直到尸体完全地随着白骨穿入电视屏幕中。

只有三秒。

“偶尔也会有些朋友之间的小打闹。”

“无聊的恶趣味。”

“我发现这根本没有用，她诞生于我的文字底下，但出来了之后，便不受控于我，而原本在写他的那份稿件，莫名其妙地多出了好几张纸，上面全是我没有写上的内容，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我知道或许从那一刻，她也像个孩子一样独立起来。”

杀人魔从桌上放在小盘子里的人肉丸子里，拿起一颗就是往电视机那里丢。

“她不会完全顺从于我，尽管每次与我对话时她都是乖巧的，但一转眼我就意识到了，她从来不会向我汇报，她去过什么地方、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她又做了哪些事情，直到恐怖的事实被新闻报道。”

“这样吗。”杀人魔若有所思。

“可是我发现，我始终——直到现在，我都做不到……”

“之前还是会有病毒什么的扩散，可以兴奋地等死……”

“自己幻想创造而诞生的家伙，就如我想象中那样地实际存在着，她喜欢与我交谈，也渴望我的陪伴，而且，也有了自己的意识，不再完全受控于我……说实话，我的内心有为此感到高兴过，就像一位真正的父亲看待着他的女儿……”

杀人魔听着房间外的异常动静，终于从房间里走出，一出来便看到了整个客厅的惨状，原本是他预定要杀掉的中年妇女，此时已经被某个不速之客抢先了一步，万分凄惨、不堪入目地横倒在地。

骨小姐气鼓鼓地接住，随后吵闹起来。

杀人魔坐在沙发上，一边喝着酒一边看着这台内容不太正常的老电视。

他拿着其中一罐伸到电视机前。

骨小姐突然着实认真地问。

“你看，这是我的新作品，很不错吧！”

那个金色卷发，红色洋装，露着白骨与黑色血肉的异样女童。

“谢谢……一开始我天真地以为，只要我毁坏那份创造了她的原稿就好了。”

“你自己不也是每次都把别人的家里弄得很脏吗？”

电视机中的她，毋庸置疑就是在瞪着客厅远处厨房里的人类——嘴角瞬间扬起裂到耳边的诡异弧度，形成一个极其扭曲恐怖的笑容。

“莫昆！你先别激动，听罗渊把话说完。”

“给。”

“你有资格说我吗？”

整个厨房再次整洁如新，完全让人看不出在短短的三秒之前这里曾经发生过的某事。

“并且随着时间的推移，她有一天竟跟我说，她交到了朋友。”

“原来如此……所以那时候她才会对着玩偶说‘又认识到新朋友了’，当时就让我在意。”

罪魁祸首——在他客厅中放置的老电视机里的骨小姐朝他说道。

“她在我的幻想之中存在……如你们所见，是个有着极度恐怖的嗜好的非日常存在。”

但是就在她刚要慌忙逃离的过程中。

是她猛地在角度倾斜的画面之中诡异地朝这里转过头，与猎物四目相对。

“她在我面前，乖巧亲昵得就跟一般女孩没什么两样，尽管这样形容你们可能会很气愤吧……她在我面前，就像天使一样。”

人类崩溃地开始尖叫，连滚带爬地想要逃离。

从她的角度难以正面看向远处客厅中摆放着的那台老电视机，这连屏幕都只能看到它近乎被遮住的倾斜。

骨小姐依旧天真地抱着她的兔玩偶，心情很好地抚摸着它。

——

“也如你们所见，她来到现世之后——”

人肉丸子穿过屏幕又被丢了回来，直接砸中杀人魔的脑袋。

“疯狂地杀戮，害死了成千上万的人对吧？”

“我一定会按照约定，把死神的死亡带给你！”

杀人魔暂时把骨小姐放置在一边，自己走到阳台一侧，拿起拖把之类的清洁用品。

脑浆覆盖着嘴唇流进嘴里，她极度痛苦、无助，撕裂一般大喊大叫……

“我跟你这种每天都只会玩骨头的家伙才不一样。”

——

“真是的，又弄得这么脏……”

杀人魔冷漠地看着被拖过去的尸体。

——

“才不是呢！才不是呢！骨头艺术才是赛高！不男不女又变态的家伙滚一边！”

骨小姐往前探身，伸手把啤酒拿到电视机中去，啪呲一声打开易拉罐。

“真是冷血的人类，让人难以理解。”

——

“因此我始终都不忍下手毁掉原稿，也不能将真相公布于众……我一定会下地狱吧。”

杀人魔把清洁用具放置在原位之后，走到冰箱前开门拿出两罐啤酒。带着它们回到客厅。

“……不是，这怎么听都感觉很不妙吧。”

之后要打扫，很费功夫。

随后是被朝反方向方向撕扯折断的两边膝盖骨、随后是攀爬着的手臂背包裹其中的白撕开肌肉组织、之后是大脑——被无形之力驱使不断压缩的头盖骨挤爆，在完好无损的皮肉组织之中迸发积压，混合着血液的粉色脑浆分别从双耳、双眼之中喷发地打量流淌出来，女人万分痛苦的举起被撕破、也早已白骨疯长而面目全非的双手崩溃着。

“你没有资格说我。”

“怎么就没有了？别忘了我们之间的交易！”

到底是怎么回事……？在一个10年的连环杀人凶手的家中，却又碰上了另一个非人类的极度恐怖现象……极端超自然的氛围包裹着这个平庸的人类。

——

“你去艾格尼斯塔刺探得怎么样了？”

他有些烦躁地挠头。

——

“不过，人类，你这样天天吃同类的肉，身体真的没问题吗？”

骨小姐灿烂地咧开笑容，显得胸有成竹。

“那是她的头一个朋友，也是唯一的。尽管她从来不跟我提那个朋友是谁。”

“哼！才不是！你才是个变态人类！”

“有人住跟没人住的地方差别很大吧？”

“她跟我说，她跟那个朋友无话不谈。”

在电视机中的那怪物如孩童般天真的戏谑玩弄的笑声之下。

她的腹部溅出血液，从腰间穿出的白骨带着她的肉沫与血迹，引发了第二次凄惨不堪的叫声。

“她所喜爱的事物，也都会跟他分享。”

“这个人类，我就收下了。”

“你知道就好～”

——

妇女惊恐地捂住嘴，电视机中的怪物就这样一直盯着她。

“有点难办……那座塔里的家伙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而且本身的防卫措施，也很难突破。”

“所以后来我又试着靠篡改自己笔下的文字，以此来消除来到现世的她那原本嗜杀的本性，但是……”

之后，在这视角里扁平而勉强的屏幕之中，恐怖现场的主人公渐渐现身。

——

电视机的屏幕中伸出一截截支架庞大的白骨，巧妙地在末端组成双手的样子将刚刚被折腾得体无完肤的尸体，从粉色与红色混合的大片黏稠液体中一点点地往电视机的方向拖拽，在杀人魔居家客厅的洁净地板上留下了一条小河般的血迹。

“她甚至发现了我利用能力在她所在的电视机世界里安装的窃听器，然后毫不犹豫地破坏它，回头还生气地告诉我，‘爸爸，我有我自己的隐私！’。”

随后，再从阳台到客厅，再到厨房的这段距离，霎时间出现了残影。

小骨双手捧着它，喜滋滋地征求着认同。

“但现在都没有了，身体已经适应了，专业一点的话来说就是长出抗体了。”

但是在这一刻，直刺入中年妇女惊悚瞪大的眼中的——

——

“什么啊，今天这么好心？”

随后抬头看了看眼前的杀人魔。

——一个女高中生的头颅，上方的头盖骨被层层分割，从血肉之间完美地缠绕出来。

“对了，你还未成年，老是喝酒不要紧？要顾好身体喔！”

“反正我不给你，你也会闹吧。”

就让给她吧，无所谓。

“而且小骨还跟我说，他们一起做过同一件事，还有一个共同的约定。”

骨小姐有些严厉地瞪着他说完，随后心情愉快地从下面搬出一个东西来。

在这二三十度倾斜的扁平屏幕，原本应该只能够看到她同样平面倾斜的影像。

就是从这勉强的角度，她看到了闪烁的屏幕渐渐定格，那诡异的色调同样在网络语新闻中不少见过……

杀人魔不再跟她绕弯子，直奔主题。

他盯着自己的手，摇晃着手中的易拉罐。

“所以，现在怎么吃，都不会死。”

“……你也是很难啊。”

骨小姐稍微关心地安慰了下他，但终究也是这猎奇上瘾的家伙自找的。

“不过这样也好，那些病毒带来的疾病还不知道会把你的身体变成怎么样。”

“你啊，就那么喜欢我的身体吗？”

“当然，等你死了之后，我要花最多的时间，把死去的你做成最棒的艺术品，放入我那深长而可爱的艺廊之中。”

骨小姐温柔轻声地，心怀着幻想地说着。

眼前是一个不管脸庞还是身材，暴露在外的躯壳还是包裹其中的器官，都极其漂亮而完美的一个人类。

他看起来根本就不是由这地球的自然界随波逐流地恰巧生成的，而是仿佛整个宇宙星系中，仅有一颗地球巧妙地能够诞生出生命一般。

巧妙到刻意、就好似神明万分细致地亲手制作，并赋予来自祂的亲吻的独一无二的产物。

从第一次见面，这毫无瑕疵的完美，就吸引住了年幼的非人类艺术家的灵魂。

“所以——我一定会满足你的愿望。”

骨小姐睫毛浓密的单边眼睛，猩红的瞳中贪婪的光，嘴角扬起人偶一般静而令人生寒的笑。

“偷出未绚之足——死神的死亡献给你，让你拥抱这个世界上最棒的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