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Water与Biscuit的主题 其2

1

——这一段，少年擦掉眼泪时的表情真是不错。

——Biscuit心里应该对这句台词很生气吧。

——只有悠长雨声的这个场景，表现出了母亲内心的纠结。

——数一下枪声，这个时候Water的枪里应该已经没有子弹了。

香屋和Toma并排坐在一起望着屏幕，断断续续地小声说着话。都是些用不着特意说出来的话。不过反正这部动画的内容基本全记在脑子里了，对方的说话声也碍不到什么。两人就这么时而共鸣、时而反驳地相互低语着度过时间。

第三集的片尾曲开始播放时，香屋的终端收到了通知。

——时间到了。交战开始。

Toma从旁边瞥了一下香屋的终端，说道：

「到时限了。已经无法阻止蛇了。」

香屋弓起了背。

泪水渗了出来。既不是出于恐惧，也不是出于愤怒，而是因为悲伤。

「Toma，你在想什么啊。」

「你不明白吗？」

「我明白啊。就是因为明白，所以才这么问啊。」

Toma到底打算杀多少人啊。到底打算凭自己的手、自己的决断积累起多少牺牲啊。到底打算造成多少伤害啊。

「你——」

香屋刚刚开口，Toma的食指便抵在了他嘴唇上。

「既然你明白，就别说了。那就是你的正义，对吧？」

香屋寻找着反驳的话。

他讨厌Toma要做的事。不是因为道理，而是出于感情。非常讨厌，无法原谅。

烟雾镜拥有登峰造极的辅助能力。与此同时，她的检索技能在如今的架见崎中也是点数最高的。

什么都没看见的情况下，脖子突然一阵剧痛。应该有血喷出来了吧。她无法加以确认。

2

物体被破坏的声音太吵了，耳朵没有分辨出白猫的声音。

「把世创部的战力集中到平稳。」

「这是规定好了的吧。如果出现了反对选举的势力，平稳之国与世界和平创造部要合力镇压该势力。——快点。」

所以，烟雾镜理解了自己现在的处境。

——我也。

听到了这样的声音。是秋穗栞的声音。

「黑猫、烟雾镜还有Paramythi。」

太刀町不太清楚架见崎现在的情况。

可烟雾镜并没有感到激动。如果心无旁骛地冲过来、露骨地向自己显露出杀意的人是尤里，那自己肯定会更加心动。

太刀町闭上眼睛。

仔细想想，世创部其实是个不擅长应对非常事态的组织。因为身为指挥官的Water和身为战斗力的白猫都太过突出了。失去这两个人的现在，世创部已经无法作为组织成立了。既然如此，说不定世创部一开始就不算组织，仅仅是一群人聚集在Water和白猫身边而已。

「知道了。死者有32名。」

但是Water不够格。她虽然也是强者，但不足以让烟雾镜心动。想来不是头脑不够好或者身体不够健壮的问题，而是她在心态方面没有尤里那么坚强。

烟雾镜的脸抽搐着。

她正确地意识到，自己很快就要死了。

——啊，我。

——那么，是蛇。

大概两个小时前，Water突然发出了宣战。对此，世创部似乎一片混乱。太刀町没接到任何命令，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准备，只能望着天空打发时间。

所以，想看到他美丽地毁灭的样子。

就这么迎来开战后不久，破坏的声音响彻了架见崎。根据终端收到的情报，白猫似乎处于失控的状态。

——我对尤里的爱，比我自己以为的还要深啊。

黑猫在交战即将开始时的死亡，对所有人来说都是意料之外。就连跟三色猫帝国来往不多的紫都知道，白猫不可能杀死黑猫。

紫呼出一口气。

不过，紫把话咽了回去。放弃是很轻松的。非常轻松。但那不是紫的战斗方式。紫对自己仅仅施加了要在战场上站到最后这一个要求。而现在，架见崎全境都是战场。那么，无论在哪里，自己都不能倒下。

太刀町睁开眼睛。

世创部的检索士子弹蚁淡淡地说道：

紫到底能指挥世创部到什么程度呢？

这是只要挥拳就能打中的距离。但她知道，自己的拳头已经动不了了。白猫的手臂已经贯穿了太刀町的胸口。

——我也曾被称为战斗的天才。

明明自己在这个非现实的架见崎里度过了不算短的时间，好不容易才把这里当作现实了。明明自己认真地觉得在这里生活下去也无妨了。

「白猫获得了终端，开始了战斗。恐怕黑猫和烟雾镜都已经死亡。」

烟雾镜爱着尤里。

＊＊＊

——我还不想死。

「白猫一边攻击周围一边移动。生死不明的有27——28个人。」

月生，尤里，还有白猫。所有人都强过头了。她不知道该怎么战斗。

——绝对不要进行战斗，直接向平稳之国的教会移动。

虽说已经是很久以前了。在平稳之国的时候，她次于高路木和雪彦、排在第三第四的位置，被认为是年轻人中最强的。而高路木和雪彦她也并不认为自己赢不了。

Kido继续道：

毕竟，自己在得知他的死亡时，首先感受到的情绪就是悲伤。

尤里死后，烟雾镜决定跟从Water。感觉自己肯定是想找尤里的替代品。

被称为蛇的、诅咒一般的神秘存在。

她一直很心烦。想要跟某样东西战斗，却又不知道该跟什么战斗。架见崎的居民们不是真正的人类。这件事让她很烦躁。总感觉像是自己的生命价值被贬低了一样。

——我也还是不想死。

接下来从终端里传来的，是Kido的声音。

烟雾镜微笑起来。

「其中所持点数超过5000的玩家是？」

——但最近，自己总是被压倒性的力量击溃。

蛇操控下的白猫正笔直地朝自己奔来。速度比子弹还要快。而她不要说是从白猫手上逃脱了，就连躲开白猫的攻击都没法做到。

那又能怎么样呢？紫想要这样问他。

紫回答道：

事到如今，还能怎样对抗白猫呢？

但是，沉醉于选举的架见崎里，恐怕没有人做好了跟白猫战斗的准备。现在连正经开个会的时间都没有。白猫实在太快了。只要她想，五秒钟后就能打飞紫的脑袋。

「不用确认了。终端没有反应的玩家全部算作死亡。」

她知道继续站在这里会死。但就算逃跑，结果也一样吧。只要白猫想杀自己，自己就肯定会死。

太刀町握紧拳头，什么都不想地用力挥了出去。拳头似乎擦过了什么。

——啊，真不想死啊。

紫一边着一边站起身。因为自己这些人也要去平稳。

——蛇要杀我。

尽管如此，情况也没什么不同。无法阻止白猫的肆虐。

——总感觉一切都不像现实。

这本该是件光荣的事，因为烟雾镜被蛇看成了需要最优先排除的对象。

这个时候，烟雾镜比任何人都更准确地感知到了蛇的动作。然而，她的眼睛没能捕捉到速度过快的白猫的身姿。

当场倒下的她嘴角带着自嘲的微笑。

唯一一处可能有些与众不同的地方，就是她有一种亲手毁掉所爱之物的冲动。不过即使是这一点，感觉也不算什么值得一提的奇怪之处。烟雾镜认为，只要用「我想把自己的存在刻印在心爱之人的生命里」这种方式去表达，就能把这主张成颇为可爱的少女心了。烟雾镜来架见崎前的熟人里就有个总是希望恋人依赖自己的女孩子，自己和她的想法本质上应该没多大差别。

可是，什么也说不出来。

然后，如愿以偿地，尤里在上轮循环中死去了。但那种死法和烟雾镜的想像有些不同。烟雾镜本想按自己制定的计划杀死尤里，但却没能成功。最终，尤里在烟雾镜不知情的情况下与白猫战斗，擅自死掉了。

＊＊＊

白猫就在眼前。鼻子和鼻子间的距离只有二十厘米左右，近在咫尺。

如果一开始就知道要跟白猫战斗，说不定还有办法。比如，如果是循环后获得新的能力再跟白猫大战这种发展，那就有办法。如果聚集起足够的点数去获得专用的其他类能力，说不定就能摸索出战胜仅仅是快速强大的白猫的方法。

她终于明白了。就算这个世界再怎么不安定，再怎么充满不合理。就算自己再怎么无力，再怎么没有价值。就算自己不是真正的生命。

但是。

「联络世创部的所有人。绝对不要进行战斗，直接向平稳之国的教会移动。在那里跟平稳方的战力汇合。」

但是，为什么？到底还有什么留恋呢。

既没有喜欢战斗的野蛮性格，也没有较大的野心或是自负。在身为PORT圆桌成员之一的时候，自己的立场也仅仅是个认真处理大量事务性工作的中层管理人员。话虽如此，她倒也不算不知变通，即使是在这个怪人遍地的架见崎里也挺顺利地建立起了人际关系。

在战场上决不能逃避现实。任何情形下都必须务实地探寻战斗到底的方法。

对此，紫回答道：

声音从正面逼近。那是架见崎被破坏的声音。而白猫恐怕比这声音还要快。

尽管明白这一点，紫还是无法将架见崎发生的事情当成现实。

——到底发生了什么？

香屋用力闭上眼睛。《Water与Biscuit的冒险》的片尾曲仍然播放着。

「你们那边掌握到的情况是？」

不想就此结束这称不上生命的生命。

但不可思议的是，烟雾镜并不想侍奉蛇。就算想像蛇被打败消灭的情形，也只觉得无聊。为什么呢？果然是因为自己不觉得蛇是人类，无法爱上与自己差异过大的蛇吗。

下午三点零分零六秒，烟雾镜死亡。

现在，白猫的身体被蛇操控着。

——现在的架见崎，最强的恐怕是蛇。

烟雾镜认为自己是个挺中庸的人。

太刀町不打算遵从这个指示。

——正因如此，自己才会觉得不上不下吧。

——太可怕了。

「嗯，马上。」

这个时候，太刀町正站在十字路口的正中央。只要从这里笔直朝北走，就能到达平稳之国的领土。

因为，和Water的「会面」很开心。

当然，也有很多的痛苦、悲伤、烦躁。但能去思考架见崎决出结果后的未来，还是很愉快。

所以，不能呆呆地站在这种地方。不能继续当那个半吊子的自己，出于无聊的尊严而不去想像具体的死亡。

太刀町握紧本该动不了的拳头，为了全力挥出而拼命想将其收回来。

但，拳头果然还是无法再动了。

下午三点零分五十二秒，太刀町死亡。

太刀町就那样握着拳头倒下了。与此同时，白猫的身影消失了。

＊＊＊

Colon在引导世创部的人避难。

她久违地提高了音量：

「请不要因为响动而分神，绝对不要停下脚步，同时尽可能分散地前往平稳。西侧那条路的损坏程度比较轻，比较好走，有余力的话请绕到那边去。」

为什么在做这种事？她自己也有些疑惑。

明明自己已经不是公会会长了。明明已经把点数基本都交出去了。明明既没有被任何人下达任何命令，也没有背负任何微小的义务。

——但是。

Colon这样想着。

——我确实曾是一个公会的会长。

无论舍弃什么，都无法舍弃那段过去。

总部只下达了「逃去平稳教会」的指示，没有提供任何情报。毕竟交战开始才不到两分钟、要让人快速行动实在有点勉强，而自己擅自发出指示也有些不安。

尽管如此，在这种混乱的情况下，喊出些什么感觉应该还是有意义的。比起各自寻找最优解的个体的集合，反而是盲目听从领导者喊出的第二优乃至第三优解的集体撤退得更顺利。这是她担任伊甸会长时学到的事情。

——不过，现在几乎没有谁是思考过后行动的吧。

大家仅仅是陷入了混乱。那么，自己就应该简要地持续传达该做的事情。

背后传来了巨大的声响。走在路上的好几个人停下了脚步。

就算如此，只有他必须存活下去。绝对。香屋步这一存在，必须以此为目标。

意识到他的死亡时，巨大的恐惧袭向Colon。

抚切罕见地微笑起来。

——啊，我理解不了香屋步。

下午三点零二分十九秒，抚切死亡。

没能坚持到最后。

「这样。」

「如果待在平稳之国，至少七分钟内你是能活下去的。」

——照这样下去，我会在七分钟内死去。

然而，香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既然抚切能看见自己七分钟后的视野，就说明他七分钟后还没有死吧。

在她这么发问前，抚切抢先说道：

这是什么啊。只见旁边的人都流着血倒下了。但所有人都连惨叫声都没发出。实在太快了。在发出声音前，生命就被夺走了。

然而，还是没有回应。

旁边的Toma苦笑起来。

「我告诉了他他不该去。」

她将手放在脖子上。手被染得鲜红。想要发出尖叫，却没能顺利吸入空气。明明这么红，视野却渐渐被染成了白色。

在听了莉莉的选举演讲后。不，恐怕比那早得多。那个叫「Q＆A」的能力，展示了架见崎今后和平延续下去的可能性。从那时起，她就一直抱有希望。

香屋喃喃了一句「这样」，就什么都没再说了。

「去世创部了。目的是确保退路。」

相对地，他反问道：

——白猫。

这是当然的吧。就算香屋要牺牲整个架见崎。

「准确数字不清楚。光是我掌握到的就有两百人以上。」

香屋用仍然细弱的的声音说道：

白猫没有停下。

「你到底在干什么啊？」

——香屋是不是已经制定了作战计划？

她勉强抬起头，强迫自己开口道：

——我对架见崎还抱有希望。

那个香屋步不可能不明白的。起码，白猫体内的蛇会作乱这点事，他肯定在世创部宣战的时候就能预料到了。

「呐，香屋。『没有能做的事情』什么的，不要说这种不适合你的话啊。拜托了，告诉我你的目标——」

「嗯？」

其实根本没有闲工夫说这些。必须尽可能地垂死挣扎下去。这些秋穗都明白。

香屋用细弱而颤抖的声音回答道：

——为什么他会在这里？

对于这句话，秋穗既没有生气，也没有感到烦躁。

「去不去都差不多啦。」

秋穗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中低下了头。其实可以的话，她很想就这样哭出来。但现在不是那种时候。就算一味哭泣，也不会有人来帮助自己。

但是。

仅仅是觉得悲伤、寂寞。

3

「莉莉呢？」

总觉得这种恐惧有些不合时宜。Colon已经对架见崎这个地方筋疲力尽了，本以为死的时候会更加坦然一些。但完全不是这样。

这一能力可以让抚切只在三秒内看见「未来的自己所看到的景象」。而抚切看见的未来会从七秒后、七分钟后、七小时后之中随机选择。

「死了多少人？」

明明这是自己唯一讨厌的。明明就算他前进得再远、去到了自己无法触及的地方，自己也唯独不愿放弃理解他这件事。

「你好过分。秋穗太可怜了。」

「怎么可能啊！想想清楚啊，有人死了哎?! 好多、好多人死了——」

下午三点零二分十五秒，抚切死亡。

是不是已经采取了能扭转这个局面的手段，接下来只需等待结果？而在香屋也没能抑制蛇造成的损害、人不断死去的这种情况下，他会不会正皱起了脸？

秋穗再一次问道：

「我也不想死啊。但是，你——」

秋穗一边说着，一边觉得不对劲。

现在的香屋果然很奇怪。言行完全不像香屋。

——为什么我得对香屋说这种话啊？

「没有任何能做的事情。」

而就秋穗所知，「不像香屋的香屋」是不可能的。香屋步任何时候都是香屋步。那么。

哈？究竟为什么啊。是出于什么目的啊。

所以，自己果然还是害怕死亡。然而。

屏幕上正好播完第四集的片头曲。

然后，他说道：

可他没能说完那句话。所以，Colon直到最后，也还是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特意来救过去的上司。

秋穗对着终端喊道：

「Colon，你也去避难——」

有什么东西从眼前通过。虽然没太看清，但刮起了一阵强风。紧接着，抚切的胸口喷出了血液。

她颤抖着，动弹不得。连自己在看着什么都不知道。

Colon意识到自己的生命即将消逝。

「告诉我——」

Colon再次喊道：

「我看到了你的死亡报告。七分钟后的。所以，请改变你的行动——」

「已经没有我能做的事情了。」

「你到底在干什么啊？拜托赶快进行指挥——」

「嗯，我认为这是最好的办法。Kido先生呢？」

就算连秋穗都要牺牲。

香屋沉默了短短的两到三秒。

「抚切，放——」

那个声音很耳熟。抚切。Colon在伊甸时的副官。但他现在应该在平稳之国才对。

「我完全不明白这有什么意义。」

明明想向之诉说的对象已经不在了，但她却莫名对没能说完没有意义的自言自语感到懊恼。

「你不会死吧？」

「确实没什么意义。」

「在看动画。」

「请不要回头。保持步调，继续前进——」

——放弃了跟你在一起的伊甸，对不起。

在内心的某处，Colon设想过与为数不多喜欢的人、以及大量应付不来的人一起在这小小的世界里生活下去的未来。

「那，你为什么要来这里？」

剧痛袭来，话语停住了。

随着烟雾镜的死亡，笼罩电影院的干扰消失了。

不，是从抚切使用能力开始的七分钟内，所以时间应该更短。抚切应该是看到未来之后才来这里的。

随后，她听到了说话声：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抚切拥有名为「777的预言者」的能力。

＊＊＊

她只是突然理解了。

「刚才被我和Hololo使用了能力。」

尽管如此，她还是问道：

香屋皱着脸。

的确如此。完全没法反驳。

Toma继续道：

「不过，再装帅一点也没关系吧。说句『唯独你我会保护好』会很感人的哦。另外，如果没有能力还敢挺身面对蛇，那效果就更好了。面对战胜不了的对手、仅仅出于感情就挺身而出的香屋步，一定很有魅力。」

「我倒也不是没想过这些。」

舍弃仅有的尊严，违背相当于是自己本身的价值观，怎么说呢，就像故事中的王道英雄那样。就像要背负所有责任、陶醉于英雄般的自我牺牲中一样。就像自杀一样。用这副无力的身躯去挺身面对明知会输的强大敌人，这样的故事，香屋倒也不是没有想像过。

「但是，我不觉得那种故事有什么美好的。」

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

拼上性命战斗不能称为勇气。挑战明知不可能的事情没有任何价值。就算是为了保护某个人的心灵、如为了秋穗的感情而宣称能做到其实做不到的事，那也算不得什么温柔。

真正的勇气，应该是对活到最后的觉悟的不放弃。真正有价值的，应该是放开一切不可能之事、持续地仅仅探寻可能之事的意志。真正意义上的温柔，应该并非过程、并非幻想，而是为幸福的结果竭尽全力。

Toma说道：

「我倒是想看看那样的香屋步呢。为了创作唯一的虚构作品而扮演愚蠢英雄的香屋步。」

「我做不到。无论如何都做不到。」

「那么，果然还是由我来杀了你吧。」

这句话恐怕既不是假话，也不是开玩笑。

香屋知道，Toma是认真的。

他低下头，忍住泪水。

——啊，Toma是多么地温柔啊。

为什么她能如此地牺牲自己啊。

香屋勉强小声说道：

「你，这样就好吗？」

从他手中掉落的终端，「啪」地响了一声。

Uno抱着装满钞票的波士顿包奔跑着。

「这是为了什么？」

随后，鲜血飞溅。周围的终端，数据接连消失了。这在将架见崎视为情报的检索士的视角看来就意味着死亡。

——白猫。

「好过分，你要抛弃我们吗？」

愤怒让黑焦的思考变得清晰。感觉像是在检索能力方面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优秀的检索士在检索时会看见独特的视野。具体到黑焦来说，他原本会感觉到意识像灵魂出窍一样离开自己，徘徊在架见崎中收集情报。而这次，那个灵魂出窍的自己则是散布在了架见崎各处。

但，他还是说道：

「秋穗，你还在听吗？」

Kido与那个压倒性的敌人接触，是在下午三点零二分四十七秒的时候。

「把一部分战斗力派到这家电影院来。希望能有30万P左右。最好是以射击士为主。」

——活下去。

虽说是在完全虚构的世界里，为什么非得让我说出杀死朋友的话呢。

既然能看见，那就能战斗。就算完全无法对对方的动作做出反应，至少也能得到预测半秒后世界的根据。

出现在Kido眼前的是36颗橡胶球。

——现在，死亡人数是347名。

没有再听到回应。身后的脚步声也中断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沉重物体倒下的声音。

不过，也有些事情不用想就能知道。战斗开始后已经过了两分多钟，这段时间里死了许多人。蛇恐怕是以「总之多杀人」作为目标。

这里的地形比柏油路更复杂，适合Kido喜欢的反射弹战法。不过，他先用普通的射击直接瞄准了蛇。

唯独这件事是绝不能容忍的。黑猫的死去或者白猫接下来说不定会死都还不是最大的问题，让那个白猫做出异于她价值观的行动才是罪恶之处。那是践踏三色猫帝国这一组织尊严的行为。

位置则是在平稳之国与世界和平创造部边境附近一条东西走向铁路的道口内。

——为什么这种话，得由我来说呢。

但是，被蛇操控着的白猫保持着无聊的漠然。所以，黑焦觉得自己的死也非常无聊。他不想被这种东西杀死。

Kido这样想着。

＊＊＊

曾是PORT领土的大路旁，黑焦正坐在行道树间的长椅上。周围聚集着大约十名原三色猫帝国的人。他们没有摆成什么阵型，而是正在为各自的个体性的战斗、轻轻跳跃或是转动手臂。

不，是蛇。为什么朝这边过来？

蛇杀掉了Uno。当接触到它——它操控下的白猫的数据时，黑焦背上掠过一阵恶寒。

它进行的是一场一对九百九十九的战斗。将自己以外的整个架见崎都视为敌人，高效率地铲除战斗力。以数名「还算能打」的玩家作为目标，一边大体笔直朝其地前进，一边在途中杀掉发现的「能顺便杀掉」的玩家。

Kido看到这副情形，心里却松了口气。至少还是能看见她的动作的。

Uno不太清楚现在的白猫的行动基准。白猫、或者说白猫体内的蛇应该是有某种目的吧，但她完全想像不出会是什么。应该说，没有闲工夫去想像那种没有根据的东西。

于架见崎毫无价值的纸币漫天飞舞，落在她向前倒下的遗体上。

——本来我想像的还是根本什么都看不清的等级呢。

那是非常愚蠢的事。

最后一次将白猫的身姿映在眼里，黑焦皱起了脸。

——怎么能抱着钞票死掉。

香屋瞥了一眼，只见Toma将手枪紧握在胸前。被屏幕的光照亮的那只白皙的手，正微微发颤。

蛇操控下的白猫身体已经在柏油路上飞奔了起来，以超越音速的异常速度逼近自己。赶得及吗？必须赶得及。为了让某个人能够打倒这个有着白猫外表的恶心事物。

但是，具体数字没有意义。因为数量仍在继续增加。

蛇的反应很迅速。不如说，它仿佛在Kido开枪前就已经知道了射击路线。白猫的身体在向下压低避开攻击的同时瞬间拉近距离。果然快得异常。

香屋轻轻吸了口气。事到如今自己仍在试图下定决心，实在是不可思议。本以为自己早就做好这种觉悟了。

散布在架见崎各处的黑焦的意识之一，将从白猫身上抽取到的数据强行塞进了某处的某个人的终端里。

黑焦正闭着眼睛，使用着检索。为了捕捉到那条无法捕捉到的蛇。

并没有什么确定的目的地。总之先往西边跑。要跟白猫现在的位置、以及被紫指定为汇合地点的平稳之国教会两边都拉开距离。理由很简单：不能与白猫正面战斗，也决不能被白猫盯上。所以，要避开白猫以及白猫敌人所在的位置逃跑。

香屋向终端小声说道：

——铁路是个不错的地点。

黑焦的意识之一注视着黑焦自己。

大多数只是普通的橡胶球，不过其中混入了几颗装有沙子的。

但是，爆炸没有发生。

这是正确的故事吗。香屋还不知道。

不太清楚它是怎么给作为目标的玩家排优先顺序的。黑猫是出于效率？毕竟刚好就在眼前。烟雾镜是因为能力？现在架见崎中只有Kido的点数能与白猫比肩，而Kido在烟雾镜的辅助下恐怕确实能成为蛇棘手的敌人。但其他人就不清楚了。比如，追溯蛇的移动路线，会发现它似乎是特意去杀Colon的，但Colon现在几乎没有点数。有什么优先杀死她的必要吗？还是说，一同被杀的抚切才是真正的目标？

＊＊＊

蛇的移动路线是被血和尸体标识出来的。黑焦的意识循着这一路线，最终到达了蛇的所在。

「只要杀死Toma，世创部就会消失。」

在Uno使用能力前，她的脖子就被割断了。

重要的是追踪痕迹，得到白猫以及她体内的蛇的情报。再细小的事情都好。即使自己马上就会被杀，那也得掌握到蛇的某些信息，为余下的人的战斗提供帮助。

下午三点零二分二十七秒，Uno死亡。

哪怕只有一小步，也要朝着生存率更高的方向迈进。虽然那些笨蛋不明白，但架见崎的战斗一直都是对这件事的重复。

重新审视一遍，蛇的行动其实很简单。

要被杀了。死亡正从眼前扑过来。那是无比可怕的事情。身体因而颤抖，眼泪因而渗出。但黑焦没有停止检索。必须知道需要知道的事情。

将世创部成员聚集到一处是下策，在那里与平稳方的主力汇合更是乱来。这就像捉迷藏的时候所有人都躲在同一个地方一样。现在的最优解，无非是四散逃跑，那之后就只能向恐怕并不存在的神明祈祷了。祈祷被那个不讲理的怪物杀死的不是自己、而是别人。

蛇避开射击的同时，Kido使用了名为「魔术口袋」的能力。这一能力可以将事先标好了「印记」的物体瞬间移动到Kido手边。能标上「印记」的仅限于100克以下的物体，最多可以标36个。

明明是不可能的。明明检索是不可能有什么气息的。

那样一来，白猫就无法使用能力了。蛇能做的事情应该也会完全消失。

——总之，先自保。

「不对。这只是你自己这么认为罢了。」

可是，为什么。

身后跟着十几名世创部成员。都是原Bulldogs的人。Uno看也不看那些看腻了的脸，喊道：

Uno喊叫着回应道：

黑焦的终端数据也从架见崎中消失了。

「我就是带着这个打算过来的。」

屏幕中的英雄这样说道。

总之，现在没时间想了。必须把从白猫身上抽取到的数据分享出去。谁都好，总之是还没死的某个人。可以的话，最好是能有效利用这份数据的检索士。

让周边这一带发生爆炸。爆炸离Uno越近越好。白猫肯定就在附近。就算Uno自己被卷入爆炸也没办法，总比被白猫攻击伤害小。

愤怒的对象，是驱使白猫身体杀死黑猫的某物。

下午三点零二分三十五秒，Uno死亡。

——蛇朝自己这边看过来了。

身后传来了喊声：

——只是将幻想的、虚构的、并不存在的英雄，擅自往我身上套罢了。

白猫的身体有一些损伤。右手手指，还有左脚的几个地方。那恐怕并不是其他人的攻击造成的损伤，而是自毁。白猫的强化很不平衡，相对于过快的速度，身体强度明显偏低。

「当然要抛弃啊。你们在我手下学会了什么啊？」

如果她还是她，带着悲伤、痛苦、愤怒、烦躁、喜悦、快乐、安心、愕然这诸多情绪杀死黑焦，那倒也不错。

——蛇没能完全掌握白猫的强化？

然而，被蛇操控的白猫的身体确实看向了自己。那是远在三公里之外的视线。

「那，我果然不是你的英雄。」

4

「你们跟过来只会让生存率变低——」

——所以，紫不理解这场战斗。

「接下来，我会告诉你跟蛇战斗的方法。」

「但是，你逃去的地方应该是生存率最高的吧？」

Uno将手伸进波士顿包，抓起一把钞票扔向空中。Uno的「现金主义」这一能力，可以将架见崎中「附加了能力效果的物体」与现金交换位置。而她拥有的另一项能力——「废品」，可以让对象物体在失去作用时爆炸。

就算通话已经切断了也没什么奇怪的。但是，秋穗很快就回答了一句「在」。

「不是的。香屋步始终是理想中的英雄。比任何人都更恰到好处地伤害我，教会我比什么都更重要的事情。仿佛架见崎这个场所的主题一般的英雄。」

还是说，这就是它百分之百随心所欲操控白猫的结果？换句话说，有某种理由让它拼着自毁、也必须以最快速度四处杀人？

对着作品中的某个人，又或者是对着所有世界里的所有人。

「不要跟过来，分散开跑！越聚在一起越容易成为目标——」

他前所未有地愤怒。

——啊，要是被你杀死的话，我倒也不会介意。

——白猫小姐太快了。

这可以说是她的弱点。以她的速度，撞到的哪怕只是普通橡胶球，也会很疼吧。如果是装了沙子的就更不用说了。

白猫用手臂弹开了弹幕般出现的橡胶球。刚才Ryama联络过Kido，告诉Kido白猫的右手手指和左脚都受了伤。Kido一边依据这些情报想像着白猫的动作，一边发射出反射弹。光线在悬浮于空中的橡胶球之间来回跳动。

白猫已经来到了眼前。她的手臂插进了Kido的胸口。从她身后而来的反射弹击中了她的右脚。同时，Kido在几乎零距离的情况下发射出了普通射击。光线从她的太阳穴旁飞掠过去。——可惜，差了一点。

白猫在Kido进行下一次射击前向后跳开了，插进Kido胸口的手臂也拔了出来。这本该是致命的伤势，但Kido并没有倒下，身体性能也没有降低。

能力名，「黑暗之心」。这一能力可以仅在十分钟内强行填补身体的缺损。换句话说，Kido在十分钟内无论受到怎样的伤害都不会死，甚至身体性能也不会降低。不过当然了，如果受到了致命伤，Kido就会随能力效果时间的结束而死去。

——换句话说，我再过十分钟就会死。

还能跟这个怪物战斗十分钟。

「不会让你逃走的。」

Kido如此喃喃道。

蛇还能操控白猫的身体几分钟？

虽然不知道，但应该在十分钟以内。那么，将白猫直到对方时间用完为止拖在这里就是Kido的胜利条件。

＊＊＊

蛇预料到了这一发展。

蛇一开始就知道，现在的架见崎里，能与操控着白猫身体的自己对抗的，就只有Kido而已。换句话说，只要杀了Kido，架见崎中就没有敌得过自己的人了。

——但是，要杀掉Kido很困难。

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避开他。白猫的身体虽然双脚都受伤了，但都只是轻伤，速度并没有怎么降低，要甩开Kido想来是个简单的任务。

就在这时，一把小刀飞了过来。

——Nick。

蛇踏出了一步，试图避开那把小刀。但是，左脚感受到了一股奇怪的阻力。就像被看不见的墙壁阻碍了动作一样。

——紫。

她拥有名为「风之片翼」的能力。

但是，紫没有选择这个最优解。

毫不犹豫地战斗，连死亡都觉得无所谓。这是种让Nick怀念的感觉，让他想起了在电影院俱乐部的时光。

所以，很悲伤。

蛇迅速向正后方倒下，想要回避射击，但没能避开。一道射击掠过了侧腹。

公会也罢，紫也罢，自己的生命也罢。就连电影院俱乐部这一让他如此安心的幻影也加以舍弃，仅仅寻找着刺出小刀的最佳时机。

在最后的最后、面对白猫这一强大的敌人，能像当时那样战斗让Nick觉得很安心。但是，他知道，这样是赢不了的。不能这样下去。

他也知道，这种做法不是真正的战斗。

——即便如此优秀、美丽，也还是远不及白猫。

Kido以外的三个人本来并不具备站上这个战场的性能。因为点数都太少了。Nick和紫的点数还行，但也就10万P不到，而藤永的点数则更少。尽管明显不平衡，这四个人却能作为一支队伍成立。

她的能力并不存在于在蛇看来是理应存在的地方。

努力、直觉、配合，还有若是存在则可以称之为牵绊的事物，所有这些在天才面前都没什么意义。而蛇能够万全地、也即是与白猫自己同等程度熟练地操控白猫的身体。

那似乎是给藤永的指示。

即便如此，这个战场实在是让人舒心。

眼前竖立着一条道路。Ewin的能力，「另一份」。这一能力可以将左手触碰的物体复制到右手前方。

凭空出现的巨大柏油路是个意外的难题。虽然只要用白猫的身体殴打就能轻易破坏，但速度太快了，连己方的手臂也会受损。避开同样很容易，但强行改变行动对身体的影响也很大。白猫的强化在蛇看来也很极端。这具过快而脆弱的身体意外地不自由。或者说，每次获得自由，身体都会损坏。

仅仅是在对痛苦避而不见罢了。

他决定舍弃一切。

仅就组织的运营而言，自己应该比Kido更擅长。而说到在大型组织中像中层管理人员那样，一边设法应付上司压下来的不讲道理的难题，一边探知下属的情绪并调配有限的战斗力，自己也应该是更擅长的那一方。Nick虽然算不上聪慧，但还是有一些褒义意义上的小聪明的。但是，Nick并不想这样生活。

无论如何，这个配合失误对蛇来说是求之不得的。

＊＊＊

——太逊了。完全找不了借口。

因此，身体可以自由活动。Kido以蛇的行动受限为前提的攻击飞向了没有意义的方向。

——Kido先生会难过吧。藤永会生气吧。

但是逃跑路线被限定了。大体而言有三种，其中两种被Kido的射击堵住了。蛇逃向剩下的那条路。

明明这毫无意义。那个男人已经死了。明明紫应该也明白这一点。

在她白皙的脸上划出了一条细细的红线。

身体很轻。心灵也很轻。

这样想着，Nick终于产生了不想死的念头。

Nick其实很害怕死亡。他并不想放弃生存。

Kido应该不可能追得上白猫身体的最高速度。那么，就没有任何东西能阻碍蛇的打算。它踏入了平稳之国的领土，继续前进。笔直地朝教会前进。教会前聚集着从世创部逃出来的数百个人。正当蛇想要冲进那群人中时，突然，他们前方出现了一面墙。

Nick自认自己还挺优秀的。

小刀刀刃触到了白猫的脸颊。

——柏油路的墙。

他们的身影，看上去有些悲伤。

蛇的思考中已经能看到白猫死亡的路线。Kido的射击，藤永的射击，紫的其他类能力。如果这一切都能完全发挥作用，他们的攻击就会造成致命伤。

——投出小刀牵制的同时后退一步。

它听到Kido如此轻哼着。

切开Nick脖子的瞬间，Kido的射击性质变了。为了将白猫的身体钉在狭小区域内而放出的射击，在复杂的不规则反射中突然对蛇露出了獠牙。

连将伸出的手臂收回的时间都没有，白猫的手指切开了Nick的喉咙。

Kido的射击所制造出的狭窄牢笼已经消失了。以白猫的机动力，现在它可以去任何地方。蛇用力蹬地。视野飞掠。

在蛇看来，其他三个人仿佛是Kido能力的一部分。就像Kido在如使用射击技能般地使用Nick、紫和藤永一样。Kido自己的点数是70万多一点，四个人相加，战斗起来就像点数接近100万P的单个玩家一样。

——Kido预测到了Nick会采取不遵循自己意图的行动？

——啊，这就是我的全力了吗。

——到头来，我一直在做不喜欢的事啊。

蛇这样想着。这个感想恐怕并不真切。蛇知道，自己不会感觉到事物的美丽。不过，人类应该会将这幅光景称为美丽吧。

——紫恐怕是在保护Nick身体的位置生成了「风之片翼」。

Kido是技术型的射击士，战斗方式复杂，相对的、单发攻击威力较低。虽然因为白猫的强化也牺牲了耐久、不可能毫发无伤，但也不至于造成致命伤。

——不过，没问题。

——不对哦，Kido先生。

眼前是无法战胜的敌人。象征着死亡的敌人。Nick连要看清那个身影都很困难。只有在Kido的射击让白猫停下脚步的短暂瞬间，他才能像逐帧播放一样勉强捕捉到那个身影。

然而，对于自己现在这样轻易死去，他并没有什么不甘。一定要说的话，他对自己没有不甘这件事有些不甘心。战胜眼前的敌人、超越Kido、守护紫，对于自己轻易地放弃了这些，Nick有些不甘心。

——我到底是从什么时候起对自己认命的？

但这份悲伤，肯定也不是真实的。

他轻轻向前踏出一步，直直地刺出小刀。就像要触碰死亡这一概念本身一样。

满足于这种无聊死法的自己算什么呢？

那是并不符合Kido意图的行动。在这个战场上是个错误的行动。但对Nick来说，像这样意气用事很自然，很让他安心。

但，Nick在心里摇了摇头。

究竟是多么寒酸、弱小的存在呢？

白猫没有擦拭脸颊上微微渗出的血。

沉醉于某种东西里，憧憬类似英雄那样的愚蠢事物。

她使用能力的时机非常巧妙，这让蛇有些惊讶。是偶然，还是对面的检索士非常优秀呢。如果看到自己的行动才使用能力，恐怕是来不及的。这个时机，仿佛是在Nick死亡前后就预测到了蛇会摆脱Kido他们的纠缠直接来到平稳。能做到这一点的玩家是谁？仅仅检索能力优秀是不够的，更加需要的是大胆的判断力。蛇的脑海中浮现出了香屋步的面容。不过，它知道这种思考没有意义。必须先解决眼前的问题。

他一边祈祷，一边害怕着黑掉的视野。

——如果用这种方式战斗，紫肯定会唠叨吧。

重要的东西全都交给了身后的Kido，Nick仅仅是心情愉快地获得了解放，觉得舒心是理所当然的。

光束的着弹点发生了小规模的爆炸。Nick冲破爆炸跑了过来。爆炸同时也炸飞了铁轨下铺得满满的石子。Kido射出的反射弹在这些石子间复杂地跳跃。蛇无奈地决定与Nick对峙。它用手背弹开逼近眼前的小刀，伸出手臂试图殴打Nick。但这一拳没有碰到他。Kido不知何时放出的射击与拳头相撞，阻止了这一击。蛇无奈地再次向后跳拉开距离。

Nick很清楚。

不想让紫死掉。Nick脑子一直里只想着这件事。

——所以，电影俱乐部是个好公会。

白猫的身体两手撑地，一边回转身体一边向更后方跳去。

＊＊＊

蛇无奈地用一只手抓住了那把小刀。Nick正朝自己跑来。他的动作很缓慢，一道射击的光线先于他击中了蛇的脚边。

配合着他哼出的节奏，射击从远处放出，弹起石子。Kodo连射出的反射弹在石子间来回，限定了蛇的移动方向。因此而被限制在狭小范围内的战场上，Nick担任着前卫。而紫的能力阻碍了蛇的行动，迫使它将注意力放在Nick身上。

同时，也感觉到了类似于恐惧的事物。

周围，Kido射击的光线复杂地反射着，就像万花筒摇动并变幻图案的那一瞬间一样。Nick正确地解读出了那些光线的意图:

多么无聊的自尊心啊。居然会因为这种事产生成就感。

如果对方的行动是最优解，那这条路就会是死路。紫的能力「风之片翼」虽然本身没有攻击力，但会阻碍自己的行动。Kido如果以这阻碍为前提进行攻击，白猫的身体就受到严重损伤。虽然还不至于死亡，但身体性能会降低，与Kido的一对一战斗也会落败。

如果自己还有未来，他希望自己能变得正经一些。

所以，Nick讨厌Kido。因为那个人很愚蠢。因为他若无其事地选择了Nick想选却选不了的东西。你可真是轻松啊——Nick一直这么觉得。现在也这么觉得。

「嗒，嗒，嗒。」

Nick偏离了Kido的意图。蛇没有放过这个瞬间。

Nick放弃了守护。

——这个可以回避。

Nick的脖子被切开，一名敌人死去了。这意味着这里不再是电影俱乐部的战场。

下午三点零三分零五秒，Nick死亡。

开枪的不是Kido。

银缘还在时的电影院在整个架见崎中都是屈指可数的公会——尽管从点数来看只是弱小或者勉强能算中坚的程度。银缘的检索手腕是超一流的，对公会的运营也滴水不漏。Kido即使单人也是绝对的王牌，而且在作为战场上的指挥官战斗时比谁都聪明。紫、藤永还有Nick自己在「听从Kido的指挥战斗」方面应该也是整个架见崎无人能比的。电影俱乐部是个好公会。但是，已经不在了。

——其实，我是想更加怀抱梦想一些的。

所以，蛇感到有些遗憾。

他投出小刀。白猫不在那里。Nick在看不见对手身影的情况下踏出脚步。但这并不是盲目的。Kido的射击含有意志，每一下都会分割战场、限制对手的行动。现在，Kido的意志支配着这个战场。只要将其解读，就能知道片刻后的未来白猫会在哪里。如果仅仅比较直觉，Kido恐怕是与白猫同等级的天才。

这是当然的。因为自己已经将胜利和生存都放弃了。

这支队伍的核心是Kido。他就像这个战场的指挥者一样，凭射击细致地维持着战场的平衡。

——藤永。

蛇没有感觉到成就感，但是感觉到了与之类似的事物。

——真美啊。

为此，他离开了电影院、建立了自己的公会、被大型公会吸收、接着又转移到其他大型公会。一边遵照命令战斗，一边想方设法不断寻找着生存概率高哪怕一点点的道路。尽管知道这是在垂死挣扎。

小刀碰到了那个白猫。违背Kido的意图，浅浅地伤到了她。

在蛇看来，三个人中实力最弱的是藤永。但她的射击很准，从远距离高威力地射穿了白猫的落地点。

这具身体多少有些损坏也在计划之内。这可以适当限制一下白猫的强度。不过也不能损坏过头。必须在被Kido追上前达成目的。

蛇尽可能将伤害在双脚上分散地减缓速度，同时将意识集中在耳朵上。必须仔细听才行。因为，对于白猫的身体而言，声响实在是太慢了。它一边蹬着柏油路跳向斜前方，一边弯曲身体。竖直生成的柏油路很脆弱，已经因为本身的重量开始崩塌了。白猫的身体从产生裂缝的地方挤了进去，突破柏油路向前，又蹬了一脚电线杆转向正后方。受限于能力的性质，Ewin只能是在柏油路复制品出现地点的附近。蛇伸出脚踩向Ewin的头部。

下午三点零三分十一秒，Ewin死亡。

蛇蹬了一下Ewin的遗体，再次跳起。

＊＊＊

Ryama的喊叫声跨越终端传了过来。

「白猫恐怕侵入了教会——」

香屋看着终端说道：

「叫Kido先生来这里。很快，这个电影院就会成为战场。」

回答的是秋穗。

「了解。接下来呢？」

「之后就交给你了。」

「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要杀死Toma，最可靠的的方法就是从外面射穿电影院。尽可能不留空隙地。」

「可是，你呢？」

「所以，交给你判断了。」

秋穗还在说着些什么，但香屋已经关掉了终端。这样就听不到她的声音了。

「你逃了？」

旁边的Toma说道。声音里带着笑意。

香屋在心里喃喃着：

——是啊，逃了。

香屋把最后的决断推给了秋穗。他认为这是最好的做法。

蛇如此承认了。因为那个布偶看起来并没有试图攻击自己，而只是想把自己从这里赶走。

香屋已经不会再做那种事了。

他的遗体顺势飞向空中，撞破了门。蛇踩着遗体走进了房间。

蛇无奈地站在床边。它回想着来架见崎前通过阅览Aporia数据而得知的Hololo的人格，然后将手伸向莉莉的头部。她那因「长休止符」而停止变化的头发很硬，但慢慢抚摸后，可以发现只有一根头发是柔软的。

或者说，一项非常简单的交易。

「接下来的时间，就看着我们的英雄度过吧。」

「所以呢？你打算让蛇为所欲为吗？」

Toma说道：

蛇抓住西蒙的额头，直接往正下方砸去。头盖骨破裂了，里面的东西被压烂的触感留在手上。

至今为止，架见崎已经死了多少人，之后又会再死多少人呢。

莉莉的布偶会自动为主人战斗。想来只要莉莉陷入危机，布偶就会毫不犹豫地进行攻击。

蛇继续靠近着。

操纵布偶的「玩具的王国」。

「因为很难随心所欲地诱导你的行动。而莉莉拥有对蛇而言非常方便的能力。」

「但是，实际战斗的不只是公会会长。如果白猫小姐死了，下一个的架见崎最强者就是Kido先生。」

5

踹破大门踏入教会的蛇奔向莉莉的房间。

蛇一边深入思考着，一边向朝自己走来的玛鲁鲁伸出了手。玛鲁鲁在平稳内恐怕强度仅次于Kido。话虽如此，倒还不至于能匹敌白猫。

——西蒙恐怕就是为此而死去的。

「为什么？」

「然后呢？」

雪彦举起了刀。蛇在刀挥下之前踢飞了雪彦的脸。他的脸被踢得稀烂。

蛇一边注视着玛鲁鲁，一边确认白猫身体受到的伤害。蛇虽然没有痛觉，但可以解读设定为痛觉的数据的变动。受到最大伤害的是被Kido射中的侧腹。蛇用一只手按住那里。

他的能力「无色透明」可以让使用者的身姿消失，同时也会让产生的声音、体温等一切气息消失。不过，如果使用者弄出了稍大的响动——凑近耳朵才能听见的较急促呼吸声那种程度的声音——能力就会立即解除。这次雪彦应该是因为刀划破空气的声音、又或者脚踩在地面上的声音而现身的吧。

香屋看着屏幕回答道：

这一能力可以停止对象物体的变化，是个防御力极高的能力，不将其解除就无法杀死莉莉。但这不是什么大问题，因为蛇本来就不打算杀死莉莉。

屏幕上，英雄伤痕累累地从敌人群中逃走了。

香屋继续道：

先用白猫的身体排除碍事者，再借由被布偶杀死进入莉莉体内。就架见崎如今发生的事情来看，这就是蛇的目的了。

这对蛇来说很意外。

其实并不拥有肉体的数据们的死亡，究竟是什么呢？

由于「黑暗之心」的效果，Kido即使受到了致命伤，在十分钟内也肯定不会死。但反过来说，过了十分钟就会死。换句话说，蛇只要在附身于莉莉后将意识交还莉莉一定时间，就能排除Kido这一障碍。

还有其他存活的会长吗？根据架见崎的规则，部队各自视为单独的公会。如果平稳部队的会长还活着，蛇也必须杀掉这些人。

「我赌不会。首先，开枪这事她肯定干不来。」

玛鲁鲁那称不上战斗行为的半吊子行动，原因恐怕在于莉莉吧。玛鲁鲁会实现莉莉的心愿。如果莉莉不希望白猫的身体被杀，玛鲁鲁就无法进行像样的攻击。

「蛇的目标是让自己的附身对象成为架见崎的胜利者。」

如果Kido也死了，下一个架见崎最强的会是谁？说不定是那只布偶。比那只布偶更强的玩家说不定已经全都死了。

「遗书？」

「Kido先生会随时间的流逝而死去。」

教会里似乎人很少。没有组织性地保护莉莉的迹象。大概是平稳内部也意见不一吧。还有Kido他们离开应该守御的这所教会发起攻击这件事，蛇同样不认为那是最优的选择。

如果有谁以冷静的视角看到了这个动作，应该能感觉到不对劲吧。比如，要是香屋步、尤里或者月生看到了蛇像人类一样因疼痛而身体僵硬的样子，应该会觉得其中有什么蹊跷吧。但玛鲁鲁的举动没有变化。而另一边的西蒙恐怕根本没有好好用眼睛确认蛇的行动。

他改而说道：

「怎么可能。」

这是因为，只要在那个「胜利者」向运营说出奖品时夺取其意识，就能实现蛇自己的愿望。

下午三点零三分十九秒，西蒙死亡。

Toma这样问道。

玛鲁鲁挥动着短短的手臂。太慢了。白猫的手抓住了玛鲁鲁，将它扔了出去。布偶撞到了墙上，但似乎没受多大伤害。它立即蹬了一下走廊，再次朝蛇跑过来。

蛇慢慢地走近莉莉。玛鲁鲁与它擦身而过，以保护主人的架势站立在蛇与床之间。

香屋很想低下头，但终究还是没有低头。很想闭上眼睛，但终究还是没有闭眼。他一直盯着屏幕。

奔上楼梯的蛇继续沿走廊前进。

莉莉躺在床上，仰面朝天，终端放在胸前。少女的样子与其说像睡着了，不如说像是死了。因为感觉不到任何气息。明明门在巨大的声响中被破坏了，她却一动不动。不要说尖叫声了，哪怕竖起耳朵也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死究竟是什么呢？

＊＊＊

——Hololo的「长休止符」。

下午三点零三分二十秒，雪彦死亡。

莉莉的身体确实受到Hololo的「长休止符」保护，但那保护并不是绝对的。例如，使用「长休止符」需要触碰对象，且唯独触碰到的部分不会受能力效果影响。换句话说，莉莉身上仍留有某一处弱点。明明应该是能充分感受到危机的情况，玛鲁鲁却不知为何显得犹豫不决。

「嗯。毕竟，跟蛇战斗很可怕啊。」

西蒙站在门前，面容因恐惧而扭曲。他张开双手，看起来像在保护门一样。

「现在，最接近架见崎胜利者的人有两个。你，还有莉莉。二选一的话，对蛇来说，利用莉莉要容易得多。」

这个动作很奇怪。既不像要殴打，也不像要撕裂，似乎仅仅是想将白猫的身体推开。

在通向莉莉房间的门前面，站着一个人和一样东西。西蒙，还有兔子布偶。布偶是莉莉取名为玛鲁鲁的那个。

以人类的感觉来看，西蒙的行动应该很勇敢吧。应该能感觉到某种决心或者爱意。但是，没有意义。无论有没有西蒙，蛇从雪彦处受到的伤害都完全一样。

恐怕是。香屋还没收到报告，但蛇应该已经做好准备了。

玛鲁鲁会在这里是意料之中的。依靠莉莉的能力战斗的布偶当然会保护她。但西蒙在旁边这点就不自然了。他应该基本没有战斗力才对。

眼前的玛鲁鲁向蛇伸出了两只短短的手。

他已经把架见崎中的战斗彻底放弃了。

「这我哪知道啊。」

「我的生死由秋穗来决定，这样更有戏剧性。秋穗，或者是你。」

「换成我就干得来。」

即使蛇走到了眼前，玛鲁鲁也没有动。

腹部被雪彦的刀切开的伤口不算深，但流了不少血。蛇需要一定程度的出血来作为演出效果，这样正好。

「蛇的目标是什么？」

「只要布偶杀死了白猫小姐，蛇就能进入莉莉体内。之后只要平稳之国统一了架见崎，蛇的目的就能实现。」

当那个布偶杀死白猫的身体时，究竟会发生什么呢？布偶应该不会被蛇附身，因为那个布偶终归只是莉莉用能力操纵的道具。强化士挥刀杀死其他玩家时，杀害者不是刀，而是强化士。同样的，如果用布偶杀了人，杀害者应该会被判定为是莉莉。

这是没有意义的行为。蛇不需要执着于门。白猫的身体可以轻易踹破墙壁。激烈的动作姑且不论，如果只是充分控制力道破坏墙壁的话，对身体几乎不会有什么损伤。

「秋穗会对你开枪吗？」

「用蛮力就好。只要把存活的其他公会会长全都杀掉就行了。」

紧接着，蛇向后跳去。疼痛的数据在腹部游窜着。眼前出现了一名挥舞着日本刀的男性。——雪彦。

成为Hololo的「长休止符」对象的物体只要形状稍有变化，就会失去能力效果。

本来，最大的障碍应该是如何杀掉身为世创部会长的Toma。但Toma已经扔掉了终端，战斗力几乎为零。而公会「选举管理委员会」的会长、即香屋步，同样没有任何战斗力。

「怎么统一？」

「不过，你说让开枪的时候，秋穗会怎么决定也挺有趣的。」

蛇对这个男人并没有什么想法。喜爱也罢、厌恶也罢、好奇心也罢，什么都没有。不过，回应他对蛇来说比较方便，于是就这么做了。

蛇以最小步伐避开了布偶向自己伸来的手臂，然后直接从玛鲁鲁身边穿过、朝门跑去。玛鲁鲁没有反应过来。

那里写着的仅仅是用来对比的答案罢了。

尽管如此，蛇还是决定回应西蒙的心意。

为了让雪彦在他被蛇杀死的瞬间进行攻击。

「大厅桌子上有本笔记本。上面给你留了言。」

「可能吧。我也不清楚。」

＊＊＊

反过来说，蛇估计已经把会妨碍到自己的玩家几乎都杀光了。比如平稳部队会长中最强的雪彦肯定已经死了。

香屋本想回答「谢谢」，但最后还是作罢了。因为这句台词不适合这个故事。

——出乎意料。

眼前正是如自己所愿的光景，但它并没有感受到满足感。

旁边的椅子轻轻地「吱呀」响了一声。大概是Toma换了个姿势吧。

蛇将莉莉其中一根头发的前端微微弯折。仅仅如此，保护莉莉的能力便消失了。

白猫的身体性能极高，连莉莉的呼吸声、她胸膛里心脏的跳动声还有血液在她全身流动的声音都能听到。甚至还包括她慢慢睁开眼皮的声音。

睁开眼睛的莉莉一时间带着茫然的神色呆呆看着蛇。

不久，她开口道：

「白猫小姐？」

蛇向她伸出手，同时说道：

「我是来杀你的。」

蛇用一只手抓住了莉莉纤细柔软的脖子。莉莉似乎感到了恐惧。从表情能看得出来。但，玛鲁鲁还是没有动。

蛇轻轻用指甲扣住她的喉咙。指甲嵌入皮肤，一道血迹流了下来。玛鲁鲁仍然没有动。

「这样好吗？你会死的。」

听到蛇这样问，莉莉仍旧一脸怯懦地望着蛇：

「真的吗？」

「嗯，真的。」

「骗人。我觉得跟你是可以沟通的。」

她那不同于预想的反应让蛇的思考混乱了。说不定这与被称为困惑的事物类似。但蛇同时也理解了。

蛇在自己来到架见崎前从Aporia处获得了大量的玩家情报。但，那之后已经过了大约三轮循环了。

——现在的莉莉远远偏离了我掌握的数据。

蛇意识到自己的计划出现了破绽。它一边思考着如何修正，一边问道：

「为什么那只布偶不战斗？」

「我不知道。它是自己动的。」

「只要你希望，它就会战斗。」

仿佛在回应他一般，英雄的声音诉说道：

「我确实不打算杀你。但我会杀死Water。如果想保护她，就杀了我。」

第一发没中。第二发没中。第三发没中。

「已经决定好了，那就要遵守。这就是一切。」

敌人的子弹掠过他的左臂，鲜血飞溅。

全身僵硬，连颤抖都做不到。

周围传来了复杂的声音。恐怕是Kido和白猫蹬着柏油路或是墙壁移动的声音，但混杂在一起后，听上去就像是整个天空都在响一样。

可是，秋穗什么都做不到。

——恐怕凭她自己的生命无法改变这个决断。

紧接着，非常近的地方传来了坚硬而沉重的物体相互碰撞的巨响。

即便在这个充满死亡的世界里。

看来有一发射击打中了放映机。

又是一发射击。

秋穗不知道进行射击的人叫什么名字。

蛇抓住了玛鲁鲁的头。玛鲁鲁显得很不高兴地在它手里乱动着。

可就在这时，响起了巨大的声音。

莉莉说话了。声音细小，但却坚定。

他掩护着伙伴逃跑。敌人从后方开枪。

6

周边的景色莫名让秋穗觉得很怀念。全是低矮建筑的商店街，四处崩塌的民居，从柏油路裂缝中长出的草的颜色。她想起了在这家电影院生活的日子。虽说那时架见崎同样是个可怕的地方，但在这里确实存在着可以称之为生活的事物。

放映机照出的光让空中飞舞的尘埃闪闪发亮。

从那个洞背侧照射进来的光让他的身影变得非常淡。

「战斗要活下去，逃跑也要活下去。」

香屋在心里默念着。——即便如此。

——也许只要下令射击电影院，这场战斗就能结束了。

墙壁逐渐崩塌。天花板逐渐崩塌。屏幕上开了好几个洞。

「趴在地上太丢人了，有时候比死还要痛苦。」

瓦砾纷纷伴着响声落下，仿佛想要淹没英雄的声音一般。

仅仅一瞬间里，前方又出现了Kido和白猫的身影。似乎只有两人相互攻击停下动作的瞬间会映入眼中。

那是平稳之国配置在电影院附近的十二个人中的一个，应该是名有一定战斗经验的玩家。但他似乎被突然出现的Kido和白猫吓了一跳，没等命令就射击了。

仅从左侧扬声器播放出来的英雄的台词，听起来比刚才软弱一些。

可是，如果将要死去的更多人中包括香屋呢？

不是作品中的声音，而是架见崎中实际响起的声音。同时，英雄的胸口开了个洞。恐怕是射击将电影院的墙壁连同屏幕一起射穿了。射击打在离香屋和Toma稍远的观众席上，飞溅的椅子碎片划伤了香屋的脸颊，隐隐作痛。

听到这个报告的瞬间，想来就是下令开火的最后机会了。

逐渐毁损的电影院里，香屋和Toma一起倾听着英雄的声音。

——这样的超过我的负荷了。

要改变莉莉的决断，可能性最高的恐怕是冬间美咲的生命。

秋穗绝望地思考着。

莉莉皱起了脸，但什么也没说，连呻吟声都没有发出。她用泪光闪闪的眼睛望着蛇。

莉莉带着害怕、僵硬的表情勉强笑了起来。

「即使惨败，也要活下去。」

＊＊＊

但他的声音还在从仍然运作着的扬声器中播放出来。

贯通墙壁飞进来的第二发射击打穿了屏幕右侧的扬声器。

这片景色中现在并排站着十二名射击士。他们后面是作为检索士参加行动的Ryama。蛇还没有出现。

英雄的声音非常迫切。

只见前方一百米左右的路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两个人。

莉莉似乎还想说什么。

屏幕中的英雄仍在被敌人追赶。枪战中，他将作为伙伴的少女藏在身后，轻声说道：

如果只要下决心杀掉Toma，就能拯救他呢？

「活下去。」

「友情有时会破裂。」

屏幕中的英雄没有注意到自己胸口开了个大洞，继续说着。

那发射击远远偏离白猫，打到了电影院的墙壁上。巨大的声响过后，Kido和白猫的身影消失了。

「爱是无力的。」

要把香屋连着电影院一起射穿吗？怎么可能。那，要下令突击吗？害怕着蛇的气息，命令他们冲进电影院杀掉Toma？

「英雄也不是万能的。」

＊＊＊

但在那之前，蛇已经开始了移动。

「努力不一定有回报。」

接着是好几发、好几发。

秋穗按照香屋的指示移动到了电影院附近的路上。

换句话说，只要杀了Toma，就一切都结束了。

听到了Ryama的声音。

然而，布偶终究还是没有动。

「不要。已经决定了不会再战斗了。要用对话和选举决定一切。」

「即便如此，也要活下去。」

香屋和坐在旁边的Toma都已经不再说话了。

Kido用手枪底部接住了白猫的拳头，两人就这么停下了动作。

＊＊＊

当然，Kido在想着的是Nick。

突然，英雄的身影消失了。

秋穗仍然动弹不得。

抬头望去，四处漏风的天花板后方的蓝天让眼睛刺痛。

只见莉莉的身体颤抖着，眼睛里满是泪水。她的确感觉到了恐惧。充分的恐惧。

看到这一幕的十二名射击士陆陆续续地开始了攻击。

无论战斗、逃跑还是做出选择。

刚刚在自己眼前死去的朋友。

不过实在太迟了。Kido和白猫的身影早就不在那里了。但他们却在恐惧中寻求依靠般地连续射击起来。

但就算没有颤抖，恐惧还是从脚底升了起来。经过肚腹，经过胸腔，经过咽喉，直达头部。无法逃跑。连下定决心逃跑都做不到。秋穗终于对自己正处于战场上产生了实感。

「情况变了。这场战斗是在意料之外吧？」

「白猫朝这边移动了——」

秋穗用力握紧拳头。讨厌，讨厌。被这种事情困扰实在是讨厌。头脑无法正常运转。

「看，你没杀我。」

已经超过秋穗的处理上限了。恐怕自己无法给出任何答案。香屋究竟在期待什么？不知道，好痛苦。

Kido，还有白猫——蛇。

意识到这一点，蛇从莉莉的脖子上松开了手。

「不是这回事。」

光线一道又一道地撞了上去，电影院逐渐崩毁。

蛇将指甲更深地嵌入莉莉的皮肤里。

不要。绝对不要。就算这是最优解，就算别无他法，就算如果自己现在不下决断、就会有更多人死去，自己也不要这样。

＊＊＊

在香屋的记忆中，枪击应该就只有这三发了。本来是英雄和他的伙伴总算躲进了阴影处，得到了喘息之机。

洞里照射进来的光让英雄的身影越来越淡。

——我想变强。

为了不让他死去。为了不会再有Kido爱着的人死去。但是，Kido没有得到那样的强大。

无力是多么地痛苦啊。

连实现「希望喜欢的人们都能活着」这种程度的任性愿望的力量都没有，实在是太痛苦了。可是，现在连流泪的时间都没有。

Kido能清楚看见白猫的动作。恐怕她的身体也受到了一定损伤，性能有所下降了。Kido双手交替持握着三把手枪持续射击。

一部分射击直直飞向白猫。另一部分被空中飞舞的电影院瓦砾复杂地反射着。还有一部分遮挡了白猫的移动路线并在着弹点爆炸。而白猫将这一切都避开了。

代替Nick担任前卫的是兔子布偶。那只袖珍而手脚短小、被灰尘弄脏了的布偶，比Nick速度更快、力量更强。但Kido还是觉得Nick更强。至少，就「在Kido前方战斗」这个任务而言，架见崎中没有谁比Nick更强。

明明自己连保护Nick都做不到。

——我明明没有力量，为什么还要战斗？

白猫切入Kido放出的射击的空隙，甩开布偶，朝Kido冲来。从Kido身后飞来的射击打中了她的脚边。尽管身后有好几名射击士，不过Kido知道，这一发是藤永的射击。

但是，白猫已经已经跳到了空中。

明明能非常清楚地看见她的动作，却来不及反应。攻击和防御都来不及了。白猫已经来到了眼前。只有对死亡的恐惧来得比她更快。

——为什么要与不可能战胜的事物战斗？

首先是仓促将手枪转向她的那只手的手背，然后是下巴，再然后是侧腹。三个部位依次、但几乎是同时地受到了冲击。

最后一下似乎是回旋踢。Kido的身体朝正侧方飞了出去。虽然身体的损伤很快就会被「黑暗之心」修补，但疼痛让他无法呼吸。

——为什么？自己是为了什么而战斗？

那还用说吗。当然是为了尽可能让更多自己爱着的人迎来明天。

从银缘死去的时候起，Kido就一直在寻找死法。

但，现在已经不是那样了。

白猫的攻击非常强烈，Kido连身体哪里在痛都不清楚。仿佛是灵魂在痛一样。

倒在柏油路上的Kido，像要哭出来一般地皱着脸，再次站了起来。

没有理由。毕竟，他可是香屋步哎。

电影院的观众席很暗，但光线从天花板各处的破洞中照了进来。那些光线让这个地方看起来就像废墟一样。就像一具不知名的巨大尸骸一样。就像已经终结的场所一样。真是意外，比起黑暗，反而是照进来的光线更能让人联想到死亡。

＊＊＊

那不是射击能力的声音。

就是现在。就是现在。就是现在。不管在心里默念多少次，手指还是动不了。

手哆哆嗦嗦地颤抖着。声音响起，电影院的天花板又开始崩落了。这次的规模相当大。冲击让座位摇晃着。

第一种，自然是香屋单纯只是真的被杀了。出现了意料之外的问题，而他没能妥善处理，于是无计可施地死了。

她沉默了一阵，叹了口气，然后说道：

明明香屋步还是香屋步。明明他毫无欠缺地、坦率地保持着香屋步的风格。可他制定的计划，现在却不再让自己觉得美丽了。不是兴奋、感动这样绽放光芒的因素，而是恐惧和不安让自己心中悸动。可以的话，美咲想要否定这样的香屋步。但她做不到。因为，冬间美咲与香屋步的生命形式终究是不同的。

「再见，秋穗。」

再不快点，其他人会杀掉香屋的。

可是，做不到。香屋步太强了。思考的性质与其他任何人都不一样。

更高、更轻的声音，从已经破破烂烂的电影院里响起。

就是现在。快点。必须要开枪了。

他理所当然地非常害怕。瞪大眼睛、半张着嘴的那张脸，看起来就像某种并非人类的、身份不明的怪物一般。但这种感觉恐怕是错觉。比任何生物都更害怕死亡的应该就是人类了。

美咲问道：

人，究竟是为了什么。

下午三点零五分三十七秒，香屋步死亡。

——香屋已经不在架见崎这种狭小的地方战斗了。

要是能大声喊出「我不相信」就好了。要是能相信「那个香屋步不可能死」就好了。可是，她做不到。

那只手上握着枪。

——啊，步。

之所以不太确定，是因为视野莫名模糊。歪曲的她看起来并不太像Toma。无论姿势还是步态，感觉都不像往常的Toma。

好了，开枪吧。美咲心里想着。

美咲将枪对准了他。那把枪非常沉重。之所以会像傻瓜一样手发抖，是因为美咲已经决心开枪了。

她听到了Ryama挤出来一般的声音。

秋穗束手无策地僵住了身体，动弹不得。

屏住呼吸。想着要闭上眼睛，却又违背了这个愿望。盯着他，手指发力。

架见崎是人会死去的地方，他自己是最清楚不过的。

——我想成为香屋步的敌人。

——香屋死了。

秋穗在电影院前停下了脚步。

她这样说道。

不知为何，秋穗总觉得自己在Toma开口前就知道这句话了。

但是，香屋死了又能怎么样？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砰」，比想像中更廉价的声音响起。

想成为在最后的最后、在高潮场景挡在他面前的反派。

本该能听到枪声的，但秋穗却没有认知到。

「香屋步，死亡。由于会长死亡，公会选举管理委员会消灭。其领土成为了世界和平创造部的领土。」

冬间美咲看着邻座的香屋步。他仍然静静望着满是破洞的屏幕。

香屋身上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秋穗产生了这样的直觉。原因不知道。之后思考一下也许能有什么逻辑性的解释，但至少现在秋穗不知道原因。

——香屋大概真的死了。

「连这都还不知道，怎么能死。」

美咲觉得香屋很可怕。

更有香屋风格的是第二种可能性，也就是他制定了连自己的死都考虑在内的计划。

明明自己唯独这一点自认为不会输。

不，这并不限于架见崎。他从未忘记过，生物是随时都有可能死去。

而非得要活下去呢？

泪水沿脸颊滑落，秋穗终于发现自己在哭。

仿佛想要与秋穗握手一般地，Toma向秋穗伸出了右手。

因为，这里是战场的正中央。

美咲用力将枪握在胸前。身体一时间仿佛僵住了。但是，不能就此停下脚步。

就在美咲迟迟无法扣下扳机的时候，香屋转头看了过来。

7

意外地，秋穗没有陷入混乱。虽然也可能是她的混乱程度深得连自己陷入了混乱都没意识到。

她双手放在膝盖上，低头思考着。

那样的战斗已经在谁都没有注意到的情况下于上一轮循环结束了。所以，这个世界里已经没有香屋的敌人了。

美咲用手擦去不知何时渗出的泪水，站起了身。

因为，香屋自己是最清楚这种可能性的。

必须让架见崎结束。

他的头溅出了血。接着，闻到了火药的味道。

可是，她开不了枪。

同时，一名少女从电影院中出现了。

秋穗静静思考着，终于想到了一个颇有说服力的假设。

必须要开枪了。美咲心里想着。

——要说可能性，那的确不是零。

尽管如此，美咲还是想追上他。

心里的最后一个念头，是「我不能哭」。

英雄这样说道。

就算成为不了真正的敌人，美咲也想至少成为香屋步故事中重要的一部分。比任何人都更重要。比秋穗更重要。

——或许她爱香屋爱得比我更深。

「被我杀了。」

开了洞的屏幕上已经什么都不再放映了。就算竖起耳朵，也无法再听到英雄的声音了。

——战胜不可能战胜的事物。

手脚都动不了，唯独头脑不可思议地在平静中理解了。

——这样的可能性，不去考虑也罢。

那样太不负责任了，所以，想哭也不能哭。

——香屋。

明明秋穗应该映入了Toma的视野，可Toma却好像根本没注意到秋穗的存在一样。

这份报告有出错的可能性吗？

香屋步。他很美。一直以来、一直以来，他对冬间美咲而言是比任何人都更美丽的英雄。然而，现在却并非如此。

随后，一道射击打穿了最后剩下的扬声器。

「香屋呢？」

——啊，真的必须要开枪了。

秋穗向她问道：

但是，为什么？

如果是香屋，应该会说类似这样的话吧。但这个可能性非常低。如果仅仅是玩家的死亡，优秀的检索士说不定还能伪装出来，但要连会长死亡因而领土变更都伪造出来就太困难了。再说，现在的架见崎中也找不出敢散布如此夸张的虚假情报的高水平检索士。烟雾镜已经死了。

他还没有放弃这个未来。

如果对他怀有敬意，就开枪吧。

香屋不再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美咲。

比在外面肆虐的白猫、比白猫体内的蛇都可怕得多。

——我无法赞同你，这还是第一次啊。

美咲试着在心里默念着「再见」。太蠢了。完全没有现实感。

香屋回答了。声音很小，发着抖，但却非常坚定。

「即便如此，也要活下去。」

总之，能想到两种可能性。

「为了什么？」

可是，她开不了枪。

秋穗不假思索地朝那边跑了过去。

Toma。那是Toma。大概是。

下午三点零五分五十九秒，秋穗栞死亡。

从冬间美咲手中掉落的手枪，落在柏油路上发出声响。

＊＊＊

晚一步来到电影院的紫，无法介入Kido与白猫的战斗。

就算受了伤，白猫也实在是太快了。这是理所当然的。所以，至今为止的战斗中，紫没有去看白猫，而是依靠Kido的射击去解读他的需求、并一心一意地遵从。

可现在，紫连Kido的意图都无法解读了。他放弃了团队战。

说到底，要是没有Kido的射击去限定白猫的行动，那紫就连接近白猫都做不到。既然连盾牌都当不了，那站在这个战场上就没有意义。

尽管如此，紫还是想战斗。不管这多么没有意义。

并非出于道理、而是出于感情想要战斗，来架见崎后还是第一次。

Nick死了。

而Kido恐怕也很快就会死。他受了致命伤。虽然姑且靠自己的能力堵住了伤口，但能力时间一结束就会死去。

所以，这就是电影院俱乐部的最后一战了。

——我讨厌像这样干脆地割舍。

泪水渗了出来。真的讨厌。紫一直相信，不断舍任何事物才是自己的战斗方式。她既讨厌逃进梦幻或是理想中，也讨厌简单地接受现实。她总是与某种事物抗争着，用自己的双脚站立着。她认为自己一直都是这样的。

紫有一种自负。

比任何人都更爱电影院俱乐部这一组织的自负——与这稍有不同。比任何人都更爱Kido、Nick、藤永还有紫自己这四个人间的联系的自负——这样说还是有点不对。

自己大概只是单纯地爱着Kido。

只要能救助他，紫什么都愿意做。

但是，还剩多久？Kido注定还有大概七分钟就要死了。

——那么，我想和他死在同一个战场上。

这是紫的一部分真心话，但不是全部。

她什么都不会放弃。只要能打倒白猫，应该还是有获得幸福未来的可能性的。毕竟，架见崎中连让人复活的能力都是有的。

Kido并不反感白猫。虽然说不上喜欢，但Kido很尊敬她，也觉得她本质上是个好人。所以，就算是这种情况，要杀死白猫还是让Kido觉得很厌恶。

原本右手的中指就折断了。蛇判断，与其让左手也受伤，不如继续让右手承受损伤。

——所以，我还有要做的事情。这场战斗之后，还有很多工作要做。我什么都不能放弃。

香屋选择的方法是最后一个。

蛇将左手向前伸出。布偶就在拳头前面。

Kido的射击打中了白猫变慢了许多的身体。

——蛇准确掌握了架见崎到它自己出现为止的情报。可以认为，它对所有玩家的能力、强项、弱点、价值观还有感情都完全了解。蛇基于这些数据进行的模拟非常准确。所以，蛇战斗的时候就像知道未来一样。

相信着还能像以前一样，在电影院里跟喜欢的人们一起共度时光。

她感觉到自己侧面的空气炸开了，意识到白猫就在那里。

尽管如此，Kido并没有犹豫。

就算浑身污泥，就算吞下血液，她也要坚持到那个时候。

紫不清楚那两个人的确切位置。不过，她作为突然出现的障碍物来到了Kido和白猫之间。对于出现在这里的紫这一障碍物，Kido应该比白猫更了解，并会因此而获得一点点的优势——紫相信着这一点，站立在两人之间。

瞪着眼睛、咬着牙，她的躯体倒在了柏油路上。

——果然还是讨厌。

我大概很迟钝吧——Kido这样想着。又迟钝，又愚蠢。因为，直到即将殒命的这一刻，自己才终于能够具体地想像死亡。不是甜美的解脱之路，也不是自暴自弃后的逃避，而是真正意义上的死亡。

Kido默默听着香屋的话。

布偶挡在少女面前。

仿佛要证明这一点一般，Kido的射击贯穿了白猫的右脚。

再一次让她趴卧在柏油路上。

那表情很糟糕。僵硬，颤抖，眼睛里含着泪水。皮肤莫名显得苍白想来也不仅仅是因为月光。他就像尸体一样毫无血色，但唯独眼睛强烈地闪耀着。

Nick死了。紫死了。Kido甚至没有尝试保护那两个人。全都是为了杀死蛇。既然连那两个人都舍弃了，事到如今，白猫的生命也构不成什么烦恼。他仅仅是觉得讨厌而已。

下午三点零六分零二秒，紫死亡。

白猫面朝下落在柏油路上，而Kido已经冲了过去。

＊＊＊

Kido踩住了竭力试图起身的白猫的头。

——恐怕现在的架见崎中，最有可能杀掉蛇的就是你。

蛇在碰到布偶的前一刻停住了拳头。同时感到惊讶。

——请舍弃同伴。如果牺牲Kido先生爱着的某个人、能换来蛇的一处轻伤，就请选择那个选项。请你仅仅专注于杀死蛇。

该怎么改变？Kido问道。

那是显而易见的致命伤。

Kido在好几个方面超出了蛇的预想。反应速度，想像战场未来的先见性，还有某种类似于心理准备的东西。简单概括来说，就是Kido以超乎蛇想像的速度成长了。契机恐怕是Ido的死吧。

白猫飞舞在空中的身体，接连不断地被射击贯穿。

但白猫的身体还没有断气。Kido看见她那白皙、漂亮、看起来并不怎么适合破坏的手紧紧握起。

紫一直以愚蠢的美梦为目标而活着。

第一发射打中了腹部。那股冲击让白猫的身体飞在空中。即便是白猫，在空中也无法活动。

布偶这个实现莉莉愿望的能力，到头来一次都没有直接攻击被蛇附身的白猫，仅仅是不断挺身想要保护周围的人而已。

紫蹬开地面，冲进了杂乱反射着的射击中。

因为，香屋告知的杀死蛇的方法，同时也是Kido的死法。

无论蛇有多强，Kido都没有绝望或失望。

最后的攻击不是射击。Kido用战场上捡到的一把属于Nick的小刀刺入了她的后背。拔出刀时，血喷了出来。

——死？

蛇会转移到杀死自己宿主的人的身上。所以，如果仅仅只是战斗，蛇不会从架见崎消失，必须采取某些特殊手段才行。比如，消除让蛇留存在架见崎的能力本身。比如，让蛇操控着的玩家自杀。还有，比如，让死者杀死蛇。

香屋这样说道。

用伸出的右手刺穿紫的脖子时，食指和中指被压烂了。缓缓飞舞的鲜血看起来像设计品一样。

不会期望着死亡而战斗。

尽管四肢应该已经全都动不了了，白猫却似乎仍试图站起来。尽管造成了那么多杀戮，白猫体内的蛇却似乎仍对这个世界有所留恋。不过这其实也没什么奇怪的。

Kido要杀死蛇、也就是白猫。但是，Kido要在给予了白猫致命伤到白猫死亡的期间内自杀。这其实不难。受了重伤的Kido会处于依靠「黑暗之心」这一能力维持生命的状态。那么，只要解除这一能力，Kido就会轻易死去。

全都是香屋的错。

蛇承认了这一点。

蛇为了杀死紫而弄坏了白猫的右手。

虽然能理解香屋的思路，但如果只是略微改变思考方式，蛇应该也能模拟得出来。

＊＊＊

少年带着极度恐惧的眼神说道：

设法弯折身体，避开冲击吧。

强行停下了拳头的白猫的身体，一时间无法动弹。

因为，香屋步说了「有可能杀掉蛇」。没理由怀疑他的话。

Kido的射击命中了白猫。

——这是致命的失误。

——那么，出乎蛇意料的方法就很简单了。只要改变你的价值观就行了。如果Kido先生你在此刻当即改变行动原理，蛇就无法模拟了。

至今为止，他有对自己说过「相信我」吗？

如果是蛇预想中的Kido，这个时候就不会攻击白猫的脚。蛇本以为他会为了保护紫而射击右手。所以，蛇为了保证即使右手被击中、攻击势头也不会减弱，而朝紫大幅度迈了一步。结果脚被盯上了。

至今为止，Kido一直觉得自己说不定是想去死。可现在，他却不知为何非常害怕死亡。

但，香屋继续道：

只有一瞬间也好，用能力停住白猫的动作吧。

它只是竭力张开双臂，一动不动地用那副小小的身躯保护着身后的少女。

——同时，Kido先生比任何人都更了解我的战斗方式。

失去意识的瞬间，紫想着的就是这样。

——好了，准备工作到这种程度就差不多了吧。

蛇蹬了一下柏油路，朝相对于Kido而言的侧方跳开。那前方两百米处有一名少女。特别的少女，冬间美咲。

射穿白猫的身体时，Kido最注意的，是绝对不能让白猫的身体立即死亡。

紫闭上眼睛，呼出一口气，想像Kido的战斗方式，然后睁开眼睛。

她缩起脖子，用双手保护头脸，用能力保护胸口。白猫是极快但却脆弱的强化士。相对地，身为防御型强化士的紫比架见崎的大多数物体都硬。就算点数有差距，打到自己的时候对方的手应该也会疼吧。

而听了他接下来说的内容，Kido勉强摆出的笑容僵住了。

蛇承认了，这是意料之外。蛇本以为，冬间美咲对于莉莉应该是个特别的人，只要自己企图杀死冬间美咲，布偶就有极高概率杀死自己。但，事情并没有变成那样。

Kido还记得他当时的表情。

——啊，真讨厌。

有一瞬间，Kido几乎就要否定了。做不到。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就算在脑子里想着要这么做，Kido也不觉得自己能做到。

——Kido真是难对付。

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至少Kido没有这样的记忆。不过，另一样记忆是有的。在将电影院俱乐部的会长让给香屋步时，Kido就决定了要相信这名少年的一切。

蛇一边顺势接近冬间美咲，一边挥动左臂。

一个接一个地，按顺序破坏关节。一直破坏到白猫的身体再怎么优秀也无法动弹为止。

Kido尽可能地装出从容的样子，笑着回答道：

——不会让你后悔的。绝对。我也不会后悔。请相信我。

——至少，我比任何人都更了解Kido先生的战斗方式。

她身边有那只兔子布偶。这是蛇故意制造出的局面。为了确保身为布偶主人的莉莉会对蛇产生杀意。

就在紫被杀死的瞬间。

不要。她不想死。

白猫的身体左脚本就受了轻伤，而刚才的射击让右脚也损坏了。这样就无法达到足够的速度。

——布偶没有动。

紧接着，一股沉重的冲击传到了缩起的脖子上。

真的吗？也许还是Nick更了解。藤永应该也不会输。但现在就当自己是最了解的吧。她稍微有点厚脸皮地允许自己相信了这毫无根据的愿望。

——好的，会长。不过，怎样才能杀死蛇呢？

——我不会死。

可以的话，蛇想要杀死Kido，但那无法实现。因为比起Kido的「黑暗之心」的效果时间，蛇能操控白猫身体的时间更短。

——接下来，我会告诉你那个方法。

第二发打中左肩。第三发打中右肩。第四发打中右膝。第五发打中左膝。第六发打中右腕。第七发打中左腕。第八发打中左脚踝。第九发打中右脚踝——

都怪他明明提出了舍弃Kido的生命来杀死蛇的方案，却又一直在自己耳边说着「活下去」。都怪他一直主张着「永远和平的架见崎」，让Kido不由得相信了这种梦一般的未来。

如果在架见崎死去的人们直到死去的瞬间都没有放弃未来。

如果所有人都是怀着活下去的念头死去的。

那都是在悲惨的架见崎制造出希望的香屋的错。

Kido思考着。

——如果能再活一次。

自己决不要忘记现在心中的感情。

痛苦的、令人作呕的、类似于绝望的感情。但这恐怕其实是与绝望正好相反的、由对生的执着所生出的恐惧。

可鄙的、难看的、痛苦的、炽热的、自私的本能。

Kido踩着白猫的头，操作终端解除了「黑暗之心」。立刻，胸口传来了剧痛，血从绽开的伤口中流出。Kido站立不住，坐下般地向后倒去。他勉强用双手捂住伤口，但血没有止住。

下午三点零六分十四秒，Kido死亡。

蜷缩着身体、双手按在胸前的那具遗体，看起来就像在对破破烂烂的电影院忏悔一样。

＊＊＊

身体动不了。手臂也好，腿也好，无论哪个部位都动不了。

不，严格来说，也不是完全不能动。

稍微弯曲手指、眨眨眼睛这种程度还是做得到的。但是，那又有什么意义？这具身体已经无法做出有意义的行动。

蛇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败。

大量血液不断从背上的伤口流出。恐怕到断气为止只有一分钟不到了。这期间不可能让谁来杀死白猫的身体。

——我想杀死Aporia。

继承冬间诚的意志。与他的死因一样，将导致冬间美咲痛苦的事物不留痕迹地抹消掉。

——但是，真的吗？

冬间诚真的以此为目标吗。

接下来显示在屏幕上的是残酷的记述：

这就是八月的架见崎的最后一场战斗。

——说不定，这孩子就是为此才跟我说话的。

但很快，这行字也消失了。

Water与Biscuit的冒险 一切的死都是罪过吗？ 完

某个人与自己对上视线。确认自己的表情。想像着香屋步最后留给冬间美咲的笔记的内容。

蛇的存在，仅仅是为了服务于冬间美咲的幸福而已。再现了冬间诚的AI将自己的职责定义为此。

为什么她事到如今还要对自己说话呢？

在网上发布的动画「Water与Biscuit的冒险」最新话的结局，非常有冲击性。

冬间美咲似乎还在说着些什么，但蛇已经连那个声音也听不到了。

为了给蛇这一没有实体的存在，留下一个遗憾。

下午三点零六分四十七秒，白猫死亡。

「呐，蛇。最后了，我有话想对你说。」

最后一幕，是在架见崎中被称为Water的少女的身姿。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孩子是多么地残酷、多么地温柔啊。

那双脚似乎在非常近的地方停了下来。

——上面给你留了言。

听到了朝自己靠近的脚步声。

某个人这样思考着。许许多多的某个人。

但是，它突然有了一种预感。不知道演算过程的情况下，只有不确定的结论浮现在心中。

与此同时，蛇也被消灭了。

如果你对如此残破不堪的故事的后续仍抱有期待，那这种期待说不定正如心跳一般。

过了一小会，听到了说话声。是冬间美咲的声音。

不知道原因。也许没有任何意义。

桌子上放着一本笔记本。

中央出现了用白色明朝体写着的一行字：

8

而蛇没能完成这个职责。

某个人，说不定就是你，那个时候在想着什么呢。

那就是少年曾如此对少女提及的笔记本。

——接下来呢？

画面突然转暗。

伴随着简短的内心独白，主要角色们依次被杀。一个人，又一个人。一个劲地不断被杀。

然后，故事突然结束了。没有任何救赎。

但动画没有回应这份期待。

她走在曾是电影院的瓦砾中，在一名少年的遗体前跪了下来。那是她亲手杀死的少年的遗体。

你希望这本笔记上写着什么？

强风吹过，笔记本哗啦作响地翻动着。

经过了很长时间，在仔细描绘了少女如何沾染上少年的血之后，镜头移动了。接下来映出的，是放在曾经的电影院大厅的桌子。

她抱着遗体被血浸湿的头，肩膀哭泣般地耸动着。但她并没有在哭。一定要说的话，她的表情很干涩。

蛇不知道自己与冬间诚有多么相似。它只能在表层采取与之极其类似的言行，无法判断内在多大程度上等同。

可以的话，它想再看一次心爱的女儿的面容。但这无法实现。就这样死去，实在是不甘心。

意外地，蛇产生了不想死的感觉。

眼睛已经看不见了。呼吸似乎也无法进行。明明应该是倒在了柏油路上，但却没有相应的触感。五感中还保留着的就只有听觉了。但听觉也已经严重失灵，一直能听到噪声一般的耳鸣。

就算会让目的无法实现，它也不想就此消失。

与香屋步这名少年多么相像啊。

蛇不会感觉到疼痛。不过，它知道，白猫的身体正在急速丧失机能。

无所谓了。蛇这样想着。

但观众们看不到其中的内容。

这就是一切，其他的都无关紧要。

「我其实从来没希望过Aporia消失。这是理所当然的吧？因为，香屋步，我的救赎，也是Aporia的一部分。」

黑猫死了。烟雾镜死了。太刀町死了。抚切死了。Colon死了。Uno死了。黑焦死了。Nick死了。Ewin死了。西蒙死了。雪彦死了。香屋步死了。秋穗栞死了。紫死了。Kido死了。白猫死了。

留下的漆黑画面中，映出了一直在观看着动画的「某个人」。

是作为虚构诞生的他与她的，仅有的生命的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