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道別的方法,我不願知曉》 · 河野裕 · 7112 字
香屋步睜開眼睛。然後又立刻閉上。
那一瞬間見到的景色,是被淚水模糊的昏暗。正前方是沒有映出影像的屏幕。香屋正坐在電影院的觀衆席上。
可怕。可怕。他閉着眼睛,縮起身體發抖,雙手抱住自己。太可怕了。
這是愚蠢的行爲。既然害怕,就不該閉上眼睛,不該一直坐在這裏。就算發抖是無可奈何的,那也應該立即行動。
儘管知道,他卻動不起來。
回想起來,香屋自從來到架見崎後,就一直害怕着未來。所以纔會想着迴避最糟糕的發展,儘可能地拉近較好一些的未來。這是正確的恐懼方式。但現在不同。他現在害怕的是過去。
香屋清楚記得腦袋被射穿的瞬間。
記憶猶新。彷彿奪走生命的劇痛仍存在於那裏。身體的顫抖加劇了。牙齒無法咬合,咔嚓作響。心窩一帶湧起的嘔吐感讓他滲出了眼淚,皺起了臉。
——我死了。
那個時候,自己確實被Toma射殺了。
——不,別把那種事情稱爲死亡。
只是經受了痛苦而已。就像普通的、理所當然的生活一樣。如果一切都照計劃進行,那這具身體連絲毫傷害都不會有。
即便如此,死亡的恐懼還是沁入了心臟。無法止住顫抖。
就在他顫抖的時候,終於,傳來了聲音。
「香屋。」
僅僅是聽到這短短的兩個字,心中便生出了一絲安心感。
巨大的恐懼並沒有消失,但安心感就像從滴管裏垂下的液體那樣滴落、擴散開來。
「你終於來到這邊了啊,香屋。」
聲音似乎帶着苦笑。
聽到了腳步。那腳步來到了自己面前。觀衆席的通道很窄,兩人的腳碰在了一切。能略微感覺到對方的體溫。
「你呢?你最想說的是什麼?」
換句話說,不處於Aporia股份有限公司管理下的服務器開始了對名爲架見崎的世界的演算。已經有一千名八月架見崎的AI轉移到了新的架見崎中,而這個數字預計還會增加。
但只要追隨故事看下去,任何人都會對那個少年產生同樣的感想。無論愛不愛他。香屋步會改變情況。不管發生怎樣悲慘的事情,不管被逼到何種地步,他都會在最後的最後解決問題。可以說,他象徵着架見崎這個故事中誕生的希望。明明他一言一行全都不像英雄,但卻又一切全都像英雄一樣。
不需要很強烈。只需要一絲絲就好。
「你生氣了?」
「爲什麼Toma會消失呢?」
新架見崎結束測試、正式開始運行後,所有滿足條件的用戶都可以登入這個世界。
其實,那是自己早就知道的事情。
「其實哭着也能聽的。」
「說起來,我可以問櫻木先生你一個問題嗎?」
「這樣啊。太好了。」
「總之告訴我最強烈的那種。」
話雖如此,在意的事情還是會在意。
「是過去式就好。」
秋穗就在自己眼前。近在咫尺,在黑暗中微笑着。她還活着。
明明她是要提問的那一方,卻彷彿被自己提了一個棘手的問題而在煩惱一樣。
在架見崎這個故事中,香屋步是個極爲特異的角色。
「可以啊。什麼問題?」
就在他思考接下來該說什麼的時候,美咲開口道:
「當然啊。喜怒哀樂什麼的全都有。還準備了多種多樣豐富多彩的其他感情。」
「爲什麼我晚了?」
「那是類似於電視動畫一樣的東西。每週都會帶來有趣的故事,還會附帶下集預告。」
「這方面好像也說了些什麼,但我沒什麼興趣,沒太認真聽。」
「是嗎?『真正的自己是怎樣的』這種問題,對青春期的高中生來說應該是挺主要的煩惱吧。」
「有個好辦法可以讓你找到Toma。」
不過,她還是專門問了一句:
活着的理由,僅僅如此就夠了。
受觀衆信任的英雄,會將故事與觀衆分隔開。
新架見崎的測試運行開始了。
「我已經來這裏大概一個星期了。大家差不多都是這麼久。」
「我會試一試的。」
測試運行的最大目標,是決定架見崎的設定和規則。
這樣。櫻木僅僅如此回答道。
秋穗說道:
「也是。」
櫻木回應了美咲剛纔的話。
秋穗一下子笑了起來,但很快就恢復了嚴肅的表情。
不安是無限的,所以想要把容易理解的安心放在手邊。
美咲似乎在思考着什麼。
直到最後都表現得像香屋步敵人的美咲,比任何人都更支持他。
「就是說,所謂生命的假象,就是讓你相信『未來有未知的喜悅』的東西。」
***
香屋在被抱着的狀態下點點頭。
「不過嘛,我完全沒聽過你的目的,所以只能說應該是這樣。這裏似乎是新的架見崎,再過幾天就是九月了。」
「情況良好。肯定一切都在按照你的意圖進行。」
冬間美咲在八月的架見崎中的選擇非常壯絕。
被她問到,香屋老實回答道:
不過,眼淚已經止住了。身體也不再顫抖。
真可憐。櫻木在心裏說道。
「是嗎。那麼,我不明白的就是以前的自己。我想要變回不久之前還理所當然地存在着的我自己,但那個我卻消失了。」
香屋沒什麼想反駁的。
「你找到的生命的假象,究竟是什麼?」
溫暖的手碰到了香屋的後腦勺。他能感覺到對方在用力,明白自己被抱住了。很快,額頭碰到了柔軟且同樣溫暖的身體。恐懼逐漸融化。
「這樣很麻煩,所以,拜託你趕緊別哭了。有很多必須告訴你的事情。」
「什麼辦法?」
「你和香屋,就是爲了這個才創造了新的架見崎對吧?爲了不斷傳達不會完結的、有魅力的故事。」
「你不去見他們嗎?」
「反正總會有辦法的吧。特意創造了這樣的地方卻馬上讓大家餓死,那也太莫名其妙了。」
「原來如此。」
「不會有不明白自己這種事的。」
「有什麼問題嗎?」
「這話好殘酷啊。」
「那個我被叫做Toma。那是和現在的我、還有刻意製造出來的Water都不同的我。」
櫻木秀次郎向久違地接通電話的少女問道:
「去倒是想去……」
「不要。太浪費了。」
爲了讓觀衆不再當旁觀者、稍微參與進故事成爲當事人,香屋步必須死。
櫻木輕輕嘆了口氣,說道:
「那就這樣繼續?」
「引起煩惱的所謂『真正的自己』,多數情況下指的其實是『想要成爲的自己』。」
「好像是。應該是櫻木先生的意見吧?說是讓這邊的架見崎時間流速跟現實相同比較好,正在進行調整。」
不過,沒過多久,她似乎做好了覺悟。她說道:
「也就是說?」
這就是冬間美咲殺死香屋步的原因。爲了以香屋步所希望的悲劇結局結束八月的架見崎,她殺了他。
「誰知道呢。可能是因爲某個人的溫柔?」
如果只看表面行動,會覺得她是在不明所以地憑暴力肆虐,就像個沒有美學的反派角色一樣。櫻木在自己的動畫中也將Water演繹成了這種形象。但從創作者的角度來看,她只是在純粹地朝一個目標前進。這種純粹很可悲。
再一次聽到了秋穗的聲音。這讓他安心。
「你倒是聽一下啊。」
「總覺得有點不明白自己。」
「原來如此。食物呢?」
「秋穗。」
答案非常簡單。
「嗯。肯定能行的。」
她的手放開了。於是,香屋抬起頭,睜開眼睛。
「大概是因爲我決定要殺死香屋,但又不想讓Toma殺死他。Toma恐怕是爲了面對他而調整出來的我。」
所以,對於香屋步追求的架見崎,他自己是個阻礙。
少女——冬間美咲的聲音裏,混雜着一絲自嘲。
「我之前好怕。真的。」
想必美咲是能通過這個比喻正確理解自己的意思的。
「我有很多話想對你說。抱怨之類的。」
櫻木製作的動畫中,香屋步本來並不是唯一的主角。本來是打算將他定位爲衆多主要角色之一的。
新架見崎不打算設計成以戰鬥爲前提的世界,而是希望能儘可能的和平並且安全。但這個架見崎的運行預定要依靠註冊用戶的出資,所以必須持續吸引他們的興趣。回應用戶的需要、以及反映居住在架見崎的AI們的需求,這兩者都必須達成。
「任何時候的自己都是真正的自己啊。如果想要更加我行我素、卻總是忍不住迎合周圍的氣氛,那『想要我行我素卻迎合周圍』的就是真正的自己。如果想要努力卻努力不了,那『想努力卻努力不了』的就是真正的自己。」
美咲似乎稍微笑了一下。
「是覺得等情況稍微穩定一些再讓你來更好吧。等到我對發生的事情大致有所瞭解、能一定程度抑制自己的感情、至少能抱住你的時候。」
「啊,循環停止了嗎?」
「溫柔?」
「沒必要強行回想起來。再一次製造出那名少女吧。爲此,去見想見的人,找到想在他面前成爲的自己吧。」
香屋叫起她的名字。
只要能覺得未來有一絲絲的魅力,就足夠了。
會讓人覺得,只要交給他,故事就能迎來美好的結局。
而在測試運行期間,能登入的用戶數量被大大限制了。冬間美咲是少數測試期間也被允許登錄的用戶之一。
香屋雙手抓住秋穗的襯衫。
櫻木本可以說一句「正是如此」。反正這麼說也不算是在撒謊。
但,這並不是事情的全貌。
「香屋君的目標可能有點不一樣吧。」
「這是什麼意思?」
香屋步他們這些架見崎的AI,是爲尋找生命假象的實驗而生的。
但現在不是這樣了。他們捨棄了被賦予的職責。
「現在的他們,是沒有任何理由卻依然活着的AI。我想,他只是單純想展示這樣的AI們而已。」
簡單來說,香屋步否定了尋找「生命的假象」這件事本身。
這一定就是他對架見崎的結論。
***
手掌仍然記得開槍時的後座力。恐怕永遠不會忘記吧。
登入那個世界後,首先感覺到的是身體的震動。冬間美咲睜開眼,發現自己坐在電車車廂內長條座椅的中間部分。沒有其他乘客。
在架見崎中,乘坐電車似乎有某種象徵意義。但美咲連眺望窗外的心情都沒有,只是握緊了顫抖着的手。她又想起了飛濺的血液和躺着的屍體,於是設法思考其他事情轉移注意力。
——說起來,這輛電車有司機嗎?
去駕駛席看看吧。就在她像這樣迫使自己對沒什麼興趣的事情產生興趣時,電車減速駛入了站臺。
架見崎站的站臺上同樣沒有人。不過,這裏比之前乾淨漂亮多了。交戰的痕跡消失了,站臺上的鐘也在正常走着,電子公告板上也顯示出了文字。雖說除了美咲剛走下來的這趟電車,其他車次都只寫着「無運行計劃」就是。
爲了轉換心情,美咲短促而用力地呼出一口氣。
她邁出步伐,走下臺階。前面是檢票口。說起來自己沒有車票啊。走上前,檢票口自動打開了。這有什麼意義嗎?美咲在心裏嘟囔着。她明白自己的想法很死板。
走出檢票口,前方站着一名少女。個子不高、戴着眼鏡的少女。
美咲微笑着向她打招呼道:
「讓你久等了?」
「你居然問這個?」
秋穗愕然地嘆了口氣,轉身背對美咲邁出了腳步。
「不用沒話找話啦。」
香屋沒有看她那邊,直接說道:
本來要是秋穗在場,香屋是打算從頭播起的。不過既然她反正也要中途才參加,那從上次的地方繼續放似乎也不錯。
那是帶着輕蔑、如冷笑一般、但又並非只是冰冷、同時也很柔和的笑容。那正是Toma的笑法。
——所以,差不多該出來了。
有那麼一陣,秋穗沉默地快步走着。
「他也不是我的東西啊。不過,你現在這種沒法輕易見到香屋的情況,我是覺得你自作自受。」
「誰知道呢。嘛,我覺得你那邊還更難受吧。」
「Toma你……」
聽到這個問題,Toma的嘴角露出了一絲笑意。
這個位置以左右而言是正中央,以前後而言則是中間偏後。
「是嗎。」
「嗯。」
走出車站,外面的架見崎同樣比記憶中更加乾淨漂亮。
「跟這個關係不大啦。」
對於Toma的話,香屋回答了一句「怎麼可能」。
「我知道自己只需要一心想着『怎樣才能待在香屋身邊』就行了,但你沒有這樣的覺悟吧。」
香屋將視線轉回到屏幕上。
秋穗挑釁般地望着美咲。
相對地,Toma說道:
確實是啊。美咲在心裏回答道。
「我可是相當清楚地記得被殺掉時候的事情,晚上還會夢到然後醒過來哎?這種的一般是叫精神創傷?」
「我們又不是那種不說話就會尷尬的關係。」
但是,如果真的說出了口,恐怕Toma的某些方面就會有所改變了。雖然不知道是會變得無法扣下本該扣下的扳機、還是會即使開了槍意義也完全不一樣,總之,香屋當時不能說出會影響她決斷的話。
就香屋的體感來說,八月的架見崎結束後才過了三天左右。再怎麼說也該休息一下了。現在他心裏有這樣想的餘力。感覺這個架見崎的空氣比之前的架見崎更濃,能暢快地大口大口呼吸。
「我確實有疑問啊。我和你愛着他的方式很不一樣嘛。」
並沒有。
「秋穗呢?」
「應該沒問題。最近我睡得還挺好的。」
「嗯。」
「我倒是覺得挺尷尬的。」
不如說,在八月的架見崎裏異常地睡不好。煩惱和緊張讓人難以入眠,就算勉強睡着了,也會很快被討厭的夢驚醒。要不是自己是AI,壽命早就縮短了。
「那就是因爲香屋變成你的東西了?」
「有什麼要反駁的嗎?」
香屋向她問道:
「從很久以前起,我就有點想死了。」
「她說打算中途參加。」
一點損傷都沒有。就算沒有人在,排列着的大樓看起來也不像廢墟。感覺就像剛從工廠製造出來、還沒出售的商品一樣。
「當時我也很想睡啊。明明跟你說了分成兩天看,你卻聽不進去。」
「片頭片尾跳過也沒關係哦?」
「要說有什麼不同的地方,那無非就是我更清楚自己的課題吧?」
「如果我道歉,你會原諒我嗎?」
「那也行。」
記得上次看到第四集中間的時候,電影院被破壞了,香屋也被殺了。
秋穗的話很尖銳,美咲難受得不禁笑了起來。
但這樣回答實在是不甘心,於是,美咲說道:
「我也猶豫過,但感覺道歉也不太對。」
「我也是啊。我也總是夢到自己殺人的事情。」
屏幕上顯示着《Water與Biscuit的冒險》的菜單畫面。
***
「在你的世界裏死去,我很後悔。」
儘管想不出具體方法,她還是莫名想要認真與秋穗栞戰鬥。就算秋穗在這場戰鬥中有壓倒性的優勢,美咲也還是想要取得勝利。無論如何都想。
他感覺到Toma在旁邊坐了下來。
其實,在之前的架見崎中被槍指着的時候,香屋就想這麼說了。
「嗯。」
——Toma。Toma。
「好久沒一口氣看完全集了啊。」
「哦。那,要從上次的地方繼續嗎?」
說出口後,她才意識到這並不是在說謊。
美咲嘗試着在心裏呼喚與自己極爲相似、但並非自己的「她」。
感覺她並不是在無視自己。應該也不是在猶豫怎麼回答。大概秋穗有明確的答案,只是在猶豫要不要老實說出口而已。
「我還以爲你會說『絕對不原諒』呢。」
對於香屋的感謝,Toma什麼也沒回答。不過香屋並沒有想要得到回應,所以倒也無所謂。
美咲稍微加快腳步,走到了和她並排的地方。
香屋轉過身,朝門的方向看去。Toma正朝自己這邊靠近,沿着通道走下平緩的臺階。好久沒見到她脫下那身拙劣的Water扮演服的樣子了。
「哦?難道你在這個架見崎裏覺得安心了嗎?」
「還是有很多不安。不過,實在是差不多到極限了。該休息的時候不休息,就等於自己殺死自己。」
「嗯。我知道。我會配合你的。」
謝謝你接下了最麻煩的工作——香屋當時本想這樣對她說一句。
換成Toma,肯定會更逞強一些吧。其實,也不是不能從現在開始回到香屋身邊。只要認真思考,肯定能找到不少辦法。勝算再怎麼渺茫,也可以試着向秋穗宣戰,但現在的美咲不打算虛張聲勢。
「我不要。」
「不知道。要試試看嗎?」
「因爲是殺害者和被殺者?」
被那傢伙稱爲Toma的「她」。
「說來奇怪,我好像找不出什麼想跟你說的話。」
「和自己殺掉的人再次見面,第一句說這個不太合適吧。」
香屋猶豫了一下要不要現在就按下遙控器的播放鍵,想了想還是沒有按。他偷偷瞥了瞥Toma的側臉。
「這次沒問題嗎?香屋你不會睡着嗎?」
「我倒覺得,我和你沒什麼不同。」
「我想從頭開始看,好好看一遍完整的二十四集。」
「但是,我也非常想活下去。」
想要與香屋步對等交談,果然還是需要Toma。
「課題?」
「現在還想死嗎?」
「你到底覺得香屋哪裏好啊?」
順便一提,秋穗是跳過片頭片尾派,所以三個人一起看的時候,香屋的意見會被駁回。僅就這一點來說,秋穗不在場真是太好了。
「現在,稍微有了一點這種覺悟。」
就在他一邊望着屏幕一邊想事情的時候,身後傳來了門被打開的聲音。
「那個時候,秋穗途中就睡着了。」
「說起來,有件事我一直沒問過——」
秋穗開口道:
她換了個話題說道:
「嗯。上次是在初中的時候。」
秋穗栞皺起了臉。
還沒有聽到回答。但「她」似乎就在身旁。
「謝謝。」
香屋步仍然坐在電影院的觀衆席上。
最終,秋穗回答道:
「太好了。」
「香屋你呢?你一點都不想死嗎?」
「我不想考慮那種事情。」
自己想不想死之類的。
光是想一想就非常可怕,而且完全沒有意義。因爲,不管答案是「完全不想死」,還是「雖然有點想死、但還是想活下去」,該做的事都是一樣的。所以,從一開始就別去想就好。
不過——香屋繼續說道。
「活着是很痛苦的。」
活着一直都是痛苦的。也非常可怕。
雖說痛苦並不意味着想死、而就算想死也並不意味着不想活下去就是了。
Toma似乎在言辭上有所遲疑。從呼吸中能聽出來。
她似乎一度想把話咽回去,但最終還是開口道:
「既然很痛苦,爲什麼還要活下去?」
「不需要什麼理由吧。不如說,理由這種東西,想找馬上能找到一大堆。」
「是這樣嗎?」
「像我今天就很期待和你一起看動畫啊。這不就算一個了。」
許許多多微不足道的生存理由,並非虛假地無限存在於未來,這其實就足夠了。如果還嫌不夠,那就是搞錯了煩惱的點。就算遇上有誰想要死去,那時該做的也不是尋找更重大的生存理由,而是與不想活下去的理由作鬥爭——這纔是正常的。
「要開始嘍。」
「嗯。」
香屋按下了遙控器的播放鍵。
屏幕上的影像開始活動,有魅力的片頭曲響了起來。
——看這部動畫期間,我們可以不用去尋找什麼生存的理由。
如果閉上眼睛時,耳內深處響起那首有魅力的片頭曲。
所以,道別的方法,我們永遠不願知曉。
如果漫長的動畫結束後走出電影院時,天空很美。
如果想喫第二口已經咬過的餅乾。
如果忍不住哼起那首曲子。
他換氣般地迅速往旁邊瞥了一眼。只見Toma正用認真的眼神盯着屏幕。
無論哪一樣、無論任何事物,都是對生存的肯定。
香屋知道,這首曲子播完之後,更有魅力的故事便會開始。所以不管聽多少次,內心都會雀躍不已。
如果不管走到哪裏,疲憊時都能感受到心跳。
如果休息時呼出的氣息很安穩。
如果口渴時喝到的水很涼爽。
如果邁出步伐時,能聽見腳步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