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話 不過你是知道的吧?
《道別的方法,我不願知曉》 · 河野裕 · 1.1萬 字
——1——
天黑了。
架見崎的8月31日,夜空會升起圓月。但現在,月亮似乎還在地平線下面。只有東邊天空雲朵的底部被微微照亮了。
背向着這淡灰色的光芒,太刀町浮在空中,從相當高的地方俯瞰着平穩之國作爲據點的教會。
感覺教會比太刀町記憶中的還要老舊。在反覆循環的架見崎,建築物變舊本來是不可能的。但他確實這麼感覺到了。
吹着和緩的晚風,太刀町吹起了口哨。說不清爲什麼,他選了一首名叫「月光」的古怪曲子。不是德彪西(Debussy)那首更知名的同名曲子。而是法國作曲家加布裏埃爾·福雷(Gabriel Faure)爲魏爾倫(Verlaine)的詩作的曲子。
太刀町重複着這首纖細曲子最開始的幾小節。被月亮升起前的嶄新夜空所吸收的高音,感覺和這老舊的教會很相配。
——我討厭平穩之國。
他這樣想着。
實際上,太刀町有各種各樣「討厭的東西」。世界上所有的廣告。百分之九十九的花紋。花樣滑冰選手可疑的笑臉。選舉速報,特別是其中的當選者做出「萬歲」手勢的影像。按壓式的圓珠筆。不考慮內側的襪子接縫。吉他的形狀和認爲它好看的觀點。形狀不是長方形的橡皮擦。香菸和黑咖啡。拿健康當賣點的食物。架見崎這個地方。等等。
不過,也有幾樣喜歡的東西。
比如小孩子。喜歡比自己年紀小的人。另外,雖然討厭騙子,但對於正直的人拼命維持下去的誠實的謊話很喜歡。那種像一個很長的故事一樣的謊話。莉莉符合前者。而Water恐怕兩者都符合。
太刀町回想着自己還在平穩之國時的事情。
那並不是很久之前的記憶。不如說,對世界和平創造部仍然沒有實感,彷彿自己現在還是平穩之國的一員一樣。
——所以,摧毀平穩感覺就像自殺一樣。
難道不是嗎。想不太明白。
他一邊想着這些,一邊繼續吹着口哨。
下方傳來了「很吵哎」的聲音。Uno。她也曾短暫隸屬於平穩之國。在她自己創建的Bulldogs消失的時候,她是怎樣的心境呢?不知道。
Water只讓他們包圍教會,還沒做進一步指示。離循環還有不到五個小時。僅僅是要盯着平穩之國,坐等這段時間過去嗎。還是說,會有徹底摧毀平穩的信號過來嗎。
如果是後者。
「是的。非常誇張的數字。」
莉莉從秋穗那裏得到的對現狀的說明非常簡單。
她直視着莉莉的眼睛,繼續道:
改而說道:
莉莉望了過去,只見秋穗仍然笑着。
莉莉這樣問道。
秋穗又笑了。那笑容不知爲何有些可怕。
「那,果然我並不是無敵的吧?」
可惜莉莉的終端由組織管理,只有必須使用能力的時候纔會回到莉莉手上。手邊沒有終端,看不了那一長串數字。
「這樣嗎?」
莉莉歪着頭。
秋穗像這樣省略說明實在是很少見。因爲,她總是——至少對莉莉總是——認真回答各種問題。
「我覺得不知道會更輕鬆……」
——面對莉莉的時候,我下得了手殺掉那孩子嗎。
隻身一人的年幼少女。
太刀町自己也不清楚。感覺Water說不定也在迷茫類似的事情。但即使如此,只要她說「動手」的話,就會有誰去殺了莉莉吧。比如,要是Uno站在莉莉面前,就不會有什麼迷茫吧。
莉莉點點頭。
——莫名其妙。
「不如說,由於所有領土都會歸屬於世創部,架見崎的遊戲將會結束。所以,對方無法打倒您。」
「但,大家會聽我的話嗎?」
秋穗的話不對。跟戰鬥力什麼的沒關係。有人死了。已經有51個人死了。
「不是這些事情——」
「嘛,但是,對方做好了準備的話,果然還是會普通地打過來的。總之請將這想像成臨時性的緊急避難。」
「那是個有香屋風格的煩人的能力,有很多方面的意義。不過目前,重要的是一點。——有什麼方法能讓架見崎作爲和平的世界存續下去?如果運營回答了這個問題,架見崎的戰鬥性質將變得完全不同。」
「不。剛纔,這個組織以您爲會長合併成了一個公會。」
現在肯定不是叫苦的時候。
「那,我打開終端的話,會顯示非常厲害的點數值?」
能逃的話,確實想逃開。莉莉一直這麼想着。
「這樣。」
使用點數向運營提問的名爲「Q&A」的能力。
「接下來,您要和Water談話。架見崎的所有人都能聽到這段談話。您的任務是讓Water接受我方的提案。」
「情況有點複雜,簡化來說就是,世創部那邊有一種稱爲蛇的類似於超常現象的東西。只要順利消滅了蛇,運營似乎就能回答香屋的問題了。」
「接下來,您的戰鬥就要開始了。」
還沒有收到今天戰鬥的傷亡報告。
「我該怎麼做?」
「——用暴力以外的方法結束架見崎的戰鬥。」
——今天的秋穗是Water和香屋君的混合。
大家不知爲什麼都想戰鬥。連那麼聰明的Water也是。莉莉至今爲止在架見崎遇到的人裏面,要說例外也就是香屋步了。他再加上秋穗。
「抱歉,我完全沒聽明白……」
秋穗繼續道:
「是什麼樣的提案?」
從門內出現的只有一個人。
——莉莉。
爲什麼會有這種感覺,莉莉自己也說不清。她對香屋步瞭解並不多。只見了幾次面,可以說幾乎什麼都不知道。但從秋穗的聲音中卻能感覺到他的形象。
「不需要大家都聽,只要能說服Water就行。之後她會擅自說服大家的。」
「告訴我——」
這也就是說。
但秋穗苦笑起來。
「平穩之國跟世界和平創造部的合併。」
「能做到嗎?」
「總之,香屋因此想要消滅蛇,這樣才能從運營那裏得到對關鍵問題的回答。但終歸是沒能打倒蛇。大體來說,因爲正面衝突人死得太多了,所以暫時是放棄了消滅蛇。」
稍早之前。
大概是刻意的吧,秋穗用沒有感情的聲音繼續道:
秋穗若無其事地簡單回答道:
「所以,接下來是不再讓任何人死的、結束戰爭的戰鬥。而能做到這件事的只有您而已。」
在西邊的天空仍被夕陽的碎片染紅的時候,秋穗說道:
——我能做到什麼啊?
秋穗比平時語速更慢、聲音更低沉、語氣更挑釁地說道:
「運營還沒有回答吧?」
秋穗回答道:
「嗯。就是這樣。」
——啊。秋穗總是在扮演着什麼。
莉莉不太能想像這個數字。感覺比千或者萬還要大。
但和剛纔爲止的苦笑種類不同。淺淺的,充滿自信的笑容。感覺和Water的笑法很像,但又感覺在哪裏有點不一樣。
一副痛苦的表情。
如果僅需如此就能讓戰鬥從架見崎消失的話,那真是太棒了。莉莉認爲這是沒道理不選的最優解。
這件事聽說過。
但,從秋穗的笑容上移開目光、向下望去,她注意到秋穗的手正顫抖着。於是,莉莉把話嚥了回去。
「有多少人死了?」
「就是說我被幹掉了的話,整個平穩之國都會消失?」
「話雖如此,並不是平穩的所有點數都已經集中到了您這裏。或者說,考慮到尤里應該不會放棄點數,全部集中一開始就不可能實現。」
這樣啊。
「不過,讓我們更華麗地逃離戰爭這東西吧——」
運營回答這個問題的那一刻,架見崎將出現新的勝利條件。除了靠戰鬥成爲唯一的勝者,還可以大家合力構築架見崎的永遠存續。但。
秋穗繼續說明道:
「與其說做不做得到,不如說,因爲普通的戰鬥只會輸,所以只能指望這個方向。不過嘛,我覺得大概能順利。香屋的能力已經說明過了吧?」
平穩之國現在被逼上了絕路。但另一方面,世創部還不想結束架見崎的遊戲,所以只要平穩合併成一個公會、將點數集中給莉莉,世創部就會沒法出手。換句話說,就像莉莉是無敵的一樣。
秋穗的手仍在顫抖。但莉莉要不是垂下了視線,想來並不會注意到這一點。她的聲音很冷靜,甚至可以說很明快。
就在這個時候,教會的大門打開了。太刀町停下了口哨。
「這真的很複雜,所以請姑且理解一下大略就好。」
銳利的光芒照亮了她白皙的肌膚。太刀町這才注意到,月亮已經在身後的天空露出了面容。
雖然感覺要讓Water接受自己這邊的提議,實在是件既荒唐又困難的事。雖然這種關係架見崎未來的重任,實在是承擔不了。但。
「之前也做過的吧。整個架見崎都能聽到的演講。那個還挺受好評的。」
「就是說,架見崎的公會將只剩下一個?」
從相遇起就一直是這樣。秋穗在架見崎一直勉強着自己。那恐怕是爲了香屋步。爲了將他的想法儘可能地傳達給周圍的人,一直扮演着最適合相應場合的秋穗栞。
不知怎麼的,莉莉理解了秋穗。
——這。
「那,一直這麼做不好嗎?」
「是的。那邊也有那邊的麻煩,似乎是無法給出回答的情況。所以,香屋眼下的目標就是解決那個麻煩——」
——但,要怎麼做?
秋穗用平淡的口吻說出的「人死得太多了」這句話,讓莉莉抽了一口氣。
「是的。」
莉莉皺着臉回答了一句「知道了」。
「換句話說,平穩僅僅一天就失去了將近四分之一的人口。而且都是在我們組織中多少算得上戰鬥力的人。如果這是普通的戰爭,這種傷亡早就決出結果了。」
——2——
總感覺完全不現實,不過還真想看一次。
「51個人。」
這就是真實的感想。但,視野模糊了。注意到的時候已經流出了淚水。儘管理智上無法理解,感情上的某個地方卻多少理解了這數字的意義。
莉莉帶着尋求依靠的心情問道。
莉莉本想要這麼說。
現在,架見崎的一切都取決於Water。要說例外——也就尤里?他現在在哪裏,在做什麼?無論如何,平穩之國已經沒有任何手牌了。大概就是這種情況吧。太刀町這麼想着。
秋穗用仍然頗有餘裕的聲音繼續道:
「然後,架見崎會結束。」
「就是這樣。再也不會有誰死去,這場悲慘的遊戲就此結束。」
再好不過了吧?秋穗這樣可愛地歪着頭。
莉莉一時沉默了,在腦中整理着想法。長時間的沉默後,她「那個」地嘟囔了一聲,總算開口了。
「合併成一個的公會,會長是誰?」
如果會長是讓Water當的話,那Water應該會接受這個提案吧。如果是讓其他人、比如說莉莉當的話,那她應該會拒絕吧。這是理所當然的事。
「嗯,這是合併組織前必須決定的事。因此,我們這邊提出投票的方案。無關組織,架見崎全員進行投票。不管是誰,只要在投票中勝出了,就是新誕生的唯一公會的會長。也就是架見崎遊戲的勝者。」
不再戰爭。用投票決出遊戲的結果。
——多麼理所當然地正確啊。
徹底的和平、平等。感覺這是開戰前就該由理性的人提出來的事。但。
「Water會點頭嗎?」
照這樣打下去,平穩之國會輸吧。
聽說敵人已經連這教會都圍住了。世創部的勝利都近在眼前了,他們會特意接受從頭開始進行選舉嗎。
「所以,莉莉。您要隻身一人戰鬥。」
秋穗這樣說道。
「接下來,請冒着生命危險站在敵人面前。」
她保持着沉穩的笑容,顫抖着的手握成了拳頭。
******
秋穗顫抖着的手握緊成了拳頭。
——這手的顫抖,就是我和Toma的差距吧。
這樣想着,她在心裏勉強笑了起來。
在其實只要打個電話就能讓Toma點頭的提案上,賭上這孩子的性命。
「今天,我們組織有很多人死了。51個人。」
——但。嘛,到頭來,我終究也是香屋派。
太刀町看着手裏的終端。那上面映着的是少女悽慘地抽搐着的臉。
「我不知道這些人的名字。我沒問。因爲只要有哪怕一個是認識的人,我都會受不了。但是,就算全都是不認識的人,難道就能覺得安心嗎?」
同時,她覺得,莉莉應該沒有拿到腳本吧。就演講的開場白而言,這並不是很有效果。至少換成Toma來,就不會選這樣的詞句。但正是如此,纔像莉莉的風格。
「說起來,你想談什麼?」
太刀町這樣承認道。
Toma無奈地向終端說道:
所以,手抖得停不下來。
實際上,對Toma的說服不是問題。因爲那傢伙肯定會飛快地接受這個提案。
香屋和Toma的思考方式很相似。肯定是因爲Toma是香屋的粉絲,所以思考無論如何都會接近。總之,兩人應該很早之前就把架見崎的最終局面想像爲類似選舉的形式。
實際上,自己這邊現在提出「投票決出結果」,跟舉白旗沒什麼兩樣。所以,Toma幾乎肯定會答應這個提案。
「莉莉。你就以你真實的作風站在敵人面前就行。像平常一樣地膽怯、爲難、偶爾露出笑容,只用這樣就好。和Water不同,不逞強纔是您的強項。」
即使站上前線,莉莉也肯定不會死。大概連一點傷都不會受。因爲蛇還不希望架見崎決出結果。香屋是這樣預測的,而秋穗也贊同這一點。
僵了一會,Uno顯得有些爲難地補充道:「不回答我也開槍了。」
「您一直是我們組織毋庸置疑的象徵。比您自己想像的更加毋庸置疑。」
Toma近乎完美地構建出了自己心目中的組織。
看見Uno放下了槍,Toma繼續道:
那影像所放映的,正是眼前的光景。
「Uno,放下槍。不準傷害那孩子。」
香屋這邊則是破爛不堪。他的「理論」想要完成,必須得到運營的擔保。爲此必須消滅蛇。但這沒能做到。因此,香屋的想法仍然停留在紙上談兵。
直到最後,秋穗都能斷言:
這是爲了讓莉莉完滿地成爲架見崎的一個象徵,成爲和平與平穩的柔弱旗幟。她相信,這張牌對香屋一定存在意義。
架見崎的遊戲今天晚上不會決出結果。既然知道這一點,那當然可以放手去做。不管看起來有多危險,莉莉實際上都是安全的,僅僅是在展現領導者的風範而已。如果Toma現在還是莉莉的代言者,說不定也會提案同樣的事情。
誰都沒有說話。太刀町僅僅是注視着她。
莉莉用帶淚的眼睛望着槍口。
「架見崎這之後的事情。」
香屋爲了準備能說服更多人的計劃,使用Q&A從運營處獲得擔保。
「那麼,莉莉。可以哦,來談談吧。」
那副模樣,正是因爲毫無餘裕才顯得美麗。
她穿着一件形制類似修道服的、純白色的寬鬆連衣裙。銳利的光芒照亮了連衣裙和同爲白色的肌膚,於是,太刀町注意到,月亮已經在身後的天空露出了面容。
——如果有什麼萬一,莉莉被殺了的話。
總覺得,真的就像學藝會的觀衆一樣。
——所以。
太刀町這樣想着的時候,終端接到了一通電話。而腳下的士兵們也紛紛取出了終端。恐怕世創部的所有人都在看同樣的影像。
但路線完全不同。
由於兩個人擅長的領域不同,自然也會選擇不同的途徑。
被催促後,莉莉繼續道:
戰戰兢兢地,彷彿現在就要摔倒一樣。
「停下——」
於是,莉莉停下了腳步。Uno握着槍對準了少女的眉間。太刀町沒來由地一陣緊張,情不自禁地在心裏默默爲莉莉加油——注意到自己的這種心態,他苦笑了起來。
「來幹什麼的?亂動我就開槍了。」
「Water。來談談吧。」
——總之。
莉莉死了的話,誰都會傷心。雖然程度有所不同,但肯定敵我雙方的所有人都會爲她的死而悲痛。這是很自然的事。所以,她在架見崎是個特別的存在。
我明白。Toma這樣回答道。
秋穗帶着罪惡感承認了。
誰都不會聽漏她的聲音。
——莉莉的身姿很美。
而如果實事求是地看一看現在的情勢,勝負是很明顯的。
——不過,嘛,這確實很有效率。
教會的門打開,莉莉出現了。
——僅限於現在,架見崎的主角是莉莉。
莉莉會隻身來到戰場,Toma也很意外。總覺得不像香屋的作風。自己的恐懼心還是不夠。
——聖女莉莉。
其實,如果要把勝利讓給Water的話,根本沒必要勉強這孩子。
「然後呢?」
——3——
換句話說,他準備了從神明般的存在處打聽出「和平世界的存續方法」這樣的、犯規一樣強力的宣言。
Toma一邊回答,一邊思考着。
但她作爲一名害怕死亡和戰爭的少女,出現在了數量衆多的敵軍面前。一眼就能看穿的逞強和掩飾不住的顫抖。那之中確實存在某種神聖的事物。能代替聖書記述的、類似故事的某種事物。
她說到這裏停下了。
Uno冷酷地說道:
秋穗對莉莉微笑着。
——我要讓莉莉站上前線。
莉莉的表情不怎麼輕鬆。臉部僵硬緊繃,眉間刻着兩道與稚氣的面容不相稱的深深皺紋。她似乎好幾次想要低頭看着自己的腳,但每一次都又抬起了頭,動作很不自然,就像提線木偶一樣。害怕,膽怯,緊張,又竭力想要虛張聲勢。這一切都顯得可笑。就像在看小孩子的學藝會一樣,總感覺是個和戰場格格不入的少女。
但,還是很可怕。
莉莉邁出了腳步。
這樣的稱呼既可疑又愚蠢。
******
只要射擊士輕輕點擊終端的畫面,她就會簡單地死去吧。這種柔弱正是魅力所在。只要有人在眼前死去,她就會尖叫着坐倒在地,再也說不出話吧。這種稚氣恰恰是最好的地方。
——就這麼進行選舉的話,Toma肯定會獲得壓倒性的勝利吧。
「很好的議題嘛。」
不過回想起來,兩人都是筆直地以「選舉決出架見崎的結果」作爲目標。
顯得怯弱的少女走近敵軍的光景。
另一方面,察覺到香屋想法的Toma爲了贏得選舉,總之在自己的組織中聚集了大量人員。世創部擁有架見崎總人口的將近80%。
「嗯。」
莉莉似乎稍稍鬆了口氣,「嗯」地微微點了點頭。
Toma注視着她拼命思索話語的樣子。
這不會是西蒙的主意。西蒙不會像這樣讓莉莉站到前面來。但是,還不明白香屋的意圖。
——雖說不像香屋的作風,但背後果然有那傢伙在吧。
「我認爲,我對人的死亡這件事還不太理解。當然,我知道這是很悲傷、很可怕的。但光知道這些完全不夠。如果我能真正理解51個人的死亡有什麼意義的話——」
即使如此。
——我們這邊的人應該都在像這樣,忐忑不安地望着這孩子吧。
那就是秋穗的責任。
Uno站在莉莉面前。
終於,莉莉放棄了似地說道:
總覺得就像電影中的場景一樣。太刀町事不關己地想着。不過,似乎至少還有一個人具備當事人的意識。
所以。
試圖用理論改變架見崎的香屋,以及專注於召集同伴的Toma。回頭想想,感覺兩邊都是一如既往的做法。
即使現在這種情況,秋穗也相信着香屋能贏。她想要跟Toma一起,肩並肩地也好、對面相望地也好,總之是一起笑着爲香屋的勝利送上掌聲。雖然她不敢說自己對Toma瞭如指掌,但唯獨這件事,Toma跟自己是一樣的吧。
莉莉用顫抖的聲音說話了。但那不是對眼前的Uno或者槍口的回應。
多麼殷切、多麼脆弱的表情啊。製作精美的玻璃工藝品從眼前的桌子上掉下來的時候,沒有人能移開視線。那是美麗的事物即將被破壞的預感。莉莉現在擁有與此相同的向心力。
即使格格不入,也還是就這麼格格不入地站在戰場上。
Toma的終端也放映着莉莉周邊的影像。
秋穗是很久以後才意識到這一點的。
莉莉說道:
「果然,我還是不知道。不過,你是知道的吧?」
突然被這樣問到,Toma有些爲難。
究竟回答什麼纔好呢。Toma自恃辯論還算強,但這確實是一次出乎意料的攻擊。
莉莉恐怕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發起了一次攻擊吧。大概是以爲自己的意思沒表達清楚,她又重複了一遍提問:
「51個人的死亡有什麼意義,Water是知道的吧?」
找不到最合適的回答。
但這場面,作爲組織的領導實在不好沉默下去。Toma回答了。
「我不知道。」
這是真心話。
人的死亡有什麼意義,怎麼可能知道。就算是Aporia內數據的死亡也一樣。肯定誰都不會知道。
「和你一樣,我也不知道。人的死亡悲傷而且可怕,僅此而已。」
一邊說着話,內心卻還在迷茫。
——是不是做錯了呢。
這個問題,正面回答的話只會陷入不利。所以,說不定應該更加雲霧繚繞一些。說不定應該用強勢的言辭偷換論點來減少失分。
莉莉用很小的聲音說了一句「這樣啊」。
「Water,你現在仍然想要打仗嗎?」
「不。其實,我從一開始就不是想要戰鬥。」
「太好了。那,讓戰爭結束吧——」
「如果你承認平穩之國的敗北,戰爭就會結束。」
沒有其他回答。身爲組織領導,不能擅自放棄向有利局面進行的戰鬥。
——蛇打算怎麼存活下去?
很快,蛇從小路的另一頭出現了。Nickel外表的蛇。
Toma這樣詢問,而香屋回答道:
——步,真的沒關係嗎?
不遠的拐角處停着一輛轎車。車裏坐着Nickel,而Nickel體內存在着蛇。Nickel連終端都沒拿着。畢竟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被煙霧鏡的僞手發動例外消去。他周圍有幾名世創部的士兵,而只要使用多米諾的指尖,這些人都會成爲尤里的棋子。蛇看起來果然還是漂亮地被將軍了。
「嗯。我覺得這樣很好。」
——4——
用戰爭以外的方法決出結果,以及架見崎的永續化。
雖然多少晚了一些,但Toma也察覺到了香屋的意圖,所以蠻橫地對他的計劃進行了破壞。通過在世創部聚集更多的人員,對選舉決勝負進行妨礙。
香屋步筆直地前進着。
——莉莉的話並不意外。
尤里發出了嘆息般的聲音,就像聽到了一個連說的人都不覺得好笑的無聊笑話一樣。
你的手牌是什麼?還留有怎樣的勝機?
「那——」
莉莉稍稍清了清嗓子。
Toma這樣回答道。
「用選舉決出架見崎的結果吧。」
「比起再有誰受苦、死去,還是讓你贏更好。好得多、無可比擬地更好。不是嗎?」
所以,搞不明白。
這是多麼、多麼地讓人心潮澎湃啊。
「感動?」
莉莉不安的聲音傳了過來。Toma稍稍清了清嗓子。
蛇在建築物的陰影前停下了。只有他那邊被月光照亮了,尤里這邊則是一片黑暗。在那作爲聚光燈而言過於微弱清冽的光芒中,蛇說道:
就在這麼想的下一刻,尤里停下了腳步。
香屋步並不完美。他沒能耗光蛇的全部時間。不過足夠合格了。他用成本極低的方法——對話,消耗了蛇超過60秒的時間。
香屋應該還沒完全做好準備。應該有好些事情對他來說也是預料之外。最明顯的就是蛇。蛇還留在架見崎,香屋卻要進行最終步驟的選舉戰,實在是很不可思議。
這是尤里過去反覆聽到的名字。
當時,Toma還不理解香屋接近莉莉的意圖是什麼。但現在看來很明顯。香屋在尋找「能贏得選舉的一個人」。然後,他選中了莉莉。
——那,你的目的是什麼?
想到這裏,Toma苦笑起來。
那麼,香屋肯定有下一個計劃。即使處於這種在Toma看來是一邊倒的劣勢中、也能從架見崎勝出的計劃。
尤里這樣想着。
一半是對香屋說,但還有一半確實是在對莉莉說。
很久之前,跟他有過這樣的對話:
完全不明白。蛇。他究竟在想什麼?
——蛇光走過來就花了多少秒?
接下來,有必要讓世創部的所有人接受。嘛,正常考慮是自己這邊會贏得選舉,所以大多數人不難說服吧。問題果然在於蛇。不知道它對這情況會怎麼看。
現在有件真心想要知道的事情。
「用選舉決出架見崎的結果,這太棒了。」
——啊。有趣。
「殺了Nickel。」
——吶,應該比我更聰明的蛇。
——就我所知,香屋在架見崎明確想要的牌只有兩張。
甚至可以說和預計的一樣。
「原來如此。」
在所有的預想中,這是最無聊的。尤里點擊終端。——多米諾的指尖。對方是蛇的話可以省略中間過程。確信自己並非地球人的它無前提地受到了尤里的洗腦。
對於這個時刻,對於這個場所。
爲什麼?爲什麼一定要死?
那個香屋步怎麼可能放棄最根本的目的。
還是說,僅僅是放棄了嗎。
「不過,你覺得好嗎?選舉的話,無疑是我會贏。」
但就在尤里簡潔地命令之前,蛇繼續道:
這名字不是很常見,但也不是很罕見,大多數人一生中至少能碰到一次。無論棒球還是足球、照着查一下的話至少能找到一名選手,就是這種感覺的名字。
他說出的是某個人名。
這孩子只是坦率地憑本心作出回答吧。肯定這孩子並沒有聽說香屋的打算。
尤里感到胸中的熱度冷卻了。
運營保證了其安全的架見崎。由於沒有點數,任何人都無法使用其能力的架見崎。這就是香屋一直以來的目標。
Toma不由自主地皺起了臉。
「嗯。馬上開始準備吧。」
不明白所以恐懼。恐懼讓背肌顫抖。自己在發抖讓他感到愉快。愉快,而且心情舒暢。
蛇行動了。怎麼回事?他還是沒拿終端,獨自下了車,朝這邊走了過來。
尤里確認了一下終端的畫面。那上面顯示着尤里自己的檢索結果。
尤里估計,蛇剩餘的時間少則18秒,多則25秒。25秒這種程度的話問題不大。蛇確實很有威脅,但它用的終歸是Nickel的身體。蛇當然會將「Nickel擁有的性能」有效率地發揮到極限,但無法超過極限。那麼,解決它並非不可能。
尤里一步不動地望着小路盡頭。他深吸一口氣,又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附近傳來了莉莉和Water說話的聲音。所有玩家的所有終端都在播放同樣的影像,所以儘管每一份聲音都很小,那聲音還是傳到了尤里的耳朵裏。他想起了小時候走夜路聽到的夜間轉播的聲音。是對死亡的恐懼讓自己懷念起了這種小事嗎。雖說就走馬燈而言還真是枝節。
於是,莉莉的聲音一下子明快起來。
香屋應該早就以此作爲目標了。說不定就在來架見崎之後,從他在那個公寓的房間裏選擇自己的能力開始就是這樣了。
——啊。這句話真是無聊。
——啊。莉莉。
他從一開始就設想好了終點,以逆推的感覺前進。看似左右徘徊,回顧起來足跡卻是一條路走到底,這真的很美。
帶着硬要說算是愉快的心情,尤里走在陰暗的小路上。架見崎的路燈大都壞了或者沒通電。月亮因而顯得更加明亮。
香屋即使這種情況下,也認爲自己有勝算嗎。
回想起來,他僅以此爲目標而做了所有的準備。但。
——不過,那邊可以之後再煩惱。
「Water?」
但。正因如此,莉莉纔是強敵。
對於被逼上絕路的平穩之國的聖女莉莉來說,這是多麼完美的回答啊。
「很好?」
——讓莉莉記住我的名字吧。
但莉莉的回應沒能讓她如願。
「架見崎的所有人都有投票權,選出僅僅一名會長。選舉結束後,平穩之國跟世界和平創造部合併成一個公會,選出的那個人成爲會長。用戰爭以外的方法結束戰鬥吧。」
「殺了Nickel,我就告訴你***死去的緣由。」
所以,香屋步很美。
所以,不能輕視這孩子。
他的時間還剩多少?
尤里本以爲,自己的話馬上就能明白答案。但他卻沒能很快想出來。
——立即自殺。
她在架見崎實在過於普通、過於不出衆。而架見崎這個地方越是困苦,這孩子的價值就越高。這就是香屋步選中的偶像。
「***死了嗎。」
——不對。不可能吧。
「明白了。公平地戰鬥吧。」
「啊,抱歉。我有點感動。」
——真不明白啊。
無視蛇的話也不是不行。但來架見崎之後已經是第二次聽到這個名字了。第一次是從Tallyho嘴裏聽到。這次是第二次。
月生,還有莉莉。
如果對方不是蛇的話,尤里就能確信自己的勝利。判斷說已經將死了也沒問題。但果然還是不能小看蛇。
香屋的所有計劃都包含在那個名爲「Q&A」的能力中。這能力可以從運營處獲得擔保,而且只要提問就能高效率地捨棄點數。
結識莉莉之後,香屋將意識轉向架見崎的平衡。他一邊解決眼下的問題以爭取時間,一邊在暗地裏穩步推進着準備工作。獲得了作爲戰鬥力的月生,和運營圍繞Q&A進行交涉,只留下架見崎的三大「豪強組織」建立起三足鼎立的局面。
再加上,情勢還不壞。莉莉。她現在吸引了整個架見崎的注意力,所以,世創部的部隊都沒有往外看。事態朝着對尤里而言非常便利的方向發展。
對於尤里即將發起的襲擊,它留了什麼後手呢。
爲了稍微得到一點弄清香屋意圖的線索,Toma這樣問道。
無憑無據的恐懼。不,光憑蛇的存在就足以成爲這恐懼的根據。
這部分是事先準備好的臺詞吧。她語速很快地繼續道:
只要這樣說,蛇就會從架見崎消失。
Tallyho。
——你在隱瞞什麼?
於是,尤里決定殺死Nicke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