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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話 我們已經相當親密了

《道別的方法,我不願知曉》 · 河野裕 · 1.7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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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近開戰時,尤里待在旅館的房間裏。

這裏他很熟悉,和自己做PORT的會長時相比沒有變化。單人沙發對面有一臺大尺寸屏幕,上面顯示出檢索士們發來的情報。唯一和當時不同的,是那些情報並非絕對可信。

在尤里旁邊,準備了一張桌子,上面放着瓶裝蘋果西打和兩隻玻璃杯。此外,還有可以一邊觀察戰局一邊拿來喫的簡單午餐——三明治、切成棒狀的沙拉、格雷派餅和意大利水果派等點心。桌子另一邊還有張單人沙發,上面坐着身穿黑西裝的苗條女性。

煙霧鏡。架見崎最強——或者說是唯一一名能發揮實際作用的輔助士,Ido死後,她便是排在第一位的檢索士。

兩人舉起玻璃杯,形式上乾杯。煙霧鏡先開口:

「感謝你在這場戰鬥中選我做搭檔。」

喝了口蘋果西打後,尤里回答:

「這就不對了,選搭檔的是你。」

「是嗎?現在的PORT——伊甸在你掌控之下吧?」

「大概有一半是我的吧,但剩下的幾成已經在Water手裏,還有幾成正在心裏把我和Water放在天平上衡量。」

「這三組裏面,我被算在哪邊?」

「我期待會是最後一組。如果已經是Water的人——」

「就殺了我?」

「還在猶豫。是殺了你,還是我舉白旗投降。」

煙霧鏡嘆了口氣,聲音極其微弱,似乎剛好處於公私相接的鹹淡水交界,聽起來相當迷人。

「我不會站到Water那邊。」

「那真是太好了。」

「是真的。你不知道嗎?我愛着你。」

「謝謝,我也非常喜歡你。」

「哦,我還以爲被討厭了呢。」

「那天夜裏發生的事,我也不是很清楚。」

利用只有1000P的新人所持有的能力,Pan抓住了月生,這是值得喫驚的事態。點數的利用效率實在太高了,所以尤里猜測那項能力的代價包含「玩家的性命」。如果不連命都交出去,這能力就太不平衡。

Uno和太刀町。這兩人打頭陣擾亂戰場,完全是預料之內的戰術,應對起來沒那麼困難。前提是己方不出什麼變故。

「恐怕是。」

但進行攻擊的並不是她,而是她背後的老婦人——Uno。Uno盤腿坐着,雙手展開。從那兩隻相當小巧的手中,五顏六色的球體接連落下,接觸地面後爆炸。那是水氣球嗎?

「只不過覺得難以應付。越是難以應付的東西,我就越喜歡。」

爆炸聲連續不斷,空氣捲起漩渦,不停震顫。

「就這些?」

煙霧鏡拿起單獨包裝的巧克力。她似乎在沉思什麼,但忽然朝牆上的屏幕看去。

尤里輕聲笑笑,答道:

「如果你不知道,那能力真是複雜。」

但她背叛尤里,朝他端起了槍。

「所以呢?你想讓我做什麼?」

另一項能力「廢品」可以讓不再有用的東西爆炸。用在電話機上,可以讓它在電話掛斷時爆炸。用在鬧鐘上,可以讓它在停下鬧鈴時爆炸。

「那種東西。」

「要是白貓過來,我們能出的牌有限。」

可尤里只是把加了奶酪的薄脆餅乾放進嘴裏,慢慢咀嚼,嚥下肚子,又喝了口蘋果西打,之後纔回答:

聞此,煙霧鏡的表情變了。她明顯是個怪人,看待愛情的態度顯得些許病態,但同時也非常認真。打個比方,就是在市政廳上班、保持全勤的優秀公務員,和平凡無奇的伴侶共築家庭,細細品味不起眼的幸福,但同時又會在入睡前蒐集獵奇殺人犯的手記閱讀,併產生共鳴。

「事發地點在其他公會的領土,除非是處於交戰狀態,否則我也很難檢索到上面出現的其他類能力。但既然我不知道,架見崎裏的任何人應該都不知道。」

煙霧鏡無奈地說道。

「正經點,爲什麼Pan能打中月生?」

從香屋步那裏聽說蛇和青蛙——冬間誠AI的事情後,尤里總覺得心裏有些疑慮。兩個AI再現的,到底是「哪個時間點」的冬間誠呢?人的思考理所當然在不斷變化,就算目標是同一個人物,再現出二十歲和再現出五十歲,也會是完全不同的AI吧。

「我現在也愛着你啊。」

「現在,我愛着的是既可怕又難以應付的你啊。此外,還有蛇,就這兩個人。」

「這樣啊。」

「馬上要開戰了。」

類人猿皺起眉頭。

「你遠比她更強,也更重要,變成敵人會很棘手。」

按香屋所說,被稱爲蛇的AI以玩家身份來到架見崎參戰。尤里會相信他的說法,原因也在於對這項能力的推測。一個新人最先獲得「犧牲自己性命來打倒強者的能力」,具備這種思路只有一種可能,那就是充分掌握架見崎的真相、所屬於運營方的玩家。

「另一件事呢?」

但這次的戰場上,己方不可能不出什麼變故。

死後用幽靈附身在殺死自己的對手身上。蛇用的應該就是這種能力。

儘管感到些許不自然,尤里還是催她繼續說。

——雖然聲勢浩大,但沒有意義。

「按計劃來。不過——」

塔納託斯,嚮往死亡的衝動,與生存的本能對抗。

尤里爲難似地輕輕皺起眉頭。對方故意提出沒法回答的問題,那老實地搪塞過去才更符合待客之道吧。

「所謂蛇,是這個世界的塔納託斯(thanatos)」

香屋步。類人猿和那名少年接通電話,指揮伊甸和平穩之國的聯合作戰。

尤里答到一半時,終端上響起提示開戰的廣播。

在戰場上組織毫無意義的攻擊,簡單來說有三種原因。對方的指揮官是蠢貨,或者軍隊混亂,不然就是有什麼值得警惕的計劃。正當類人猿低頭看着火勢蔓延的街道時,終端上傳來聲音。

「不知道也。可以說說離奇的推測嗎?」

「沒錯。不過,我很期待。揭開蛇的真面目時,我們應該能遠比現在更親密。」

「這我想問你呀——就現狀而言,架見崎最強的檢索士。」

類人猿心想。沒人會因Uno的轟炸而受傷。伊甸——或者說其前身PORT的習慣是在開戰前讓沒有戰鬥能力的市民去領土中心避難,參戰的只有一部分士兵,這種粗糙的攻擊沒法對他們造成傷害。如果被直接命中會很疼,有時甚至要沒命,但這個組織沒有哪個強化士會被高空落下的水氣球砸到。

如果蛇是Aporia的塔納託斯,那就是這個世界裏所有居民的敵人。

伊甸、原PORT的人裏面,有多少人會背叛呢?其人數將左右這次交戰的結果。當然,眼前的煙霧鏡現在也還不能算同伴。

「月生剛殺了那個男的之後,某種其他類能力發動了,但我沒能檢索到。」

Uno有兩項其他類能力。這是說己方掌握到的有兩項,但由於是PORT時期留下來的數據,可信度很高。就算只看她所持點數的變動,也不太可能又獲得了新能力。

煙霧鏡繼續開口,對外面的聲音毫不在意。

而按香屋來講,冬間誠是自殺而死。如果再現出他最終的思想,那麼那個AI不也會想自殺嗎?而Aporia內的AI要自殺,就是破壞Aporia吧。

「那,對Tallyho也這麼想?」

「電車出現在架見崎站。下車的是Pan,以及另一個男的。那個男的肯定是新人。他朝月生開槍,被月生殺死。緊接着,月生一動不動,被Pan開槍打中了。」

煙霧鏡露出那種公務員的面容,輕聲說:

「比我還難?」

「我已經把知道的都說了,你呢?」

其中之一名叫「現金主義」,可以將手裏的現金和其他物質互換位置,但金額方面有限制。比如要把100日元的打火機換到手上,必須準備超過100日元的現金。倒也可以用一張萬元紙幣換來100日元的東西,但沒有找零的說法。

「嗯,我相信你的能力。」

屏幕上映出了地圖,上面有兩個點開始滑動,指示世界和平創造部的兩名強者所在位置——是Uno和太刀町,好快。

「以自身死亡爲前提的能力。」

正如香屋所說,轟炸帶來的火焰、煙霧和粉塵使視野變得相當差。類人猿朝終端答道:

那是空襲。

「這我知道,可你比起和我戰鬥,更討厭和Tallyho戰鬥吧?」

如果只有這些,那和尤里得到的情報沒有任何差別。煙霧鏡輕輕搖頭。

在這張桌上,說的一直就是這個。

「塔納託斯?我聽不懂。」

「是呀,Tallyho讓我覺得難以應付。」

「蛇是什麼人?」

「但知道一點對吧?」

「還有兩件事。」

屏幕上開始出現代表敵方攻擊的紅色圓圈,接連不停。架見崎相當狹小,連這座旅館裏都能聽到爆炸聲。

「所以說是離奇的推測嘛。現在能確定的事實,是那個月生被Pan擊中,而這本來不可能發生,那麼自然可以想到,事情和那項你也不清楚詳細內容的其他類能力有關。」

Uno盤腿坐在太刀町背後,用「現金主義」把無數水氣球換到手上,再用「廢品」加工,使其在破裂時爆炸。

「被擊中之前,月生和Pan的對話很奇妙。Pan問『心情怎麼樣?』月生回答說沒有那種東西。」

煙霧鏡皺起眉頭。

沒有心情這個概念。——蛇?但如果那是準確再現出Aporia開發者——冬間誠的AI,會沒有心情這種概念嗎?冬間誠肯定有各種心情。

聽到「就現狀而言」這一刻意強調的措辭,煙霧鏡似乎有些不愉快,估計是想起了曾經處於壓倒性地位的Ido。

「檢索月生。我認爲蛇在他體內。」

「準確來講,好像是這麼說的:我沒有心情這個概念。」

原三色貓帝國的成員。那個組織很特殊,以重視機動性的強化士爲中心,喜歡打游擊——不如說是任憑成員各自爲戰,隨意逃跑或是應戰,卻不可思議地能形成集團戰鬥。如果是那些人,煙塵的確對他們有利。

*

「恐怕,月生殺死的就是蛇。」

煙霧鏡說道。

「嗯。還有八秒,七秒——」

「關於月生,你知道什麼?」

「蛇?」

「是什麼?」

「這是要把戰場變得對他們有利吧,比如說,混淆視線。」

「極其特殊的玩家。現在,他在月生體內。」

「對方先動了。對策呢?」

「Kido先生?」

Tallyho,尤里過去的心腹。

「當然可以,我非常想聽。」

聽煙霧鏡提起Tallyho這個名字,尤里感到意外。同樣身爲圓桌的一員,兩人在某種意義上立場對等,但實際上差距很大。煙霧鏡擁有突出的能力,發言權也很大,哪怕站到PORT的頂點也毫不奇怪。而Tallyho則只是爲了給尤里湊票數被強行加進圓桌。

「那,要來的是三色貓嗎?」

「只有這個?」

類人猿站在樓頂,嚼着口香糖朝空中望去。很高的地方有人在飛。太刀町——原屬平穩的強化士可以靠自己的其他類能力飛行。

「被Pan開槍打中肚子帶到了伊甸,現在終端不在自己手上,被關在一間屋子裏,外面有態度冷淡的看守輪流監視,毫無隱私,非常可憐。」

「是啊,那是什麼樣的能力?」

還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一切推測都沒有可靠的根據,但煙霧鏡說不定已經抓住什麼線索。

——Water,你到底把手伸到了多遠?

「還有醉京和你那邊的雪彥。也就是從這三張牌裏拿出兩張,一口氣打出去吧。」

「射擊士呢?」

「當然要用。現在也正瞄着太刀町。」

BJ——遠距離射擊的實力在架見崎最強。擊殺白貓的關鍵是BJ,在前線攔住白貓,靠BJ從後方狙擊。

「白貓小姐還不會出現。應該不會。」

香屋說道。

「爲什麼?Water會出千。」

是說名叫出千的其他類能力,可以不由分說地讓對象瞬間移動,也就是說可以隨時把白貓送到戰場上的任何地點。那麼他們沒理由捨不得用那張肉搏戰中的王牌。

然而,終端上傳來的聲音表示否定。

「出千次數有限,恐怕是十次,比起攻擊,Water會更優先用於防禦。」

「爲什麼?」

「這次戰鬥中,她那邊有其他攻擊手段。」

哦?什麼手段?

類人猿正想發問,一道白光從空中閃過。射擊——是BJ的一擊。空中的太刀町和Uno一同向下墜落。

類人猿當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追。殺敵得的點數都歸自己。」

隨着他的喊聲,伊甸有三個人開始行動:至今一直並肩作戰的龍和風箏,此外還有把長髮紮在腦後的女性——少數可以對抗白貓的手段之一,醉京。龍擦身而過時,類人猿拍了拍他的背後。

——我的願望就是你的願望,發動。

這樣一來,龍在強化方面的點數就變成了原本的二倍。

目送三人從大樓奔向戰場時,終端上傳來少年顫抖的聲音。

說着,醉京笑了。

「混淆視線還有另一個效果,是掩護叛徒。」

——雪彥。

對方的做法中看得出有香屋指點。想糾正即將傾斜的戰況,就該盡最快速度採取措施。陷入劣勢的時間越長,同伴死得就越多,而同伴的死亡自然會帶來戰鬥力的差距。所以Toma也吐出一口氣,亮出手裏的一張牌。

「龍!沒事吧?」

「別管終端的內容!」

黑貓沒能停下,踢開地面後浮到半空的身體穿過濃煙,膝蓋戳向大漢——龍的側臉。龍沒有搖晃。兩人體重相差太多,靠黑貓的速度產生的威力還不足以彌補雙方的體格差距。龍伸過手來,黑貓則雙手撐着龍的腦袋順勢跳起,讓他撲空。緊接着,一束光擦過臉頰,另一人出現在戰場上。類人猿。黑貓成功躲開,沒被直接命中,這單純是運氣好。在柏油路上落地後,她立即飛身逃進建築背後,然後才感到背後一陣寒意。

類人猿朝倒在柏油路上的醉京繼續射擊,風箏見狀也朝她逼近。類人猿大喊:

在他思考期間,黑貓仍在追擊,已經近在眼前——糟了。類人猿咬緊牙關。我要死了?怎麼能死,該如何保命?

儘管身處走不慣的小路,要做的和在自己的地盤時沒有區別。

——這麼好用的牌,打得真夠早啊。

——BJ是叛徒。

「開槍。」

黑貓心想。白貓總是無可替代,僅僅一個人就代表整個公會。黑貓卻做不到,不過是茫茫衆人中的一個。對此,之前和尤里交戰時黑貓便有痛切的體會——他和白貓一樣,屬於不尋常的一人。

*

香屋步顫抖的聲音沒有一絲冷靜:

「有點超出預料了呀。」

不知是偶然,還是靠什麼手段覺察到這邊的攻擊,總之BJ剛扣下扳機後,一個男的跳了過來,擋在光束前進的路線上。——龍。這並不意外。不帶着確信射出一擊,也難免打不中預期的目標。

BJ投靠Water的理由極其簡單,說白了他根本不覺得自己是伊甸的一員。BJ愛着PORT,但並不是說那個組織讓他稱心如意。除了強大以外,PORT沒有什麼特別的亮點,卻是自己的歸屬。不愛自己的組織,有違BJ的美學,但要迎合打敗那個PORT的伊甸,同樣不夠美妙。

風箏逼近醉京,卻在她跟前停住。幾乎是同時,醉京的身體開始劇烈燃燒。她的能力是把自身變成烈焰。周圍的瀝青隨之沸騰,空氣也被炙烤得發出破裂聲,彷彿巨大的氣球爆開一般。

Water繼續說:

射擊的光束劃過,太刀町掉了下去,就只是這樣,其餘的情況都被煙塵遮擋。

誰和誰在何處交戰,哪邊佔上風,決定性的瞬間以何種形式出現,等等,這些全都需要掌握,並在戰場上最重要的局面現身。和個別行動的隊友們臨時搭夥配合,隨即解散,再去找下一組隊友做搭檔,如此反覆。

一定不會。恐怕這便是自己和她最大的不同,也就是說對自身天分的信賴程度相差太大。所以,白貓很快——當然原本物理上的機動力就不是一個水平,再加上她行動時不需要思考,這就根本沒法比了。

他喜歡儘可能靠肉眼瞄準,但由於煙塵影響,無論如何都要依賴檢索。此外,得到Water指示的時機並不完美。射擊就應該一擊必殺,如果不敢保證命中,就不該開槍。但BJ還是扣下了扳機,目的是射穿戰場上比敵人性命還重要的東西。

「不知道是誰的其他類能力,但只是顯示的內容被替換,實際上什麼也沒發生,你們還能正常使用能力。」

空氣被爆炸產生的火焰加熱,拂過鼻孔。煙塵滲進眼睛,讓黑貓輕輕閉上眼。聲音很清晰,細緻地傳達着周圍的情況。到處都在交戰。

「開槍。」

黑貓沒有回應,同樣的內容之前已經聽過了。

傷口看起來並不致命,她靈活地跳開保持距離,但從出血量來看也算是重傷。

原屬三色貓的強化士們水平一流,已經逐漸重整態勢。但在Water說話期間——十秒左右的時間裏,混亂一直在持續。對強化士而言,十秒足以致命。

終端仍然顯示着奇妙的故障信息,這時,上面傳來什麼人吐出一口氣的聲音。

屏幕上是名叫子彈蟻的檢索士提供的戰況。戰場上、而且是己方原三色貓的成員們正處於混亂之中。明明他們已經積累了足夠的經驗,是肉搏戰的能手。

這不是說真相,而是類人猿自己立刻攻擊醉京的動機。不知道醉京是真的背叛還是被冤枉,但管他呢。如果醉京真的是叛徒,放着不管就很難救起龍,所以只能立刻開槍。如果類人猿想錯了,只要跟屍體道個歉就完事。

轉眼間,雪彥又不見了蹤影。

是這個畫面擾亂了己方陣營。

Toma決定待在三樓美術室。她用胳膊肘支在木製的大桌上盯着屏幕。桌上有無數劃痕,大概是雕刻刀一類東西留下的。

現在,視野內沒有敵人,能看到的只有風箏和醉京。類人猿對風箏百分之百信賴,換句話說如果他背叛,自己只能認命去死。那麼該懷疑的是另一個人。

這倒不意外,現在伊甸這個組織非常脆弱。重要的是龍覺察到BJ的射擊,不然他沒法護住類人猿。但他不可能看到BJ的行動,那麼線索就在眼前的戰場上。

「別殺了龍,你殺他我就殺了你。」

只要他倒下,龍和風箏都會停止行動。

「上上上!」

「哦?誰會背叛?」

但用不着等射擊命中。扣下扳機的那一刻,他的目的已經達到了。

他嘟囔着,自己也踏入戰場。唯一值得慶幸的,是不用發愁該把後背交給誰保護。無論世界如何變化,龍和風箏永遠是自己的同伴。

*

——原來如此啊。

Water急切地喊道。聞此,黑貓朝終端屏幕看去,發現上面出現了從未見過的內容。藍色背景上有孤零零的一行白字——出現故障,能力解除。字體的像素很粗糙。

要是醉京和黑貓一起過來,那幾乎沒戲。自己這邊的牌不夠打。要是一對一,風箏還能不落下風,但類人猿會拖後腿。把「我的願望就是你的願望」重新給風箏用?不行,這項強化玩家的能力正用在龍身上,保持現狀才能提高龍的生存率。

——就是它。

——估計就這樣吧。

但在停滯中的一瞬,有人行動了。

終端上傳來黑焦的聲音。我知道。右前方——那邊出現的三個人放着不管會出大事,必須巧妙化解對方的進攻。用自身當靶子,堅持幾十秒。只要做到這點,同伴們就能取得優勢。

類人猿暗自嘀咕道。那陣愚蠢又隨意的轟炸的確有意義。他們知道這邊弱點是檢索,所以來奪走視覺情報,從能力和物理兩方面混淆視線。

類人猿忍不住咋舌。他們的戰術就像是一根根剪斷提線木偶的線,奪走己方的自由。這種做法是優勢方的專利,過去曾是PORT擅長的手段。那麼至少在情報戰中,世界和平創造部已經成功壓制伊甸。

但那場戰鬥中,黑貓並沒有絕望,反而彷彿看到了希望。雖然沒法準確表達,但黑貓保持凡人的身份,在尤里面前站到了最後,並覺得找到了屬於自己的「逞強手段」。她決定在驅動戰場的衆多凡人中成爲最優秀的齒輪。

*

龍高大的身體緩緩倒下。

要選哪裏做世界和平創造部的根據地,讓人有些爲難。

如果是通常的戰鬥,根本不用特意靠視覺辨認結果,優秀的檢索士會告知所有情報,但這次不行。聽尤里說,還沒有成功說服煙霧鏡。

類人猿的射擊發出巨響命中醉京,她仰面倒下,但沒受致命傷。類人猿加在射擊能力的點數沒多高,恐怕是醉京爲了減輕傷害主動朝後跳去。

——要趕上白貓的步伐,我別無他法。

——白貓是不會有這樣的煩惱吧。

那便是時間。一瞬間,類人猿以及伊甸一派的人物全都僵住。沒人不害怕來自背後的狙擊,而且需要時間來消化恐懼感。

如果按照Water——Toma的喜好,她很想選圖書館,但那座建築離伊甸和平穩都很近,不適合讓公會的會長久留。於是,她只好選了原來三色貓帝國領土上的高中做據點。不過這裏有黑板還有課桌之類的東西,和一副初中生模樣的Toma實在太相稱,連點威嚴都沒有,她其實想盡量避開的。

*

熱風緊貼在類人猿臉上,他暗自咋舌。真該出其不意殺了她。

這話是打算說給尤里的,但轉念一想也不知道戰場上的話能不能傳進他的耳朵。總之類人猿沒聽到回答,也沒餘力去聽。

Water說道。

黑貓踢開柏油路加速。就在這時,戰場扭曲了,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周圍的戰鬥聲變得混亂,包括腳步聲、衣服的布料摩擦聲、呼吸聲等等。同伴們開始動搖,於是儘管不明顯,所有人一同亂了方寸。

在這個戰場上,她帶着十二名原屬三色貓的強化士,告訴他們自由發揮。通過把單人戰鬥的精度提高到極限來實現集團戰鬥。要實現這種做法,黑貓必須成爲戰場上的關鍵。

看到那副模樣,類人猿幾乎衝動地射擊,目標是醉京。等身體行動後,他纔開始思考。

「醉京、龍、風箏行動了,我把數據發過去。」

被砍傷的黑貓逃開了。風箏邁開腳步想追上去,卻被醉京擋住。

不用說也知道。黑貓的強化沒有解除,但這一招來得時機很妙。剛剛開戰,醉京——原屬於PORT圓桌的一人、類人猿手下的龍、風箏現身,這件事已經由黑焦告知,於是己方緊張地確認終端。這時候看到藍色背景的故障頁面,無論如何都會心生動搖,哪怕明顯是假的。

三色貓的那夥人差不多已經恢復狀態,這種情況和醉京硬碰硬可不妙。剛想到這裏,類人猿的側臉便被毆打。視野猛地旋轉,看到被濃煙污染的藍天。他被打倒在地上——是黑貓。

目標是類人猿。

一心快速奔跑,如利刃般行動,讓本能和理性無限同化。「要上了。」黑貓輕聲說着,在PORT——如今是伊甸裏捲起火舌和濃煙的街市中奔跑。終端上傳來Water的聲音。

「伊甸成員的背叛和原三色貓的攻擊同時開始會很棘手,我來把暫時原三色貓的人拖住。」

而黑貓則時刻在煩惱,包括現在。儘管對這場戰鬥來說毫無意義,她還是在思考白貓的事。沒辦法,純粹比速度,凡人怎麼也趕不上天才,所以只能煩惱不已,老實地放棄一百秒中的九十九秒,緊緊抓住最重要的那一秒。

緊接着,黑貓的肚子忽然裂開,噴出了血。

類人猿沒有問怎麼做到,而是回答:

BJ對這次狙擊提不起興致。

她把手伸向綁住頭髮的帶子。那東西似是白的,但還帶着黑色的斑點。帶子剛被解開,類人猿的視野便猛地一晃

「比如說,BJ的射擊真的命中了嗎?」

類人猿大叫着,手上胡亂射擊。現在,有幾個人正面臨生命危險?自己能護住幾個人?比起終端顯示的內容被替換,同伴們的混亂更讓黑貓手忙腳亂。

「誰知道。」

目前,平穩排名第一的強化士。他不高的身體出現在視野中。雪彥的能力還挺出名,至少PORT很久以前就查到了他的數據。名爲「無色透明」的其他類能力可以從這個世界抹去雪彥的身影,想檢索也極其困難,但好像只要雪彥本人發出什麼聲音就會失去效果。

由於某種原因,醉京知道敵人——Water指示BJ射擊,並因此有所反應。可能是朝BJ看去,或者自己從射擊方向上逃開。總之根據醉京的動作,龍察覺到BJ的射擊,然後替類人猿擋槍後倒下。

那個身體向來結實的巨汗緩緩舉起右手。沒事就好,只要抓緊時間治療。

「黑貓小姐,你獲勝的條件首先是保證同伴不死,如果有餘力還可以騷擾敵軍。細節交給你自己判斷。」

終端顯示的內容被替換。Toma不知道還有這種其他類能力,但恐怕是平穩的瑪卡龍或者Spooks乾的。只有那兩個人的能力在平穩內部也是祕密。

「行,那就先揪出叛徒。」

BJ的一擊使得戰場停滯。

*

看着戰況,Toma不禁咋舌。

眼下對比兩邊亮出的牌,是己方稍顯劣勢。首先類人猿超出了預想,判斷醉京是叛徒的那個速度不正常,至少Toma學不來。

醉京這張牌,她本打算用在更戲劇性的時機,可實際上卻幾乎毫無意義地亮了出來,這都是拜類人猿所賜。本以爲如果是醉京和黑貓配合,可以在面對類人猿一派時佔到上風,可戰場上還有個雪彥在潛伏。

使用了「無色透明」的雪彥無影無蹤,也很難檢索,可一旦本人發出聲音,能力便會失效。倒不是嚴格限制不能發出一點聲音——人體時刻都在製造聲音,不可能徹底寂靜——但躡手躡腳還好說,只要小跑兩步便會現形。也就是說就特性而言,雪彥明明有「移動速度極慢」這一弱點,卻仍潛伏到了戰場上最合適的位置。能做到這一點的,恐怕也只有香屋。自己這邊在交戰開始時的動向,幾乎都被他看透了吧?

雪彥是個很大的威脅,而且目前黑貓受了傷。對持有強大恢復能力的Toma而言,要治癒黑貓很簡單,但還是必須讓她一度離開戰場。最恐怖的是「雪彥可能在戰場上」,沒人知道他會在何時何地現身攻擊。況且雪彥的「無色透明」和香屋配合起來簡直兇惡至極。每當香屋在預判戰況的較量中得手,Toma這邊便會有人流血。

——總之,這樣就清楚了。

目前平穩幾乎是在按香屋的意思行動,否則就解釋不通這次平穩戰鬥的方式。可以說是王牌的雪彥被這麼早亮出來,根本不是他們以往的風格。

一直在旁邊進行檢索的子彈蟻報告:

「有三人從戰場上消失。醉京、類人猿、風箏。而且還不知道雪彥所在的位置。」

嗯。Toma小聲回應。

醉京從尤里那兒拿到了祕密武器。書上撕下來的一頁紙——童話世界。這一能力可以把周圍的玩家拖進故事的世界,將戰場變得單方面對醉京有利。

「雪彥可以忽略。就算他被帶進童話世界,在故事裏也是醉京佔優勢。」

「好。」

「但——」

Toma輕聲說出一個字便停下了。

怎麼了?子彈蟻問道。

「沒什麼,你繼續檢索。」

Toma說着,暗自皺起眉頭。在童話世界裏,是醉京佔優勢。但。

——總有種不好的預感。

醉京是尤里的手下,所以能從尤里那兒拿到對她有利的一頁故事,而醉京帶着那枚武器背叛到這邊。

透過鸚鵡螺號巨大的杏仁形展望窗,可以看到潛艇內部,裏面有三個人。類人猿,風箏,以及另一個人。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個。

——這艘潛艇,就是他們兩個的棺材。

「哎,慶幸的是類人猿那夥人似乎沒嫌疑。」

「沙羅曼達」簡單卻又強大,但有弱點。當然那個熱量不會傷到自身,這一能力發動期間,醉京的身體免受任何高溫帶來的傷害,但它能幫上的忙就這麼多,其他攻擊還是遵循物理法則,對她的身體造成傷痛。

按這樣總結,果然讓人覺得不對。尤里不是這種人物。醉京的背叛當然在他預料之內,他甚至會說着「不出所料」表示嘲笑。既然那個尤里和香屋聯手,那麼到醉京發動童話世界爲止可能都在他們計劃之內。

——實在是強啊。

過去,架見崎曾有個名叫若竹的女性玩家,是類人猿的手下。由於酗酒,她的嗓音變得沙啞,內心卻像孩子般純真。聽說她如果不相信什麼人就活不下去,卻幾次遭到背叛。她說每到夜裏便會回憶起悲傷的過去,不喝得酩酊大醉便無法入睡。那個若竹直到最後仍相信的便是類人猿。恐怕只有他到最後都沒有背叛若竹吧。雖然她已經死了。

稍稍猶豫後,醉京迅速收回胳膊。眼前的類人猿面不改色地發動射擊。一發,兩發。面前射出的光束打中醉京的肚子,讓她朝後飛去,緊接着側面襲來另一陣衝擊。風箏的胳膊肘戳進醉京的肋部。

——有點不放心,還是逃跑吧。

另一個弊端是無法呼吸。火焰燃燒會消耗氧氣。「沙羅曼達」發動時,四周的氧氣轉眼間便會被用光。雖然說起來很蠢,但如果耿直地全力發動「沙羅曼達」,使用者便會窒息。

類人猿從胸口處拿出玩具似的小型槍。醉京朝他衝去。本以爲風箏會插進來,結果她猜錯了。醉京朝類人猿揮下燃燒的拳頭,而類人猿扣下扳機。

2

瑪卡龍垂下視線,看着終端露出微笑。

類人猿大喊:

她本以爲如此,可實際開戰後卻不禁發抖。仔細想想,對方可是香屋步和尤里聯手,已經不是普通人能挑戰的對手了,哪怕做好再充分的準備也沒用。

記得倫巴的發動條件有點麻煩,風箏極短時間內碰過的東西會成爲起點。時間限制是三五分鐘來着,醉京想不起準確數字,但總之類人猿手裏那把玩具似的槍裏裝的子彈便是倫巴的起點。

Toma想要的是這兩人,其他的吧,都無所謂了。她打算極力減少己方的損失。

香屋想極力爭取用戰鬥以外的方式決出架見崎遊戲的勝負,爲此要把世創部逼到死路,創造條件讓Toma主動開口,提出和平穩結盟。尤里想利落地揪出組織內部的害蟲,在儘可能減少己方損失的前提下查清楚哪些人是「叛徒」。

緊接着,醉京的手臂消失了。——倫巴,風箏的能力,可以打開孔洞,連通空間中的兩點。兩個孔洞像傳送隧道一樣,從一邊進去就能從另一邊出來。醉京的拳頭被吸進類人猿面前打開的洞中。

「BJ和醉京已經確定是叛徒了吧。」

Simon說道。

速戰速決?他們有辦法嗎?想對高溫燃燒的醉京造成傷害絕非易事。要說醉京的「沙羅曼達」有什麼弱點,也就是持續時間稍短而已,要是他們真打算速戰速決,總不會是盯上這個弱點吧。那麼,他們有什麼能力能對抗「沙羅曼達」?在醉京的記憶裏,兩人並沒有那種能力。雖然沒有,但兩人都夠老練,有什麼特別的準備並不奇怪。

香屋心神不寧地用指尖「咚咚」敲着桌子。

「糟了,風箏,速戰速決!」

「醉京移動到了世界和平創造部的領土。」

香屋朝秋穗答道:

當時的Water是戰場上的英雄,戰鬥方式大膽又富有智慧,公會在她指揮下戰無不勝。如果是那時的Water,戰鬥中絕不會說出「不放心」這種話。

不過關於這些作戰計劃,他並沒有仔細和尤里交換意見,而是一股腦列出的想法,之後全都塞給尤里了事。自己只准備材料,至於用法交給尤里決定。拜此所賜,這次戰鬥給香屋帶來的負擔還不算大。比起花十小時冥思苦想,花兩秒鐘下令「開始行動」更讓他疲勞,因爲人們會因此互相廝殺。就算只是推開麻煩事,和尤里聯手也是值得的。

Water說得沒錯,不能踏入這片戰場,早就該趕快逃跑。哪怕表面上優勢再大,這裏仍然是尤里提供的場地。

——不過,這裏是戰場。

這麼一想,敵方出現增援並不意外。在生效期間,童話世界的入口始終敞開。從裏面很難出去,但外面的人想進多少就能進多少,而那個入口從書的一頁紙通向鸚鵡螺號。

「爲什麼?」

「慢慢嚥氣去吧。」

算了,醉京想着輕輕張開兩手。緊接着,「啪」地一道尖銳的聲音響起。名爲「沙羅曼達」的能力可以將肉體的任意部位變成火焰。全身所有位置都能變,不過醉京先是隻點燃了雙手的手腕到指尖。手掌的火焰呈蒼白色,周圍則是更濃的藍色。但每當那團藍色搖曳,輪廓處都有紅色光芒若隱若現。放鬆地垂下雙手後,鋼鐵的地面便被熔解。

——破了洞的潛艇,爲什麼能在海里上浮?這不合常理。

當然,香屋不是想殺死醉京,沒人死是最好的。但獲得碾壓性勝利卻幾乎沒能削減對方戰鬥力,實在讓人心急。

在對己方有利的條件下戰鬥,永遠是正確的做法。

——宵晴。

「他不是『這邊』的人吧?」

然而鸚鵡螺號不斷上升。醉京反應過來了,是洋流。從海底向着海面的奇妙洋流托起鸚鵡螺號,當然也把醉京的身體向上推去。離開肉體的「客觀視」視野被拽到緊靠有效範圍下方的邊界,不斷上升。

「你們看,世創部正逃離伊甸的領土。這不是相當順利嗎,對方亮出兩張牌,卻沒對這邊造成像樣的損害。」

類人猿走到窗邊,敲了兩下厚實的玻璃。

哎,算了。

童話世界——出現在故事中的醉京簡單環視四周。這是個算不上寬敞的房間,牆壁和地面都是鋼鐵材質。類人猿和風箏站在面前。牆上只有一個杏仁形的巨大窗戶,看起來像隻眼睛,窗戶對面是海。不是海面,而是海里。

聞此,香屋皺起眉頭。Toma用了「出千」,這一能力可以讓物體或人瞬間移動。雖然需要像做標記一樣提前對想移動的對象使用能力,但生效時間和移動的目的地似乎非常自由,正如名字一樣,具備出千似的性能。話說打到這個地步,最終自己這邊佔壓倒性優勢,可她卻把結果變成平手,代價只是消耗一次「出千」,這不是耍賴嗎。青蛙太偏袒Toma了。

她暗自嘀咕着,隨即,視野發生變化。

沒錯,正是如此。在儒勒·凡爾納的《海底兩萬裏》中登場的高性能潛艇,鸚鵡螺號,很適合做棺材。

醉京會選擇鸚鵡螺號做戰場,有好幾個理由。比如只要在潛艇裏,空間就不可避免地變得狹窄。作爲潛艇,鸚鵡螺號很龐大,但還是不足以讓強化士隨意跑動。在使用「沙羅曼達」的戰鬥中,只要碰到對方就能贏,空間狹小隻對自己有利。

香屋,秋穗,Simon,還有瑪卡龍。現在,這四個人正待在教會——平穩之國根據地的一間屋子裏。莉莉也說想一同過來,但還是聽從秋穗的判斷,回自己的房間去了。

爲了輔助「沙羅曼達」,醉京獲得了另兩項能力,名字分別是「客觀視」「深呼吸」。「客觀視」能將視覺與醉京的眼睛分離,從頭頂俯視自己,此外那個攝像頭的位置還能在能力生效的範圍內自由移動。另一項能力「深呼吸」則更簡單,發動期間只要吸一口氣就能堅持三十分鐘。

——不過有沒有都無所謂了。

老實說,Toma把今天的戰鬥考慮得相當輕鬆。而且本來就是被找上門,沒必要積極應戰。適當拖延時間糊弄過去,唯獨對無論如何都想得到的東西不能失手,這就夠了。

「你懂吧?在這兒你們贏不了。要不要投靠世創部?」

——沒問題,能行。

想到這裏,Toma露出苦笑。

這兩項能力單純是爲了熟練使用「沙羅曼達」纔不得已習得,但也帶來了額外的恩惠。醉京在水裏很強。

——這樣啊。

然後,那個孔洞通向的出口應該會在風箏面前出現,也就是醉京身上唯獨被吸進孔洞的右臂現在移動到了風箏旁邊。他有辦法砍下高溫燃燒的手臂嗎?

類人猿他們應該沒法脫離鸚鵡螺號,只要等他們窒息就行了,接着望着他們和潛艇一起沉到海底。如果他們出來,也只需要用「沙羅曼達」狀態下的高溫手臂撲過去。對方在這個水壓下應該沒法順利活動,怎麼都沒法逃生。風箏的「倫巴」能打開的洞也就二十釐米,人是過不去的,自己必勝。

這次的戰鬥大體上關係到三個人的意圖。應該是三個。

「只是公會名字不同,現在是我們這邊的戰鬥力。」

對戰鬥的恐怖之處,她怎麼也沒法提前徹底預料,只會美滋滋地想象計劃一切順利的情景。她明明知道,正常交戰不可能贏過香屋。

所以今天果然還是極力迴避戰鬥。被找上門也不要理會,應該主動挑釁讓對手應戰。

「我倒是想,可惜做不到。」

瑪麗·賽勒斯特絕不算強,完全處於中堅公會的平均水平,但在海洋區域是最強的。

醉京明白了,這片海原來是自己的棺材。

——果然我還是太樂觀了。

——不過,這個戰場上我不會輸,有個極其簡單的必勝法。

醉京抱着胳膊,盯住類人猿。

「我把龍留下了,他的命在尤里手上。」

過去,架見崎曾有名叫瑪麗·賽勒斯特的公會。他們有船,擅長海上戰鬥,會長能操控海洋。瑪麗·賽勒斯特敗給伊甸,被尤里收編。

醉京會選擇鸚鵡螺號做戰場,有好幾個理由。其中最主要的,是海中這一場景無比適合醉京持有的能力。

她和Water認識還挺久的。兩人第一次相遇已經是二十四個循環——差不多兩年之前的事了。當時Water還沒加入平穩,在一個水平介於弱小和中堅的公會當會長。

醉京還挺中意類人猿的。雖然幾乎沒有直接見過面,但常聽朋友講起。

醉京已經不打算和類人猿與風箏繼續打,她的攻擊對象不再是玩家,而是跑不掉的地面和牆。先借「沙羅曼達」的熱量讓鸚鵡螺號熔解,再用強化後的力量將其壓扁。對醉京來說,這過程極其簡單,簡直像踢散小孩子堆的沙堡。

不可能和每個不想殺的人都能握手言和。

「這種潔癖似的水晶玻璃一看就值錢,我好像有印象,是鸚鵡螺號?」

醉京閉上眼睛似地解除「客觀視」,身體隨急流飛速移動。不只手腳,連脖子都動不了,肉體彷彿完全脫離大腦的控制。哪怕強化的點數再高,身體用再高的溫度燃燒,醉京也只有一個普通人類的體重。面對海洋這一具備壓倒性質量的敵人,別說是戰鬥,根本沒法掙扎。她只能聽着聲音。海流發出轟鳴,彷彿海島般的龐大巨獸發出綿長的低吼。

3

當時——也就是醉京和若竹同樣是PORT的戰鬥員、苦笑着陪她在睡前喝酒時,醉京就已經是「Water的間諜」,但她真心把若竹當朋友,所以多少不想殺死類人猿。

按終端上顯示的數據來看,的確如瑪卡龍所說。世創部的成員正從伊甸的領土撤退。這次交戰開局時的局面正朝有利於伊甸和平穩的方向發展。接下來,Toma會怎麼做?明明自己很瞭解她,卻怎麼也沒法預測。

類人猿,經常被稱作是尤里的頭號對手。這個男的也不是一般人,能在瞬間的判斷後賭上自己的一切,把近在眼前、碰到就送命的拳頭交給同伴應對,自己眼睛都不眨地扣下扳機。類人猿和風箏的組合很棘手。

然而,鸚鵡螺號忽然動了,巨大的船體好像在上升。爲什麼?

在鸚鵡螺號裏大鬧一通,盡情破壞,然後醉京自己從潛艇上開的洞逃到海里。通過「客觀視」,可以從旁觀的視角看到身體周圍冒出大量氣泡。「沙羅曼達」的熱量讓海水不斷氣化,身體被氣泡產生的漩渦玩弄,要被沖走了,但醉京解除部分能力調整熱量分佈,以此保持平衡。她已經事先預料到要在海里戰鬥,於是認真訓練過。只要習慣之後,便能用「沙羅曼達」在水裏控制姿勢並提供動力。

醉京答道。

準備這次戰鬥時,香屋的構想很明確,那便是維持平衡,不偏向某一方。比如這次再現出「海底兩萬裏」的計劃,也是依照這一構想。醉京是同伴時會成爲她可靠的武器,如果她背叛,也可以靠伊甸或者PORT的能力輕鬆地將其變成壓制她的陷阱。香屋儘可能做很多類似的準備,以便無論事態如何變化都能起到作用。

「這樣啊。」

「龍被射中了。」

Water的話讓醉京相當意外。

類人猿也明白,所以纔會喊「速戰速決」吧。但到頭來,他們什麼也做不到,勝負已定。——事情本應如此。

這兩個人很好懂,但Toma呢?她的打算,現在香屋仍沒能看清。面對伊甸的挑釁會老實應戰,感覺不像Toma的風格。

——月生先生,最好還有Kido先生。

醉京滾過鸚鵡螺號的地面,提高「沙羅曼達」的威力。兩手的火焰擴散到全身,眨眼間讓地面和牆壁熔解。鸚鵡螺號的牆似乎有兩層,卻起不到任何效果。高溫讓空洞擴大,就像燒得通紅的鐵球被扔到一板巧克力上。很快,那股熱量接觸海水,發出爆炸似的巨響,海水灌了進來。

就算態度消極,世創部在當下還是佔相當大的優勢。她在伊甸混進了自己的棋子,只要選擇效率最高的時機亮出合適的牌,就不會輸。不停從對方背後開槍就行,是場局面一邊倒的遊戲。

爲了把宵晴送進童話世界,伊甸的士兵前往那枚書頁所在的地點,也就是當時類人猿和醉京交戰的位置,被射中的龍也是當時被保護,但不知道他現在情況怎麼樣。

——失敗了啊。

秋穗喝着瓶裝奶茶,淡然地說:

因爲現在的情況完全在Water預料之中。

主要的弊端有兩個,一個是視野被阻礙。「沙羅曼達」的火焰溫度遠超過煤氣燃燒,雖然不知道準確數字,但是有三四千度。而人類的眼睛哪怕在煤氣點燃的火裏也沒法發揮作用。純粹是太刺眼了。

醉京並不是Water公會里的一員,而是所屬於被Water毀滅的一家公會。後來Water提議要不要分別待在不同的組織做同伴,於是醉京在公會滅亡後被送進了PORT。

醉京認識潛艇裏多出來的那個人。

正當煩惱時,香屋的終端響了,是檢索士撥來的電話——對方好像是伊甸的人。

接通電話後,上面傳來懶洋洋的聲音。

「哈嘍——哈嘍——這裏是尤里。香屋君,心情如何?」

心情不好,這還用問。交戰期間能有好心情,那人格肯定扭曲。無論敗北、拮抗還是大獲全勝都一樣。能笑着殺死對手的不可能是正常人。

香屋立刻問起之後的安排。

「接下來您打算怎麼辦?」

「當然是向世創部的領土進軍,繼續驗身份。」

驗身份。尤里將幾個有叛變嫌疑的人編成一組,派到世創部去。這樣一來,通常能揪出叛徒。對這次戰鬥,他可能真的是當成對組織內成員的質量檢測。

「要試探誰?」

「先從Nickel開始。」

「這非常危險。」

Nickel所持有的能力「例外消去」可以無條件讓周圍的其他類能力失效,可以一舉扭轉局勢,但這次很難處理。這項能力有可能成爲對付蛇的絕招,所以儘可能不想傷到他。但更嚴重的問題在於如果他是叛徒,那眼前的戰鬥難保不會發生慘劇。

根本的問題還是白貓在世創部。她是個極其純粹的強化士,如果正面交手,恐怕比這次戰場上的任何人都強。也就是說如果Nickel不是叛徒,會被白貓乾脆地殺掉。面對基本上只有強化能力的白貓,「例外消去」不起任何作用;而如果Nickel是叛徒,情況就更絕望了。被Nickel除去其他類能力的戰場上,肯定沒人能與白貓抗衡。

但尤里的聲音和以往一樣鎮定。

「我的意見也完全一樣,這次讓Nickel上戰場很危險。真希望給他放個假,讓他悠閒地在屋子裏看個電影什麼的。」

「那,又是爲什麼?」

回答香屋的不是尤里,而是略顯低沉的女聲。

「是我拜託他的。」

香屋不熟悉這個聲音,但能猜到。

「煙霧鏡?」

聯繫平穩的主力,向極其危險的戰場輸送戰鬥力,能下達這種指示的目前只有Simon。而要說服Simon,比起香屋自己來,交給尤里更有效率。

他似笑非笑地繼續說:

「然後呢,我就難辦了啊。面對坐在同一張桌子上的女性,我想盡力讓她愉快地喫完午餐,但又不能讓戰友送死吧?所以我派人去增援Nickel了。」

「爲您接受尤里意見的情況做準備。」

爲了追趕逃走的世創部成員,伊甸和平穩的聯軍踏入對方領土。這是預料之外的情況。爲了「檢查」組織內成員的身份,少數人之間的小規模戰鬥才符合尤里的期待。如果發生大規模戰鬥,原因估計會是世創部主動派兵,所有有些問題必須重新考慮。

就算現在爭論,也沒法阻止尤里。況且煙霧鏡幾乎是這次戰場上的鬼牌,而她清楚自己的立場,所以明白相當無理的要求也能被接受。但香屋不喜歡她的做法。

「電話裏說起來太磨蹭了,我也過去。」

「對了,香屋君,我們已經相當親密了。比起Water,你更希望我會贏對吧?」

「太胡來了,只會增加損傷。」

「——啊?」

再加一人份的午餐吧,尤里答道。

秋穗的聲音似乎很不高興,這麼差的態度真是少見。

目前,煙霧鏡既不是敵人,也不是同伴,聽尤里說恐怕是這樣。而既然不知道她會投靠哪邊,的確想盡量爭取,不讓Toma搶走。光是身爲優秀的檢索士就有足夠魅力,而且她遠距離輔助能力的性能也異常強大。

「莉莉什麼話也不會說,當然是由代言者代理。」

「但事情已經是這樣,只能繼續前進,想辦法贏到最後。我是這麼決定了。」

——既然Nickel礙事,就直說殺了他啊。

在伊甸的領土射殺Nickel,那樣損害還算小,只有他一個人死。想把殺意推脫給其他人,只會付出不必要的代價。

「這我決定不了,平穩是屬於莉莉的。」

伊甸,原PORT的領土。

——最重要的,是如何對付白貓。

尤里說着,似乎微微笑了。估計是自己的發言太蠢,實在是忍不住吧。

Simon顯得疑惑。就算對他來說,和尤里交涉帶來的負擔也很沉重吧。他視線飄忽不定,然後說:

香屋心想,只能配合他了。

「OK。」

光是聽說煙霧鏡想讓Nickel上戰場,就已經讓人頭疼了。煙霧鏡屬不屬於Toma派,Nickel是不是叛徒,兩人各有兩種可能,一共是四種,每種都很麻煩。哪怕是其中最好的一種——煙霧鏡、Nickel都是伊甸的人,把Nickel送到有白貓所在的公會領土上,還是等於是要殺了他。

「Kido,還有另外幾個人。」

香屋皺起眉頭。

煙霧鏡擁有登峯造極的輔助能力,可以獨自扭轉戰局,但她有個明顯的弱點便是Nickel。煙霧鏡的輔助要依靠幾種其他類能力,而這些能力能被Nickel不由分說地消除。無論是敵人還是同伴,煙霧鏡都要除掉Nickel,以保證自身價值不受影響。

如果可能,他想和尤里當面談。

「那意思是,要和那個少女討論戰場上崇高的犧牲?」

「你好,香屋君。」

尤里這話,意思是自己不計後果地把Nickel派到了世創部,希望香屋「幫個忙」。一不做二不休,讓平穩也派人過去。

情況麻煩透了。

這點香屋想盡快解決,於是他朝終端繼續說:

「但秋穗做代言者的經驗尚淺,可以麻煩Simon先生協助嗎?」

「香屋君,那你要做什麼?」

「是誰?」

香屋嘆了口氣,朝終端回答:

尤里開口道:

香屋不敢看她,朝Simon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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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道別的方法,我不願知曉 1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話 你獲得了成爲架見崎住民的權利
  4. 04第二話 電影,可樂與爆米花
  5. 05第三話 他至今踩死過很多螞蟻
  6. 06第四話 沒有比這更特殊的能力
  7. 07第五話 口頭的約定沒有保證
  8. 08第六話 無論哪個理由都不值得去死
  9. 09尾聲

第二卷道別的方法,我不願知曉 2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話 他的日子如時鐘般一成不變
  4. 04第二話 混跡於所有人視線中的怪物
  5. 05第三話 給貓起名字需要覺悟
  6. 06第四話 這個公會就要毀了
  7. 07第五話 夕陽下的笑臉只是錯覺
  8. 08尾聲

第三卷道別的方法,我不願知曉 3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話 沒有人還在意硬幣
  4. 04第二話 在一切活着的生物面前
  5. 05第四話 因爲我看不到你的眼睛
  6. 06第五話 也有在戰場上找到的生命吧
  7. 07第六話 Water與Biscuit的主題 其1
  8. 08尾聲

第四卷道別的方法,我不願知曉 4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話 少年決定成爲英雄
  4. 04第二話 開戰的宣言
  5. 05第三話 我就是想要這樣纔會過來
  6. 06第四話 他永遠在和前提戰鬥
  7. 07第五話 無論是誰總會在某處敗北
  8. 08第六話 她有很多朋友
  9. 09尾聲

第五卷道別的方法,我不願知曉 5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話 如今已聽不到她的回答
  4. 04第二話 如果能準備紅酒就好了
  5. 05第三話 那彷彿是離羣孤狼的嘶鳴
  6. 06第四話 她的介紹
  7. 07第五話 世界面前難以解決的命題
  8. 08第六話 一即一切,一切即一
  9. 09尾聲

第六卷道別的方法,我不願知曉 6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話 如果知道世界要毀滅不就沒法安心去死了嗎
  4. 04第二話 我們已經相當親密了正在閱讀
  5. 05第三話 簡直是絕望啊
  6. 06第四話 如果真的有英雄
  7. 07第五話 開始處理戰敗後的事Q吧
  8. 08尾聲

第七卷道別的方法,我不願知曉 7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話 一撮禸桂的戰鬥
  4. 04第二話 肚子餓了嗎?
  5. 05第三話 做法有兩種
  6. 06第四話 請給我活着的意義
  7. 07尾聲

第八卷道別的方法,我不願知曉 8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話 空虛數據所寄託之夢
  4. 04第二話 沒有名字的組織
  5. 05第三話 頒獎儀式
  6. 06第四話 慘劇開始
  7. 07第五話 Q書
  8. 08第七話 不過你是知道的吧?
  9. 09尾聲

第九卷道別的方法,我不願知曉 9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話 我想成爲人類
  4. 04第二話 二分之一的英雄,千分之一的死因
  5. 05第三話 開始公平的選舉吧
  6. 06第四話 繼續孤獨地散步
  7. 07第五話 發現和殲滅敵人
  8. 08尾聲

第十卷道別的方法,我不願知曉 10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我是活着的人
  4. 04第二章 與Biscuit類似
  5. 05第三章 沒有人能與她產生共鳴
  6. 06第四章 一切的死都是罪過嗎?
  7. 07第五章 Water與Biscuit的主題 其2
  8. 08第六章 其爲生命的主題
  9. 09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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