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 我們已經相當親密了
《道別的方法,我不願知曉》 · 河野裕 · 1.7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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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近開戰時,尤里待在旅館的房間裏。
這裏他很熟悉,和自己做PORT的會長時相比沒有變化。單人沙發對面有一臺大尺寸屏幕,上面顯示出檢索士們發來的情報。唯一和當時不同的,是那些情報並非絕對可信。
在尤里旁邊,準備了一張桌子,上面放着瓶裝蘋果西打和兩隻玻璃杯。此外,還有可以一邊觀察戰局一邊拿來喫的簡單午餐——三明治、切成棒狀的沙拉、格雷派餅和意大利水果派等點心。桌子另一邊還有張單人沙發,上面坐着身穿黑西裝的苗條女性。
煙霧鏡。架見崎最強——或者說是唯一一名能發揮實際作用的輔助士,Ido死後,她便是排在第一位的檢索士。
兩人舉起玻璃杯,形式上乾杯。煙霧鏡先開口:
「感謝你在這場戰鬥中選我做搭檔。」
喝了口蘋果西打後,尤里回答:
「這就不對了,選搭檔的是你。」
「是嗎?現在的PORT——伊甸在你掌控之下吧?」
「大概有一半是我的吧,但剩下的幾成已經在Water手裏,還有幾成正在心裏把我和Water放在天平上衡量。」
「這三組裏面,我被算在哪邊?」
「我期待會是最後一組。如果已經是Water的人——」
「就殺了我?」
「還在猶豫。是殺了你,還是我舉白旗投降。」
煙霧鏡嘆了口氣,聲音極其微弱,似乎剛好處於公私相接的鹹淡水交界,聽起來相當迷人。
「我不會站到Water那邊。」
「那真是太好了。」
「是真的。你不知道嗎?我愛着你。」
「謝謝,我也非常喜歡你。」
「哦,我還以爲被討厭了呢。」
「那天夜裏發生的事,我也不是很清楚。」
利用只有1000P的新人所持有的能力,Pan抓住了月生,這是值得喫驚的事態。點數的利用效率實在太高了,所以尤里猜測那項能力的代價包含「玩家的性命」。如果不連命都交出去,這能力就太不平衡。
Uno和太刀町。這兩人打頭陣擾亂戰場,完全是預料之內的戰術,應對起來沒那麼困難。前提是己方不出什麼變故。
「恐怕是。」
但進行攻擊的並不是她,而是她背後的老婦人——Uno。Uno盤腿坐着,雙手展開。從那兩隻相當小巧的手中,五顏六色的球體接連落下,接觸地面後爆炸。那是水氣球嗎?
「只不過覺得難以應付。越是難以應付的東西,我就越喜歡。」
爆炸聲連續不斷,空氣捲起漩渦,不停震顫。
「就這些?」
煙霧鏡拿起單獨包裝的巧克力。她似乎在沉思什麼,但忽然朝牆上的屏幕看去。
尤里輕聲笑笑,答道:
「如果你不知道,那能力真是複雜。」
但她背叛尤里,朝他端起了槍。
「所以呢?你想讓我做什麼?」
另一項能力「廢品」可以讓不再有用的東西爆炸。用在電話機上,可以讓它在電話掛斷時爆炸。用在鬧鐘上,可以讓它在停下鬧鈴時爆炸。
「那種東西。」
「要是白貓過來,我們能出的牌有限。」
可尤里只是把加了奶酪的薄脆餅乾放進嘴裏,慢慢咀嚼,嚥下肚子,又喝了口蘋果西打,之後纔回答:
聞此,煙霧鏡的表情變了。她明顯是個怪人,看待愛情的態度顯得些許病態,但同時也非常認真。打個比方,就是在市政廳上班、保持全勤的優秀公務員,和平凡無奇的伴侶共築家庭,細細品味不起眼的幸福,但同時又會在入睡前蒐集獵奇殺人犯的手記閱讀,併產生共鳴。
「事發地點在其他公會的領土,除非是處於交戰狀態,否則我也很難檢索到上面出現的其他類能力。但既然我不知道,架見崎裏的任何人應該都不知道。」
煙霧鏡無奈地說道。
「正經點,爲什麼Pan能打中月生?」
從香屋步那裏聽說蛇和青蛙——冬間誠AI的事情後,尤里總覺得心裏有些疑慮。兩個AI再現的,到底是「哪個時間點」的冬間誠呢?人的思考理所當然在不斷變化,就算目標是同一個人物,再現出二十歲和再現出五十歲,也會是完全不同的AI吧。
「我現在也愛着你啊。」
「現在,我愛着的是既可怕又難以應付的你啊。此外,還有蛇,就這兩個人。」
「這樣啊。」
「馬上要開戰了。」
類人猿皺起眉頭。
「你遠比她更強,也更重要,變成敵人會很棘手。」
按香屋所說,被稱爲蛇的AI以玩家身份來到架見崎參戰。尤里會相信他的說法,原因也在於對這項能力的推測。一個新人最先獲得「犧牲自己性命來打倒強者的能力」,具備這種思路只有一種可能,那就是充分掌握架見崎的真相、所屬於運營方的玩家。
「另一件事呢?」
但這次的戰場上,己方不可能不出什麼變故。
死後用幽靈附身在殺死自己的對手身上。蛇用的應該就是這種能力。
儘管感到些許不自然,尤里還是催她繼續說。
——雖然聲勢浩大,但沒有意義。
「按計劃來。不過——」
塔納託斯,嚮往死亡的衝動,與生存的本能對抗。
尤里爲難似地輕輕皺起眉頭。對方故意提出沒法回答的問題,那老實地搪塞過去才更符合待客之道吧。
「所謂蛇,是這個世界的塔納託斯(thanatos)」
香屋步。類人猿和那名少年接通電話,指揮伊甸和平穩之國的聯合作戰。
尤里答到一半時,終端上響起提示開戰的廣播。
在戰場上組織毫無意義的攻擊,簡單來說有三種原因。對方的指揮官是蠢貨,或者軍隊混亂,不然就是有什麼值得警惕的計劃。正當類人猿低頭看着火勢蔓延的街道時,終端上傳來聲音。
「不知道也。可以說說離奇的推測嗎?」
「沒錯。不過,我很期待。揭開蛇的真面目時,我們應該能遠比現在更親密。」
「這我想問你呀——就現狀而言,架見崎最強的檢索士。」
類人猿心想。沒人會因Uno的轟炸而受傷。伊甸——或者說其前身PORT的習慣是在開戰前讓沒有戰鬥能力的市民去領土中心避難,參戰的只有一部分士兵,這種粗糙的攻擊沒法對他們造成傷害。如果被直接命中會很疼,有時甚至要沒命,但這個組織沒有哪個強化士會被高空落下的水氣球砸到。
如果蛇是Aporia的塔納託斯,那就是這個世界裏所有居民的敵人。
伊甸、原PORT的人裏面,有多少人會背叛呢?其人數將左右這次交戰的結果。當然,眼前的煙霧鏡現在也還不能算同伴。
「月生剛殺了那個男的之後,某種其他類能力發動了,但我沒能檢索到。」
Uno有兩項其他類能力。這是說己方掌握到的有兩項,但由於是PORT時期留下來的數據,可信度很高。就算只看她所持點數的變動,也不太可能又獲得了新能力。
煙霧鏡繼續開口,對外面的聲音毫不在意。
而按香屋來講,冬間誠是自殺而死。如果再現出他最終的思想,那麼那個AI不也會想自殺嗎?而Aporia內的AI要自殺,就是破壞Aporia吧。
「那,對Tallyho也這麼想?」
「電車出現在架見崎站。下車的是Pan,以及另一個男的。那個男的肯定是新人。他朝月生開槍,被月生殺死。緊接着,月生一動不動,被Pan開槍打中了。」
煙霧鏡露出那種公務員的面容,輕聲說:
「比我還難?」
「我已經把知道的都說了,你呢?」
其中之一名叫「現金主義」,可以將手裏的現金和其他物質互換位置,但金額方面有限制。比如要把100日元的打火機換到手上,必須準備超過100日元的現金。倒也可以用一張萬元紙幣換來100日元的東西,但沒有找零的說法。
「嗯,我相信你的能力。」
屏幕上映出了地圖,上面有兩個點開始滑動,指示世界和平創造部的兩名強者所在位置——是Uno和太刀町,好快。
「以自身死亡爲前提的能力。」
正如香屋所說,轟炸帶來的火焰、煙霧和粉塵使視野變得相當差。類人猿朝終端答道:
那是空襲。
「這我知道,可你比起和我戰鬥,更討厭和Tallyho戰鬥吧?」
如果只有這些,那和尤里得到的情報沒有任何差別。煙霧鏡輕輕搖頭。
在這張桌上,說的一直就是這個。
「塔納託斯?我聽不懂。」
「是呀,Tallyho讓我覺得難以應付。」
「蛇是什麼人?」
「但知道一點對吧?」
「還有兩件事。」
屏幕上開始出現代表敵方攻擊的紅色圓圈,接連不停。架見崎相當狹小,連這座旅館裏都能聽到爆炸聲。
「所以說是離奇的推測嘛。現在能確定的事實,是那個月生被Pan擊中,而這本來不可能發生,那麼自然可以想到,事情和那項你也不清楚詳細內容的其他類能力有關。」
Uno盤腿坐在太刀町背後,用「現金主義」把無數水氣球換到手上,再用「廢品」加工,使其在破裂時爆炸。
「被擊中之前,月生和Pan的對話很奇妙。Pan問『心情怎麼樣?』月生回答說沒有那種東西。」
煙霧鏡皺起眉頭。
沒有心情這個概念。——蛇?但如果那是準確再現出Aporia開發者——冬間誠的AI,會沒有心情這種概念嗎?冬間誠肯定有各種心情。
聽到「就現狀而言」這一刻意強調的措辭,煙霧鏡似乎有些不愉快,估計是想起了曾經處於壓倒性地位的Ido。
「檢索月生。我認爲蛇在他體內。」
「準確來講,好像是這麼說的:我沒有心情這個概念。」
原三色貓帝國的成員。那個組織很特殊,以重視機動性的強化士爲中心,喜歡打游擊——不如說是任憑成員各自爲戰,隨意逃跑或是應戰,卻不可思議地能形成集團戰鬥。如果是那些人,煙塵的確對他們有利。
*
「恐怕,月生殺死的就是蛇。」
煙霧鏡說道。
「嗯。還有八秒,七秒——」
「關於月生,你知道什麼?」
「蛇?」
「是什麼?」
「這是要把戰場變得對他們有利吧,比如說,混淆視線。」
「極其特殊的玩家。現在,他在月生體內。」
「對方先動了。對策呢?」
「Kido先生?」
Tallyho,尤里過去的心腹。
「當然可以,我非常想聽。」
聽煙霧鏡提起Tallyho這個名字,尤里感到意外。同樣身爲圓桌的一員,兩人在某種意義上立場對等,但實際上差距很大。煙霧鏡擁有突出的能力,發言權也很大,哪怕站到PORT的頂點也毫不奇怪。而Tallyho則只是爲了給尤里湊票數被強行加進圓桌。
「那,要來的是三色貓嗎?」
「只有這個?」
類人猿站在樓頂,嚼着口香糖朝空中望去。很高的地方有人在飛。太刀町——原屬平穩的強化士可以靠自己的其他類能力飛行。
「被Pan開槍打中肚子帶到了伊甸,現在終端不在自己手上,被關在一間屋子裏,外面有態度冷淡的看守輪流監視,毫無隱私,非常可憐。」
「是啊,那是什麼樣的能力?」
還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一切推測都沒有可靠的根據,但煙霧鏡說不定已經抓住什麼線索。
——Water,你到底把手伸到了多遠?
「還有醉京和你那邊的雪彥。也就是從這三張牌裏拿出兩張,一口氣打出去吧。」
「射擊士呢?」
「當然要用。現在也正瞄着太刀町。」
BJ——遠距離射擊的實力在架見崎最強。擊殺白貓的關鍵是BJ,在前線攔住白貓,靠BJ從後方狙擊。
「白貓小姐還不會出現。應該不會。」
香屋說道。
「爲什麼?Water會出千。」
是說名叫出千的其他類能力,可以不由分說地讓對象瞬間移動,也就是說可以隨時把白貓送到戰場上的任何地點。那麼他們沒理由捨不得用那張肉搏戰中的王牌。
然而,終端上傳來的聲音表示否定。
「出千次數有限,恐怕是十次,比起攻擊,Water會更優先用於防禦。」
「爲什麼?」
「這次戰鬥中,她那邊有其他攻擊手段。」
哦?什麼手段?
類人猿正想發問,一道白光從空中閃過。射擊——是BJ的一擊。空中的太刀町和Uno一同向下墜落。
類人猿當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追。殺敵得的點數都歸自己。」
隨着他的喊聲,伊甸有三個人開始行動:至今一直並肩作戰的龍和風箏,此外還有把長髮紮在腦後的女性——少數可以對抗白貓的手段之一,醉京。龍擦身而過時,類人猿拍了拍他的背後。
——我的願望就是你的願望,發動。
這樣一來,龍在強化方面的點數就變成了原本的二倍。
目送三人從大樓奔向戰場時,終端上傳來少年顫抖的聲音。
說着,醉京笑了。
「混淆視線還有另一個效果,是掩護叛徒。」
——雪彥。
對方的做法中看得出有香屋指點。想糾正即將傾斜的戰況,就該盡最快速度採取措施。陷入劣勢的時間越長,同伴死得就越多,而同伴的死亡自然會帶來戰鬥力的差距。所以Toma也吐出一口氣,亮出手裏的一張牌。
「龍!沒事吧?」
「別管終端的內容!」
黑貓沒能停下,踢開地面後浮到半空的身體穿過濃煙,膝蓋戳向大漢——龍的側臉。龍沒有搖晃。兩人體重相差太多,靠黑貓的速度產生的威力還不足以彌補雙方的體格差距。龍伸過手來,黑貓則雙手撐着龍的腦袋順勢跳起,讓他撲空。緊接着,一束光擦過臉頰,另一人出現在戰場上。類人猿。黑貓成功躲開,沒被直接命中,這單純是運氣好。在柏油路上落地後,她立即飛身逃進建築背後,然後才感到背後一陣寒意。
類人猿朝倒在柏油路上的醉京繼續射擊,風箏見狀也朝她逼近。類人猿大喊:
在他思考期間,黑貓仍在追擊,已經近在眼前——糟了。類人猿咬緊牙關。我要死了?怎麼能死,該如何保命?
儘管身處走不慣的小路,要做的和在自己的地盤時沒有區別。
——這麼好用的牌,打得真夠早啊。
——BJ是叛徒。
「開槍。」
黑貓心想。白貓總是無可替代,僅僅一個人就代表整個公會。黑貓卻做不到,不過是茫茫衆人中的一個。對此,之前和尤里交戰時黑貓便有痛切的體會——他和白貓一樣,屬於不尋常的一人。
*
香屋步顫抖的聲音沒有一絲冷靜:
「有點超出預料了呀。」
不知是偶然,還是靠什麼手段覺察到這邊的攻擊,總之BJ剛扣下扳機後,一個男的跳了過來,擋在光束前進的路線上。——龍。這並不意外。不帶着確信射出一擊,也難免打不中預期的目標。
BJ投靠Water的理由極其簡單,說白了他根本不覺得自己是伊甸的一員。BJ愛着PORT,但並不是說那個組織讓他稱心如意。除了強大以外,PORT沒有什麼特別的亮點,卻是自己的歸屬。不愛自己的組織,有違BJ的美學,但要迎合打敗那個PORT的伊甸,同樣不夠美妙。
風箏逼近醉京,卻在她跟前停住。幾乎是同時,醉京的身體開始劇烈燃燒。她的能力是把自身變成烈焰。周圍的瀝青隨之沸騰,空氣也被炙烤得發出破裂聲,彷彿巨大的氣球爆開一般。
Water繼續說:
射擊的光束劃過,太刀町掉了下去,就只是這樣,其餘的情況都被煙塵遮擋。
誰和誰在何處交戰,哪邊佔上風,決定性的瞬間以何種形式出現,等等,這些全都需要掌握,並在戰場上最重要的局面現身。和個別行動的隊友們臨時搭夥配合,隨即解散,再去找下一組隊友做搭檔,如此反覆。
一定不會。恐怕這便是自己和她最大的不同,也就是說對自身天分的信賴程度相差太大。所以,白貓很快——當然原本物理上的機動力就不是一個水平,再加上她行動時不需要思考,這就根本沒法比了。
他喜歡儘可能靠肉眼瞄準,但由於煙塵影響,無論如何都要依賴檢索。此外,得到Water指示的時機並不完美。射擊就應該一擊必殺,如果不敢保證命中,就不該開槍。但BJ還是扣下了扳機,目的是射穿戰場上比敵人性命還重要的東西。
「不知道是誰的其他類能力,但只是顯示的內容被替換,實際上什麼也沒發生,你們還能正常使用能力。」
空氣被爆炸產生的火焰加熱,拂過鼻孔。煙塵滲進眼睛,讓黑貓輕輕閉上眼。聲音很清晰,細緻地傳達着周圍的情況。到處都在交戰。
「開槍。」
黑貓沒有回應,同樣的內容之前已經聽過了。
傷口看起來並不致命,她靈活地跳開保持距離,但從出血量來看也算是重傷。
原屬三色貓的強化士們水平一流,已經逐漸重整態勢。但在Water說話期間——十秒左右的時間裏,混亂一直在持續。對強化士而言,十秒足以致命。
終端仍然顯示着奇妙的故障信息,這時,上面傳來什麼人吐出一口氣的聲音。
屏幕上是名叫子彈蟻的檢索士提供的戰況。戰場上、而且是己方原三色貓的成員們正處於混亂之中。明明他們已經積累了足夠的經驗,是肉搏戰的能手。
這不是說真相,而是類人猿自己立刻攻擊醉京的動機。不知道醉京是真的背叛還是被冤枉,但管他呢。如果醉京真的是叛徒,放着不管就很難救起龍,所以只能立刻開槍。如果類人猿想錯了,只要跟屍體道個歉就完事。
轉眼間,雪彥又不見了蹤影。
是這個畫面擾亂了己方陣營。
Toma決定待在三樓美術室。她用胳膊肘支在木製的大桌上盯着屏幕。桌上有無數劃痕,大概是雕刻刀一類東西留下的。
現在,視野內沒有敵人,能看到的只有風箏和醉京。類人猿對風箏百分之百信賴,換句話說如果他背叛,自己只能認命去死。那麼該懷疑的是另一個人。
這倒不意外,現在伊甸這個組織非常脆弱。重要的是龍覺察到BJ的射擊,不然他沒法護住類人猿。但他不可能看到BJ的行動,那麼線索就在眼前的戰場上。
「別殺了龍,你殺他我就殺了你。」
只要他倒下,龍和風箏都會停止行動。
「上上上!」
「哦?誰會背叛?」
但用不着等射擊命中。扣下扳機的那一刻,他的目的已經達到了。
他嘟囔着,自己也踏入戰場。唯一值得慶幸的,是不用發愁該把後背交給誰保護。無論世界如何變化,龍和風箏永遠是自己的同伴。
*
——原來如此啊。
Water急切地喊道。聞此,黑貓朝終端屏幕看去,發現上面出現了從未見過的內容。藍色背景上有孤零零的一行白字——出現故障,能力解除。字體的像素很粗糙。
要是醉京和黑貓一起過來,那幾乎沒戲。自己這邊的牌不夠打。要是一對一,風箏還能不落下風,但類人猿會拖後腿。把「我的願望就是你的願望」重新給風箏用?不行,這項強化玩家的能力正用在龍身上,保持現狀才能提高龍的生存率。
——就是它。
——估計就這樣吧。
但在停滯中的一瞬,有人行動了。
終端上傳來黑焦的聲音。我知道。右前方——那邊出現的三個人放着不管會出大事,必須巧妙化解對方的進攻。用自身當靶子,堅持幾十秒。只要做到這點,同伴們就能取得優勢。
類人猿暗自嘀咕道。那陣愚蠢又隨意的轟炸的確有意義。他們知道這邊弱點是檢索,所以來奪走視覺情報,從能力和物理兩方面混淆視線。
類人猿忍不住咋舌。他們的戰術就像是一根根剪斷提線木偶的線,奪走己方的自由。這種做法是優勢方的專利,過去曾是PORT擅長的手段。那麼至少在情報戰中,世界和平創造部已經成功壓制伊甸。
但那場戰鬥中,黑貓並沒有絕望,反而彷彿看到了希望。雖然沒法準確表達,但黑貓保持凡人的身份,在尤里面前站到了最後,並覺得找到了屬於自己的「逞強手段」。她決定在驅動戰場的衆多凡人中成爲最優秀的齒輪。
*
龍高大的身體緩緩倒下。
要選哪裏做世界和平創造部的根據地,讓人有些爲難。
如果是通常的戰鬥,根本不用特意靠視覺辨認結果,優秀的檢索士會告知所有情報,但這次不行。聽尤里說,還沒有成功說服煙霧鏡。
類人猿的射擊發出巨響命中醉京,她仰面倒下,但沒受致命傷。類人猿加在射擊能力的點數沒多高,恐怕是醉京爲了減輕傷害主動朝後跳去。
——要趕上白貓的步伐,我別無他法。
——白貓是不會有這樣的煩惱吧。
那便是時間。一瞬間,類人猿以及伊甸一派的人物全都僵住。沒人不害怕來自背後的狙擊,而且需要時間來消化恐懼感。
如果按照Water——Toma的喜好,她很想選圖書館,但那座建築離伊甸和平穩都很近,不適合讓公會的會長久留。於是,她只好選了原來三色貓帝國領土上的高中做據點。不過這裏有黑板還有課桌之類的東西,和一副初中生模樣的Toma實在太相稱,連點威嚴都沒有,她其實想盡量避開的。
*
熱風緊貼在類人猿臉上,他暗自咋舌。真該出其不意殺了她。
這話是打算說給尤里的,但轉念一想也不知道戰場上的話能不能傳進他的耳朵。總之類人猿沒聽到回答,也沒餘力去聽。
Water說道。
黑貓踢開柏油路加速。就在這時,戰場扭曲了,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周圍的戰鬥聲變得混亂,包括腳步聲、衣服的布料摩擦聲、呼吸聲等等。同伴們開始動搖,於是儘管不明顯,所有人一同亂了方寸。
在這個戰場上,她帶着十二名原屬三色貓的強化士,告訴他們自由發揮。通過把單人戰鬥的精度提高到極限來實現集團戰鬥。要實現這種做法,黑貓必須成爲戰場上的關鍵。
看到那副模樣,類人猿幾乎衝動地射擊,目標是醉京。等身體行動後,他纔開始思考。
「醉京、龍、風箏行動了,我把數據發過去。」
被砍傷的黑貓逃開了。風箏邁開腳步想追上去,卻被醉京擋住。
不用說也知道。黑貓的強化沒有解除,但這一招來得時機很妙。剛剛開戰,醉京——原屬於PORT圓桌的一人、類人猿手下的龍、風箏現身,這件事已經由黑焦告知,於是己方緊張地確認終端。這時候看到藍色背景的故障頁面,無論如何都會心生動搖,哪怕明顯是假的。
三色貓的那夥人差不多已經恢復狀態,這種情況和醉京硬碰硬可不妙。剛想到這裏,類人猿的側臉便被毆打。視野猛地旋轉,看到被濃煙污染的藍天。他被打倒在地上——是黑貓。
目標是類人猿。
一心快速奔跑,如利刃般行動,讓本能和理性無限同化。「要上了。」黑貓輕聲說着,在PORT——如今是伊甸裏捲起火舌和濃煙的街市中奔跑。終端上傳來Water的聲音。
「伊甸成員的背叛和原三色貓的攻擊同時開始會很棘手,我來把暫時原三色貓的人拖住。」
而黑貓則時刻在煩惱,包括現在。儘管對這場戰鬥來說毫無意義,她還是在思考白貓的事。沒辦法,純粹比速度,凡人怎麼也趕不上天才,所以只能煩惱不已,老實地放棄一百秒中的九十九秒,緊緊抓住最重要的那一秒。
緊接着,黑貓的肚子忽然裂開,噴出了血。
類人猿沒有問怎麼做到,而是回答:
BJ對這次狙擊提不起興致。
她把手伸向綁住頭髮的帶子。那東西似是白的,但還帶着黑色的斑點。帶子剛被解開,類人猿的視野便猛地一晃
「比如說,BJ的射擊真的命中了嗎?」
類人猿大叫着,手上胡亂射擊。現在,有幾個人正面臨生命危險?自己能護住幾個人?比起終端顯示的內容被替換,同伴們的混亂更讓黑貓手忙腳亂。
「誰知道。」
目前,平穩排名第一的強化士。他不高的身體出現在視野中。雪彥的能力還挺出名,至少PORT很久以前就查到了他的數據。名爲「無色透明」的其他類能力可以從這個世界抹去雪彥的身影,想檢索也極其困難,但好像只要雪彥本人發出什麼聲音就會失去效果。
由於某種原因,醉京知道敵人——Water指示BJ射擊,並因此有所反應。可能是朝BJ看去,或者自己從射擊方向上逃開。總之根據醉京的動作,龍察覺到BJ的射擊,然後替類人猿擋槍後倒下。
那個身體向來結實的巨汗緩緩舉起右手。沒事就好,只要抓緊時間治療。
「黑貓小姐,你獲勝的條件首先是保證同伴不死,如果有餘力還可以騷擾敵軍。細節交給你自己判斷。」
終端顯示的內容被替換。Toma不知道還有這種其他類能力,但恐怕是平穩的瑪卡龍或者Spooks乾的。只有那兩個人的能力在平穩內部也是祕密。
「行,那就先揪出叛徒。」
BJ的一擊使得戰場停滯。
*
看着戰況,Toma不禁咋舌。
眼下對比兩邊亮出的牌,是己方稍顯劣勢。首先類人猿超出了預想,判斷醉京是叛徒的那個速度不正常,至少Toma學不來。
醉京這張牌,她本打算用在更戲劇性的時機,可實際上卻幾乎毫無意義地亮了出來,這都是拜類人猿所賜。本以爲如果是醉京和黑貓配合,可以在面對類人猿一派時佔到上風,可戰場上還有個雪彥在潛伏。
使用了「無色透明」的雪彥無影無蹤,也很難檢索,可一旦本人發出聲音,能力便會失效。倒不是嚴格限制不能發出一點聲音——人體時刻都在製造聲音,不可能徹底寂靜——但躡手躡腳還好說,只要小跑兩步便會現形。也就是說就特性而言,雪彥明明有「移動速度極慢」這一弱點,卻仍潛伏到了戰場上最合適的位置。能做到這一點的,恐怕也只有香屋。自己這邊在交戰開始時的動向,幾乎都被他看透了吧?
雪彥是個很大的威脅,而且目前黑貓受了傷。對持有強大恢復能力的Toma而言,要治癒黑貓很簡單,但還是必須讓她一度離開戰場。最恐怖的是「雪彥可能在戰場上」,沒人知道他會在何時何地現身攻擊。況且雪彥的「無色透明」和香屋配合起來簡直兇惡至極。每當香屋在預判戰況的較量中得手,Toma這邊便會有人流血。
——總之,這樣就清楚了。
目前平穩幾乎是在按香屋的意思行動,否則就解釋不通這次平穩戰鬥的方式。可以說是王牌的雪彥被這麼早亮出來,根本不是他們以往的風格。
一直在旁邊進行檢索的子彈蟻報告:
「有三人從戰場上消失。醉京、類人猿、風箏。而且還不知道雪彥所在的位置。」
嗯。Toma小聲回應。
醉京從尤里那兒拿到了祕密武器。書上撕下來的一頁紙——童話世界。這一能力可以把周圍的玩家拖進故事的世界,將戰場變得單方面對醉京有利。
「雪彥可以忽略。就算他被帶進童話世界,在故事裏也是醉京佔優勢。」
「好。」
「但——」
Toma輕聲說出一個字便停下了。
怎麼了?子彈蟻問道。
「沒什麼,你繼續檢索。」
Toma說着,暗自皺起眉頭。在童話世界裏,是醉京佔優勢。但。
——總有種不好的預感。
醉京是尤里的手下,所以能從尤里那兒拿到對她有利的一頁故事,而醉京帶着那枚武器背叛到這邊。
透過鸚鵡螺號巨大的杏仁形展望窗,可以看到潛艇內部,裏面有三個人。類人猿,風箏,以及另一個人。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個。
——這艘潛艇,就是他們兩個的棺材。
「哎,慶幸的是類人猿那夥人似乎沒嫌疑。」
「沙羅曼達」簡單卻又強大,但有弱點。當然那個熱量不會傷到自身,這一能力發動期間,醉京的身體免受任何高溫帶來的傷害,但它能幫上的忙就這麼多,其他攻擊還是遵循物理法則,對她的身體造成傷痛。
按這樣總結,果然讓人覺得不對。尤里不是這種人物。醉京的背叛當然在他預料之內,他甚至會說着「不出所料」表示嘲笑。既然那個尤里和香屋聯手,那麼到醉京發動童話世界爲止可能都在他們計劃之內。
——實在是強啊。
過去,架見崎曾有個名叫若竹的女性玩家,是類人猿的手下。由於酗酒,她的嗓音變得沙啞,內心卻像孩子般純真。聽說她如果不相信什麼人就活不下去,卻幾次遭到背叛。她說每到夜裏便會回憶起悲傷的過去,不喝得酩酊大醉便無法入睡。那個若竹直到最後仍相信的便是類人猿。恐怕只有他到最後都沒有背叛若竹吧。雖然她已經死了。
稍稍猶豫後,醉京迅速收回胳膊。眼前的類人猿面不改色地發動射擊。一發,兩發。面前射出的光束打中醉京的肚子,讓她朝後飛去,緊接着側面襲來另一陣衝擊。風箏的胳膊肘戳進醉京的肋部。
——有點不放心,還是逃跑吧。
另一個弊端是無法呼吸。火焰燃燒會消耗氧氣。「沙羅曼達」發動時,四周的氧氣轉眼間便會被用光。雖然說起來很蠢,但如果耿直地全力發動「沙羅曼達」,使用者便會窒息。
類人猿從胸口處拿出玩具似的小型槍。醉京朝他衝去。本以爲風箏會插進來,結果她猜錯了。醉京朝類人猿揮下燃燒的拳頭,而類人猿扣下扳機。
2
瑪卡龍垂下視線,看着終端露出微笑。
類人猿大喊:
她本以爲如此,可實際開戰後卻不禁發抖。仔細想想,對方可是香屋步和尤里聯手,已經不是普通人能挑戰的對手了,哪怕做好再充分的準備也沒用。
記得倫巴的發動條件有點麻煩,風箏極短時間內碰過的東西會成爲起點。時間限制是三五分鐘來着,醉京想不起準確數字,但總之類人猿手裏那把玩具似的槍裏裝的子彈便是倫巴的起點。
Toma想要的是這兩人,其他的吧,都無所謂了。她打算極力減少己方的損失。
香屋想極力爭取用戰鬥以外的方式決出架見崎遊戲的勝負,爲此要把世創部逼到死路,創造條件讓Toma主動開口,提出和平穩結盟。尤里想利落地揪出組織內部的害蟲,在儘可能減少己方損失的前提下查清楚哪些人是「叛徒」。
緊接着,醉京的手臂消失了。——倫巴,風箏的能力,可以打開孔洞,連通空間中的兩點。兩個孔洞像傳送隧道一樣,從一邊進去就能從另一邊出來。醉京的拳頭被吸進類人猿面前打開的洞中。
「BJ和醉京已經確定是叛徒了吧。」
Simon說道。
速戰速決?他們有辦法嗎?想對高溫燃燒的醉京造成傷害絕非易事。要說醉京的「沙羅曼達」有什麼弱點,也就是持續時間稍短而已,要是他們真打算速戰速決,總不會是盯上這個弱點吧。那麼,他們有什麼能力能對抗「沙羅曼達」?在醉京的記憶裏,兩人並沒有那種能力。雖然沒有,但兩人都夠老練,有什麼特別的準備並不奇怪。
香屋心神不寧地用指尖「咚咚」敲着桌子。
「糟了,風箏,速戰速決!」
「醉京移動到了世界和平創造部的領土。」
香屋朝秋穗答道:
當時的Water是戰場上的英雄,戰鬥方式大膽又富有智慧,公會在她指揮下戰無不勝。如果是那時的Water,戰鬥中絕不會說出「不放心」這種話。
不過關於這些作戰計劃,他並沒有仔細和尤里交換意見,而是一股腦列出的想法,之後全都塞給尤里了事。自己只准備材料,至於用法交給尤里決定。拜此所賜,這次戰鬥給香屋帶來的負擔還不算大。比起花十小時冥思苦想,花兩秒鐘下令「開始行動」更讓他疲勞,因爲人們會因此互相廝殺。就算只是推開麻煩事,和尤里聯手也是值得的。
Water說得沒錯,不能踏入這片戰場,早就該趕快逃跑。哪怕表面上優勢再大,這裏仍然是尤里提供的場地。
——不過,這裏是戰場。
這麼一想,敵方出現增援並不意外。在生效期間,童話世界的入口始終敞開。從裏面很難出去,但外面的人想進多少就能進多少,而那個入口從書的一頁紙通向鸚鵡螺號。
「爲什麼?」
「慢慢嚥氣去吧。」
算了,醉京想着輕輕張開兩手。緊接着,「啪」地一道尖銳的聲音響起。名爲「沙羅曼達」的能力可以將肉體的任意部位變成火焰。全身所有位置都能變,不過醉京先是隻點燃了雙手的手腕到指尖。手掌的火焰呈蒼白色,周圍則是更濃的藍色。但每當那團藍色搖曳,輪廓處都有紅色光芒若隱若現。放鬆地垂下雙手後,鋼鐵的地面便被熔解。
——破了洞的潛艇,爲什麼能在海里上浮?這不合常理。
當然,香屋不是想殺死醉京,沒人死是最好的。但獲得碾壓性勝利卻幾乎沒能削減對方戰鬥力,實在讓人心急。
在對己方有利的條件下戰鬥,永遠是正確的做法。
——宵晴。
「他不是『這邊』的人吧?」
然而鸚鵡螺號不斷上升。醉京反應過來了,是洋流。從海底向着海面的奇妙洋流托起鸚鵡螺號,當然也把醉京的身體向上推去。離開肉體的「客觀視」視野被拽到緊靠有效範圍下方的邊界,不斷上升。
「你們看,世創部正逃離伊甸的領土。這不是相當順利嗎,對方亮出兩張牌,卻沒對這邊造成像樣的損害。」
類人猿走到窗邊,敲了兩下厚實的玻璃。
哎,算了。
童話世界——出現在故事中的醉京簡單環視四周。這是個算不上寬敞的房間,牆壁和地面都是鋼鐵材質。類人猿和風箏站在面前。牆上只有一個杏仁形的巨大窗戶,看起來像隻眼睛,窗戶對面是海。不是海面,而是海里。
聞此,香屋皺起眉頭。Toma用了「出千」,這一能力可以讓物體或人瞬間移動。雖然需要像做標記一樣提前對想移動的對象使用能力,但生效時間和移動的目的地似乎非常自由,正如名字一樣,具備出千似的性能。話說打到這個地步,最終自己這邊佔壓倒性優勢,可她卻把結果變成平手,代價只是消耗一次「出千」,這不是耍賴嗎。青蛙太偏袒Toma了。
她暗自嘀咕着,隨即,視野發生變化。
沒錯,正是如此。在儒勒·凡爾納的《海底兩萬裏》中登場的高性能潛艇,鸚鵡螺號,很適合做棺材。
醉京會選擇鸚鵡螺號做戰場,有好幾個理由。比如只要在潛艇裏,空間就不可避免地變得狹窄。作爲潛艇,鸚鵡螺號很龐大,但還是不足以讓強化士隨意跑動。在使用「沙羅曼達」的戰鬥中,只要碰到對方就能贏,空間狹小隻對自己有利。
香屋,秋穗,Simon,還有瑪卡龍。現在,這四個人正待在教會——平穩之國根據地的一間屋子裏。莉莉也說想一同過來,但還是聽從秋穗的判斷,回自己的房間去了。
爲了輔助「沙羅曼達」,醉京獲得了另兩項能力,名字分別是「客觀視」「深呼吸」。「客觀視」能將視覺與醉京的眼睛分離,從頭頂俯視自己,此外那個攝像頭的位置還能在能力生效的範圍內自由移動。另一項能力「深呼吸」則更簡單,發動期間只要吸一口氣就能堅持三十分鐘。
——不過有沒有都無所謂了。
老實說,Toma把今天的戰鬥考慮得相當輕鬆。而且本來就是被找上門,沒必要積極應戰。適當拖延時間糊弄過去,唯獨對無論如何都想得到的東西不能失手,這就夠了。
「你懂吧?在這兒你們贏不了。要不要投靠世創部?」
——沒問題,能行。
想到這裏,Toma露出苦笑。
這兩項能力單純是爲了熟練使用「沙羅曼達」纔不得已習得,但也帶來了額外的恩惠。醉京在水裏很強。
——這樣啊。
然後,那個孔洞通向的出口應該會在風箏面前出現,也就是醉京身上唯獨被吸進孔洞的右臂現在移動到了風箏旁邊。他有辦法砍下高溫燃燒的手臂嗎?
類人猿他們應該沒法脫離鸚鵡螺號,只要等他們窒息就行了,接着望着他們和潛艇一起沉到海底。如果他們出來,也只需要用「沙羅曼達」狀態下的高溫手臂撲過去。對方在這個水壓下應該沒法順利活動,怎麼都沒法逃生。風箏的「倫巴」能打開的洞也就二十釐米,人是過不去的,自己必勝。
這次的戰鬥大體上關係到三個人的意圖。應該是三個。
「只是公會名字不同,現在是我們這邊的戰鬥力。」
對戰鬥的恐怖之處,她怎麼也沒法提前徹底預料,只會美滋滋地想象計劃一切順利的情景。她明明知道,正常交戰不可能贏過香屋。
所以今天果然還是極力迴避戰鬥。被找上門也不要理會,應該主動挑釁讓對手應戰。
「我倒是想,可惜做不到。」
瑪麗·賽勒斯特絕不算強,完全處於中堅公會的平均水平,但在海洋區域是最強的。
醉京明白了,這片海原來是自己的棺材。
——果然我還是太樂觀了。
——不過,這個戰場上我不會輸,有個極其簡單的必勝法。
醉京抱着胳膊,盯住類人猿。
「我把龍留下了,他的命在尤里手上。」
過去,架見崎曾有名叫瑪麗·賽勒斯特的公會。他們有船,擅長海上戰鬥,會長能操控海洋。瑪麗·賽勒斯特敗給伊甸,被尤里收編。
醉京會選擇鸚鵡螺號做戰場,有好幾個理由。其中最主要的,是海中這一場景無比適合醉京持有的能力。
她和Water認識還挺久的。兩人第一次相遇已經是二十四個循環——差不多兩年之前的事了。當時Water還沒加入平穩,在一個水平介於弱小和中堅的公會當會長。
醉京還挺中意類人猿的。雖然幾乎沒有直接見過面,但常聽朋友講起。
醉京已經不打算和類人猿與風箏繼續打,她的攻擊對象不再是玩家,而是跑不掉的地面和牆。先借「沙羅曼達」的熱量讓鸚鵡螺號熔解,再用強化後的力量將其壓扁。對醉京來說,這過程極其簡單,簡直像踢散小孩子堆的沙堡。
不可能和每個不想殺的人都能握手言和。
「這種潔癖似的水晶玻璃一看就值錢,我好像有印象,是鸚鵡螺號?」
醉京閉上眼睛似地解除「客觀視」,身體隨急流飛速移動。不只手腳,連脖子都動不了,肉體彷彿完全脫離大腦的控制。哪怕強化的點數再高,身體用再高的溫度燃燒,醉京也只有一個普通人類的體重。面對海洋這一具備壓倒性質量的敵人,別說是戰鬥,根本沒法掙扎。她只能聽着聲音。海流發出轟鳴,彷彿海島般的龐大巨獸發出綿長的低吼。
3
當時——也就是醉京和若竹同樣是PORT的戰鬥員、苦笑着陪她在睡前喝酒時,醉京就已經是「Water的間諜」,但她真心把若竹當朋友,所以多少不想殺死類人猿。
按終端上顯示的數據來看,的確如瑪卡龍所說。世創部的成員正從伊甸的領土撤退。這次交戰開局時的局面正朝有利於伊甸和平穩的方向發展。接下來,Toma會怎麼做?明明自己很瞭解她,卻怎麼也沒法預測。
類人猿,經常被稱作是尤里的頭號對手。這個男的也不是一般人,能在瞬間的判斷後賭上自己的一切,把近在眼前、碰到就送命的拳頭交給同伴應對,自己眼睛都不眨地扣下扳機。類人猿和風箏的組合很棘手。
然而,鸚鵡螺號忽然動了,巨大的船體好像在上升。爲什麼?
在鸚鵡螺號裏大鬧一通,盡情破壞,然後醉京自己從潛艇上開的洞逃到海里。通過「客觀視」,可以從旁觀的視角看到身體周圍冒出大量氣泡。「沙羅曼達」的熱量讓海水不斷氣化,身體被氣泡產生的漩渦玩弄,要被沖走了,但醉京解除部分能力調整熱量分佈,以此保持平衡。她已經事先預料到要在海里戰鬥,於是認真訓練過。只要習慣之後,便能用「沙羅曼達」在水裏控制姿勢並提供動力。
醉京答道。
準備這次戰鬥時,香屋的構想很明確,那便是維持平衡,不偏向某一方。比如這次再現出「海底兩萬裏」的計劃,也是依照這一構想。醉京是同伴時會成爲她可靠的武器,如果她背叛,也可以靠伊甸或者PORT的能力輕鬆地將其變成壓制她的陷阱。香屋儘可能做很多類似的準備,以便無論事態如何變化都能起到作用。
「這樣啊。」
「龍被射中了。」
Water的話讓醉京相當意外。
類人猿也明白,所以纔會喊「速戰速決」吧。但到頭來,他們什麼也做不到,勝負已定。——事情本應如此。
這兩個人很好懂,但Toma呢?她的打算,現在香屋仍沒能看清。面對伊甸的挑釁會老實應戰,感覺不像Toma的風格。
——月生先生,最好還有Kido先生。
醉京滾過鸚鵡螺號的地面,提高「沙羅曼達」的威力。兩手的火焰擴散到全身,眨眼間讓地面和牆壁熔解。鸚鵡螺號的牆似乎有兩層,卻起不到任何效果。高溫讓空洞擴大,就像燒得通紅的鐵球被扔到一板巧克力上。很快,那股熱量接觸海水,發出爆炸似的巨響,海水灌了進來。
就算態度消極,世創部在當下還是佔相當大的優勢。她在伊甸混進了自己的棋子,只要選擇效率最高的時機亮出合適的牌,就不會輸。不停從對方背後開槍就行,是場局面一邊倒的遊戲。
爲了把宵晴送進童話世界,伊甸的士兵前往那枚書頁所在的地點,也就是當時類人猿和醉京交戰的位置,被射中的龍也是當時被保護,但不知道他現在情況怎麼樣。
——失敗了啊。
秋穗喝着瓶裝奶茶,淡然地說:
因爲現在的情況完全在Water預料之中。
主要的弊端有兩個,一個是視野被阻礙。「沙羅曼達」的火焰溫度遠超過煤氣燃燒,雖然不知道準確數字,但是有三四千度。而人類的眼睛哪怕在煤氣點燃的火裏也沒法發揮作用。純粹是太刺眼了。
醉京並不是Water公會里的一員,而是所屬於被Water毀滅的一家公會。後來Water提議要不要分別待在不同的組織做同伴,於是醉京在公會滅亡後被送進了PORT。
醉京認識潛艇裏多出來的那個人。
正當煩惱時,香屋的終端響了,是檢索士撥來的電話——對方好像是伊甸的人。
接通電話後,上面傳來懶洋洋的聲音。
「哈嘍——哈嘍——這裏是尤里。香屋君,心情如何?」
心情不好,這還用問。交戰期間能有好心情,那人格肯定扭曲。無論敗北、拮抗還是大獲全勝都一樣。能笑着殺死對手的不可能是正常人。
香屋立刻問起之後的安排。
「接下來您打算怎麼辦?」
「當然是向世創部的領土進軍,繼續驗身份。」
驗身份。尤里將幾個有叛變嫌疑的人編成一組,派到世創部去。這樣一來,通常能揪出叛徒。對這次戰鬥,他可能真的是當成對組織內成員的質量檢測。
「要試探誰?」
「先從Nickel開始。」
「這非常危險。」
Nickel所持有的能力「例外消去」可以無條件讓周圍的其他類能力失效,可以一舉扭轉局勢,但這次很難處理。這項能力有可能成爲對付蛇的絕招,所以儘可能不想傷到他。但更嚴重的問題在於如果他是叛徒,那眼前的戰鬥難保不會發生慘劇。
根本的問題還是白貓在世創部。她是個極其純粹的強化士,如果正面交手,恐怕比這次戰場上的任何人都強。也就是說如果Nickel不是叛徒,會被白貓乾脆地殺掉。面對基本上只有強化能力的白貓,「例外消去」不起任何作用;而如果Nickel是叛徒,情況就更絕望了。被Nickel除去其他類能力的戰場上,肯定沒人能與白貓抗衡。
但尤里的聲音和以往一樣鎮定。
「我的意見也完全一樣,這次讓Nickel上戰場很危險。真希望給他放個假,讓他悠閒地在屋子裏看個電影什麼的。」
「那,又是爲什麼?」
回答香屋的不是尤里,而是略顯低沉的女聲。
「是我拜託他的。」
香屋不熟悉這個聲音,但能猜到。
「煙霧鏡?」
聯繫平穩的主力,向極其危險的戰場輸送戰鬥力,能下達這種指示的目前只有Simon。而要說服Simon,比起香屋自己來,交給尤里更有效率。
他似笑非笑地繼續說:
「然後呢,我就難辦了啊。面對坐在同一張桌子上的女性,我想盡力讓她愉快地喫完午餐,但又不能讓戰友送死吧?所以我派人去增援Nickel了。」
「爲您接受尤里意見的情況做準備。」
爲了追趕逃走的世創部成員,伊甸和平穩的聯軍踏入對方領土。這是預料之外的情況。爲了「檢查」組織內成員的身份,少數人之間的小規模戰鬥才符合尤里的期待。如果發生大規模戰鬥,原因估計會是世創部主動派兵,所有有些問題必須重新考慮。
就算現在爭論,也沒法阻止尤里。況且煙霧鏡幾乎是這次戰場上的鬼牌,而她清楚自己的立場,所以明白相當無理的要求也能被接受。但香屋不喜歡她的做法。
「電話裏說起來太磨蹭了,我也過去。」
「對了,香屋君,我們已經相當親密了。比起Water,你更希望我會贏對吧?」
「太胡來了,只會增加損傷。」
「——啊?」
再加一人份的午餐吧,尤里答道。
秋穗的聲音似乎很不高興,這麼差的態度真是少見。
目前,煙霧鏡既不是敵人,也不是同伴,聽尤里說恐怕是這樣。而既然不知道她會投靠哪邊,的確想盡量爭取,不讓Toma搶走。光是身爲優秀的檢索士就有足夠魅力,而且她遠距離輔助能力的性能也異常強大。
「莉莉什麼話也不會說,當然是由代言者代理。」
「但事情已經是這樣,只能繼續前進,想辦法贏到最後。我是這麼決定了。」
——既然Nickel礙事,就直說殺了他啊。
在伊甸的領土射殺Nickel,那樣損害還算小,只有他一個人死。想把殺意推脫給其他人,只會付出不必要的代價。
「這我決定不了,平穩是屬於莉莉的。」
伊甸,原PORT的領土。
——最重要的,是如何對付白貓。
尤里說着,似乎微微笑了。估計是自己的發言太蠢,實在是忍不住吧。
Simon顯得疑惑。就算對他來說,和尤里交涉帶來的負擔也很沉重吧。他視線飄忽不定,然後說:
香屋心想,只能配合他了。
「OK。」
光是聽說煙霧鏡想讓Nickel上戰場,就已經讓人頭疼了。煙霧鏡屬不屬於Toma派,Nickel是不是叛徒,兩人各有兩種可能,一共是四種,每種都很麻煩。哪怕是其中最好的一種——煙霧鏡、Nickel都是伊甸的人,把Nickel送到有白貓所在的公會領土上,還是等於是要殺了他。
「Kido,還有另外幾個人。」
香屋皺起眉頭。
煙霧鏡擁有登峯造極的輔助能力,可以獨自扭轉戰局,但她有個明顯的弱點便是Nickel。煙霧鏡的輔助要依靠幾種其他類能力,而這些能力能被Nickel不由分說地消除。無論是敵人還是同伴,煙霧鏡都要除掉Nickel,以保證自身價值不受影響。
如果可能,他想和尤里當面談。
「那意思是,要和那個少女討論戰場上崇高的犧牲?」
「你好,香屋君。」
尤里這話,意思是自己不計後果地把Nickel派到了世創部,希望香屋「幫個忙」。一不做二不休,讓平穩也派人過去。
情況麻煩透了。
這點香屋想盡快解決,於是他朝終端繼續說:
「但秋穗做代言者的經驗尚淺,可以麻煩Simon先生協助嗎?」
「香屋君,那你要做什麼?」
「是誰?」
香屋嘆了口氣,朝終端回答:
尤里開口道:
香屋不敢看她,朝Simon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