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話 世界面前難以解決的命題
《道別的方法,我不願知曉》 · 河野裕 · 2萬 字
1
結束和運營者的對話,下一輪循環開始了。
自己又要從平穩之國那棟公寓的臥室中,開始度過下一個八月。
本該是這樣纔對,但闖進香屋步視野的,卻是一名少女的身影。
Toma。冬間美咲。應該是她。
但有好像哪裏不對。因爲她戴着陌生的耳機?因爲她的服裝沒有模仿那個動畫男主角?不對,問題不在這兒。
「感覺好大啊。」
香屋禁不住嘀咕。
按初三學生的標準來說,Toma個子比較高,也顯得成熟,但現在眼前的她完全不是這麼回事。感覺一口氣長了兩三歲。果然初中生和高中生給人的印象相當不同。
聽到香屋的話,鏡子中的少女小聲笑了。——鏡子。沒錯,她映在鏡子裏。這也是不對勁的地方之一。明明香屋正面看着映出少女的鏡子,卻怎麼也找不到自己在哪兒。
她開口說:
「終於第一次見面了呀。其實這纔是真正的冬間美咲。」
「真正的?」
「要是仔細解釋,話說起來就相當長了。」
「那你努力解釋不就行了。」
突然變出一副成長後的模樣,說這纔是「真正的我」,簡直是隨便量產的廣告詞,香屋聽了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鏡中的Toma點點頭。
「我確實打算努力一下,希望你能讓我按順序解釋。」
【譯註:本章冬間美咲使用的第一人稱均爲「私(わたし)」。】
「當然沒問題,請說吧。」
「首先,現在你在這裏。」
「也就是說,運營者對你和香屋步有不同的處理方式。」
「不對。你一直在滿足我的期待。」
「然而,你還能繼續做你自己嗎?」
每句話之間太跳躍了。感覺隱約能理解,但香屋不想不經確認就自認爲明白。
「是的,沒錯。」
我纔不管Toma的理想呢,是什麼都無所謂,真的。
不,果然還是奇怪。雖然香屋沒有親自參加,但當時她家的確辦了Toma的葬禮。如果她沒死,幹那種蠢事有什麼意義?
「因爲無所謂答案是什麼。」
「不過,我不明白啊。就是說如果按照這個推測,你——」
「但還是必須思考。你是香屋步,是我的理想。」
「對這個假說還有補充。運營對我的兩個問題設了所需點數。一個是『從一般意義上來講可以說我活着嗎?』另一個是『從一般意義上來講可以說香屋步活着嗎?』前者點數是10萬P,後者150萬P。」
對香屋來說,把架見崎和現實區別來談並不彆扭。
「要看情況。必須抓緊時間嗎?」
香屋嚥下和當時相似、但比當時濃厚一百倍的膽怯心情,然後回答:
「告訴我啊,香屋步。對你來說,活着的意義是什麼?」
「你沒有死嗎?」
他想起以前,在課堂上學到人體構造時莫名靜不下心,特別是靠心臟跳動讓血液在全身循環這點。把那麼重要的功能交給自然長出的肌肉,讓他放不下心,害怕心臟會不會在下一刻罷工。真希望人體是更神祕、更結實的東西。
算了,也好。
有人問道。
「多少無視些認識上的差異,用最簡單方式來表達,就是現實。」
「並不簡單——本以爲是這樣,不過實際上確實挺簡單的。」
Toma輕聲吐出一口氣,似乎笑了。
——活着是爲了什麼?
「當然了,這之後還打算和你約會呢。」
「沒錯啊。」
而每次主角都說出同樣的回答。
香屋嘆了口氣,然後回答。
換句話來說。
「從通常的定義來說,你就不是生物。」
「好啦,快回答,架見崎是什麼?」
「步你總是逃避這個問題。也就是說,逃避回答活着的意義是什麼。」
「嗯。然後呢?」
感覺自己只不過是無可奈何地放棄去思考了。
Toma的聲音莫名細弱,看來她有些緊張。
擅自給我下定義真頭疼。
就是說。
話雖如此,香屋也一樣沒有多少時間。現在,架見崎怎麼樣了?尤里的計劃本質應該在今天,也就是安息日。
「嗯。」
「總感覺這措辭有點不痛快啊。」
「接下來我打算花很長時間來做自我介紹。」
Toma連續兩次微微搖頭,然後開口說:
「活着的意義,根本用不着特意去找啊,只要一天天活下去,早晚會明白,而且是自然而然就明白了,不會有什麼戲劇性。」
「不過,爲什麼你會在現實裏?」
「到頭來,活着的意義只能自己決定啊。那麼只要自己接受,那就是正確答案了,其他任何回答都是錯的。無論對方再了不起,無論對方再有智慧,只要他說的答案不能讓自己接受,就只能搖頭否定。這種自由就是活着吧。」
「不對啊。步,不是這樣啊。」
她說着敲了敲自己的右耳——準確說是上面的耳機。香屋聽到「嗒、嗒」的聲音。
「什麼意思?」
雖然不知道是否可能,但香屋和秋穗被那份邀請函叫到公寓時,會不會「被複制了人格」呢?其他在架見崎戰鬥的人們,會不會都是從原版複製而來的人格?
所以,那就是全部的回答了。
——連這都還不知道,怎麼能死。
「我只是我,哪怕不符合你的期待,或者對你來說是個無聊的人也一樣。不,哪怕我不是真正的人類,只是一份數據也一樣。」
「總之先說說看。」
「嗯,我怎麼了?」
「那種事想再多也沒用。」
「嗯,之前我還挺有把握的。」
隨之出現的,是牀,窗戶還有書架。看到窗外的景色,便知道現在是黃昏。但那副景象只停留了一瞬,視野繼續移動,這次出現在正面的是學習桌,看來她坐在了桌前。桌上有筆筒,詞典,還放着筆記本電腦和汽車模型之類的東西。用汽車模型做裝飾,完全是Toma的風格。
「就是說如果按照預想,你不是真正的香屋步,只不過是靠複製粘貼創造的對吧。」
那個由五千米見方面積分隔的世界上,特殊能力理所當然般存在,實在不可思議。況且本該死了的Toma都在那裏,再怎麼開動想象力,也沒法相信那裏和現實世界連在一起。
「我最喜歡那部動畫了。」
「你要給我強加什麼東西?」
思考Toma話裏的意思時,她從視野中消失了。也就是說她從那面大鏡子前走開了吧。
視野左右搖晃,他意識到是Toma在搖頭。
「那這裏是哪兒?」
就算我只存在於數據之中,只要我相信自己是香屋步就行了吧?就算一切都只由0和1羅列而成,也可以把不想死的念頭稱之爲感情,不是嗎?哪怕再怎麼被誰否定,我一樣可以相信自己是生物,努力活下去。
說得可真隨便。
「你說的『那邊』是架見崎對吧?」
「那我的身體哪兒去了?」
「嗯。而且比起『我』的情報,『香屋步』的情報更有價值。」
香屋不禁按住額頭。明明現在沒有肉體,但不可思議的是他仍感覺手碰到了額頭,讓他有些不舒服。
「暫時消失了。總不能留在架見崎吧。」
「因爲想也沒有意義。」
如果是,那麼Toma會出現在架見崎也就可以理解。在本人死前複製,那麼本人死後複製體還能繼續活下去。無論前提再不着邊際,理論上也說得通。
「不懂你在問什麼。」
真的。在內心重要的位置,始終放着Water的臺詞。
「要帶你出來有點麻煩,結果犧牲了在那邊的二十天,但沒想到申請時很順利地通過了。看來運營者對我的任性相當寬容。」
「因爲我非常普通地活在這個世界啊。」
「因爲我覺得架見崎也是現實的一部分。不過如果談起這方面的價值觀,那話說起來可就真的長了。」
「其實我一開始就有種假說。」
「就是說,從一開始就沒有生命,卻還能執着於活着?」
「對不知道的事請,就不要半懂不懂又自認爲明白,這是我基本的態度。」
他當然想過Toma說出的疑問。如果自己只是一份複製品,那活着到底是怎麼回事呢?但。
有誰能決定答案?國王說了什麼那就是對的?神說了什麼那就是對的?不是吧,能決定活着的意義的,只有那一個人,不是嗎?
況且問題本身就很奇怪。什麼叫「活着是爲了什麼」啊。
活着的意義,或許還不至於稱之爲覺悟。
「這麼簡單就消失可夠讓人頭疼的了。」
於是,香屋決定了看待架見崎這一世界的態度。
在看到現實中成長到高中生模樣的Toma之前挺有把握。倒不是說她活着與香屋的推測矛盾,但知道推測的出發點——有死者存在的世界這一前提是假的,果然讓他感到混亂。
「希望你把那個計劃省掉。」
「按我的預想,架見崎是某種數據上的世界,被叫到那裏的我們不過是原版的複製體。」
「爲什麼?」
「在那之前,我想先確認你對架見崎理解到了什麼程度,說不定有不少地方可以省略。」
「但你不喜歡浪費時間對吧?」
——儘管如此,我的的確確就在這裏。
她說道:
Toma的聲音很小,像是在忍耐寒冷般顫抖。那聲音和她一點也不相稱,然而說出的問題卻與動畫《Water與Biscuit的冒險》中多次重複的那句話很像。
「我的確死過一次,自己也這麼想。哪怕那不是生物學意義上的死亡。」
「我纔不管呢。我有我的思維,有我自己的價值觀,你少擅自對我抱着什麼夢想了。」
香屋又聽不懂了。
「但現在,那個假說從根本上動搖了。因爲假說的基礎是我覺得本來死了的你可能存在於架見崎。」
這是怎麼回事。
自己的意義靠自己決定,這就是活着。
香屋皺起眉頭。
香屋輕輕吸了口氣,但恐怕他眼下並沒在呼吸。
自己的意義只能靠自己決定,這就是活着。
所以無論被Toma強加怎樣的理想,香屋都不在乎。他要隨自己的想法自由地活下去。哪怕沒有身體,哪怕感情是人工的產物,只要堅信自己的存在,就可以放聲大喊我現在活着。
Toma似乎低着頭,所以香屋只能看到學習桌。她繼續沉默了很久,終於陰鬱地輕聲說:
「唉,你終於回答我了呀。」
「這些話哪有什麼意義?」
「全部都有意義啊。全部。」
Toma的聲音始終帶着悲劇色彩,讓香屋莫名疑惑。
——你別同情我啊。
想和Toma說這句話不是逞強,也不是發怒,只是聽到她難過的聲音時心裏不好受。
當然不是說自己已經能平靜地接受一切。我不是人類,只是一份數據,這事沒那麼容易接受,但我也沒有爲此發愁。就算現在多少有些動搖,再過不久就不會在意了吧。所以別擅自因爲我的事難過啊,不然反而是給我添麻煩。
本想這麼說,但先開口的是Toma。
「由我來代替運營者回答你的兩個問題吧。接下來我們來對一下架見崎的答案。」
香屋好不容易纔轉換思維。
「幫大忙了,能節省點數。」
以前自己就不太懂安慰Toma時怎麼做纔好,不過就算安慰別人一樣。
所以能靠確認事實來結束這個話題,真是幫了大忙。
Toma說:
「首先是第一個。『從一般意義上來講可以說你活着嗎?』答案是NO。正如你的推測,你只不過是原版香屋步的複製體。」
「嗯,我想也是。」
聽人明確斷言之後,總覺得有什麼沉重的東西堵在了胸口,香屋有一點想哭了。但這種事根本不至於讓人絕望。無論由有機物構成還是由無機物構成,我還是我。
啊,那麼我——
另一方面,她又不打算在Aporia的世界過上幾十年那麼久。原因單純是感到擔心。離開那個世界後,會不會連自己都會死去?如果冬間誠的女兒在用過Aporia後自殺,就又要鬧出不小的事情,這一想象讓她痛苦。此外還有更現實的原因,讓她必須在暑假期間結束Aporia的體驗,所以也不能拖延太久。
胸口好痛,既痛苦又幸福。
Toma。冬間美咲。
每當在現實中醒來,冬間總會感到疲倦而空虛。她沒有對Aporia感到憤怒,只是Aporia的世界舒適又愉快,她甚至願意把那邊的生活當成真正的人生。
「是我創造了你。」
告訴我啊。
她一直想着,總有一天要和香屋走在現實的世界。
另一方面,對Aporia中自己設定的世界,她又感到後悔萬分。
冬間發自內心地道歉,香屋卻什麼也沒有回答。
「這麼自私,真的很抱歉。我的想象太貧乏了。但無論是創造你,還是與你相遇,我都沒有後悔。和你待在一起很幸福,哪怕現在也一樣。」
對不起。
真的很對不起香屋步。如果他知道真相,一定會打心底發怒吧,或許再也不會原諒我。因爲在他誕生前,我就已經背叛他,站在我自身理想的對立面表示否定。會這樣做真的只是因爲一些漠然的理由。
Toma離開家後走到車站,換乘了三班電車。窗外的街市很漂亮,沉穩而平庸。
但,使用Aporia時有限制。
冬間美咲得知了青蛙的現狀,還有架見崎的事。
那裏的確有另一次人生。
在只給視覺信息加上「閉上眼睛」的變量後帶來的黑暗中,再次傳來她的聲音。
冬間也感覺到了。
「Aporia誕生後,自殺人數迅速增加,是10年前的15倍。」
Toma說道。
——唉,爲什麼。
「你決定不了自己活着的意義。因爲無論你如何認可自己的人生,都是我設定的結果。從一開始,你就沒有權利自由決定自己的生活。」
「嗯,我會的。」
冬間美咲第一次體驗「Aporia的世界」,是在她十七歲的時候。
只要繼續沉浸於Aporia,用不了多久自己就會覺得那裏的生活比現實更重要。冬間並不是想成爲香屋步的戀人,真的。但就算今後有了這個願望也沒什麼奇怪。和他結婚,組成家庭,留下子孫,安詳地死去。她想象不到那之後在現實中醒來,自己還會想做什麼。很可能已經足夠滿足,然後痛快地選擇死去,而且她不覺得那樣算是不幸。Aporia的確是優秀的機械。只是一旦想到自己死後報紙的版面會變成什麼樣,就禁不住煩躁。
冬間美咲打心底相信香屋步是人類,相信他的誕生方式只不過和其他生物有些不同,但他有自己的意識,也有感情。
這簡直是無可救藥的愛。
「從一開始,你就是我創造的。不是從你到架見崎之後,就連你相信是現實的世界也一樣。香屋步作爲我的英雄而生。作爲符合我理想的英雄,有一天忽然出現在只由數據構成的世界。」
「對不起。」
她從椅子上起身,向鏡子踏出一步,探出身子。那樣子彷彿是要接吻,但沒有閉上眼睛。
她仍然一臉無力,帶着哭腔說:
2
隨着一天天過去,情況愈發嚴重,變質。現實中的兩週過後——在Aporia裏度過近四年時,她開始覺得現實像噩夢一般。等待下次使用Aporia的短短16小時都很難耐,於是拉緊窗簾獨自在屋子裏熬過時間。
儘管如此,她還是沒法保持沉默,繼續說道:
「現在來向你證明絕望吧。」
香屋的視野完全被鏡中的她所佔據。
Aporia有很多選項。可以保持現實世界的記憶繼續體驗那個世界,也可以在失去記憶的狀態重來一次人生。冬間選擇了後者。她設定自己忘記現實進入Aporia,但離開時會記得裏面發生的事情。理由單純是覺得重新從八歲開始體驗時,如果還帶着如今十七歲的記憶就太難熬了。
明明沒有設計得太過理想,Aporia的世界仍然讓她過得舒適。
「然後是第二個。『從一般意義上來講可以說香屋步活着嗎?』對這個問題的回答,果然也是NO。」
視野再次變換。
因爲無論自己說什麼,在他看來都像是詛咒一樣。就算他完全認爲自己是人類,那也不過是「就是這樣設定的」,而且某種意義上也的確是事實。
「首先我必須向你道歉。那是自殺啊。在你所在的世界——你相信是現實的世界,正是我設定了自己會在十五歲時死去。雖說事到如今道歉可能沒有意義了。」
「考慮也沒用的事,現在就不考慮了,我更想了解這邊的世界。」
對此,冬間花功夫限制了Aporia的功能,免得那個世界太過漂亮,也免得人生變得太過理想。她決定在和現實沒有太大差別的世界體驗八歲到十五歲的生活。
此外,「理想的人生」幾乎可以自動設計。Aporia可以演算使用者自身的喜好,提供最合適的一生,不需要詳細列舉所有喜好來定製。就好比是來到魔法餐廳,點菜時只要說「我現在想喫的東西」,就真的能端來自己最想喫的菜品。
創造他的時候一定也是帶着同樣的心情。
不過這話實在說不出口。
每天最多用八個小時。因爲這一規則,每和香屋他們度過一百天,冬間就要回現實過十六個小時。
作爲冬間美咲的理想而誕生的AI不知道自己是AI,他有知性,有想象力,有意志和自我,但沒有肉體,只好在數據上閉上眼睛。
作爲冬間美咲的理想而誕生,他只能那麼做吧。
第三,香屋步的存在。也就是冬間與他理想中的英雄相遇,成爲親密的朋友。
「儘管如此,這個國家每年選擇自盡的人也不到三十萬,所以人口並沒有迅速減少,年老病故的人數要多得多。至於外出的人少,原因可以說是Aporia改變了工作方式,還有基本的消費行動。」
冬間對他說道。
「要是你真覺得抱歉,就別再死了。」
香屋步——
看着她這幅模樣,香屋總覺得心裏相當不踏實,就像是年幼的孩子第一次看到母親哭泣,又像是至今一直相信的什麼東西崩塌般出現日食的天空,讓他無論如何都沒法鎮靜。
「知道了,去外面走走吧。」
——我說Toma,這是真的嗎?
她的模樣比香屋記憶中成熟了不少,臉上有些軟弱而疲憊地笑着。這樣的表情香屋很陌生。如果是平時,無論悲傷還是憤怒,她的眼裏都不會失去光輝。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父親人有些怪,而且工作忙碌,但足夠溫柔,母親的精神也沒有垮掉,三人組成了幸福的家庭。在學校裏,她和香屋步以及秋穗栞相遇。兩人都很有魅力。特別是香屋步。他膽小,不擅長社交,體格矮小柔弱,卻比任何人都帥氣。他聰明,固執,不願放棄,又很溫柔。對冬間美咲而言,他比誰都像英雄,是她打心底憧憬的人。
使用Aporia,可以體驗理想的人生。
那我是誰?那個我相信是我、與Toma和秋穗共度時光的我到底是誰?
也難怪。這件事上道歉不能解決任何問題。事到如今,他的痛苦和我的悔過應該完全不在相同的層面,再怎麼道歉也只是自我滿足罷了。
*
我愛着香屋步。
爲什麼我要選擇在那個世界死去?
第一次看到的「現實」,和香屋至今相信是現實的地方沒有太大差別。
她坐在椅子上改變方向,鏡中映出她的身影。
無論怎樣失望與絕望,香屋步都能克服吧。
「這算什麼意思啊?」
在那個世界可以隨心所欲。比如成爲世界最出名的音樂家;成爲運動員打破世界紀錄;成爲大富翁;成爲天才;得到理想的戀人,共築幸福的家庭。
爲什麼我選擇了僅僅到15歲就要結束的人生?
就連那時我的眼淚和怒火,都是你設定的結果嗎?
「也就是說,一切都可以在Aporia裏解決?」
第一,在那個世界父親沒有開發Aporia。
真不想聽懂她的意思。
「首先我必須向你道歉。」
「我愛你,勝過世界上的所有人。你比任何東西都更美,也更帥氣。你就是我的理想。因爲這是當然的吧?」
Aporia沒有出現,所以就算社會技術沒有飛躍性進步,仍然堅實安定。在那個虛假的世界,冬間美咲在舒適的人際關係中成長,過得非常幸福。
——啊,這的確會想死啊。
除開青蛙,她對Aporia沒什麼好印象,但帶有消極的興趣。父親因此而死,世界也因此徹底改變,這讓她沒法在接下來的人生中無視Aporia。
然後還有第四點,是秋穗栞。
在那期間,Toma講起了Aporia的誕生,功能以及隨後帶來的社會變化。香屋還有點不安,不知道戴着耳機嘀嘀咕咕的她在旁人看來會不會顯得奇怪,但好像白擔心了。在這個「現實」中,和耳機型的便攜式Aporia對話似乎毫不稀奇,更何況幾乎沒有「在周圍看Toma的人」。現實中人很少,或許這是和香屋所在的世界相比最大的不同。
但對於被命名爲香屋步的虛擬人格來說,這句話有重要的意義。
Toma說道。
「那是自殺啊。在你所在的世界——你相信是現實的世界,正是我設定了自己會在十五歲時死去。雖說事到如今道歉可能沒有意義了。」
冬間沒有考慮太多,便決定在那個世界度過八歲到十五歲的時間,也就是小學二年級到初中三年級的七年。事後想來,這或許是因爲八歲到十五歲正好是Aporia誕生到父親死去的時期吧。
冬間終於聽到他的聲音。那聲音果然不愉快,又一如她的理想般溫柔。
3
我不想聽這種話。
——唉,我做的事情簡直太殘酷了。
但現在,自己沒有能堵住耳朵的雙手。
儘管如此,冬間還是在那個世界加進了自己「任性的想法」,一共有四點。
但香屋步準確理解了冬間美咲的話。
「是呀。比如說開服裝店,如果挪到Aporia裏,就不用像現實那樣出現店面和裝潢的開銷,連店員都能交給AI。買衣服的人也是。如果願意只在Aporia裏面體驗,就可以免費穿到各種衣服,某種程度上滿足自己的慾望。」
然後,在即將迎來最後一百天之前。
第二,自己會在15歲時病死。
「可是,職業設計師考慮的款式也不都能免費用的吧?」
「現實中人們能想出的設計,Aporia一樣能想到。當然也有人認爲那算現實中的人創造的,不如說很多人都是這個想法。但那些人也不怎麼牴觸在Aporia試穿後從網上買。另一方面,開實體店的品牌在減少,所以只能順應環境了。」
「那經濟發展好像不樂觀啊。」
「嗯,不樂觀。誰也不知道這個世界接下來會變成什麼樣。但我對本質方面態度樂觀。因爲Aporia這項發明可以把人類從所有經濟活動裏解放出來。」
「在數據的世界喫東西沒法果腹,而且在現實世界也需要牀和臥室吧?」
「Aporia這種機器可以獲得三百年後的技術呀。無論農作物的品種改良,還是至今難以養殖的魚類要如何養殖,全都由Aporia提出了自動化的方案。實際上,現實中恐怕已經有了完全不需要人類工作的技術。」
「現在看到的情況和我知道的現實好像沒有太大差別。」
「嗯。現在還留給人類的工作,就是一心驗證Aporia的正確性了。進行覈實,接受結論,與反對意見對抗,逐漸改變社會的形態。有人說驗證的過程可能要持續八十年左右。」
「就是說要接受Aporia一年裏得到的成果,需要花費人類的八十年?」
「我覺得實際上會更快。正如你所說,經濟活動正漸漸崩潰,人們會不再有餘力懷疑Aporia。所以就算現在,要把Aporia全都毀掉的意見還是少數派。」
「簡直像夢一樣啊。」
「對你來說,那是好夢?還是噩夢?」
「當然是好夢,好得讓人噁心。」
Toma在一座大型車站下車,車站面朝東京灣。
離開車站後,她走到一座整潔漂亮的海邊公園。這時太陽已經落山,建築的燈光在水面反射,映出夢幻般的光輝。Toma搖動腦袋,便能看到變換着顏色發光的摩天輪。明明這裏像主題公園一樣,人卻不多。是不是衆人已經忘了這副景色的價值?還是說Aporia提供的景色比這更美?
Toma說:
「正如Aporia的名字,它把難以解決的命題擺在人類面前。也就是說,如今能夠多次體驗理想中的完美人生,在這樣的世界一直活下去有多大意義。」
如此一來,關於架見崎的由來就很明顯了。
「就是說Aporia自身開始尋找那個命題的回答了吧。」
隨着視野搖晃,香屋知道Toma輕輕點頭。
青蛙曾說過。
創造同樣悲傷而痛苦,卻又笨拙地不停喊着要人活下去的故事。
「順帶一提,我打算幫蛇。」
「那個功能上的限制,其他人沒辦法處理嗎?」
「那可一定要讓你的父親負起責任。」
《Water與Biscuit的冒險》。
「嗯。」
第二十五集,一切的死都是罪過嗎?
「其實我完全不知道,畢竟我只是開發者的女兒。」
因爲正是一個故事成了香屋自身思考的基礎,對作爲冬間美咲的理想而誕生的香屋步來說,那個故事也是他的理想。
銜尾蛇(ouroboros)。圍住世界,吞食自己尾巴的蛇。那像是數字零,也像是卵的形狀。
「爲了找到生命的價值,創造了一味互相廝殺的世界?」
「不管怎麼說,想知道就去問本人吧。在Aporia裏面,不允許公開人類在現實中的私人信息。」
「他無疑是優秀的AI,發言也經常有父親的風格,但終究只是以初期Aporia開發的東西爲基礎,可能並不完美。」
這算什麼意思。
「你,銀緣先生,還有Pan。」
「也是,畢竟原本是給你當玩具的。」
「在Aporia創造的衆多虛擬人格中,他是特別的,因爲父親把他調整得和自己相似。而且,以找到第零類假象爲目的的他所提出的方案,就是運營架見崎。」
「銀緣先生作爲嘉賓進入架見崎,理由肯定也是這個。他是負責《Water與Biscuit的冒險》的導演與劇本的櫻木秀次郎,所以能得到參與架見崎的權利。」
因爲聽Toma說過,連香屋也知道。
「肯定是吧。可是父親已經死了。」
「但是有推論。我在想那會不會是故事。」
Toma微微抬起頭。
關於這件事,香屋也多少有所預料。
Toma說:
「不是你推薦的嗎?」
「沒什麼不好的吧?對方只是個AI。」
「然後呢?」
話雖如此,感覺根據青蛙和蛇爭鬥的結果,今後會有完全不同的發展。爲了滿足香屋的勝利條件——今後也把架見崎長期運營下去,真希望想辦法讓局勢變得對青蛙有利。
雖然驚訝他們連這種事都要在意,但如果現在的社會上忽然出現Aporia一樣的東西,的確會發生各種不值一提的問題。說起來,Pan在身爲Mono的時候,曾說過那個名字來自於橡皮,但香屋從沒聽過Mono牌子的橡皮。
故事?靠故事能讓衆人確信活着的價值?
「你見到的是哥哥。那個人和Aporia的運營有關,和Pan——紬小姐也不是沒有關係,不過現在不重要,就略過吧。」
他知道那是Aporia帶來的問題。說世界上衆人懷疑活着的價值,不是不能理解。Aporia的態度是想靠證明生命的價值來解決問題,這也不錯,連香屋自己也這麼想。但要說生命的假象,也太模糊了。
那會變成什麼樣?運營者分成兩組?
就社會評價來說,這是部失敗作品,但對一部分粉絲,對香屋,Toma和秋穗來說卻是部打動人心的作品,爲他們指明人生的方向。
「只有一部分嘉賓例外。」
「對信息的管制,還有其他的嗎?」
「原來如此,就是爲了協助運營者纔會在架見崎?」
由他自身製作,模仿自己的AI。
「我到架見崎之前見到的也是泉妻先生對吧,雖然好像和Pan不是同一個人。」
「至今架見崎失敗過七次,這是第八次了。不能再重複過去的失敗。僅僅讓強大的人獲勝,架見崎就沒有意義。必須有打動人心的故事纔行。我是當真要踐踏你活下去的意志啊,就爲了看到帥氣的你徹底把我打倒。」
「那句話後面還有兩行潦草的字跡。」
「大概吧。在人們利用Aporia體驗各種理想的人生期間,誕生了各種各樣的虛擬人格。運營者在其中找到有特點的人格,複製後放進了架見崎。」
然而他又感到激動。香屋打心底愛着《Water與Biscuit的冒險》。
「你要做反派,就是因爲這個?」
「冬間誠——也就是我的父親,你也看到過那個人給Aporia選擇的標誌。外面是個卵形的橢圓,又像是數字零,裏面畫着模仿生命螺旋的曲線。那是Aporia的象徵。」
「是什麼原因?」
「紬小姐是銜尾蛇開發組的主要成員啊,她肯定是爲了調查青蛙,或者說是爲了觀覽纔會來架見崎。」
這故事也太惡毒了,沒有任何人得救,一切都彷彿只是被捲入神明獨自開始的遊戲。
「不是。父親在死之前不久曾留下筆記,說他找到了第零類假象的線索。」
「你打算創造那樣的東西嗎?讓其他人和我們當時看過後一樣,也有相同的感受?」
Toma小聲笑了。
唉,也是。
香屋用力皺起根本不存在的眉頭。
心裏沒有清晰的想象,不知道要靠什麼標準來判斷青蛙和蛇誰更優秀。
泉妻。青蛙——不,是貓來着?總之是運營者提過的名字。
「嗯。所以目的說不定是考察敵情。她打算盡最快速度把蛇導入架見崎。」
「從以前起,他們就想用最新的Aporia從零開始重新開發冬間誠AI,項目名叫Project·Ouroboros,感覺是本想裝裝樣子,結果起的名字反而土氣。」
——所以Toma纔會把我叫到這裏。
他輕聲說出浮現在腦海中的標題。
「Pan真正的名字叫泉妻紬。」
「這些嘉賓是怎麼選的?」
「嗯。所以他們決定先讓Aporia把父親做出來,就是做一份思維方式和父親完全一樣的AI。不過已經有原型了。」
「沒錯,我想也是。所以在我看來,這一切全都蠢得要命。」
「我也不是隨便就能把別人的事到處說啊。」
「我也不太清楚,不過大概很難吧?因爲實際上還沒人做到。」
第零類的假象。
——如果我敗給銜尾蛇,架見崎就不可能再長期運營下去。
偏到很遠的話題被Toma強行拉回正軌。
那個爲活着找到價值、對生物來說本是理所當然的偏見。
香屋沒法說「太扯了」,或者是「開什麼玩笑」。
「但青蛙的意思好像是要和蛇爭鬥。」
這麼過分的事竟被她說得不以爲然。
她朝我扣下扳機,把我最根本的部分,把至今我完全沒必要懷疑的觀念打得粉碎。目的是爲了證明絕望,爲了確認她自身的理想能不能戰勝絕望。
「不知道。總之,Aporia股份有限公司——運營Aporia的公司好像認爲要得出那個命題的答案,必須要有父親。或許,他們是想解開父親給Aporia在功能上設下的限制,讓Aporia自己找到第零類的假象。」
就是說,爲了找到第零類的假象,他們開始讓衆多虛擬人格交戰,進行深度學習(Deep Learning)。被定爲戰鬥規則的,就是架見崎。
「那就是青蛙嗎?」
「紬小姐是Aporia股份有限公司的開發部員工。」
「等等,你不是青蛙派的嗎?」
「你內心真夠堅強啊。」
太莫名其妙了。
不知爲什麼,一陣類似恐怖的感情讓香屋臉色發青。
最後一集,生命的主題
「不說別的,生命的假象到底是怎麼回事?」
「從一開始,他就意識到那個命題了呀。」
原來是這麼回事嗎。由哪一個「再現出冬間誠的AI」掌握架見崎的運營權。青蛙,還是蛇。原來分歧在這裏。
「如果蛇來到架見崎,會怎麼樣?」
因爲Pan爲了讓他看懂,實際演示了信息管制的效果。
「這樣啊,所以呢?」
接着,Toma說出那兩行的內容。
「別擅自省略啊,重不重要是我來判斷。」
「不是你把我做成這樣的嗎?」
「這個誰也不知道。」
「嗯。用你所瞭解的遊戲來考慮就很好懂了。比如著作權,設計權還有商標之類的要求特別多,沒得到許可的東西會被排除掉。Aporia世界的缺點,就是如果哪件東西所屬的公司沒簽廣告協議,就會被換成代替品。」
不過,我終於懂了。
要說Toma,多少能理解。畢竟是冬間誠的女兒,立場還挺特別吧。而且關鍵的那隻青蛙原本是爲Toma做的,和她相處過很長時間,所以Toma不難拿到嘉賓名額。但另外兩人就不太清楚了。
「你是我的主人公呀。所以其實應該由你來自稱Water。不過什麼名字都可以對吧?香屋步也是個好名字。」
在通向類似教會的建築的棧橋途中,Toma停下腳步,兩手放在欄杆上,探出身體說:
不對。雖然禁不住說「原來如此」,但Pan完全是給香屋另一種印象。她到底怎麼協助運營了?在香屋看來,她更像是在一門心思偷懶。
「大家都是人造的產物對吧?秋穗也是。」
Toma安靜的聲音繼續說:
「雖然我非常喜歡他,但沒辦法呀,我的目的是讓人們認同你就是生命的假象。」
「其實有不少人在質疑青蛙,換句話說,就是不知道我父親把青蛙做得像自己時有多認真。」
「那部動畫原本是在這邊——真正的現實裏誕生,而不是你生活的世界呀。不過其他部分都和你記憶中一樣。明明是那麼棒的作品,從商業角度卻很難說是成功。聽說本來打算出二十六集,卻砍掉兩集成了二十四集。」
沒錯,這我也很清楚,甚至知道被刪掉的兩集是什麼標題。
雖然只是粉絲間的傳言,但剛剛她說出的正是傳說中的第二十五集與最後一集的標題。
「那兩集,你看過嗎?」
「沒有,只知道標題。」
那麼,她的父親——Aporia的開發者看過嗎?那個故事真正的結局,感人到足以被稱之爲生命的假象嗎?
——但如果是那樣,爲什麼他死了。
冬間誠。他肯定不該死去。
就和任何人都不該死去一樣。
Toma說:
「Aporia已經證明演算出的虛擬世界可以改變現實。我相信可以以同樣的方式用故事改變現實。」
唯獨這句話,香屋也能打心底產生共鳴。
*
回去的路上,Toma一個人到咖啡館喫晚飯,期間也和香屋講個不停。
「我喜歡像這樣在現實中到處逛。以前就想和你一起走一下自己喜歡的路線了。」
聽着她的話,香屋只是冷淡地一次次用「哦」來回答。
不久後Toma似乎也膩了,不再多說話。她喫完飯後回到家,把香屋——演算香屋的耳機型Aporia終端放在學習桌上,洗過澡後立刻鑽進了被窩。
關上燈的屋子漆黑又安靜,彷彿整個世界都陷入沉眠,再也沒有人類存在。
香屋在心裏輕聲說:
——必須考慮架見崎的事。
按Toma的說法,這個世界——現實中明天上午10點,架見崎會再次啓動。爲了做好準備,必須重新考慮計劃。
說這話時,小池小姐——貓臉上表情生硬,感覺不是什麼好事。
冬間前往的辦公室位於港區的商務街區,那裏主要是進行軟件開發的部署。雖然叫開發總部,但只是租了一棟大樓中的幾層,按通常的印象來看規模顯得小了。原本,父親——冬間誠爲開發Aporia所用軟件的房間在那裏,後來公司又不斷租下週圍的樓層。
但他也不知道,沒戴耳機的她能不能聽到自己的聲音。
然後他清清嗓子,再次開口時聲音變得清晰,就像經過雨刷器擺動一個來回後的前窗玻璃。
有一個聲音問道。如今,香屋想象着自己的聲音來回答。
「也有點不一樣吧。」
「她要說什麼事?」
我去洗臉。冬間說着走出房間。
「話說,有什麼必要給我加上犯困的功能啊?」
貓聽了點頭。
香屋再次開口,本來想裝作自然一些,結果聲音比平時更呆板。
她找我到底有什麼事?
「那就不用特意說了。姐姐呢?」
「麥當勞是有。因爲是贊助企業,直接用了原名。」
「嗯。在這邊叫小池小姐,屬於處理青蛙相關事務的部署,所以協助運營架見崎也是她的職務。」
4
「早。我怎麼睡得着啊?」
「在這個世界是非常出名的連鎖店。」
說這個話題倒用不着太緊張。
冬間用食指敲了敲耳機型的Aporia終端。
「您來了啊。」
「在這邊,那個人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遠嗎?Aporia公司。」
「當然有必要了,畢竟是再現人類。」
興趣真糟,香屋說道。
就算香屋步是虛構的,她也要將其變成現實,讓那個虛構的故事能夠改寫對活着已經膩味的世界。爲此冬間不惜任何代價,哪怕自己要放棄對他的愛。爲了讓勇者出現,自己甚至能成爲魔王。
「你在哭嗎?」
「什麼事?」
「哪裏不一樣?」
Aporia股份有限公司在世界各地設有辦公室。
「首先做外出的準備。要不要給你介紹我家的盥洗室?」
唉,沒錯。所以我不會死,哪怕從一開始就不算是活着。
「母親狀態不太好,在醫院。至於父親昨天就說過,死了。」
冬間聽到香屋輕聲吐了口氣,不知道是不是嘆氣。不過如果是的他呼吸聲,我什麼時候都願意聽。
然後總有一天,我會得出答案吧。根據Aporia的演算,得出冬間美咲能夠認同,又符合她理想的答案。那麼現在,我的煩惱還有那些不快的心情到底有什麼意義?這些過程都跳過就完事了,趕緊告訴我答案啊,Aporia。別磨蹭了。
怎麼會,香屋答道。
——但,那不是我的任務。
「不遠,從我家過去三十分鐘就能到。不過去之前要喫早飯,我沒準備,就找家店喫吧。比如星巴克或者塔利之類的。」
PORT與伊甸的交戰結果很重要,但更重要的是預見根本問題的視角。蛇。他會如何與架見崎產生聯繫?雖然現在不可能明白,但不能逃避思考。必須盡全力想象更多種可能,將其分類,並分別準備應對的辦法。
至今爲止,一直覺得「再怎麼考慮也沒用」於是被放棄的疑問擋在了面前。那些疑問說白了,就類似於活着的意義。
Toma在衣櫃裏隨便選了一套抱在胳膊上。再怎麼說在香屋面前脫衣服也太難爲情了,她打算去盥洗室時順便換好。
香屋的聲音好像並不愉快。
「有急事。泉妻小姐問能不能和美咲小姐說些事情。」
「回架見崎。架見崎姑且被那家公司當成機密的研究,不是隨便找個牀躺下就能連進去的。」
我喜歡那個人,也尊敬他。儘管如此,我還是不能認同創造Aporia後自殺的父親。
冬間微微笑了。
「怎麼說呢,Toma你到架見崎去,還有創造我,其實是想維護父親的名譽之類的嗎?」
在Aporia喫過不少麥當勞,回現實以後還會選一樣的東西喫嗎?雖然感到懷疑,但聽說還挺有效果的。廣告這東西真是不可思議。
「早,睡得好嗎?」
她說道。
「沒問題。泉妻小姐說,務必和香屋步一起來。」
坐電梯來到指定的樓層。寬敞的大廳裏設有接待櫃檯,還放着幾張等候用的沙發。沙發前站着一名女性。
想見真正出色的摯友——那個比誰都可愛的人。
冬間朝站在面前的她問:
那不是冬間美咲要求自己完成的任務。
——連這都還不知道,怎麼能死?
泉妻——Pan。
「明明不用特地在這裏等我。你不是很忙嗎?」
那個動畫的男主角每次也都用同樣的話回答。
他理性上明白這點,但思維極其遲緩,老是被多餘的事分散精力。
「別說得好像我知道一樣,都是你這兒當地的店名吧?」
「哦。之後就只剩下去Aporia——是指公司的那個Aporia。」
——我到底是誰?
「非要說的話,可能是對父親復仇。」
「貓?」
在過去和香屋一起生活的世界,冬間有個姐姐。雖然不是自己主動提出的希望,但Aporia貼心地準備好了。有段時期家裏只有自己和母親,心裏還挺難受的,從那時起自己就憧憬家人。
「具體情況我也沒聽說。」
——活着是爲了什麼?
冬間美咲醒來時,離早上六點還有一點時間,但接着她硬是裝作繼續睡了一會兒。
躺在牀上的Toma輕聲問:
「去幹什麼?」
「哦,那我順便再問一下。」
*
「糊弄過去嘛。讓你理想中的英雄不用睡覺也不會餓就行了。」
香屋她也要見?到底是怎麼回事?
總覺得有種不好的預感。
香屋步。
「創造你不是這樣,我只是想見你而已。」
由Aporia創造的虛擬人格。雖然我覺得自己有喜樂哀愁,但不知道那和真實的人類是否相同。畢竟我是由Toma——冬間美咲按照自己的理想設計,就像故事中的登場角色一樣。
「那這邊沒有藍線或者旅人還有麥當勞?」
「你的家人呢?」
「今天有什麼打算?」
「架見崎開始啓動是這個時間。」
「我知道了。總之去見一下泉妻小姐吧。可以繼續帶着他嗎?」
「那可難辦了,再過三個小時,架見崎又要開始了。」
「我纔不要呢。你睡覺時的臉,還有犯困又不愉快的聲音我都喜歡。」
「那去架見崎呢?」
「用不着。」
以前自己曾聽過這樣的解釋。冬間對Aporia這家公司也不是特別熟悉。
不久後,和煦的陽光從窗簾縫隙照進屋子,冬間離開了被窩。
香屋在耳邊輕聲說:
她把耳機扣在耳朵上,儘可能用和以往一樣的聲音說:
只有在Aporia股份有限公司內部,才能進入架見崎。從現實參加的三名嘉賓分別被提供了自己的房間和牀,還有專用的Aporia終端。
他對這邊的現實究竟會得出怎樣的答案?對Aporia會有怎樣的想法?冬間真的好想抱緊他。如果可以,還想大喊你的確就在這裏,你真的活着。哪怕一切都是羅列出的數據又怎樣?他和由水、碳、鈣和少量氮和磷構成的人類有什麼不同?就算沒法真的觸碰到身體,也想從數據上擁抱他。
「從十點開始來着?」
這問題相當讓人討厭啊,不愧是我的理想。
香屋說:
5
完全跟不上對話的節奏。真希望能有人解說一下。
香屋打心底這麼想,但Toma好像也沒有餘力和自己悠閒地交談。
她被帶去房間裏有幾張長桌排成「口」字型。牆是白的,裏面那面牆上安了屏幕,右手邊牆上有面大窗。白色長桌旁擺着黑色的椅子,上面坐了七個人。
七個人全都穿着西裝,大概是Aporia股份有限公司的員工,但每個人看起來都挺年輕,也就是二十五六到三十歲之間,看着年齡最大的男性都不知道到沒到四十歲。
在他們裏也顯得年輕的長髮女性開口說:
「在這邊見面還是第一次吧。我是泉妻紬,在銜尾蛇組負責開發。請多關照。」
她就是Pan,現在PORT的會長。
Toma客氣而沉穩地回答:「初次見面,我是冬間美咲。」然後按泉妻的意思和貓一起坐下。
接着,泉妻介紹了其他六個人。另外兩個銜尾蛇的開發者,還有兩個負責青蛙的成員。此外,是項目的一名科長和一名副科長。
Toma語氣友好地問:
「項目指的是什麼?」
對此,一名男性——項目的科長回答:
「人們擔心使用Aporia會帶來精神上的混亂,於是我們成立了統括性項目來解決這個問題。在Aporia裏再現您的父親,也是我們項目的一環。」
意思是說,這個人便是青蛙的上司吧。
泉妻說:
「目前,我們的項目分爲五個部門。其中一個是收集並解析情報——簡單來說,就是調查Aporia是不是真的和自殺人數增加有關。如果有關,還要調查相關的比率有多少。另一個部門負責與醫師協會等專家交流,尋找應對措施。另外三個部門各從不同途徑努力讓Aporia自身來解決這個問題。」
說到這裏,泉妻停頓了一下。Toma問道:
「那三個部門中一個是青蛙組,另一個是您所在的蛇組嗎?」
「不。蛇和青蛙在同一個部門。就是說,我們都屬於以再現冬間誠的人格爲目的的部門,其中有青蛙組和蛇組。」
「這樣啊。」
香屋按住額頭。就連遊戲機啓動都要加載一會兒,而架見崎容納了一千個和人類同水平的虛擬人格,啓動時需要時間也很正常。但。
就結果而言,泉妻紬——Pan從冬間美咲和香屋步手裏奪走的時間是十三分鐘。在架見崎裏,就是三千九百分鐘,相當於兩天零十七小時。
「非常感謝。但時間快到了,我先走了。」
泉妻繼續說:
泉妻在長桌上託着下巴,繼續說:
他的聲音太過冷靜,結果讓香屋聽了心生煩躁。
「爲什麼?給蛇另外做一個架見崎不行嗎?」
聽着兩人的對話,香屋總結出泉妻的論點。
但香屋沒有開口。不是因爲他說什麼都只有Toma能聽到,而是作爲在Aporia誕生的自己,不知道要如何主張繼續活下去的正當性。在泉妻她們的價值觀中,自己別說是人類了,肯定連生命都算不上。
「對您和香屋步詢問青蛙的事,已經得到部門全體的同意。冬間小姐,依照參加架見崎時的合同,可以請您協助這個計劃順利進行吧?」
「不對。你們部門的目的應該不是架見崎,而是再現父親——冬間誠的人格纔對吧?因爲您們相信如果是那個人,就能解決Aporia的問題。如果青蛙的行爲簡直像我的父親,應該反而證明了那個虛擬人格的正當性。」
「的確,青蛙對我溫柔,這點我也同意。但這是問題嗎?」
聞此,泉妻答道:
總覺得哪裏不對,眼前的對話莫名彆扭。這感覺像是隻有感情上意識到看漏了什麼,但理性思維還沒有跟上步伐。
這幾件事足以左右整個架見崎的未來。
「架見崎的啓動,可不可以等到談完再開始?」
但他沒法阻止,把時間用在阻止她上面也很可惜。除了泉妻以外,這間會議室裏還有另兩個蛇組的成員,沒理由讓她也留下。
「爲了把特定的虛擬人格帶出架見崎,去做準備了。」
「我被叫到這裏的理由,是青蛙和蛇所屬部門的事情。這麼理解沒錯吧?」
「我們組的提議,是把現在用來演算架見崎的資源交給蛇。」
這就是她的目的嗎?
「怎麼這樣。爲什麼?」
聽着兩人的對話,香屋不禁咋舌。人手不夠就再加人啊,這家企業應該很有錢吧?雖然這麼想,但內心裏傳來冷淡的反駁聲。
「但是,冬間誠先生在考慮什麼,會如何行動,我們是沒有辦法調查的。青蛙是不是與冬間誠先生相近,沒人能證明。」
Toma加快語速,代替香屋開口:
「說到底這已經違反架見崎計劃的綱要了。根據青蛙自己的提議,是在更靠近死亡的世界尋找帶有求生本能的情緒——」
她刁難人的態度確實有那麼一點Pan的味道。
「那就是說,要把架見崎的管理者從青蛙換成蛇嗎?」
香屋也記得。上個循環,Toma在十一號消失,有大約二十天不在架見崎。
泉妻笑了。
「Aporia在使用上有每天最多八小時的限制。設下這一限制,是因爲Aporia會對使用者造成一定負擔。當然,架見崎也是按這一規則在運營。」
香屋在心裏罵道:
在座的一人——自稱負責青蛙的男性答道:
——結果你能到那邊去啊?
「您到底是爲了什麼離開架見崎?」
——對這些人眼裏,架見崎沒那麼重要。
——上午九點四十八分。
答非所問。太明顯了。泉妻看似認真回答Toma,但實際上是在岔開話題。
循環開始後,PORT與伊甸的戰鬥恐怕要分出勝負了吧。不,沒這麼簡單。下個循環將發生更重大的事件。
Toma發出呻吟般的聲音。
的確,青蛙可能對Toma心軟。
她慢慢走過,經過Toma身邊時輕聲說:
「順帶一提,另兩個部門都在從完全不同的途徑探索——尋找不依賴再現冬間誠先生的方法。」
Toma打斷她的話說:
蛇的出現。香屋和Toma沒法親眼見證那個瞬間。
但旁邊的泉妻愉快地露出微笑。
「沒錯,所以呢?」
在衆人看來,是PORT敗了。Ido和紅超人死亡,剩下七名圓桌成員中有五人同意向伊甸宣佈戰敗。
那聽起來的確是Pan的聲音。
「就是這裏我不太明白。對我溫柔爲什麼算違背部門的目的?青蛙運營架見崎時考慮的是什麼,您們應該沒有準確的瞭解。」
——Pan。
在香屋沉思時,Toma還在繼續和泉妻談。
「是的。今天的目的只是爲了調查青蛙和架見崎的運營,爲此有事想和您們確認。」
但青蛙是爲了再現出冬間誠才被Aporia接手,那麼他對自己的女兒——Toma有一定程度的優待,不如說是理所當然吧?問題在於對青蛙來說特別的Toma參加了架見崎,將她從研究中排除纔是自然的想法。拿這個聯繫到懷疑青蛙,感覺有點牽強。
「不。這讓人懷疑青蛙的正當性。就是說那個模仿冬間誠的AI對你太心軟了。比起架見崎本來的目的——發現第零類的假象,青蛙是不是更優先你的任性要求?」
「是的。通過青蛙許可,我們的員工也同意了。」
「很抱歉,但就功能而言很難延後。Aporia再怎麼優秀,如此複雜的演算也不是說按下按鈕就能立刻開始的。」
科長跟着點頭。
「等等,這和我聽說的不一樣。不是要先對蛇進行測試嗎?爲什麼好像青蛙不戰而敗一樣?」
「Aporia有強大的演算能力,但人類跟不上。簡單來說,我們部門內會互相搶人手。」
大概是想到了同一件事,Toma說:
「麻煩儘量長話短說。」
「是的。已經決定下個循環讓蛇加入架見崎。」
泉妻開始解釋兩個部門的情況。
香屋——架見崎的虛擬人格能知道自身的真相,應該是非常例外的情況。不然對「從一般意義上來講可以說香屋步活着嗎?」這個問題,就不可能設成需要150萬點數。換句話說,青蛙輕易允許了Toma做出在架見崎至少價值150萬點數的行動。
Toma問道。就她而言,在這樣的場合少見地沒有遮掩,語氣裏透着不愉快。
按香屋的理解,其中一個部門是在Aporia裏創造大量「模仿現實的世界」,尋找是否可能實現更好的未來。另一個部門讓衆多虛擬人格在同一個模仿現實的世界生活,研究用過Aporia後選擇自殺和沒選擇自殺的人各有什麼傾向。
「不,按計劃上午十點再次啓動。冬間小姐今天可能要晚一點才能參加——」
至於像泉妻所說,足以把青蛙從架見崎的管理者位置上撤下,換成蛇坐上去嗎?靠香屋的知識沒法判斷。他不知道Aporia的職員對青蛙有多信任,也不知道他們對青蛙有多懷疑。
「真是奇怪。您的話聽起來好像在否定自己的研究。蛇也是再現父親的一環對吧?」
香屋就更別提了。Toma雖然是Aporia股份有限公司的協助者,但香屋不一樣,借用青蛙的話來說,不過是備品。
泉妻聽了點頭。
就算手段強硬,也要佔用Toma在現實中的時間,以此影響架見崎內的戰鬥。在Aporia的世界,時間比現實快三百倍,就是說在這邊過十二秒,Aporia裏就是一小時。在現實拖住Toma二百八十八秒——大約五分鐘,就能奪走她在架見崎的一整天。十分鐘就是兩天,十五分鐘是三天,準確說是三天零三小時。
在香屋看來,那裏是自己生活的整個世界,但對她們來說只不過是無數Aporia的世界其中之一,對其中演算的虛擬人格也不會產生共鳴。
「您不是知道嗎?」
「是的。對自己的工作感到懷疑,有什麼奇怪嗎?應該比盲從好得多。」
「不過,青蛙的確有值得懷疑的地方。今天把您叫到這裏也是因爲這個。您心裏沒有數嗎?」
「現在,幾點了?」
在那兩天零十七小時裏,發生了幾件事。
「目前來說是。但蛇對架見崎本身不太認同,估計很快就會決定結束運營吧。」
Toma沒有直接回答,朝掛鐘的方向看去。
泉妻的說明很細緻,給人的印象與在架見崎裏和Mono或者Pan說話時都不一樣。大概是作爲社會人士的態度比較認真吧。
——這會是多大的問題呢?
「是的。剛纔已經說過,青蛙比起我們部門的目的更看重您,當然是問題。」
「所以像您和我這樣現實中存在的嘉賓,每過架見崎的三個循環——九十三天,也就是現實中每過七小時三十分鐘,就要離開架見崎。但上一次,您提前了現實中的一小時四十分鐘脫離架見崎對吧?」
「那應該沒有問題纔對。」
「我們在那邊再見吧,香屋君。」
「我的表達方式好像不太好啊。撤掉青蛙換成蛇,只不過是我們組的提議,不是說一定會進行下去。」
「我不知道。是什麼事?」
聽說架見崎再次啓動的時間是上午十點,還有十二分鐘。
「沒錯,所以呢?」
Toma恐怕沒法拒絕吧。
回答她的是坐在旁邊的貓。
——已經決定下個循環讓蛇加入架見崎。
「沒事的。負責青蛙的小組也在反對蛇組提出的想法。就部門整體來說,也不可能現在立刻做出捨棄青蛙的判斷。」
「沒錯。感謝各位的許可。」
*
在自己不知道的時候世界就要結束了,這怎麼可能接受。
「我當然明白,也知道架見崎是項重要的研究。但我不是擅自離開架見崎的。」
明明沒有可顫抖的手腳,但香屋的確顫抖着嘟囔:
「但那違反規則。參加架見崎時,您在合同上籤過字吧?上面應該明確寫着除非身體不適等客觀原因,需要您協助架見崎的計劃順利進行。」
但對架見崎來說,更重要的事情靜悄悄地開始。
那是八月一日深夜。
——一號線。本站爲終點。兩點零七分。
在架見崎站,沉默寡言、始終一片漆黑的公告牌本應已失去原本的功能,如今卻亮了起來。
<第五話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