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與Biscuit類似
《道別的方法,我不願知曉》 · 河野裕 · 2.1萬 字
1
——我忘記了什麼?
試着這樣詢問青蛙,他也只是回答「不知道」。應該是在撒謊吧。AI這種能面無表情地撒謊的傢伙真是棘手。
擁有肉身的Toma——冬間美咲,和香屋他們有不一樣的規則。每在架見崎中度過三輪循環的時間,就必須停止使用Aporia、在現實中度過大約十六小時。就是這樣的規則。這次就是那個三輪循環一次的暫停。
這裏是Aporia股份有限公司內的一間房間。房間很整潔,不過並不寬敞,而且連窗戶都沒有。美咲在房間內的單人牀上醒來,手撐着牀單坐起身。牀單摸起來很硬,給人一種不親切的感覺。
美咲離開房間,走向電梯,一路上跟認得出的Aporia員工打着招呼。如果遇上更熟的人,比如以貓的身份參加架見崎運營的小池小姐,她是會跟對方聊一陣的。不過今天沒有見到。可能是因爲香屋在架見崎亂來而正忙着吧。
長時間沉浸在Aporia世界後再回到現實,會有一種獨特的疲勞感。明明身體不累,唯獨頭腦極度疲憊。聽說還有人會感到頭痛,不過美咲並沒有這種現象。她只是感覺有點迷迷糊糊的。
等待電梯期間,她用遲鈍的頭腦思考着。
——這十六個小時,最有效率的使用方法是什麼?
香屋所沒有的、現實中的十六小時。雖然想要儘可能地好好利用,現在卻什麼也想不出來。要是香屋處於同樣的情況,肯定能想出無數激動人心的點子吧。
很快,電梯門打開了,美咲走了進去。
Aporia股份有限公司主要負責軟件開發的部門就在這棟大樓裏辦公。大樓很新,電梯也是全新的。電梯的移動很安靜,即使豎起耳朵,也連馬達聲都聽不到。安靜的電梯總覺得讓人有些不自在。感覺就像跟不怎麼熟的人沉默地坐在一起一樣。
寂靜中,美咲整理着架見崎的情況。
香屋在選舉戰中的目標大致可以預想到。在理解秋穗使用的那兩項能力——「安心毛毯」和「昨天的應驗夢」的效果時,她就已經推測出來了。而這一推測現在已經基本成爲了確信。
——從一般意義上來講,可以說世界和平創造部的會長、Water活着嗎?
運營對這一問題給予「無法回答」的回應這件事,明確揭示出了Toma的特殊性。在Aporia演算出的AI所居住的架見崎中,Toma這個「真正的人類」可以說是個例外。
——換句話說,我被排除在同伴之外了。
不管多麼想成爲同伴,美咲也無法在真正意義上成爲他們的同伴。
電梯到達一樓,門開了。美咲走出大樓,被冰冷的空氣嚇了一跳。說起來,現實中已經進入十一月了啊。
從大樓到最近車站的路已經像上學路一樣,形成身體記憶了。美咲把手插進褲子口袋,微微低頭、像是要避免直視夕陽一般地走着。
——被排除在同伴之外的我,能成爲他們的領導者嗎?
確實是他。香屋步。
憧憬他們,尊敬他們,信賴他們。
「尤里?」
他的話讓美咲激動起來。
「不知道能不能回應你的期待。畢竟內容相當特殊。」
或者說銀緣。又或者說櫻木秀次郎。
「是你很熟悉的人。不過,像這樣見面可能會讓你有點意外。」
不知何時,已經有一名少年坐在那兒了。
櫻木先生要找自己,也只能是和香屋有關的事了吧。
「所謂的工作,是指《Water與Biscuit的冒險》的最新話嗎?」
「十七歲。你呢?」
「我也是一樣的感想。你現在幾歲?」
「不是。我現在拜託尤里在做的是非常實務性的工作。」
「實務性的,嗎?」
美咲抑制着自己的聲音問道:
「收集情報,分析,將我方的主張整理成有說服力的資料。雖然這份工作並不適合他,但他比任何人都擅長做。」
美咲沒有聽進去。
***
「原來如此。什麼都做得到的人真是辛苦。」
所以,自己在架見崎中的選舉戰還不能說是必勝。美咲自認是個樂觀的人,但還是能想像出無數失敗的情形。必須竭盡全力說服他們。爲了讓自己即使無法成爲他們的同伴,也能得到他們的信任。
美咲眯起眼睛思考着。
正當她在頭腦中整理情報時,香屋又開口了:
如果從櫻木先生那裏聽說了架見崎的事情,那應該直到他在那邊死去爲止的情況都很清楚吧。之後的呢?既然尤里和櫻木先生有聯繫,自然可以認爲他和這邊的香屋也有聯繫。那麼,可以認爲,這個香屋已經獲得了直到尤里死去的第123輪循環第十九天爲止的所有情報。
似乎能具體想像出這樣的感情。
「嗯,我來介紹一下吧。」
信息窗口消失了,眼前的座位上出現了一名剛剛進入老年的男性。這只是由Aporia在美咲的視野中合成的景象。但由於合成得非常平滑,看起來就像他真的在那裏一樣。
「好久不見,Toma。所以,爲什麼你要當我的敵人?」
——我必須更加仰視他們。
——櫻木秀次郎先生似乎想跟美咲小姐你聯繫。我可以把你的聯繫方式告訴他嗎?
但這卻因爲耳邊傳來的電子音而不見了蹤跡。輕快的「嗶嗶」聲。是Aporia終端上傳來了聯絡的提示音。
美咲按住了額頭。
——Ido。
「我纔是。能和您談話,無論何時都是我的榮幸。」
——步。
櫻木先生繼續道:
那傢伙的影響肯定已經波及現實了。
然後,輕輕推正了一下眼鏡,繼續道:
同情、憐憫或者慈悲都不行。那種東西沒法說服人。主張「即使前提不同我們也是同伴」恐怕也不行。肯定誰都無法接受。必須更加,更加。
不過,櫻木先生搖了搖頭。
「我的事情怎麼樣都好。問題是Toma你。爲什麼你要當我的敵人啊?」
「他是香屋步。立場可以說是我現在這份工作的委託人。」
在這之前,她必須先思考該抱着怎樣的感情對待他們。
他穿着端莊的奶油色襯衫,裏面搭配着一件綠色的背心。他望着自己這邊,鏡片後方的眼睛眯了起來。
——這邊的香屋對架見崎瞭解多少?
「爲什麼……我們之間對立不是很正常嘛。」
「當然可以。請問是哪位?」
他粗暴的口吻讓美咲稍微冷靜了一些。對香屋專用的特殊自尊心終於產生了效果,讓思緒變得清晰了。
「謝謝。不過也不用勉強。你在架見崎肯定很忙。而且,動畫這種東西,早早去看未必就好。」
「雖然我也不清楚詳細機制,不過大概就是這樣吧。」
呼吸屏住了。
眼前出現了比Toma認知中的他長大了一些的香屋步。第二個香屋。能想到的可能性只有一個。
「既然是您創作的《Water與Biscuit的冒險》,我肯定會覺得有趣的。因爲,雖說故事和角色我當然也非常喜歡,但最喜歡的還是作品中流動着的您的價值觀。」
櫻木先生指向旁邊的座位。
「你們有話想單獨聊吧。我先告辭了。期待下次的見面,美咲小姐。」
「也就是說,你是沒去架見崎的香屋對吧。」
香屋將尤里送到了現實世界。
她啓動了Aporia終端。信息窗口裏顯示着警告文:「您今天使用Aporia的時間已超過七小時三十分鐘。長時間使用Aporia對身體和精神有害。使用時間超過八小時後,將強制——」美咲跳讀着協議,草草點擊了「同意」。雖然並沒有實際用手指觸碰,但僅僅如此嘗試便足以向Aporia傳達。
「所以?不是尤里的話,那是要讓我見誰?」
掃了一眼內容,美咲輕吸了一口氣。
由於架見崎一直在八月循環,那邊的香屋身體年齡不會增長。而原本的香屋這邊並非如此。因此,外表會產生差異。
「他本人好像還挺享受的。雖說很快就會膩味,不過到時候工作也結束了。」
「我也十七歲。趕快跟上節奏啦。你是冬間美咲吧?」
「架見崎怎麼樣了?」
他露出了不好意思的笑容。
少年個頭不高。長相沒什麼特點,但眼神很有力。或者說,他的眼睛有一種能吸引他人注意力的存在感。少年不高興地皺着眉,瞪着自己這邊。
居然不知道新作的發佈,自己作爲粉絲實在太不合格了。心中不禁湧起了一股罪惡感。
「什麼時候發佈?」
「那真是失禮了。我馬上就去看。」
「沒有,我是真的很期待。」
美咲點擊信息中寫着的用於網絡會議的地址,視野中出現了一個信息窗口。
雖然直接回家也行,但美咲還是覺得等不及,走進了車站前的咖啡館。就在她小口小口地舔飲着上面有摜奶油的熱可可時,櫻木先生的消息終於發來了。
「你沒聽櫻木先生或者尤里說嗎?我是你的粉絲。所以,我想看到你徹底成爲英雄的那一刻。」
「總覺得你長大了一些。」
然後,不等自己回應,櫻木先生便消失了。
美咲還沒思考過要對他們演講的內容。
但總覺得有點違和感。長相似乎稍微成熟一些。然後,雖然坐着不太好看出來,但身形似乎也更高大一些。
香屋瞥了一眼身旁剛剛變空的座位。不過,他很快就把視線轉回了自己這邊。
「你好,美咲小姐。謝謝你抽空和我見面。」
架見崎的居民多爲生活在其他Aporia世界的AI的複製體。香屋也是如此。因此,在香屋原本所在的世界裏,現在也應該存在着作爲「複製源」的香屋。硬要說的話就是原本的香屋。
櫻木先生苦笑起來。
《Water與Biscuit的冒險》的最新話究竟是什麼內容呢?美咲無法想像那部電視動畫劇的後續。Water和Biscuit還能恢復從前的關係嗎?恢復到從前是正確的嗎?他們會面臨怎樣的問題,怎樣戰鬥呢?
尚未成爲話語的話語似乎已經到了嘴邊。
「不然還能是誰啊。」
必須向他們傳達位於諸多積極感情前方的話語。必須向他們訴說和自己對Water這一虛構英雄一樣的、無瑕的愛。
「哪裏怪了?」
要是現在能跟尤里交談,一定很有意義。不僅有可能成爲探究香屋目標的線索,而且哪怕單純出於好奇,自己也想要和知道「現實」的他聊一聊。
美咲擠出了連自己都覺得生硬的笑容。對方是那個《Water與Biscuit的冒險》的導演,她實在沒辦法不緊張。
美咲立即回答道:
肯定非常困難。
「已經在網上發佈到中間部分了。不過從架見崎大概沒法訪問吧。」
美咲自然地笑了。發生的事情太意外、太讓人高興了。
「等一下。我有點跟不上節奏。香屋?真的是你?」
美咲碰了碰戴在耳朵上的Aporia終端,眼前彈出了一條消息。發信人的名字是小池。也就是貓。
「差不多能看到終盤了。現在的情況很有趣。所以,櫻木先生你不在真的很可惜。」
「這樣啊。不過,我也有我的工作。」
「是這樣沒錯,但有點奇怪吧?」
香屋撐着臉頰點點頭。
「也要看內容吧。我這邊可是拼上了性命哎?」
「是啊。製作了相當多的分量。」
「爲了什麼?」
「說起來,有個人我想讓你見一下。可以讓他來這裏嗎?」
「爲了什麼……是爲了讓我自己滿足。」
「鬼信啊。那我換個問法。你到底抱着什麼樣的罪惡感?」
他的問題些出人意料。
美咲苦笑着回答道:
「你明白的吧。我對你抱有的罪惡感只有一樣。」
「我不明白。完全不明白。」
「不可能不明白吧。不然,怎麼會冒出罪惡感這個詞。」
「我的意思是,我想到的答案實在太蠢了,完全對不上號;那種事根本不可能吧;你到底有多小看我啊?」
從見面起,香屋就是一副不高興的樣子。不過他那種表情還挺常見的,所以美咲並沒有太在意。
直到現在,美咲才終於明白過來。
——啊,香屋是真的生氣了啊。
——因爲冬間美咲實在太蠢,所以生氣了。
而他的憤怒恐怕十分正當。於是,美咲苦笑起來。這個問題上,自己會惹他生氣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香屋說道:
「你是想說,創造了我很抱歉嗎?」
嗯。沒錯。
「是這樣。我僅僅出於自己的任性,創造了你。」
在只有數據的世界裏,不負責任地。
明明知道總有一天會無可挽回地消失。
「別開玩笑了。」
像這樣期望,也是自己的罪責之一吧。
「嗯,沒錯。」
世上充滿了偶然。強行在沒有意義的事物裏尋找意義只會讓思維扭曲,以致開始懷疑無需懷疑的事情、相信不該相信的事情、怨恨不必怨恨的事情。
「誰知道呢。我很中意他,但並不是所有方面都合得來。」
循環剛剛開始的凌晨三點鐘,香屋步顫抖着握緊了《Water與Biscuit的冒險》的DVD。
「Water,抱歉這麼晚打擾你。我爲你準備了一份美妙的禮物,你願意收下嗎?」
最後,他嘆了口氣,說:
將架見崎影像化所製成的《最新話》,應該不能說是櫻木先生的完全原創。但,果然還是能從各種地方感覺到那個人的存在。演出、敘事,還有省略的方式。《最新話》固然是對架見崎原原本本的記述,但同時也是櫻木先生的作品。
他直直地望着自己這邊。那樣純粹的眼神很有魅力,讓自己有些緊張。就像被年幼的孩子投來真誠的疑問一樣。
期望永續,是貶低生命價值的行爲。
八月的架見崎,第124輪循環。
「香屋不擅長交朋友嘛。」
——事物大多從幻想開始。
「而且,明明你在跟香屋君敵對?」
接着,聽到了聲音。
「是啊。你現在是香屋派吧?」
「就是我剛纔問的啊。你當我的敵人的理由。」
「那種想法是對生命的褻瀆。你太貶低生命這種東西了。要對我的生命負責的不是你,是我自己。我必須獨自承擔所有的責任。這不是你應該介入的領域。」
因此,冬間美咲期望着香屋步的永續。能想到的方法只有一個。
到底是哪裏有問題呢?他這樣說道。
每件事都要找出關聯是愚蠢的。
一集結束,片尾曲響起,美咲看向時鐘。因爲一直在看《最新話》,時間已經過了半夜十二點。
美咲凝視着那名讓人憐愛的少年。
就在這時,Aporia終端來了一條消息。發信人是櫻木先生。是什麼事情呢?美咲緊張地確認內容。消息裏既沒有問候,也沒有說明,只有一行用於網絡會議的地址。這種單方面的信息總感覺不像櫻木先生的風格。但也不能無視。
「那還真讓人高興。如果能若無其事地邀請他一同進餐,說不定能跟他更親近一些。」
點擊地址,一個窗口彈了出來。窗口裏什麼都沒有。只是在一片黑的背景上有一個表示沒有共享影像的圖標。
「你有可能成爲生命的假象。我確信,你纔是生命的假象。如果所有人都如此確信,你就能一直在Aporia中生存下去,作爲解決Aporia命題的關鍵因素得到永恆。所以,步。我的目的就只是證明這一點而已。」
「我只是相信罷了。相信我自己的英雄。」
「然後呢?你說的禮物是?」
他眯起了眼睛,一隻手按着額部,微微低頭,一時間似乎在思考着什麼。
這首曲子,就算在這種地方也讓人覺得平靜。就算是在架見崎這種亂七八糟、充滿悲慘之事的地方,這首曲子也仍然高唱着生存的希望。狂亂的思緒稍微平復了。香屋閉上了眼睛。
「嘛,也行。擅自要求別人活下去,也不是什麼錯誤。」
「即便如此,我也不想失去你。我希望你能一直存在下去。」
他用一副負傷般的、皺着眉頭的表情望向這邊。
內容相當震撼。自己所知道的八月的架見崎被動畫化了。完全沒想過自己會在題爲《Water與Biscuit的冒險》的作品中登場。
——嗯。感覺來勁了。
不過,答案顯而易見。尤里就沒打算交朋友。比起同伴,他更想要敵人。
——說不定我確實被Toma的價值觀支配了。
所以,自己現在纔會如她當時說的那樣,以現實與幻想相會的瞬間作爲目標。爲攻略架見崎而制定的計劃,本該與Toma完全無關,結果上卻在追求着她的憧憬。
想必,對香屋步這一存在抱有罪惡感本身,就是冬間美咲的過錯和罪責。即便如此。
尤里。他那嘲弄般的聲音讓美咲本能地警惕起來。
「是啊。一如既往。」
***
畢竟,香屋步是作爲冬間美咲的英雄誕生的。
香屋一直以爲她是死了。
想起了Toma曾經說過的臺詞。
——問題在於我自己。
「二十三集?」
「哈嘍,哈嘍。」
香屋的表情雖然依舊顯得不高興,但氣氛似乎和緩了一些。他繼續道:
——早知道會這樣,就用別的名字註冊了。
架見崎的主角並不是自己,可以的話主角最好是香屋。可Toma卻自稱Water,以致於產生了不必要的意義。標題中包含的角色無論如何都會引人注目。
——香屋步這一存在,不該這樣虛幻地消失。
美咲輕輕吸了一口氣。她回想起作爲Water的自己,在嘴邊露出笑容。
純粹地享受着這部動畫。迫不及待地想看下一集,然後是再下一集。
「只要能不失去香屋步,不正常也無所謂。」
那是不可能忘記的聲音。
那個時候,他還不知道Aporia的事情,也不知道大家的真實身份。他完全沒想過,只有Toma是真正的人類,仍活在可以稱之爲「現實」的世界裏。他當時無論如何都不想接受Toma的死,拼命地捂住眼睛和耳朵。
答案是肯定的。
那聲音很耳熟。
架見崎原本的王者。即使是現在,他的存在也讓人畏懼。即使是現在,與他有關的事情也難以預測。
「你的做法和我的做法不同。」
——不過,在意這個也沒什麼用吧。
「我很樂於收下。不過,爲什麼我會收到禮物呢?今天既不是聖誕節也不是我的生日,而且——」
香屋步能成爲生命的假象。
明明自己困得不行,Toma卻自顧自地說個不停。「你覺得萊特飛行器第一次飛行是在幾月?」好像是問了這麼一個問題,答案記得是十二月。飛行距離記不得了,不過滯空時間記得是十二秒。
那是……對了,是初中三年級的八月份。
冬間美咲能否成爲足以證明香屋步的牢固的反論。
「這不正常。」
「那,我必須爲了你的自我滿足一直活下去嗎?」
爲了稍微冷靜一些,香屋緩慢而悠長地呼出一口氣,給雙耳戴上耳機。操作了一番自己從原來的世界帶進來的智能手機後,《Water與Biscuit的冒險》的主題曲開始播放了。
不知道你是否會喜歡?尤里這樣說道。
美咲並不打算特意說出這些。她改而說道:
情況正如香屋所說的那樣吧。
「說起來我朋友也很少啊。」
「其實,就我的印象來看,你跟香屋很合得來。」
——現實與幻想相會的瞬間,我打心底感到嚮往。
當時,香屋和秋穗都在認真地準備考試,Toma雖然也是同一年級、但正在住院。一個悶熱的夜晚,那傢伙打來了電話。
一到家,美咲就開始觀看《Water與Biscuit的冒險》的最新話。
她一直在思考的只有這件事而已。
不能容許這樣的事。
2
漆黑窗口的另一邊,尤里似乎在笑着。
可是,香屋的立場實在太過虛幻。出於人類的方便而誕生的他們,也隨時可能出於人類的方便而消失。當某個Aporia世界充分滿足了其使用者的時候。或者是當架見崎的實驗結束的時候。香屋步會無緣無故地消失——或者說,他沒有緣故就無法存在。這是對一般生命來說不可能有、對他們來說卻無比尋常的死因。
儘管如此。
這是件很美好的事。雖然在人生中可能並沒有那麼重要,但這確實是對未來的希望。這種感覺也許就類似於生命的假象。說不定這就是生命的假象。
「嗯。雖說動畫裏面是疑問句。」
這是大前提,她對此沒有絲毫懷疑。
香屋的聲音並不大,但卻很沉重,有些嘶啞。那聲音,與其說刺痛了、不如說是碾碎了自己的心。
那是近乎於自嘲的笑。有種自己的愚蠢之處再次被指出的感覺。
自己最愛的他,是在電子世界中誕生的縹緲易變的存在。要對抗這一沉重的十字架,自己實在是想不到別的辦法了。
「對了對了。關於這件事。」
讓他成爲真正的英雄。對人類而言永遠有益的英雄。
「嗯。說不定,你的做法纔是對的。可是,只有一件事我無論如何不明白。」
「什麼事?」
「我想把香屋君的計劃全部告訴你。」
這通電話過後,沒多久,Toma死了。
「爲什麼你認爲只要和我戰鬥,就能讓我成爲生命的假象?」
聽到香屋的問題,美咲不由得微笑起來。
看起來,《最新話》是羣像劇,沒有明確的主角。硬要說的話,故事大多是以Kido先生的視角推進的,不過Toma自己還有尤里、月生先生也很突出。莉莉也隨故事發展不斷增加着存在感。然後,果然還有香屋。雖然他在動畫的第五集才登場,但故事的性質從那一刻起就改變了。那傢伙雖然很難說是王道的主角,但也無論如何都不會淪爲配角。即使從動畫看,他對架見崎的影響也實在太大了。
Toma着迷地觀看着最新話。她帶着輕微的罪惡感,從中途開始跳過了片頭片尾。
香屋把要向櫻木先生提出的問題交託給了尤里。
問題是這樣的。
——爲了讓我的計劃成功,必須讓架見崎成爲最好的故事。能請您告訴我方法嗎?
而他的回答,出現在了《Water與Biscuit的冒險》的DVD上。
不是影像、而是包裝上寫着的梗概的內容發生了變化。正如和尤里商量好的一樣。
Toma說她複製了DVD,不過會連包裝一起復制嗎?不知道,不過無所謂。就算複製了也問題不大。因爲櫻木先生的回覆和香屋的期待相反、非常抽象,即使被Toma知道了,也不會暴露自己的目的。
第一行是這麼寫的。
——這個故事的主題始終只有一個。
沒錯。正是如此。
自架見崎誕生起就沒有變過,只有一個。
偉大的動畫導演這樣斷言。
——世界值得活下去。必須讓所有人都這麼想。
這種事自己當然明白。
但。正因如此。即便如此。正因爲如此。
香屋步如今也在顫抖着。
——恐怕,這輪循環,架見崎就會決出結果。
這不是預感,而是預定。
如果一切都按香屋的計劃發展,那麼架見崎將在下一次戰鬥中決出結果。嚴格來說,鑑於戰後處理多少需要一些時間,Aporia停止演算八月的架見崎可能會延宕到下一次、乃至下下次循環。不過,至少,這輪循環香屋的戰鬥就會結束,架見崎的勝者也會確定下來。
香屋閉着眼睛,顫抖的雙手緊緊按着雙耳上的耳機。
耳邊響着的主題曲,音量聽起來變大了。
必須高聲宣揚「爲了一直活下去」的主題。
·從一般意義上來講,可以說世界和平創造部的會長、Water活着嗎? 無法回答
——真希望身邊不要有太多特立獨行的人。
其實,香屋的推測和秋穗一樣。
「不好說。不過,現在工作太多了。」
以前,香屋曾經問過這樣的問題:「平穩之國的部隊會長中,不愛莉莉的人有誰?」答案是隻有瑪卡龍一個。而那個瑪卡龍已經離開了平穩,加入了世創部。換句話說,平穩之國是由打心底裏希望架見崎所有居民幸福的莉莉、以及她麾下全都愛着她的部隊會長們聚集而成的組織。雖然嚴格來說也可能有部隊會長在上次提問後改變了心意就是。
香屋答出了連推測都稱不上的、理所當然的事實:
***
「如果是這樣,10萬P未免太貴了吧?」
這是件可怕的事。
Mono對着皺起眉頭的香屋說道:
「是嗎。」
但,秋穗用冷淡的聲音說道:
享用過附帶新鮮沙拉的豐盛早餐後,香屋和秋穗一起久違地去了電影院。就是電影院俱樂部作爲根據地的那家電影院。
世創部的成員應該基本都會聽從Toma的指示,但只有Mono、或者說Pan並非如此。她是少數對Toma沒有忠誠心的世創部成員之一。
而事情並不順利。蛇至今仍存在於架見崎。
「就算會,又有什麼問題嗎?」
「死了,不過又復活了。另一個我擁有的『Continue』能力本來就是爲了這個目的嘛。」
他輕巧地回答道:
這次,香屋只買了一個問題。
——不過,Mono確實是個重要人物。
必須賭上連能否稱爲生命都不確定的香屋步這一存在的一切,去孕育出新的主題。
秋穗瞪着香屋。
「第一個問題的價格暴跌,這倒也罷了。畢竟我們剛來架見崎的時候情況和現在不同。奇怪的明顯是這個——」
Yes。用7500P買到的儘管只有三個字母,但還是可以說便宜得離譜。
「不是這樣。如果把這當成是『讓運營替你的想法背書』的價格,就不貴。」
不如說,就是因爲想知道青蛙他們對自己的計劃怎麼看,香屋才把「有什麼方法能讓架見崎作爲和平的世界存續下去?」這個問題加進了候選。
香屋把終端放在桌上,用手指操作着。「Q&A」的頁面被打開,最新的候選問題列表顯示了出來。
秋穗帶着嚴肅的表情,直直地望着自己這邊。
——是對着未曾謀面的「你」宣揚。
真想說誰管你啊。
但,Mono不滿地撅起了嘴。
她露出了得意而壞心眼的笑容,繼續道:
·從一般意義上來講可以說香屋步活着嗎? 3萬P
但,秋穗迫切的聲音被突然響起的粗暴開門聲蓋過去了。
她是Pan這名和Toma一樣從現實來到架見崎的女性,通過「子賬號」能力製作出的類似於虛擬形象的存在。
她、也就是Mono,用明快的聲音說道:
Mono氣勢十足地在香屋旁邊、也就是秋穗的斜對面坐了下來。
「那個問題也是因爲情況發生了變化吧?」
「也就是說,運營已經知道了。在蛇仍存在的情況下,讓架見崎存續下去的方法。」
面對大步走近自己的Mono,秋穗問道:
「那樣比較好嗎?」
「呀,香屋君,秋穗小姐。總感覺好久不見了。」
對着誰?那還用說嗎。
·莉莉打心底裏希望「架見崎的所有居民」幸福嗎? 7500P
「『舷管』什麼的,不是會先聯想到船舶嗎?」
光憑「真實身份是加入過PORT圓桌的Pan」這一點就足以算得上大人物了,但她的重要之處遠不止如此。現實中的她是Aporia股份有限公司的職員,好像還是開發了蛇的部門的骨幹。換句話說,她對於香屋是立場比Toma更加明瞭的敵人。而就香屋來說,他不想在這個已經複雜無比的架見崎裏跟Mono對立,讓情況變得更加複雜。
儘管如此。明明條件還沒有滿足,運營卻給之前的問題標上了「10萬P」這樣具體的價格。
眼前的秋穗露骨地皺起了眉頭。
「你還活着啊?」
這應該是辭典上都會收錄的通用簡稱。
「你的計劃還是不能說嗎?」
·運營沒有保密義務的、架見崎中所有玩家的所有情報 301萬1450P
「怎麼個變法?之前問同樣問題的時候是沒有價格的吧?」
朝門口那邊看過去,只見逆光中站着一名少女。
按照與世創部的約定,平穩之國要建立一個名爲「選舉管理委員會」的公會。會長是香屋步。而被香屋選爲領土的就是這家電影院。
那是名黑色長髮的少女,揹着皮革制的小巧揹包。手腳和脖子都很長,輪廓看起來很成熟,容貌卻很稚嫩。另一方面,眉毛凌厲地上揚,表情強勢。那是名彷彿把好幾種相互矛盾的要素強行組合起來的少女。
「對了,會長,我有個提議。」
那表情看起來很像在生氣,但應該不是真的生氣。秋穗原本就比較冷淡。小學的時候尤其明顯。現在雖然變得擅長裝出明快、友善的樣子了,但沉浸在思考中時還是會露出本性。
「難道,你——」
「感覺在這家電影院的時候是最安心的。」
「不,該驚訝的不是那個吧。」
「直到最後一刻,我都不打算說。」
「有啊。我的情緒會低落。」
——莉莉打心底裏希望「架見崎的所有居民」幸福嗎?
沒錯。「有什麼方法能讓架見崎作爲和平的世界存續下去?」這個問題,最開始的回應是「調查中」,而調查的結果是回應變爲了「不明」。
「習慣就好。由平穩方的參加者擔任『選舉管理委員會』的會長,這是你自己希望的吧?」
「是嗎?」
「我們的公會名字太長了,很麻煩,取個簡稱吧。」
秋穗語速很快地說道:
秋穗的髮旋對着香屋這邊,探頭看着終端,手指指着「Q&A」頁面上的一行字:有什麼方法能讓架見崎作爲和平的世界存續下去?
「那麼,請解釋一下『Q&A』。」
在Ryama和加古川經常玩撲克的大廳沙發上,香屋和秋穗面對面地坐了下來。
他無奈地嘆着氣回答道:
真是糟糕透頂的人選。
「爲什麼你會在這裏啊?」
「爲了活下去」的主題。
Mono嚴格來說並不是架見崎的玩家。
「那是我要說的話。」
「感覺被你叫會長好彆扭。」
「所以,提議是什麼?」
確實,香屋對此也很驚訝。不過要排序的話應該只是第三驚訝的。
「爲什麼這個問題會有價格?」
香屋在這裏度過的時間並不長,但入口的玻璃門還是讓他覺得很懷念。推開門,灰塵般的空氣湧了出來。
香屋試圖儘可能遠離Mono地靠向沙發邊緣。他姑且確認了一下顯而易見的事情:
循環一開始,超市和便利店等地方的食物就會恢復。雖說這些食物是架見崎的生命線、必須有計劃地消耗,不過生鮮食品之類的還是要儘快喫掉的。
「是啊是啊,我試着報名了~」
「對。然後,想到這個方法的就是你吧?青蛙他們只是讀取了你的思考,不是嗎?」
·有什麼方法能讓架見崎作爲和平的世界存續下去? 10萬P
香屋還以爲莉莉的事情顯然是最驚人的地方。
——我要賭上我的一切。
香屋內心深受感動。
「有電影院的大家在,後來月生先生也加了進來。那時我還覺得,說不定能在這裏一直住到架見崎結束呢。」
「這裏馬上就要成爲我們『選舉管理委員會』的領土了。爲了選舉運營的公正,請你這個外人離開我們公會的領土。」
走在前面的秋穗說道:
點擊這個問題,運營方的回答顯示了出來。
「真是驚人的結果。多虧了你。」
「那麼,世創部派出的『選舉管理委員會』成員,就是你了?」
「選管不就行了嗎?」
——平穩之國是個超乎尋常的組織。
不,是莉莉這一存在在架見崎中超乎尋常吧。無論如何,平穩之國是基於香屋無法相信的價值觀成立的。
「行吧,簡稱就隨你喜歡吧。」
於是,香屋又問:「有什麼方法能確定『有什麼方法能讓架見崎作爲和平的世界存續下去?』這個問題的所需點數?」得到的回答是「排除蛇」。因此,對香屋而言,將蛇從架見崎排除也是目標之一。
「一起想嘛。這樣才能關係變好。」
「以後吧。」
香屋直到剛纔都還在跟秋穗談很嚴肅的事情,所以沒法很好地應對Mono。不過,秋穗那邊似乎順利切換了腦海中的某個開關。她用高亢的聲音說道:
「說到名字,生命的假象爲什麼要叫假象(Idola)呢」?
Mono瞥了她一眼。
「和選管無關的人能不能趕緊離開啊。」
「有什麼關係,這裏現在還是平穩之國的領土吧。話說,到頭來還是用選管嗎?」
「暫定而已。所以,假象怎麼了?」
「按照一般的理解,這個詞不怎麼積極吧?青蛙他們爲什麼要把重要的尋找對象叫做假象呢?」
香屋對假象這個詞瞭解得並不多。
第一次聽到的時候,他只是隱約感覺似乎在課堂上聽過。後來聽了Toma簡單的講解,知道可以翻譯成「偏見」後就滿足了。
Mono回答道:
「我沒什麼興趣。實在想知道的話就去問蛇吧。」
「蛇知道嗎?」
「第零類假象、或者說生命的假象這個詞,應該是冬間誠提出來的。而蛇可以近乎完美地再現冬間誠的人格。」
Mono現在的說話方式感覺有點接近Pan。說不定只要談及蛇或者冬間誠的話題,她就會露出本性。
她望着秋穗,無奈地笑了。
「嘛,再怎麼想也沒用啦。名字的由來這種東西,只能去問知道正確答案的人吧。」
「可以打發時間啊。」
「你沒理由在這裏打發時間。——是擔心我和香屋君獨處嗎?」
終於,強化的效果消失了。
精神無比集中,甚至能感受到被想像中的白貓毆打的疼痛。
就算領土和名字都從終端的資料中消失了,只要仍然相信自己屬於它,公會就仍然存在。恐怕原電影院的人現在也還全都自認屬於電影院,並且相信香屋是會長。
「我不想被比自己強的人踐踏珍視的事物。你也好,電影院俱樂部也好,生命也好,自由也好。這些東西,我不想被任何人破壞。」
「爲了蛇。有必要的話,你是會下手的,不是嗎?」
——我也對Mono有興趣。
——必須學會熟練運用從月生先生那裏繼承來的點數。
——不過,確實,對Mono來說,我的命完全不重要。
對她來說,架見崎玩家的死亡恐怕跟刪除不再需要的數據、或者是修正沒有按預期運行的程序差不多吧。沒必要一一覺得心疼,不過是例行公事罷了。
「Kido先生想戰鬥嗎?」
那就這麼做吧。當時,他這麼決定了。
「嗯。所以,我會繼續練習相互廝殺。」
「我們的會長很討厭戰場。比架見崎的任何人都討厭。」
「姑且吧。因爲香屋君要我習慣運用大量點數。」
三十分鐘的反覆被殺後,Kido吐出一口氣。
「我想變強。」
「抱歉,沒什麼事,只是聽到了聲音而已。干擾你了嗎?」
***
「不,沒事。」
落地的Kido就勢坐了下來,背靠在樹幹上。
「這是當然的吧。畢竟你可是徹頭徹尾的敵人。老實說,唯獨你,哪怕突然刺殺香屋也不會讓我覺得奇怪。」
而電影院之所以最好,是因爲會長最好。
聽見了人聲。是藤永的聲音。
月光的照耀下,藤永露出了微笑:
電影俱樂部這個公會已經消失了。——這種事,當然不是真的。
藤永也露出了苦笑。
抬頭望天,樹木的後方能見到滿月。
「因爲我會以此爲理由戰鬥。」
可以的話,真希望她不要輕易贊同這一點。
和Mono獨處很可怕。
Kido想起了銀緣的話。
爲了守護眼前的同伴、公會、生命、自由,Kido將可以犧牲自己,會覺得死了也沒關係。
Kido漫不經心地望着月亮,點擊終端使用了強化。
「不清楚?」
「怎麼了?」
汗水從耳朵後面流出,滑落,從下巴滴下。
作爲存在於現實中的人類,她是一個樣本。
放棄自己思考,依靠他人。
「那,明天起我也——」
「不過嘛,我現在並沒有殺害香屋君的計劃。」
「嗯。雖說拜託別人很不好意思。」
「是嗎。」
「當然。」
「是啊。我的願望就是讓你不要孤身一人。無論戰場,還是其他任何地方。」
無論過去還是現在。無論銀緣還是香屋步。兩者都在不同意義上是最好的。
「有什麼關係。總比全部自己扛要好。」
就架見崎的現狀來看,可能不需要準備戰鬥了吧。不過。
——這也是逃避吧。
但,仍然沒有找到。不管怎麼思考,頭腦裏都充斥着錯誤的答案。
對Kido來說,電影院俱樂部至今仍是架見崎中最好的公會。
這對Kido恐怕是最根本的問題。
Kido一邊在森林中高速移動,一邊再次想像白貓。
Kido站起身。他決定一天只用一次強化。腦海中的戰鬥在哪都能進行。
「我當然討厭相互廝殺。但是,在戰場上的時候心情很輕鬆,因爲不用去想不擅長的事情。」
「我知道的。我覺得這很有Kido先生的風格。」
生命的假象。對生命價值的原始確信。Kido一直在尋找它。
「恐怕會是徒勞無益哦?架見崎看來會以選舉的方式結束。」
首先以空擊(shadowboxing)的方式,和腦海中想像出的白貓戰鬥。Kido基於幾輪循環前所持點數十五萬多的白貓,強行構造出了一個不使用能力的她。白貓即使在想像中也壓倒性地強大。毫無勝算。
「其實,我不太清楚。」
「一時興起罷了。我在架見崎做的事情基本都是一時興起。我只是想在這個世界結束前跟香屋君稍微聊點私人話題而已。」
在想像中反覆被殺的同時,Kido也反覆思考着:白貓的所有行動;她的選項;用脆弱的射擊光線追上那個天才的方法。
他搖搖頭,回答道:
「我也沒有懷疑啊。只要相信我們的會長,你一定能夠討厭戰場。」
架見崎如今的最強者,擁有七十萬點數的白貓。
他穿過樹林,朝南方、也就是街道的方向走去。藤永跟到了他身旁。
「如果可能,我想看到你找到生命假象的模樣。」
風吹動樹枝,樹葉劃過空氣發出聲音。
比起逃向戰場,還是逃向香屋步好得多。
以前是依靠銀緣先生。現在是香屋步。
睜開眼睛,果然看見了滿月。
進行着已經日常化的訓練。
同一個夜晚,Kido在平穩之國的山裏。
Kido苦笑起來。
藤永說道:
「但,這是錯的。不能這麼想。」
「我爲什麼要這麼做?」
「嗯。我明白。」
「爲什麼?」
首先閉上眼睛,注意力集中在步履上。
——不過,這是相當不錯的逃避。
因爲香屋步明明討厭戰場,卻還是要他這麼做。
Kido一問,她便慢慢朝這邊走了過來。
Mono保持着笑容,歪着頭看着秋穗:
「其實,我想要更加討厭相互廝殺。不能在戰場上尋求救贖。」
與其說Mono,不如說是Pan。而Pan的真實身份是Aporia股份有限公司的職員,泉妻紬。
內心的某個地方,Kido一直尋求着可以接受的死亡。他想要沉醉於爲保護某種東西而捨棄自己的時刻。儘管知道這是逃避。
「但,這是會長的指示。」
蹬踢地面,蹬踢樹木。連蹬到一片樹葉的微弱反作用力也加以利用。理想情況是以最高速度移動的同時,儘量不破壞任何東西。既不刨開地面,也不踩斷樹幹樹枝,更不損傷Kido自己的身體。應該是不可能實現的,但確實一點一點地接近了理想。還不錯。他帶着這種感覺睜開了眼睛。
「Kido先生。」
聽到Mono的話,這次是秋穗笑了。
白貓非常快,Kido無論如何也追不上。不過,射擊的光線還是比白貓快一些,所以並不是打不了。
但。
那不是生命的假象。
「那,你爲什麼要特意報名選管?」
他架起手槍。這期間再次被殺。不過目前這樣也沒關係。他儘可能快速而又小心地移動,在腦海裏構建着兩人間的戰鬥。嚴密地,具體地,拋開一切奢望。
死亡的恐懼真切地就在眼前。
但,戰場畢竟很安寧。
「我不會懷疑電影院俱樂部的會長。」
他閉上眼睛,繼續想像。腦海中,Kido和白貓仍然戰鬥着。
身體能力天差地別。當然了,對方是天,自己是地。總的持有點數其實是Kido稍多,但只看強化則是白貓佔優,因爲Kido在射擊上也花了不少點數。
我們是一個公會。藤永說道。
「你還打算戰鬥嗎?」
3
明明跟秋穗說了「想聊點私人話題」,Mono卻一直沒跟自己像樣地對話過。香屋不管問什麼,都被她用「現在沒那個心情」之類的理由搪塞了過去。
第124輪的第四天——自公會「選舉管理委員會」成立起,已經過了三天。香屋在電影院的一間房間裏,接到了Ryama的聯絡。
「有兩條新聞。第一條,是關於從今天起在世創部舉行的活動。」
活動。香屋重複了一遍。
「內容是什麼?」
「簡單概括,就是Toma聽取隊友願望的會面。」
根據Ryama的說明,情況似乎是這樣的:
Toma承諾過,在成爲架見崎的勝者時,要用從運營那裏得到的獎品實現「世創部所有人的願望」。爲此,她需要確切瞭解每個隊友的願望。所以,Toma開始了和所有公會成員的無比漫長的會面。
Ryama繼續道:
「Toma似乎一天跟五六十人談話。但就算這樣,所有人談完一遍也要兩個星期。」
「會面是一對一嗎?」
「應該是。說是所有成員都抽了籤,定好了順序。」
「原來如此。」
在選舉戰中,Toma已經有了壓倒性數量的支持者。她不需要新的票,只要減少流失就行。這種情況下,Toma直接與公會成員對話的時間具有重大意義。「調查成員的願望」恐怕只是表面藉口,對公會成員逐一進行細緻的關照纔是真正的目的。
「然後呢?下一條新聞是?」
Ryama說過「有兩條新聞」。
「哦,是秋穗的傳話。說是和莉莉的『方針討論』已經結束了,希望儘快對世創部進行演講。」
「知道了。這件事就交給秋穗吧。」
「明白了。今天就到此爲止了。」
通話掛斷了,香屋呼出了一口氣。
「我覺得,不管Colon小姐是真正的人類,還是像尤里說的那樣是AI,都一樣。」
明白了。Colon說道。
莉莉已經接受了架見崎的真相。
Toma將兩個裝着蘋果汁的杯子分別放在Colon面前、以及鄰近的自己的座位前面,然後對她露出了微笑。
「那,我也要一樣的。」
「哪裏不一樣?」
沒有圓潤感的哥特體,需要警惕。
***
——這就意味着。
「不對。AI如果真的死了——比如在沒有備份的情況下,數據發生了不可逆的損壞,且知道已經無法重現這些數據。這種情況下,你不是也會像傷心人類的死亡一樣,對AI的死亡感到悲傷嗎?」
對於這番話,Toma沒有迷茫。因爲這是她一直在思考的事情。
今天已經聽過好幾次類似的話了。
或許戰鬥一旦結束,自己就會消失。
「你也可以選擇這個作爲獎品。當然,也可以是完全不同的任何事情。無論如何,重要的是深入、認真、嚴肅地思考自己的幸福。時間還有呢。」
「這太奇怪了。我覺得你應該好好生氣纔對。」
所以,Toma不打算在這麼短的時間裏結束和Colon的會面。
——問題在於,這些想像都是真的。
——是沒有圓潤感的哥特體,需要警惕。
至少,Toma和Colon的存在層次不同。
只是作爲數據在Aporia上進行演算的架見崎居民,以及例外於此、屬於真正的人類的Toma。最主要的論點就是要指出雙方立場上的不同。「無論如何Toma都是外人,沒資格談論架見崎的未來」,只能從這個方向進攻。這樣的演講稿已經準備好了。
Colon沉默着思考了一陣。
「你相信尤里的話嗎?」
「一樣嗎?」
「請坐。來點什麼喝的吧——」
Toma發自內心地露出受傷的笑容。
即使是Toma,也不可能記得世創部現在將近八百名成員所有人的註冊名。看到長相就能記起名字的估計只有七成左右。因此,Toma事先準備了小抄。不過對於Colon,Toma當然不看小抄也能認得出。畢竟她長期在伊甸這一中堅公會擔任會長。
她。他們。香屋步他們。只是數據的集合這一點,不能成爲否定其已經存在的人格的理由。Toma對生物學瞭解不多,但就算是真正的人類,其人格、思想、哲學也只是數據的集合吧,究竟哪裏不一樣呢。
「不知道。我沒法很好地用語言表達。不過,只要想到在架見崎死去的人、被我下令殺死的人不是真正的人類,心裏就會輕鬆一些。我覺得,這種輕鬆就是不同之處。」
「我要蘋果汁。」
自己的聲音很自然,沒有勉強的感覺。「我意外地還蠻擅長撒謊的嘛」——Toma在心裏要強地想着。
Toma走進吧檯,一邊往並排放着的兩個玻璃杯裏倒蘋果汁,一邊說道:
秋穗已經結束了和莉莉的「方針討論」。
「感謝您抽出時間。那個——」
身在架見崎的自己,說不定只是原本的自己的複製體。畢竟,架見崎這個地方實在太不現實了。循環也好,能力的存在也好,一切都像虛構故事一樣。如果這個世界中的一切都是由數據構成的、就像遊戲一樣,那就可以理解了。然而,這種理解是絕望的。
儘管如此,她還是強行裝出一副同伴的樣子,說道:
最終,她靜靜地搖搖頭,說:
「比如,你現在有想見的人嗎?有想要的東西嗎?一年之後變成什麼樣纔是幸福的?慢慢思考,找出最好的獎品吧。」
Colon盯着玻璃杯看了一會,然後目光轉向Toma。
換句話說,在演講前必須將架見崎的真相告訴莉莉。她必須在理解自己只是數據集合的前提下,積極地談論未來。
Toma知道,Colon和其他人都只是數據的集合。她在來架見崎前就知道這一點了。
——倒也不算是撒謊。
「決定自己的願望很難吧。」
「那是錯覺。」
Toma來自Aporia之外。但是,那個Aporia之外、被Toma相信是現實的世界,也有可能不是真正的現實。說不定也是由演算能力更高的類似於Aporia的裝置所製造出的臨時性的世界。就這個意義來說,誰都無法證明自己是真正的人類,因此,「不確定真相」這句話不能算是撒謊。雖說這顯然是一種欺瞞。
Toma一邊說着,一邊慢慢走出了吧檯。
「請坐吧。另外,請把號碼牌給我。」
「半信半疑。雖然感覺不可能,但架見崎這個地方本身從常識上來說就是不可能的。」
「抱歉,我沒法想像出來。」
「這樣說不定也不錯。不過……」
「不過?」
老實說,這不是最合適的舞臺。一天要跟五十個人談話、即使每個人控制在十五分鐘、算下來也要十二小時以上——如果不是這種亂來的日程安排,Toma根本就不會準備什麼會場。要進行更親密的對話,按家庭訪問的方式逐一拜訪對方生活的地方纔是最理想的。
——不過,倒也沒有證據能證明我自己是真正的人類.
如果架見崎只是場遊戲、而自己只是誕生於這場遊戲中的人工智能,那這場戰鬥的結束又意味着什麼呢?
這是在撒謊。因爲對所有人都推薦了飲料,肚子裏已經裝滿了液體。但是,要在酒吧裏並排坐下來就應該有飲料,而飲料應該由主人準備。Toma繼續道:
Toma在心裏苦笑着。自己的說法相當狡猾。
「好久不見,Colon小姐。」
「老實說,我很不安。戰鬥結束之後,我們會怎麼樣呢。」
「真相我也不確定。只能在不確定的情況下保持思考。」
她微笑着說道:
這輪循環,Toma獲得了一種新的能力。
「說到底,我還有能回去的地方嗎?」
「我已經在架見崎待了七年。就算回到了原來的世界,失蹤了七年,也不知道還能不能迴歸日常生活。」
「怎麼樣是指?」
「哎?」
Toma偷偷瞥了一眼鍾。準備給Colon的會面時間已經過了一半。
「比如,回到七年前、也就是Colon小姐來架見崎前的時間點。這樣的願望,應該也是可以實現的。架見崎的事情,想記住還是想忘記都可以。如果在架見崎度過的時間對你今後的人生是個負擔,那也可以當這一切都沒發生過。」
「我自己想喝啦。已經連續說了四個半小時的話,喉嚨渴得不行。」
「不,不用了。沒關係的……」
莉莉氣鼓鼓地發怒了。雖然並沒有真的鼓起臉頰,不過這種形容很貼切。
說不定正在頭腦中想像着「AI真正的死亡」。
Colon疲憊地笑着。
問題是,要讀這份稿子的是莉莉。
「因爲,到頭來,只能考慮你的幸福吧?就算你是AI,也不代表怎樣都無所謂。畢竟,你確實存在於此,確實擁有思考能力。」
「但我還是覺得,人類和AI不一樣。」
會面順序是由抽籤決定的。簽有兩種,一種決定日期,另一種決定當天的順序。日期的號牌已經回收了,所以Colon只把用哥特體寫着「18」的卡片放在臺桌上。
「吶,這段對話,你覺得難受嗎?」
Colon說道:
Toma坐回了Colon旁邊的座位上,形式上嚐了一口蘋果汁。
酒吧前應接等待隊伍的紫喊了一聲「十八號」。
「這個嘛……」
對於要和世創部所有成員進行的大規模的會面,被Toma選爲會場的是酒店頂層的視野良好的酒吧。
「這不就意味着AI的死比人類的死更輕嗎?」
或許架見崎的居民一開始就沒有能迴歸的地方。
Toma瞥了一眼卡片。
「那,就以這個爲獎品怎麼樣?」
關於對世創部的演講內容,之前跟秋穗討論了很多。
「畢竟你在這裏待了很久。」
Colon用生硬的語氣回答道:
儘管沒有確信,Toma還是如此斷言道。
很快,門開了,一名二十五歲左右的女性出現了。她眼睛細長,神態顯得疲憊。Toma站在吧檯前,用笑容歡迎她進來。
種類是道具[加工]。這個名爲「魔法數字」的能力,可以讓對象物體上的數字的字體根據條件改變。抽取決定會面順序的籤的人,如果已經決定了選票要投給Toma,那張簽上的數字就會變成圓潤的哥特體。如果決定投給莉莉就是明朝體。而如果是除此以外的情況——打算投給Toma和莉莉之外的人、或者還沒決定投票對象,就是方正的哥特體。
所以,這場會面有三個意義。第一個純粹是問出隊友們的願望。第二個是製造出Toma跟隊友們直接對話的機會。在拉票方面,單純的接觸時間有着不可忽視的作用。而第三個,則是利用「魔法數字」進行簡單的輿論調查。換句話說,是爲了讓世創部的所有人都能自然而然地接觸到這些卡片。
「你覺得心裏輕鬆,肯定是因爲別的理由。比如,如果是AI,就算在數據上被當成死亡,也有可能復活。換成人類,就相當於是處在類似於睡眠的狀態,並不是真正的死亡。這樣一想,以往看到的死亡意義當然會改變。」
「你想回到一無所知的時候嗎?」
意料之外的情況讓秋穗吸了一口氣。
***
「嗯。架見崎的戰鬥即將結束這件事,還沒什麼真實感。」
秋穗使用的兩項能力:「安心毛毯」和「昨天的應驗夢」,再加上上輪循環尤里的演講。這些讓世創部的成員們產生了疑慮。
——我們說不定不是人類。
你就算這麼說,我也很爲難啊。秋穗露出了苦笑。
需要向莉莉說明的事情已經大致講完了。
本以爲知道自己不是人類之後,她會更加慌亂的。就算陷入無法進行選舉演講的心理狀態也不奇怪。但實際上,莉莉只是平靜地說了句「這樣啊」。
是在逞強嗎?還是不相信這番話?又或者是沒能確實理解自己是AI這件事?
秋穗不知道正確答案,但總覺得都不是。恐怕莉莉已經完全接受了。只是這孩子沒有把人類啊AI啊之類的事情看得有多重罷了。
莉莉之所以生氣,是因爲其他理由。
在討論要對世創部演講的內容時,談到了這樣的話題:
——香屋似乎有明確的計劃,但不願意告訴我。
所以不要管那傢伙的目的,總之先好好演講吧——秋穗本來是打算這麼說的,但莉莉卻意外地咬住了這個話題。不如說,是突然生氣了。
「可是,秋穗和香屋關係很好吧?」
「是啊,超好的。」
「那爲什麼連對秋穗也要保密?」
「嘛,他也有他自己的考慮吧。」
「但是,你討厭被人瞞着吧?」
「倒也沒有。」
秋穗對香屋並沒有什麼不滿,只是有些擔心。畢竟,他的計劃連對秋穗都要保密實在罕見。
莉莉不高興地兩手握拳,在胸前揮來揮去。感覺就像個撒嬌的孩子一樣,真是可愛。
「你也一起生氣嘛。」
「不要,太累人了。莉莉你纔是,一起冷靜下來吧。」
「可是,總感覺——總感覺不放心。就像爸爸媽媽吵架了一樣。」
「堅強?」
不斷努力、不斷努力,但終究還是抵達了極限、被那傢伙拋下。即使到了那樣的時刻,秋穗也有信心重新奔跑起來。她所下定的就是這樣強烈的決心。她決定就算追趕不上,也要去追趕。
莉莉歪着頭。
秋穗一邊對她笑着,一邊在心裏皺起了眉頭。
「怎麼說呢。我覺得,正是因爲知道絕對沒法一樣,纔會憧憬吧。」
「我還蠻相信他的。」
「這和現在的話題有關係嗎?」
如果香屋和Toma聯手,架見崎肯定早就決出結果了。如果Toma專心支持香屋,肯定一切都能按兩人的意願進行。如果他們聯手了,秋穗就只能當個無所事事的旁觀者,咬着牙露出笑容。
秋穗認爲這很異常。無論什麼情況都不會動搖,始終保持毫無缺損的自我,這是很特別的。
「秋穗想變得像香屋一樣嗎?」
莉莉帶着明顯好奇的表情問道:
這倒也不奇怪。秋穗有自己是莉莉心靈支柱的自信。莉莉在這個不安定的架見崎裏不知不覺間被強加了重大的責任,所以她才希望至少秋穗周圍能夠安穩吧。秋穗和香屋發生矛盾的想像,對她而言只會意味着恐怖。
「就我所知,沒有那種事。」
「我都接受了,莉莉反而生氣,這不是很奇怪嗎?」
——從這裏開始,纔是我真正的戰鬥。
原因大概有兩條。第一,如果秋穗認真提出意見,香屋基本都會接受。第二,秋穗對香屋感到自卑。或者說,單純是——
「哦——」莉莉發出了感嘆般的歡呼聲。
莉莉意外地固執。
這種事自己很清楚。但。
「就算這樣,我還是覺得香屋對秋穗有祕密不對。」
「所以,你也一起生氣嘛。」
連自己都覺得噁心,秋穗苦笑起來。
——一向冷酷的秋穗小姐都做出這麼大的犧牲了,拜託就到此爲止吧。
「但秋穗也很厲害啊。」
當然有。
「我也想盡可能對等。不過從根本上說,我還是在憧憬着他。」
「那當然。我和莉莉都很厲害。只是香屋對我而言格外特別而已。」
「我還以爲秋穗和香屋更像是夥伴。」
莉莉看起來還是不滿意。
秋穗用強硬的笑容武裝自己,舉起了手裏那疊複印紙。
秋穗相當認真地下了這樣的決心。
秋穗無奈地繼續着這個她並不想繼續的話題:
——香屋和Toma是特別的,而我並不是。
咬着牙忍住這樣的不安,強行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
總有一天,那些天才會去往我這個凡人無法抵達的地方。秋穗既無法成爲他們的同伴,也無法成爲他們的敵人。
「我喜歡的人、基於我喜歡的價值觀說出任性的話,這是很幸福的事啊。區區一個祕密,根本不是問題。」
這麼一想,完全不記得自己和香屋有哪次吵過架。雖然認識很久了,但恐怕真的一次都沒吵過。
「別看這樣,我可是很堅強的人。」
秋穗儘可能地保持着嚴肅的表情,說道:
「我是香屋的粉絲,所以只要是他基於他的風格做出的選擇,無論什麼都不會討厭。」
適合待在香屋身邊的果然還是Toma。
「但是,他不是Water的戀人嗎?」
——儘管如此。
但如果莉莉一直生氣,話題就沒法推進。於是,秋穗只好試着將心意轉變爲話語。
我可是接受了完全拋棄自尊、臉頰微微發熱這樣無價而又猛烈的自我犧牲哎。要是沒效果就麻煩了。
其實並不想說這些。這並不是能用話語傳達的事情,更不是要向誰傳達的事情。
「這麼說,是要搶戀人?」
必須將莉莉這名少女的魅力傳達給架見崎中的每個人。
其實並不想用粉絲這個詞。那是Toma的立場,而秋穗稍有不同。不過,想不到其他合適的說法,無奈只好用這個詞。
——這個人早晚有一天會拋下我,去往遙遠的地方吧。
「完全不是吵架啦。」
「好了,關於對世創部的演講,香屋事先準備好了稿子。」
而香屋自然而然地做到了。恐怕是他只知道那種生存方式,所以別無選擇,只能如此。
「我要跟誰搶香屋啊。」
「我對他的信任,並不是認爲只要照他說的做就能順利、或者認爲他肯定能讓我幸福這種。輸的時候還是會輸,失敗的時候還是會失敗。但就算輸了、失敗了,他也還是香屋步不變。任何情況下,他都不會背叛名爲香屋步的價值觀。」
「意思是,你認爲我們應該是對等的關係?」
「大概吧。」
至少,香屋對Toma的感情明顯不是戀愛吧。而Toma感覺也不像是想成爲香屋的戀人。雖然因爲那邊的愛也很扭曲所以不太好說,不過Toma比秋穗更加把香屋神聖化。
——我要一直裝成香屋的夥伴。
這與Biscuit對Water的感情類似。
無論怎麼要強、裝出平起平坐的樣子,內心深處還是仰視着對方。
爲了勝過Toma,必須要超越Toma的預想。
恐怕對她來說,秋穗和香屋的關係相當重要,沒法一句簡單的「嘛算了」就放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