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話 頒獎儀式
《道別的方法,我不願知曉》 · 河野裕 · 2273 字
非常安靜。
只能聽到自己的腳步聲和心跳聲。
身體已經不再疼痛。也不再疲勞和難受。
感覺可以去任何地方。不過,目的地已經決定了。
月生行走着,慢慢地、慢慢地。氣溫不熱,也不冷。陽光很耀眼。
說起來,戰鬥怎麼樣了?
月生本來應該有一個必須打倒的敵人才對。明明這一帶發生組織跟組織之間的激烈衝突也沒什麼奇怪的,但卻不知何故很安靜。戰場似乎很遙遠,而戰鬥就像一個古老褪色的夢一樣。月生僅僅是行走着。
終於,可以看到車站了。
沒有人的檢票口。在這前面的、什麼都沒顯示的電子公告板。空殼一樣的車站。月生繼續往前走。停止運轉的自動扶梯。停在沒有意義的數字上的時鐘。
踏上臺階,可以看到藍色的天空。沒有風。雲沒有動。
站在站臺上的月生「呼」地吐出一口氣。他按平時的習慣想扶正眼鏡的位置,但眼鏡已經哪裏都不在了。
他就這樣用手掌按着臉,閉了一小會眼睛。
一小會。感覺似乎只有幾秒鐘,但說不定已經過了好幾分鐘。對時間的流逝不太明白。
終於,聽到了聲音。
「咕咚」、「咕咚」這樣有規律的聲音。說不定其實早就聽到了這個聲音,只是把它當成自己的心跳聲了。
睜開眼睛,只見線路另一邊有一輛電車正在駛近。
——好懷念啊。
月生這樣感覺到。就像小時候被父母帶去一家餐廳,隔了10年、20年又再次去光顧一樣。店內雖然和記憶中的有所不同,但整體還保留了當時的樣子。
七月結束的時候,月生也站在這個車站的站臺上。
那個時候,也有電車過來了。電車上坐着青蛙模樣的提線木偶。
這裏是架見崎站。不管怎麼看都是。更準確地說,是架見崎站1號線站臺第7節車廂後門的前面。但照理不應該是這樣。
在那裏的果然是一個提線木偶。
「你應該很清楚吧?」
他在白貓和黑貓面前拿出終端,將自己的點數全部轉給了香屋步。
月生總算想出頭緒回答道。
自己的身體。月生對此非常清楚。
「畢竟是作爲漫長遊戲結局的還算神聖的頒獎儀式,有這種程度的演出也沒關係吧?」
——爲了什麼而活着?
「嗯,當然。」
門很快關上,電車緩緩出發了。
「可以嗎?」
失去點數的月生被凍結了能力,變回了普通的人類。至少在數據上,是和普通的人類一樣的存在。
不管是哪一邊,藍天的耀眼都讓人有一點想要流淚。
「不需要。什麼都不需要。烏拉——只要能跟你說話,就——」
然後,他向前踏出了僅僅一步。
從對面窗戶看到的天空,既像是七月的,又像是八月的。
「這樣。那麼,恭喜。」
和遙遠的七月一樣,電車開始減速,非常緩慢地駛入站臺。
「雖然想過用更正經的形象來見面。」
總覺得,她似乎笑了。
烏拉指着電車的車內。
「我還以爲來的會是青蛙先生。」
月生對貓頭鷹微笑道:
任何事物都是一枚齒輪。
月生這樣請求道。
但不是青蛙。而是貓頭鷹模樣的提線木偶。
提線木偶的臉沒有變化。也沒有聽到聲音。但月生可以清楚想像她真正的面容。她那忍着眼淚的、悲傷的、但即使如此也不僅僅是消極意味的、安靜的笑容。就像乾淨的雪飄落一般。
臉頰碰到了被八月的陽光烤熱的柏油路,他死了。
這不是普適的答案,終究只是非常個人的理解。
「那麼。」
在另一份數據——八月的架見崎這份數據中,月生的死很簡單。
與自己咬合的東西。與世界相鏈接的東西。
「我不可能走這麼遠。」
「你找到活着的意義了嗎?」
「雖說沒有準備獎狀跟獎盃就是了。」
貓頭鷹回答道:
「如果現在,我能夠重新決定架見崎的獎品的話,應該會這樣希望吧——想活得更久。想一直活下去。」
「由那邊來的話會更好嗎?」
哪一邊都很好。月生這樣覺得。
「沒錯。不過。」
本來不該能這麼悠閒地呼吸。不該能正常地發出聲音。連能否從那個戰場上邁出哪怕一步都值得懷疑。
一定僅僅此,便甚至足以在死的時候留下後悔吧。畢竟現在,自己就在爲已不得不離開這個地方而發自內心地後悔。
但,月生心中已經有了某種確信。某種只是無法用言語表達,但確實存在觸感的東西。類似於個人性的真理的東西。
——烏拉。既然你說讓我活下去。
青蛙這樣說道。
貓頭鷹歪着頭,似乎顯得有些爲難。
對月生而言。
「我是個無聊的人。」
月生與烏拉一起乘上了電車。
烏拉說道:
在和白貓的大約五分鐘的戰鬥中,月生忘記了這個命題。疑問絲毫沒有在腦中掠過。肯定這纔是生命的本質。連續的名爲「現在」的瞬間,對此的不斷追求和沉迷。
——按照承諾,您可以提出任何一件想要的東西作爲獎品。
「這種程度還是能被允許的。只是兩人再多說一點話而已。」
月生輕輕環視周邊。
但月生沒有想要的東西。本來是打算死的,但連這種自由都被烏拉奪走了。
「嗯,謝謝。」
眼前的門打開了。
但他的腳已支撐不住自己的身體,於是倒下了。
「不。您就可以了。」
「我是齒輪一樣的東西。從我這裏看不到全貌,只是一枚被組合進巨大機械裏的小小的齒輪。和被要求的一樣地、連對周圍有什麼影響都不知道地轉動着。儘管如此,只要我轉動,相鄰的齒輪也會轉動。」
「這裏是?」
「這樣。」
「形象怎麼樣都好。」
請給我活着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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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生存的意義,一定是非常簡單、無聊的東西吧。如某個人的、可以的話最好是愛着的某個人的期待那樣地,僅僅只是轉動着。與周圍的齒輪相接。換句話說,與世界相連。僅僅只是轉動着。
——恭喜您成爲架見崎的勝者。
感覺從那以來真的是經過了很長的時間。真的有10年、20年。足以讓孩子長成大人的時間。
在和白貓的戰鬥中,月生確信了這一點。自己的轉動和鄰接之物的轉動。以鎖鏈的形式與世界相連的轉動。僅僅這種確信,就足以作爲活着的意義了不是嗎。月生現在這樣認爲。所以。
對這個問題,月生現在仍然無法很好回答。
「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