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第四話 請給我活着的意義

《道別的方法,我不願知曉》 · 河野裕 · 2.4萬 字

1

月生抬起頭,仰望天空。

天空沒什麼特徵。藍藍的,澄靜得讓人愉快。但那抹藍色有些淡,非要說的話讓人感到溫柔。月生回憶起夏日入口的那抹顏色,回憶起每一朵雲的形狀,還有吹拂劉海的風。

同時,月生明白了。

這樣啊,他——

香屋步終於找到了正確答案。至少,他想到了什麼主意,讓Aporia判斷爲應當進行驗證。於是,如今月生來到了七月的天空下。

這真是丟人,感覺像是要讓那個少年給予自己活着的意義。

「好久不見了。」

聽到聲音,月生轉過身去。

眼前有一名女性,她一直出現在月生的夢中。

——烏拉。

月生心想,她果然很美。或許一般來說,她的外表不會給人深刻的印象。雖然鼻子形狀漂亮,但眼睛和嘴小。這面容可能讓人覺得樸素,但在月生眼裏,她卻顯得與衆不同。和烏拉共度七月的記憶使她的眼瞳顯得無比珍貴。哪怕那只是夕陽映照下的玻璃球,僅僅在短暫的瞬間放出比鑽石更美的光輝。

她嘴角浮現笑容,但在月生眼裏顯得有些生硬。或許她也在緊張。

與烏拉麪對面,月生暗自苦笑。

——這樣一來,就說明我有一件事想錯了。

說不定我是爲了和烏拉再會而活着——月生曾這樣想過,但現在他仍無法確信自己活着的意義。儘管如此。

「我一直想再見你一次。」

月生說道。

她爲難似地歪過頭,開口說:

「爲了找到給你的‘獎品’,Aporia決定再次演算七月。現在你獲得的權利能夠比較自由地介入七月的數據。」

「你呢?」

「那時,我慌慌張張地跑到Cliche身邊,不敢相信無骨叛變。」

Cliche說道。

「可以保證不會和任何人說嗎?」

Cliche嘆了口氣,注視着烏拉。

到目前爲止,烏拉已經爲了組織用過兩次替罪羊。其中一次是爲了保護自己的部隊,而且指示來自月生。

統合過程本該順利纔對。雖然這麼說有些丟人,但Winpymare非常團結,至少月生相信是這樣。然而在公會統合之前,公會本部的會長——名叫Cliche的男人被第二部隊會長無骨殺了。

「當然想。」

「現在立刻告訴大家吧。」

Cliche說得沒錯。爲什麼烏拉不把這件事告訴同伴?只要瞭解情況,誰都不會責備她。她已經爲這個組織犧牲過兩次,本可以被每個人所喜愛。

月生沒跟上兩人的對話。

——我活着的意義。

烏拉冷淡地回答:

這不是否定,也不是肯定。假設自身存在的理由真的只是「架見崎運營者任性的做法」,那也不是什麼問題。不該否定,也不必在意。

烏拉輕輕抱起胳膊。恐怕是月生的問題意外複雜,讓她難以正確回答。

月生歪過頭,注視烏拉。

「結果,你死了。」

她擁有的其他類能力可以說是特例。那個名叫「替罪羊」的能力可以強制循環。只要循環,受的傷會恢復,能力的使用次數也會復原,有機會獲得新能力,還能迎來安息日。這條退路能一瞬間化解戰局的劣勢,讓敵人無可奈何。

在這個時候,只有Cliche和擔任他副官的檢索士知道烏拉的能力具體是什麼內容。

——用不着吧?現在人不是還活着。

——她算是個問題玩家,所以交給你了。

「就在剛纔,Cliche死了。」

「Aporia還沒有做出任何判斷,但你是這麼想的吧?」

月生輕輕搖頭。

烏拉沒能融入組織,有好幾個理由。

沒錯,是這樣。

一定是烏拉太過溫柔,所以在架見崎,她纔會避免被他人所愛。烏拉明白,自己早晚會以某種形式——根據情況會因能力的代價失去生命,所以纔會儘可能減少自己死亡的意義吧。也就是說,她絕不想讓活下來的人知道,「烏拉是爲了保護自己而死的」。

第二百八十二循環的七月三日——這日期的含義顯而易見。

Winpymare的領導Cliche不喜歡組織內部出現裂痕,他叫來烏拉和月生,這樣問道:

其實月生也有所預料。烏拉的替罪羊太過便利,如果不存在什麼限制,反而不自然。

然而烏拉堅持不肯答應。

「謝謝。」

然而,烏拉搖頭回絕月生的建議。

「每次發動替罪羊,會奪走使用者體內的一件器官。」

那個七月裏,月生與烏拉相遇。起因是她所屬的公會被月生所屬的Winpymare擊潰後吞併。那場戰鬥中吸收的人員被分給各個部隊,而烏拉加入的,便是月生的第一部隊。

2

「這次重新演算,你是站在什麼立場呢?」

「好吧,我保證。在您同意之前,不會和任何人說您的能力。」

「如果不守信用,我會離開這個組織。」

「這是爲了組織的運營呀。」

比如在一次戰鬥中,部隊會長之一——Mitty失去了一隻胳膊。溫柔開朗的Mitty在組織里人氣很高,這次負傷也是因爲替同伴擋下攻擊。

能力是有用,但腦子裏不知道在想什麼,這冷淡的女人早晚要叛變——這便是多數人對烏拉的評價。

組織的成員們對她愈發不滿,其中最主要的原因,是她怎麼也不願意使用自己出色的能力。

「那這件事就到此爲止。」

——爲什麼烏拉要對能力的內容保密?

總之,她說道:

「只要說出實情,大家都會理解你的做法。」

無論思考多少次,都覺得那隻能在七月找到。

「在這裏,除了你和我的意識,一切都再現了七月遊戲中的某一天。第二百八十二循環的七月三日。是我選擇從這裏開始,但可以按你的意願回到更久之前的過去。」

同時,月生的終端響起輕快的電子音,告知Cliche的死亡與公會本部滅亡。對月生來說,這段記憶再現了過去的心理陰影。

唉,怎麼會是這樣。

烏拉垂下視線,看向手裏的終端。

「哪裏。你的存在本身都可以說是我們任性的結果。」

但實際上,烏拉沒有融入組織。

「我提出希望是後者,Aporia也做出同樣的判斷。或許Aporia也認爲,要找到你‘活着的意義’應該讓我本人加入。」

但同時,這一天也是Winpymare毀滅的日子。

「可是,一開始不就說好了?如何使用能力,最終要由我來決定,此外,我能力的詳細內容不能告訴任何人。」

比如她不喜歡集體活動。偶爾舉辦派對慶祝戰勝,也幾乎不見她參加。而且她不喜歡戰鬥訓練,沒多久就說累,然後不知消失到哪裏去了。無論被誰搭話,她的反應都很淡漠,從一開始就放棄了努力,不和人打交道。

不是這個問題。

「取決於內容。」

烏拉繼續原來的——也就是關於這個七月的說明。

在架見崎遊戲中,屬於公會本部的「部隊」在數據上依然被視爲不同公會。就是說夜鴉滅亡後,必須由Winpymare的所有部隊向公會本部宣佈敗北,在數據上讓架見崎全境統合爲一個公會,否則遊戲不會結束。

烏拉繼續說:

由於失去手臂的傷痛,Mitty相當痛苦,躺在牀上掙扎,一直高燒不退。這時離循環還有半個月,要爲她治療,立刻用烏拉的替罪羊觸發循環是最好的辦法。

烏拉則看着月生,開口說:

「是啊。然後——」

烏拉回答時似乎毫不在意,連表情都沒有變化。

「爲什麼你不說出實情?」

「如果不守信用,我會離開這個組織。這點Cliche也同意。」

「但那不是我期望的結果。」

烏拉好像真的打算立刻離開。

Cliche和烏拉。

「理由,有必要?」

沒辦法,月生只好繼續說:

「因這一效果失去的內臟絕不會恢復。無論循環,還是靠其他的能力。雖然我沒什麼醫學知識,但早晚會失去某件維持生命所必須的內臟吧。所以替罪羊不能經常使用。」

但,月生隱約可以想象到。

來聊聊上一次的事情吧。

殺死這名美麗女性的,說是月生也沒什麼不妥。

「你想說,對七月後悔的心情,就是我活着的理由嗎?」

烏拉平時冷靜沉着,但在極少見的情況下,她會露出年幼少女般爲難的面容。這時她也帶着那種表情說:

她沒有解釋理由,只是再次重複同樣的話:

烏拉皺起眉頭,顯得有些爲難。

烏拉。

Winpymare能成爲架見崎的勝者,和烏拉的能力有很大關係。如果沒有「替罪羊」,Winpymare至少已經滅亡兩次。所以,烏拉本可以被稱爲Winpymare的救世主,應該受所有成員喜愛才對。

「最後選了哪一種?」

「怎麼了?」

架見崎,以及加入其中的AI們,本質上都只是爲了發現「生命的假象」而存在,是演算裝置的零件。

「沒事的。失去內臟的順序我也不清楚,但恐怕是從不那麼危險的部位開始消失。目前好像對日常生活沒有太大影響。我聽說就算沒有胃,也可以用腸子代替,而且腎臟只要有一個就還能應付。之後肯定再用兩三次也死不了。」

她的話讓愛着Mitty的人非常急躁,但這件事也讓烏拉在月生眼裏變得特別。

「等一下,關於烏拉的能力,還有什麼我不知道的祕密吧?」

月生花了一點時間才理解她話裏的意思,之後便感到一股無以言表的反胃感。體內的器官。以內藏爲代價的能力。這種事,月生至今根本沒想過。

「好的。那麼內容呢?」

當時,月生還不太明白Cliche話裏的意思,但對他來說,烏拉給人的第一印象絕不算好。無論是對原本自身所屬公會的滅亡,還是對Winpymare這個新的組織,她都顯得漠不關心,簡直一切都事不關己。不會悲傷,不會發怒,也不會爲了在新的組織裏努力找到自己的位置而勉強裝作友好。

「關於如何對待我,Aporia有兩種選擇。可以模仿我生成AI,加到這個架見崎。或者,讓我本人——也就是身爲Aporia公司研究員的我再次加入架見崎。」

直到最後,她都沒有說出原因。

「只告訴你也可以。想知道嗎?」

經歷了八月的月生回到這個七月之前,在原本的七月發生的事情。

但同時,烏拉明顯是特別的玩家。

在七月的架見崎,有兩個組織爭鬥到最後。一個是月生所屬的「Winpymare」,另一個可以說是他們的對手,名叫「夜鴉」。Winpymare在第二百八十二循環的七月三日——也就是今天打敗夜鴉,成爲七月的架見崎裏僅存的組織。

如果這個想法沒猜錯,那麼現在組織的情況正如她所想。

除了極少數例外——月生還有Cliche,所有人都討厭烏拉。

Mitty受傷以後,幾乎不再有隊友和烏拉搭話,還有幾個人只要喝起酒來就一定會對她表示不滿。在關係融洽的Winpymare中,唯獨烏拉永遠是「外人」。就算少見地使用替罪羊,周圍也只覺得「終於肯用了」,沒人表示感謝。

不過如果只看月生和烏拉的關係,從那一天——月生知道替罪羊的代價後,兩人的關係好轉了不少。

周圍沒有其他人時,她對私人方面的話題也開始有所回應。烏拉小心謹慎地隱瞞細節,但還是告訴月生自己在「現實」中的某家大型企業做研究工作。

說這些話時,她的微笑顯得相當傷感。在那時,月生還不知道其中的緣故。

第二百八十二循環的七月三日。

夜鴉滅亡,Winpymare從內部崩潰的日子。

這一天,烏拉最後一次使用了替罪羊。

當時月生不相信Cliche的死,跑到他——準確說是他的遺體旁,然後,碰到了第二部隊的會長,無骨。

無骨體格強壯,頭髮剃得精光。他平時能說會道,喜歡開無聊的玩笑,但戰場上沉着冷靜,非常可靠。

「Cliche呢?」

聽月生髮問,他露出看爬蟲似的眼神,瞪了一眼倒在柏油路上的Cliche。

「我殺了。也沒辦法吧?這是唯一能在遊戲裏勝出的辦法。」

回想起來,這對話實在多餘。

無骨殺了Cliche,這點一目瞭然。眼前就是Cliche的屍體,月生的終端上也能看到公會本部已經滅亡,其領土成了第二部隊的東西。但月生無論如何都無法接受眼前發生的事情。

「跟我一起幹吧,月生。」

無骨說道。

「只要我們聯手,就不會輸給任何人。我們兩個來結束這個見鬼的遊戲。」

——聽不懂他在說什麼。

烏拉繃緊了臉,伸出一隻手來。

比起憤怒與悲傷,心中更強烈的感受是極度的疲勞。——至今爲止,我都在爲了什麼戰鬥?相信了誰?我在戰場上殺了許多人。對他們的死,我到底期待着什麼?

「這不可能。」

這話彷彿愛的告白。

「我去見無骨。」

「你呢?」

「無骨,你做錯了。不會有人原諒你。」

「你有資格恨我。」

月生敬愛Cliche。那是個聰明又溫柔的男人,始終保持公正,肩負責任時毫不遲疑。他特別擅長處理內政,只要是他的指示,基本不會有人反對。但他又並非獨裁,而是認真聽取同伴們的意見,會爲一點小事誇張地高興,也會獨自爲同伴的死而難過。要說Winpymare的魅力,就直接等同於Cliche的魅力,如果沒有他,月生大概也不會爲這個組織盡心盡力。

「虛構的故事只是故事,其中的痛苦和死亡,價值都比不上真實存在的一隻小白鼠。我本來是這樣想的。但,你們比想象中更貼近人類。——不,不對。按照預想,你們的確就該完全像人類一樣行動,超出想象的應該是我自己。」

「我時不時會想,Aporia是不是演算了我的思維?如果我是可以被演算的,那我又是什麼?還有,我作爲我參加這次實驗的意義又是什麼?Aporia對生命有什麼希求嗎,還是說沒有任何期待?最近我開始覺得,或許在Aporia看來,你們也可以稱爲生命。」

通過烏拉斷斷續續又不容拒絕的獨白,月生逐漸理解了自身的立場。在他聽起來,烏拉的所有話都好像在懺悔,盡力傳達「她們」的罪過,想要得到「我們」的制裁。

月生沒有使用能力,徑直走向無骨,揪住他的胸口說:

七月裏讓自己後悔的事情,一件件解決吧。討厭的東西也好,噁心的東西也罷,全都從這片七月的天空下抹去。等到最後,如果這個七月能迎來月生期待的結局,那的確是一種幸福。

「你要活下去,證明生命的假象。」

第二部隊會長,無骨。第三部隊會長,古川。第五部隊會長,Mitty。第六部隊會長,Droas。——Winpymare旗下的六支部隊中,有四支。月生無法想象,會有三分之二的部隊叛變。

替罪羊觸發循環後,烏拉沒有立刻死去。之後的五天裏,她在牀上度過了最後的時間。

「至今爲止的六個月裏,每次都有Aporia的研究者加入架見崎。說白了,就是爲了從內部觀察實驗,來獲得單從數據上體現不出來的數據。其中大部分都不順利。因爲比起我們的觀察,Aporia給出的報告更加細緻而又準確。但我還是決定在七月參加遊戲。架見崎沒有拿出期待中的結果,我也覺得心急。」

「第四部隊——Phil是讓Mitty和Droas去處理掉。因爲要活下來參加最終決戰,Phil還不夠格。月生,我本來也想提前和你說,但古川反對。你太正直,而且和Cliche關係好。」

月生搖搖頭。

「七月很快就會結束吧,然後八月開始運轉。到那時將不再演算七月的你們,單純作爲數據保存起來。——這當然不是死亡,只不過是可逆的停息。但,如果你們的數據出現破損,那是不是可以稱爲死亡呢?我已經開始這樣思考。」

「我的能力就是爲了創造這種情況,爲了以某種形式刺激實驗參加者的感情。所以當時我也沒有拒絕——本以爲能更冷靜地完成任務。」

她的聲音很小,聽不太清楚。

無骨這一擊,本該奪走月生的性命。本該如此。

這話似乎不是自言自語,明顯是對月生說的。

烏拉最後一次使用替罪羊,就是在這個時候。

總之她又失去了某件內臟,而且是維持生命所必須的一件。

其結果便是現在的情況吧。至少這一可能性值得重新演算。估計想法來自香屋,然後得到了Aporia的許可。

在第五天,烏拉說:

「爲什麼叛變?」

這個時候,月生本該聽憑怒氣行動吧。立刻操作終端,發動強化,把無骨打死纔對。

「我並不期待這樣的結果,不可能期待這種給你帶來痛苦然後死去的結局。但我想象過。儘管知道有可能變成這樣,還是和你坦白了替罪羊的內容。因爲在架見崎遇到的所有人當中,我感到你是最——嗯,最有可能與生命的假象產生聯繫的那一個。」

月生改變了最初對無骨的問題:

Cliche是受人愛戴的領導。

「別勉強說話,很快就會好起來。」

隨着回應,射擊的光束穿透月生胸口。

她想要安慰月生,但,這安慰的話實在太奇妙了。

可是月生沒能做到。

——請給我活着的意義。

「不好說呀。扣下扳機的時候也沒猶豫。」

「決定殺死Cliche的不是我,提起來的恐怕是古川——但Mitty和Droas也支持。」

和烏拉共同生活的最後五天,月生感到幸福——雖然這種感覺讓他非常愧疚。明明烏拉在承受痛苦,但這五天的日子卻安逸而又平和,令他滿足。

月生對Aporia說出了這樣的願望:

無骨顯得有點困惑,臉上露出敷衍的笑容。

那大概不是戀愛,而是研究者對實驗對象,或是造物主對自己的作品告白愛意。但是,月生心裏期待着,會不會不單單是這樣。總覺得,本來遠比自己處於更高維度的烏拉,唯獨這時降臨到了眼前。

忍耐痛苦的沉默與昏迷般的睡眠反覆出現,間隙時的講述就像她胡亂打開筆記的一頁讀出來。

他完全不恨烏拉。真的,完全不恨。就算自己真的只是爲了架見崎這項實驗而被創造的零件,那又有什麼問題?

烏拉最後說出的話語,簡直像詛咒一般。

無骨繼續說:

「無骨。你不也是Cliche的朋友嗎?」

對無骨也好,對古川、Mitty和Droas也罷,月生不明白,爲什麼他們非要背叛Cliche。

「定義生命的界限出現動搖,這對我們來說是重要的主題。有人說,Aporia致命的缺陷在於讓使用者分不清虛幻和現實,所以我纔會對此不屑一顧,認爲不會發生在自己身上。因爲我相信惡魔誕生於未知,不會從已知的事物中出現。」

理由很簡單。月生已經放棄了一切。

這一次替罪羊從烏拉身上拿走了哪件內臟,月生也不知道。

至於那種幸福是否與「活着的意義」有關,月生還不知道。但總之,先愚鈍而耿直地向幸福前進吧。

從那時起,我是爲了什麼活到現在呢?

經歷過八月後,再次回到七月的月生思考:

他不打算和過去的同伴戰鬥,也不打算在架見崎成爲勝者。他本打算和烏拉一起死去。Cliche的事情——他死於同伴之手這一事實,否定了月生在架見崎經歷的一切,而烏拉的死恐怕讓月生的一切未來都變得毫無價值。這點月生明白。

臉頰被她冰冷的指尖觸碰,那溫度彷彿正午時分浮在空中的蒼白新月。

烏拉再次說:

如果烏拉的話屬實,那麼她絕對不該說出口。如果她的能力真的是爲了刺激架見崎的參加者——比如說月生的感情,就應該繼續保守架見崎背後的祕密,直到自己消失。進一步說,她應該向組織的成員們公開自身能力的詳細內容,受到衆人喜愛,以英雄的身份死去。然而,她的做法太矛盾了。

每天當中,痛苦暫時退卻的零碎時間加起來大概有兩三個小時。在那些時間裏,烏拉對月生說:

至今,他仍不知道答案。

回到公會本部的領土時,眼前的景色和月生的記憶別無二致。

五天中,月生始終注視着她的臉,那個時候也覺得她真是名美麗的女性。烏拉拼命忍耐伴隨自身死亡一同到來的痛苦,盡力不表現出來,就連睡覺時不由自主發出的呻吟都被她嚥下肚子。面對月生在旁邊束手無策的樣子,她沒有憤怒或是悲傷,也沒有說想要活下去,或是讓月生殺了她。

烏拉說:

3

「夠了,隨你們打打殺殺去。無骨,我退出這個無聊的遊戲。」

月生還沒有什麼真實感。對於回到七月,心裏並沒有特別喜悅。

無骨站在那裏。他提不起勁地撇着嘴,背後的柏油路上是Cliche的遺體。

「是嗎,真遺憾。」

月生能明顯看出烏拉身體的消耗。她臉色很差,一直高燒不退。臉上的肉消失,簡直小了一圈。那模樣就好像用魔法將少女變成老嫗,呈現不自然的姿態,好像記憶中的她,又好像衰弱的老人。

烏拉的話斷斷續續。

然而,無骨悲傷地笑着說:

這便是月生最直接的感想。

「然而是事實。實際上Cliche死後,跑過來的就只有你。」

但,他有該做的事情。

「如果你爲我的死而悲傷,那麼從我的能力決定的時候起,就已經預料到,一定會出現這種悲傷的心情。設計替罪羊的目的,是爲了刺激你們的感情。況且,我甚至不是真的死亡,只不過失去在架見崎的身體,回到現實而已。」

可是,烏拉繼續說:

「Aporia準備了這個七月作爲給你的‘獎品’。只要你願意,可以隨時重來,次數也沒有限制。」

但在這個七月裏,的確有幾件後悔的事情。如果能救Cliche。如果能阻止無骨等人叛變。還有,烏拉,如果不必失去她。如果這些能夠成真,或許自己就不會因活着的意義而煩惱。

月生毫無根據地重複道。

月生不知道無骨心裏有怎樣的理由和糾葛,但這個組織的全員都會弔唁Cliche,然後報復無骨吧。他對此深信不疑。

這是他一直想問的問題。

「如果,我的願望能實現。」

「你有資格恨我。」

但烏拉依然繼續說下去。爲了聽清她的聲音,月生只好把耳朵湊到她嘴邊。

「嗯?」

「你還挺冷靜啊。」

真的冷靜嗎——對現在的月生而言,Cliche的死或許的確已經是過去的事情。由於已經經歷過眼前的場面,所以心裏算是已經有準備。

但,內心中並非完全平靜。無骨做錯了不該錯的事情,那很愚蠢。月生現在依然這麼想。

「爲什麼?」

聽到月生再次發問,無骨說:

「因爲想要架見崎的獎品呀。我爸生病了。」

這倒不意外,之前就聽說過他父親的病情——不只無骨,無論誰,在來架見崎之前的世界都有什麼願望吧。比如家人的幸福,戀人的幸福,或者是自己的幸福。不管怎樣,「任何一件想要的東西」的確有魅力。

月生輕輕搖頭。

「Cliche承諾過,會實現全員的願望。」

在架見崎,每個月結束時肯定都議論過類似的內容。

——請實現我們公會全員的願望。

既然是大家一起在架見崎遊戲中戰鬥,那麼向運營者提出這種願望也合情合理。

但無骨搖搖頭。

「你覺得他真的會信守承諾嗎?」

「當然了,他一直公正而且溫柔。」

「那,你覺得運營者會實現和那個願望嗎?」

這就不知道了。

——只要勝者願意,全員的願望都會實現。

如果認可這種做法,架見崎的遊戲就會出現漏洞,衆人失去爭鬥的理由。

能讓遊戲出現漏洞的願望,會被接受,還是被拒絕?

如果他們這樣回答,就無可奈何了。勝者會拋棄「全員的願望」,只選擇自身的願望吧。但。

月生心裏還有相反的想法,想要帶着無骨造成的傷痛站到另外三個人面前。這是扭曲的對生的渴望嗎,還是種引人自殺的誘惑?月生希望被過去的同伴們傷害。

其中大半是無語和嘲笑吧,但在月生看來,他並不討厭那個笑容,反而莫名感到親切。

——無論是誰,無論什麼時候,都不存在沒法回頭的說法。

說出口後,月生對自身心情的變化感到喫驚。

「這種情況還執着於會長的位置,理由就只能是想獨佔獎品。要說背叛,是他背叛在先。」

無骨點擊終端。

月生本來能應對這次攻擊。可以從槍口前躲開,也可以把他手裏的槍打飛。腦中已經描繪出明確的未來。但實際上,月生承受了無骨的攻擊。

她繼續說:

——我討厭疼痛,討厭痛苦,也討厭死亡。

「現在你這樣子,還能幹什麼?」

「做不到什麼,不過,可以在戰鬥中獲勝。」

「你傷得好重。」

無骨緩緩搖頭。

「按古川的建議,我們想讓Cliche獲得一項能力。——生效期間,使用者不能說謊。這能力很便宜,因爲對使用者只有壞處。」

之後他隨便找了棟民宅倒在牀上,靜靜忍耐疼痛。烏拉不知從哪裏找來繃帶,給他做應急處理。

見月生下牀,烏拉說:

「以前和你喝過好幾次好酒。但無論如何,還是覺得討厭的事情更多。在這個架見崎,我已經賭上了太多,事到如今沒法回頭對吧。」

「就算這樣,你也應該相信。相信Cliche,還有運營者。」

「只要你願意,可以隨時回到這個七月的任何時候。趕快動身吧。」

唐突的雨聲意味着她開始戰鬥。戰火燒到眼前,便感到傷痛轉眼間消失。無視肉體損傷強行驅動身體的危險信號——這副身體已經適應了架見崎。

劇痛。首先是被超限·規則那一擊打飛的右手,感覺手腕往上都劇烈燃燒,露出碳化的骨頭。但仔細一看,整個手臂都不見了。

「待在架見崎,很痛苦啊。」

襲擊在日落後開始。朦朧中月生聽到雨聲,明白他們已經來到附近。

月生向前踏步。無骨無奈似地笑了。他另一隻手裏握着槍,槍身不大,射程短,雖然做不到超限·規則那種大範圍攻擊,但射擊威力大。

但這一次,月生沒有那麼做,他只是搶走終端讓無骨失去戰鬥力,然後從他身邊離開。

「怎麼?」

聽懂他話裏的意思,月生皺起眉頭。

無骨射出的光線打穿月生右肩,整個右臂飛到天上。可是隻剩左臂的月生用剩下的拳頭打進無骨的肚子。手感很重——無骨仰面朝天飛了出去,在柏油路上滑出很遠。

「沒錯,是這樣的。」

——那麼,Cliche說了謊?

這一能力可以將雨滴變成威力強大的子彈。無數子彈朝房屋的屋頂、柏油路和月生打去。絕對無法躲避——倒不至於,因爲如果真的把所有雨滴都變成子彈,連隊友會都被誤傷。

不管怎樣,伴隨着發燙的痛覺,他聽到冷淡的聲音:

「最後,那個能力是我拿了,就在這次循環開頭。剛纔把夜鴉那夥人給滅了之後,我和Cliche提議說把會長位置讓給我,但是被拒絕了。」

「應該說是想要證據。——我相信你,九成九相信,但剩下的一點點仍想用理論填滿。」

但,這與月生在八月代表的「最強」意義不同。如今已經沒有數額驚人的點數,也沒法獨自與豪強組織抗衡。面對三名強者,自己能贏到最後嗎?月生在原本的七月打贏過他們,但當時有從無骨身上拿到的點數。

「現在的疼痛,我捨不得丟掉。」

然而,月生搖搖頭。

「請小心地藏起來。你沒有戰鬥的意思,他們也不會理會你吧。」

——做不到,請換成別的願望。

「果然你不該殺死Cliche。真想三個人聊聊。」

——啊,原來我也有願望。

「被Cliche拒絕了嗎?」

古川,Mitty,Droas。另外三個背叛Cliche的人。

——不過,真是無趣的戰鬥。

無骨當然有無骨的觀點,有他自己的想法和思維,也有期待中領導應該具備的條件。而Cliche沒有滿足其中的某一點。這可以理解。

烏拉說道。她的話在月生耳中彷彿某種救贖。

無骨擁有名叫「超限·規則」的能力,可以一次性消耗大量通常射擊的次數,進行大面積攻擊。其數額最大是四千二百發——無骨的射擊能力威力大且射程遠,能對異常廣闊的範圍進行壓倒性破壞。

由於循環,架見崎反覆出現同樣的天氣。本來,七月三日不會下雨。

但月生知道無骨的攻擊手段。他向前踏步,同時側身伸出右手,與巨大的光束洪流相撞,將其左右彈開。如果是擁有七十萬點數的月生,就根本不會受傷吧,但現在不行。在七月的這個時間,他的點數是十七萬左右。光束的洪流過後,月生的右手消失了,只剩下手腕。

——話雖如此,月生也沒覺得有多大危機。

這讓月生感到意外。

月生吐出一口氣。

月生笑了。這個問題,他已經在八月的架見崎重複問過自己多次。除了強大以外一無是處的強化士,到底能做什麼?

「所以你殺了他?」

「意思是誰也不相信?」

經驗告訴月生,再過兩秒,大腦便會理解右手消失帶來的疼痛。如果不趁現在分出勝負,局勢會變得相當不利。

「我這種人呢,就算借錢給摯友也要打欠條。」

從一開始,他就不打算向運營者提出實現全員的願望。在月生心裏也出現了這種疑念。最後就是這種疑念讓無骨等人對Cliche動了殺心吧。

只要回到更早的過去,右臂便會恢復吧。這份疼痛也會消失,在記憶中散去,不留下痛苦。

無骨是優秀的玩家,行動時總會選擇最優解,戰鬥很少受運氣因素影響。而月生已經在第一次的七月——在烏拉死後打敗無骨。殺死所有同伴的結果,便是七十萬點數。

「沒錯。但是。」

「可憐的月生。」

「算是拒絕吧,哎,感覺就是躲躲閃閃的。」

無骨繼續說:

以他爲中心,閃耀起寬度超過一百米的射擊特效。如果沒有對策就很難躲避,普通的強化士會被轟得屍骨無存。

他沒有躲,卻選擇朝無骨打出一拳。這次攻擊稍稍干擾了無骨射擊的準頭。

強化全面提高肉體的性能,連意識都變得敏銳。月生蹬開地面,撞破窗戶跳出屋外,便感到全身被鞭撻的痛覺。

你錯了。月生心想。

和八月相比,七月簡直小兒科。尤里,Water,白貓——那個月裏怪物太多了。

月生當場跪在地上,蜷縮身子忍耐劇痛。疼痛已經蔓延到整個右臂。不知道是Aporia的演算失常,讓已經不存在的手臂產生疼痛,還是月生的大腦出現問題,沒能正常處理痛覺。

月生朝烏拉微笑。

可是,爲什麼呢?

原來的七月裏,月生在烏拉死後和無骨戰鬥,把他殺了,然後得到了大量點數。

「還不行,我想和剩下的三個人也聊聊。」

烏拉。

——疼痛雨滴。

牀上放着他摘下的眼鏡。

4

Mitty的另一項能力,經常和雲朵交換一起使用。

隨着強化生效,模糊的視野也變得清晰。儘管如此,月生還是朝枕邊的眼鏡伸出手。那彷彿某種面具,讓一名弱小的男人成爲最強的強化士。

腦海中立刻浮現出他怯懦的表情,讓月生不禁苦笑。那個少年身上果然有什麼特別的東西,稚氣又軟弱,卻又帶有英雄的味道,影響周圍的思想。或者,那東西有可能成爲一條路,通往生命的假象。

「可是,也不至於殺了他。我們——應該能一直保持理性纔對。」

儘管失去一條手臂,月生還是自認爲在這個七月無人能敵。

沒辦法看透架見崎運營者的想法。

聽了月生的話,無骨似乎笑了。

如果是香屋,恐怕會這麼說:

他的判斷總是迅速,所以在戰場上很可靠,曾數次帶領Winpymare獲得勝利。同時,Cliche也是因此而死,然後無骨自己也死了。

無骨淡然地拿出終端。月生提防他的攻擊,但那樣子似乎只是確認時間。無骨低頭看着手裏的小屏幕,開口說:

如果運營者的話完全屬實,他們就必須接受。但架見崎的參與者和運營者的立場絕不能說是平等。

「我懂,但這和殺人沒關係。」

——手腕好痛。

月生咬緊臼齒。

「你可以回到過去重來,然後去見他們。」

可是對方三個人之一——Mitty持有和天氣有關的能力。名叫「雲朵交換」的能力可以指定兩個日期,讓天氣互換。

能夠歇息的時間沒有太久。知道無骨落敗後,三個人——古川、Droas和Mitty已經行動。他們應該都想要獨佔「獎品」,那麼接下來必然互相敵對,但眼下似乎決定先聯手解決月生。如果單看戰鬥力,月生在Winpymare排第一,其次是無骨和Cliche。局面簡單易懂,古川他們自然要先收拾月生。

心中至今模糊不清的東西有了明確的形狀。月生,Cliche,還有無骨。三個人再次坐到同一張桌上。這個願望,有可能成爲活着的意義嗎?

通過和平的商談,讓所有玩家的意見達成一致——這也可能是運營者設定的勝利手段之一。就算七月的遊戲出現漏洞,也可以在八月以後修改規則。

「無骨,我把你看作朋友。」

在架見崎這一運營者準備的戰場上,能會暴露出某種真理。

「我也是。所以呢?」

「可惜,已經晚了。」

在他印象裏,Cliche不會對這類建議視而不見。他會認認真真排除組織內的不滿情緒,而不是感情用事。

疼痛雨滴的有效範圍約一百米,位置可以自由變更,但每次指定新的位置需要重新發動能力,延遲僅有數秒。但面對持有高額點數的強化士,很難用視覺辨認其行動的同時對準位置,也就是說Mitty要預判月生的行動,而月生則要讓她的預判落空。

——Mitty會保護的大概是自己。

因爲一般來講,月生會先對Mitty動手。

古川單個人也很強,但Droas的能力很適合與Mitty配合,不能在天氣被Mitty控制的情況下和他們戰鬥,所以應該早早解決Mitty。對方是這麼想的。

——那麼我就從Droas開始解決。

這大概也在對方預料之內,很快Mitty便會察覺月生的行動。但是沒關係,要讓他們預判失誤的不是這件事。

要快——越快越好。以超出對方預料的速度擊敗第一個對手。

月生蹬開柏油路,彈開雨滴變成的子彈,前進。目標很清晰。一道光劃破夜空,傾注而下。那是烏雲下的落雷——Droas就在雷的前方。

——啊,怎麼會這樣。

戰鬥怎麼會如此令人安逸。這是逃避。逃避思考,逃避其他痛苦,忘記一切,聽憑愚蠢的衝動來行動。

Droas在高樓上。他大概十七歲左右,面容俊美,長髮在腦後紮起,少年般的模樣還留有稚氣。體格方面沒有什麼特徵,但他的肉體周圍正噼噼啪啪地散發火星。Droas使用的「雷神」能招來電流,讓自己帶電。

月生起跳飛到空中,在Droas面前——高樓的樓頂落下,脫掉西服外套。

「爲什麼,你背叛了Cliche?」

Droas不回答他的問題,而是自顧自地說:

「好高興啊。我一直很憧憬你。」

話還沒說完,他已經踏出一步。

好快。Droas利用身體周圍的電流提高速度,並朝碰到的東西放電。渾身被雷電裹住後,他的速度和攻擊力都超過現在的月生。但。

——Droas有三個缺點。

第一個,他的「雷神」要靠帶電來發揮真正的實力,能用的機會不多。

從電線獲得的一點點電力不夠強,要獲得最強的力量就需要和Mitty的天氣操作能力配合,比如像剛纔那喚來雷電。

月生蹲下身子,直接朝腳下——大樓的屋頂砸下拳頭,緊接着腳下被打穿,月生隨之開始下落。

身體已經開始失去對時間的感覺。被古川奪走的視力應該在兩分鐘後恢復,但體感上來講比兩分鐘要快得多。或者,在視野恢復之前,自己曾短暫失去意識。

接着,古川脖子的骨頭達到極限,帶着令人不快的手感碎裂。

月生向她瞪去。

他的其他類能力可以設下各種各樣的陷阱。現在喪失視力也是古川的能力效果之一。他預想到月生打敗Droas,設下了陷阱。

「我從沒把你當成同伴。你太強了,讓人沒法信任。」

——到頭來,我還是誰都沒能理解。

他不是靠理論躲開的。不靠眼睛看,也不靠皮膚的感受,只是憑經驗。現在月生只有十七萬左右點數,但一段時間裏曾把身體依託於超過七十萬點數的強化能力。要運用這種數額的點數戰鬥,必須超越自身知覺,彷彿跳過過程,直接到達結果。

天空閃過一道光,耳邊傳來轟隆隆的低吟聲。

「爲什麼,你背叛了Cliche?」

月生在心中祈禱。

第三個弱點——Droas過度相信自己的能力,他相信「雷神」是攻守兼備的卓越能力,也相信沒人能攻擊處於落雷位置的自己。明明那是不可能的。

不久後,前方傳來聲音。

我想要的,就這麼簡單。應該是這樣。

第二道雷朝Droas落下。但。

月生捂着肚子上的傷口邁步,步履蹣跚而緩慢,像敗者一樣。

Droas的「雷神」本質上是讓籠罩在身上的雷電帶有指向性,降低能量損耗,直接打到目標身上。如果只是雷電,就連毫無防備的普通人都有一定概率活下來。

月生已經失去一隻手臂,還失去視覺。由於懷錶炸開時巨大的聲響,耳朵也不怎麼好用。在這個狀態與古川戰鬥實在魯莽,如果沒頭沒腦地亂動便會踩到下一個陷阱,肉體性能再次被削弱。但現在沒時間猶豫。

大腦理解這件事後,身體彷彿立刻恢復正常的功能,回想起身上的傷口和疼痛,也開始感到古川在肚子上留下的是致命傷。肚子以下沒有知覺,剛纔還能用兩條腿站住簡直不可思議。

雨滴在失去樓頂的大樓裏落下。她撐着白色的細柄雨傘,一邊把傘在手上咕嚕嚕地轉動,一邊在雨中越走越近。

怎麼算強呢。

月生接着躲過第二拳、第三拳,然後輕輕擺動左手。

Mitty。只剩下她了。

——爲什麼?

大量電流轉眼間湧入懷錶,無處可去,然後爆發出來。這樣,Droas便失去了大量電力。

——古川在哪兒?

「我可以認輸。本來就不想戰鬥,如果受傷又怕疼,而且不想再繼續傷害你了。只要接受我的一個請求,之後就算你贏。」

他睜大眼睛,緊接着雷落了下來。

——沒必要戰鬥。

然後,他再次重複同樣的疑問:

「已經結束了。」

——雷本身沒多大威脅。

「月生。」

——我到底是爲了什麼而拼上性命戰鬥呢?

——沒什麼可驚訝的。

只要是在八月最前線戰鬥過的人,都會在這個時機攻擊Droas。理由肯定各不相同,有人拿出理科知識,也有人按本能行動,但不會有任何人的攻勢會因恐懼而失去銳氣。

——很久以來,我們一直爲了組織的勝利而戰鬥。換句話說,是爲了讓架見崎這個遊戲結束。

莫名其妙。

月生的眼神似乎讓Mitty生怯。她微微繃緊臉,語氣似乎帶了怒火:

就算在七月,月生也被看作最強的玩家之一,從未在戰場上戰敗。不過他總是像這樣,渾身是血,瀕臨死亡。

「無論你還是Cliche,都對烏拉很溫柔,但現在要選我。不是嗎?明明是我先成爲同伴,一直爲組織盡力。我不是想在這個遊戲獲勝,只希望你能選擇我而已。」

他扭動刺進月生肚子的刀,想要拔出去。而月生在肚子上用力,阻止刀被拔走,同時左手猛地抓住他的脖子。

月生躲開他極其迅速的一拳。

聽到月生多次重複的問題,古川也沒有回答。

Mitty似乎把月生的低喃理解爲拒絕。

看到月生靠在牆上,Mitty說:

「我纔不想回原來的世界,那裏糟透了,從出生以來全都是討厭的事。我更想待在架見崎,只想在這裏變得幸福。所以,我想成爲最強的人最重視的伴侶——我可以成爲你的東西,但你要殺了烏拉,證明你愛我。」

雨還沒有停。雨水從毀壞的屋頂落下,洗刷他肚子裏流出的血。月生從古川的口袋裏拿出終端,站起身來。

「無聊。」

Mitty繼續說:

但回想起來,一切都好空虛。戰爭簡直像過家家一樣。我們的戰鬥顯得虛假,而算不上生命的我們也的確是處於虛構的故事當中。

手指尖上掛着懷錶的鎖鏈。這是剛纔脫下上衣時從內兜裏拿出來的。懷錶甩過一圈,然後碰到Droas伸出的右手。

我想知道他們爲什麼背叛Cliche,如果可以,最好能夠認同他們的理由。就算這願望無法實現,也想自顧自地感到憤怒或悲傷。

月生告訴自己,要仔細思考。

「那算了,你死吧。」

月生吐出一口氣。

「因爲那個人想讓架見崎結束。」

雷落在Droas身上,但有一瞬間月生也動彈不得。這應該是名叫旁側閃擊的現象——雷電流從空中落下,傳到Droas旁邊的自己身上。月生一個趔趄,好不容易站穩身子。

他向後跳去,與月生拉開距離,嘴上輕聲說:

放開手後,古川倒在地上。月生拔出依然插在肚子裏的刀,按住傷口。自己已經流了太多血,身體好冷。感到死亡將近,他原地跪下,重複淺淺的呼吸。

他無法操控身體周圍電流的去向。雖然不是完全控制不了,但帶着攻擊意圖打出的拳頭碰到什麼東西時,電流便會向對方流去。

月生暗自低喃。

「傷得好重,這不是已經遍體鱗傷了嗎。」

——之後,還剩一個人。

被評價爲老奸巨猾的強化士。

「爲什麼,你背叛了Cliche?」

只要給Droas放一次電,之後就很容易處理。

白貓也好,尤里也罷。換成Kido、黑貓或者類人猿之類也一樣。

——請一定要活下去。

——我爲什麼要戰鬥呢?

月生靠着牆,滑坐到地上。

古川總是選擇最合理的行動,處於最有利的位置。——不,位置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下一次攻擊。只要看透他下一次的行動就好。

月生花了幾秒,想要認真理解Mitty的話。

但,說不定不對。或許我其實是想給這副身體帶來傷痛,想要接近死亡。古川的話在耳中盤旋:怪物。被死亡吸引,卻又不斷尋求活着的意義,真是令人不快的怪物。

但很快他便放棄了,因爲實在莫名其妙,價值觀從根本上偏離太多。

月生想要回應,卻沒能順利發出聲音。估計是失血太多吧,腦子不管用。

「殺了烏拉。」

不知不覺中,Mitty已經來到眼前。

他抬起頭,便看到Mitty。那是個二十歲左右的小個子女性,她的面容始終與架見崎不相稱。無論對生的執着,對死的恐懼,或是憤怒,在她臉上統統看不到。正因爲讓人感到和平與日常的氣息,Mitty纔會有很高的人氣。

唉,總覺得,自己一直——

Mitty回答:

古川用很小的聲音說:

月生在心裏苦笑。古川應該瞄準胸口,盡最快速度奪走月生的性命。如果是肚子,暫時還死不了。

——不,你做錯了。

仔細一看,Droas已經倒下,終端掉在旁邊。剛撿起終端,月生的視野便一片漆黑。

——我只是,想聊一聊。

對於相信是同伴的人們,我一無所知。

——古川。

腳碰到地面。月生一邊落地,一邊用左手擋在胸前,但感到疼痛的是肚子。古川的武器是刀。刀刃深深插進肚子。

你這個怪物——他嘟囔道。

——Droas的第二個弱點。

如果使用的機會少,就沒時間適應這一能力。當然,Droas是部隊會長,所屬於在架見崎勝出的組織,有一定實力,但在月生看來顯得粗暴,被自身的速度牽着鼻子走——Droas自己對此也有自覺,所以動作直來直去。

「還沒完。」

Mitty激動地說:

又不是追求勝利,也不憎恨誰,更別提對手是以前的同伴,都是月生愛着的人。

「就算這樣,如果打起來肯定還是你更強。」

月生沒由來地搖搖頭。

爲什麼期待同伴的死?

「爲什麼。——我們組織明明很好。」

緊接着,衝擊同時襲向月生和Droas。聲音——巨大的爆炸聲響起,耳朵深處嗡嗡作響,說不定鼓膜裂了。

太累了。能感到的只有痛苦,而那痛苦也不斷拖延,沒有盡頭。在這樣的世界,到底要讓我怎樣找到活着的意義呢?

對當時的月生來說,答案很簡單。那是爲了組織,也是爲了Cliche,爲了其他所有同伴。

月生用力向前伸出左手。古川就在前面,月生可以明確想象到他的姿勢,以及揮刀的動作,甚至能猜到他的表情。伸出的手碰到古川,碰到他發熱的脖子。

月生輕聲說道。

雷落下的同時,月生的左拳狠狠打中Droas的下巴。

Mitty點擊終端,雨滴隨之變質。

月生的身體被無數槍彈擊中,再次噴出新的血液。

——用不了多久,我就會死吧。

總覺得那樣也沒關係。感覺這副身體已經不會再行動了。然而,月生還是站起身,跌倒似地靠近Mitty。

——爲什麼?

爲什麼,我還要戰鬥呢?到底因爲什麼而煩躁?靠這副塵屑般的身體,還想得到什麼?

月生伸出左手。面前的Mitty發動射擊,那束光打爛了月生的手。月生用末端已經變成肉塊的胳膊纏住Mitty。

「好惡心。」

Mitty嘟囔道。

月生在心中回答:

——嗯,我也是。

我一直感覺噁心。嘔吐感始終不肯散去。我也好,你也好,還有其他人,爲什麼不能活得更加正常、更加愉快呢?

失去雙手的月生用牙齒咬向Mitty的脖子,直接撕咬她的肉。爲什麼,我會像野獸一樣,用如此駭人的方式殺人呢?

眼睛已經什麼也看不到了。變暗的視野讓月生失去平衡感,不知道自己是站着還是已經倒下。

——誰來殺了我。

用更加確切的方法,讓我絕對不會再活過來。

可是,如果連這點救贖都得不到,至少。

——至少,請給我活着的意義。

心中如此祈禱,月生失去了意識。

月生已經不知道自己是活着還是死了。他什麼也看不見,身體也動不了,甚至不知道身體還是否存在。

一切都能稱心如意的世界。能得到圓滿結局的世界。

月生搖搖頭。

「哦,太好了。」

有時是從認識Cliche開始,瞭解他的全部。也有時是分別與無骨、古川、Droas或者Mitty變得親密。月生能夠自由地在七月的架見崎無數次重來,擁有無限的時間,想和他們談多久就能談多久。如果做出了錯誤的選擇,便從頭再來,尋求最好的結果,成功打開每個人的心扉。

後來,月生繼續進行各種嘗試。

就算一切看起來毫無意義,就算一切都非常無趣,我還是能對活着看到什麼意義嗎?

烏拉回答:

香屋把身體靠在沙發靠背上。雖然想隨便找點話糊弄過去,但他不擅長說謊。說謊的風險太高,感覺不是什麼實用的技能,所以這方面經驗不足。

月生把手伸向可樂,再次發問。

瞭解了每個人的個性,便不難避免他們對Cliche的背叛。終於,月生能夠非常安全又高效地運營Winpymare。這本來值得高興纔對,但奇怪的是,月生並沒有感到幸福。

同樣,對於其他隊友,月生也分別加深理解。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情況,也有自己的打算,但沒有誰讓月生打心底覺得是惡人。只不過,人有時會犯錯,有時會付諸於暴力,僅此而已。

她說的事情也太難了。

「還要戰鬥嗎?」

瞭解得越多,在七月過得越順利,他反而覺得幸福感變得愈發淡弱。一切都在預想範圍之內,得不到成就感。

再一下就好,直到所有希望消失爲止。

「如果您消失了,我會很難過。」

八月,第一百二十二循環,二十四日,晚上八點。

按照香屋的指示行動,說不定自己會產生喜悅的心情。活着的意義沒那麼誇張,而是更細微又不起眼的東西,但又不是完全沒有價值。

——說白了,這就是Aporia。

「什麼也沒有找到。」

「您找到活着的意義了嗎?」

5

——月生先生從根本上誤會了。

香屋用發顫的聲音問:

她們在尋找的東西。生命的假象。

「你已經可以放棄了。無論直接回到八月,還是自己選擇死亡,你的想法都會得到尊重。當然,也可以在這個七月盡情重來。」

「是的。就是說,我沒能滿足你的期待吧。」

——因爲,那一定和您「活着的意義」有關。

沒辦法,他只好老實回答:

——做到了。我成功說服了Aporia。

月生捫心自問。

「我不想說。」

Aporia,還有香屋步。或許他們已經向月生給出提示。

「爲什麼不想說?」

可是不久後,他聽到聲音。

「謝謝您。」

「爲什麼?」

——這副身體沒有生命,我已經沒有希望。

其實月生可以無視,因爲他從這件事上看不到什麼價值,但還是決定實現那個少年的願望。

烏拉說道。

其實,香屋步拜託他進行一項「實驗」。

香屋不理解月生的話。他自身就是由Aporia所演算,想騙也沒法騙。

「是的。非常感謝。」

啊啊,這是烏拉的聲音。

「是的。」

他試過一門心思變強,創造組織裏沒人會受傷的世界。反之,也試過自己放棄戰鬥,安閒度日,直到七月結束。只要不斷重複,月生對七月的理解也愈發透徹,「通關」變得輕鬆。儘管如此,他的心完全沒有得到滿足。

烏拉靜靜地繼續開口,聲音和以往一樣冷淡:

後來,月生反覆度過七月,一件又一件嘗試自己想到的事情。

這樣啊。香屋暗自嘀咕。

——那麼,就再多掙扎一下吧。

在名叫架見崎的櫥窗中,隨着旋轉的齒輪咔嗒咔嗒地活動身體,拼命吸引她的注意。這樣的日子,已經讓他筋疲力盡。可是在發條徹底鬆開之前,也沒有理由停止活動。

緊接着,對面的月生翹起二郎腿,悠閒地露出微笑。

因爲,我是你們的人偶。

自己的意志也好,類似於自我的東西也好,還有這條命。真希望有什麼強大的力量來結束月生這一存在。可不知爲什麼,我還不想主動選擇死亡。

在教堂的一間屋子,香屋步和秋穗一同坐在沙發上。對面的扶手椅上坐着月生。在沙發和扶手椅之間的茶几上,有裝在塑料盒裏的DVD,還有三瓶已經溫熱的可樂。香屋拿起其中一瓶喝了一口,以此整理自己的思路。

「再來最後一次。」

「爲什麼Aporia會被您說服呢?」

「拜託的事情,我做到了。」

6

然而要讓我爲了自己活着,到底要怎麼做纔行?

——就是說,我心裏還有希望嗎?

「到此爲止吧。」

——爲什麼,事到如今我還會這麼想?

這問題很蠢。如果月生真的找到了——如果他接受了「七月的獎品」,如今應該已經消失不見纔對。

——還不夠,完全不夠。

但月生似乎確信自己的推測沒錯。

聽到烏拉的話,月生露出微笑。

「欺騙Aporia是用了什麼辦法?」

「剛剛,我從七月回來了。」

月生閉上眼睛,似乎在認真思考香屋的話,然後他開口說:

聽到這話,香屋撇了撇嘴。

對月生來說,如今就連通向答案的道路都已經無法想象。

「對我來說,七月很辛苦。但我自認爲爲您幹了不少活。」

「Aporia接受了您的想法,再次演算七月,但沒有找到我的獎品。從一開始,七月裏就沒有我活着的意義。這樣看來,就說明您讓Aporia相信了虛假的構想。」

實際上,就連理由都沒法說。因爲。

他可以輕易讓組織毫髮無損地在架見崎勝出。和每個隊友說什麼話會得到何種反應,他也都瞭然於心。

過了二百個循環左右,月生已經對七月無所不知。

過去,對月生來說Cliche是理想的領導,但重新瞭解後,便找到了其中的不足。他身上隨處能發現利己、獨善或是幼稚的地方,儘管如此,月生果然還是愛着Cliche,能夠毫不猶豫地稱他爲朋友。

但這誤會並不壞,讓他保持誤會更方便。

月生實在是不高興了。他把可樂送到嘴邊,微微眯起眼睛。

其他人也一樣。無骨有時冷靜無情,但內心深處帶着溫柔。只不過按照心裏的優先順序,記憶中的家人比他在架見崎遇到的同伴排在更前面。Droas很年輕,憧憬力量,有些沉醉於英雄主義,但那份稚氣也是他的魅力。古川好像在過去被人很過分地背叛,所以不相信任何人。雖然表面上擅長裝作關係融洽,但實際上對任何人都不會敞開心懷。但真正和他親近後,他就變得意外愛說話,也開始露出情緒化的表情。Mitty和她平時開朗的形象相反,本質上價值觀很扭曲,有強烈的獨佔欲,對不喜歡的東西表現出極端的攻擊性。這一傾向起因於她的過去。在來架見崎之前的世界,她受到了殘酷的虐待。對月生來說,很難理解Mitty,但最後也能打心底感到同情。

儘管如此,月生還是反覆度過七月,不停尋找活着的意義。組織裏會發生的任何小問題都被他細心解決,想以此得到完美的樂園。

或許,如今只是證明了任何地方都不存在那種東西。

「我已經累了。不過如果你願意,我還可以戰鬥,再苦再累也沒關係。」

但唯獨意識還在。意識漂浮在黑暗中,只會對無盡的痛苦感到絕望。到底哪裏還能找到自己沒死的根據?

「並不是這樣。月生,你必須爲了自己活着纔行。」

「可是,爲其他人結束七月也沒關係嗎?」

和已經無所不知的七月無關。或許,自己期待着能在那個困難重重的八月得到簡單的謝意。

這件事的意義很有戲劇性,能徹底改變現狀,但也讓他有一點不安。要面對第二次經歷七月的月生,他感到害怕。

「想不到其他可能吧。您的目的是把我送到七月,也可以換個說法,是讓Aporia再次演算七月。」

「欺騙?」

Winpymare已經不知第幾次獲得完美的勝利。所有同伴們互相信賴,打心裏感到喜悅。過去本來讓月生熱切盼望的那些笑容,如今已不再能讓他感到任何價值。他既不後悔也沒有希望,對一切已經膩味。

她就在附近。

儘管如此,月生還是反覆度過七月。重複得毫無意義,不帶有任何目的。

月生搖搖頭。

在這段時間裏,月生終於開始理解問題的本質。

——活着的意義。

如果可以,真希望能有誰——最好是烏拉,把自己的一切都奪走。

而月生得到「活着的意義」便會消失,所以必須把他攔在這裏。

所以,香屋搖頭回答:

「對不起,我不能說。」

嘴上說着,他開始暗自發抖。

——唉,要被月生討厭了。

這個非常強大的人,至今都與無力的我站在一起。

一段時間——有很長一段時間,月生始終翹着二郎腿盯住香屋,但最後,他調整眼鏡的位置起身。

「有點累了,讓我休息一下。」

他說完便要離開屋子。

香屋皺起眉頭,朝他的背影問道:

「月生先生,您不會死吧?」

他停下腳步,扭頭冷淡地朝這邊看了一眼。

「爲什麼我不能死呢?」

香屋無法回答。感覺這種無聊的問題根本用不着尋找答案,但又永遠讓人爲之煩惱。

儘管明白和本質無關,香屋還是開口說:

「如果月生先生不在,我贏不了Water。」

這理由和他無關吧,而且其實也不是香屋的真心話。當然,現在和將來月生仍然是香屋的王牌,但香屋要說的不是這回事。

——我喜歡這個人。喜歡這個強大又令人悲傷的人,所以不希望他死。

月生疲憊地笑了。

「在七月,我最後想起的是您,是您拜託我的幾件雜務。」

讓他心中想象的這些事情一一變成現實,然後再一一否定。

秋穗爲難地繼續說:

他其實不想做這種事情,故意讓月生接近死亡。堅持錯誤的做法能夠保護那個人,那麼就應該一直錯下去。可是要想讓這個八月的架見崎發生戲劇性的變化,香屋想不到其他辦法。只有這樣才能超越Toma。

「至今爲止,你從來沒有選擇讓同伴遇到危險的方法。」

這種假象讓人曲解活着的意義。

然後,他再次背對香屋,朝房門走去。

「所以呢?能和我透露一下嗎?」

與其說是做了,不如說只是想到了。

——你看,不對吧?這個也不對吧?就算整個世界如你所願,你也一點都不覺得幸福,對不對?

「那麼,月生先生很快就能找到活着的意義嗎?」

爲了讓那個人轉向未來,將他對過去的虛假願望全部否定。

至今爲止,他從來沒有從這個視角考慮過自身的做法。在架見崎,他一直被逼得走投無路,總是拼盡全力。在真的被逼上絕路時,如果想到了什麼方法對自身來說最安全,那麼哪怕會讓親近的人遇到再大的危險,他應該也會那麼做。

「這是第一次,你主動讓同伴遇到危險。這果然是因爲我們不是真的活着嗎?」

——所以,「沒有活着的意義」這種話,就不能按字面意思來理解,對吧。

這話有背後的含義。

「不知道,不過肯定不同於以往吧。」

然後,秋穗不高興地說:

而是知道與活着的意義遙不可及纔會死。

就是說,至今七個月裏每次最後一循環出現的損害,被保留到了八月的架見崎。

月生先生他——

通過再次演算七月,這件事得到了證明。

香屋點點頭,但要用語言來描述腦子裏的想法,是件很困難的事。儘管如此,他還是盡力表達自己的想法。

「因爲只能這麼做了吧?如果有什麼願望可能成爲活着的意義,那應該只存在於未來纔對。然而月生先生卻一味思考過去的事情。」

比如說,月生大概是無法相信自身願望的價值吧。

——這一定也是假象。

不知道心裏想到什麼,秋穗受傷似地皺起眉頭。

「這我不知道啊。我只是做了自己能做的事情。」

「然後,如果月生先生找到了活着的意義,那就是你害的。」

秋穗站起身,移動到對面——剛纔月生坐的位置上。她用胳膊肘撐着下巴說:

「讓月生先生的願望變回白紙。」

那個人肯定也有願望。比如,如果沒有被同伴們背叛,如果珍視的人沒有死,等等。他應該已經反覆想象過,如果能改變七月悲慘的過去會怎樣。但,或許他已經在什麼時候明白,就算實現那種「假定的歷史」,自己也不會變得幸福。

如果月生固執於過去,那也會成爲保護他的防線。那個人永遠也不會到達自己活着的意義,永遠留在架見崎。

「什麼意思?」

「所以我覺得,只要把月生先生的過去全部否定就好了。」

是這麼回事。

如果能這麼回答,反而更輕鬆。

「我還和以往一樣,只是害怕而已,只是想讓周圍的人幫忙。這和我以往的做法有什麼不同?」

真的?——香屋捫心自問。

——過去不會讓你幸福。

至今爲止,每次在遊戲分出勝負之前,架見崎都會不停循環。但每次最後一次循環中出現的毀損沒機會復原,被直接帶到下一個月。

「還有工作沒做——或許我活着的理由只是這麼簡單。」

是扭曲的成見,錯誤的偏見。

秋穗似乎放棄對香屋繼續追問,她改變話題:

「不知道——我不希望他找到。」

月生的命不重要嗎?知道現實和Aporia的關係之後,我們的命變得不重要了嗎?香屋搖搖頭。

關於運營者沒有說明的規則,香屋有一項假說。

「做這種事,有什麼用呢?」

香屋皺起眉頭。

「月生先生想象中可能成爲活着的意義的那些事情,我想全部否定。」

或者真的想要從這個世界消失。找到活着的意義,然後心滿意足,消失得一乾二淨。對他來說,那樣的結局或許是圓滿的。

但他沒能找到,所以纔會改變思路。

理由或許很簡單。如今再如何改變七月,也改變不了「同伴決裂」這一曾經的過去。無論之後創造再美滿的世界,刻在記憶裏的傷痕還會繼續留在他心中。

「說服Aporia的方法。」

如果按照香屋的方式來總結秋穗的話,就會是這樣。而總結之後,又覺得簡直理所當然。

但秋穗斷言:

人不是沒有活着的意義就會死。

「做法很冒險嘛,真不像你。」

——如果變成這樣,不就符合自己的期待了嗎?

月生離開屋子,門被關上。

「你說過,如果知道了活着的意義,那個意義就能輕易變成死去的理由。」

「因爲那個人會消失?」

證明這件事,便是再次演算七月的價值。

嗯,沒錯,肯定是這樣。

「善惡之類的事情我不懂,也不管怎樣能讓月生先生幸福。但,香屋,你能原諒自己做的事情嗎?」

「透露什麼?」

「不太明白,你從頭解釋。」

——如果這麼做,自己不就可以幸福了嗎?

那還用問。

或許月生對自身的變化還沒有自覺,但變化本身應該已經實實在在發生了。

就算非常順利地重新度過七月,過去的隊友們在眼前露出笑容,那個人還是明白,只要走的路有些許不同,同伴們便會背叛。這種傷痕無法治癒。

而無論是誰,心中都有願望。如果有人什麼願望都沒有,那種人纔不會死吧。只要沒有願望,也就不會失望或絕望。

「嗯,所以呢?」

Toma的進攻手段帶來危機。香屋想不到什麼正常的辦法能夠確保佔據優勢。所以,他選擇了再次演算七月。

「嗯。所以我希望他不去考慮什麼活着的意義,普通地活過每一天。」

——原諒不了啊。

「但是這不可能吧。那個人肯定會不停思考自己活着的意義。」

秋穗露出疲憊至極的表情,瞪了香屋很長時間。最後,她嘆了口氣說:

「不好說呀,不過應該已經有結果了。」

明知道有可能讓人死去,還是定下戰鬥的計劃。或者,實際在戰場上看到有人死去。以及,這次對月生做的事情。這三者之間真的有多大差別嗎?

「所以呢?到頭來,你到底做了什麼?」

事到如今再改變已經結束的七月,那個人也不會幸福。然而,他卻始終想着七月的事情。而同時,他心底其實明白七月不會讓自己變得幸福,所以那不可能成爲活着的意義。

——願望本身就錯了。

況且,真的有什麼「活着的意義」嗎?

不知道,就算這麼說,我也很難辦,以前根本沒想過。

「這樣一來,食物的問題能解決嗎?」

什麼都行。想要事業有成,想要全家幸福,想得到完美的戀人,想給自己討厭的傢伙一點顏色看看,想看連載漫畫的後續——只要有任何願望,都能成爲活着的意義。

就是說。

香屋腦中的想法可以說是Aporia想法的一部分,而由於在他的想法中看到了值得驗證的價值,Aporia纔會再次演算七月。

無論多麼痛苦,多麼悲傷,名叫月生的人就在這裏。——不,就算我們連人都不算,但擁有人類一樣思維的我們的確存在,我不想把這看得毫無價值。

「謝謝您。」

「月生先生有多生氣呢。」

——對我來說。

香屋很認真地用自己的方式思考過,思考月生活着的意義,

「或許吧。」

但秋穗搖頭。

香屋回答:

所以,香屋想要扼殺這一假象。

但香屋無法接受。

——這座城市的建築一開始就有毀損,會不會因爲是原樣繼承了上個月的損害?

可是香屋毀了那條防線。

這種事肯定並不稀奇,只要開始考慮「活着的意義」這種蠢事,便會有很多人陷入類似的泥潭,糾結於過去。他們固執地以爲那裏有自己的一切,然後眼裏裝不下真正能稱爲幸福的東西。

香屋漫長的解釋結束後,秋穗爲難地皺起眉頭,然後微微歪過腦袋。

「可那基本都是聽你說的。」

那麼,只要在七月結束時保住某座建築,那麼它也會完好地出現在八月。

原本,七月的最後一循環發生了激烈的戰鬥。那是月生和他同伴們的戰鬥。據說名叫無骨的玩家能夠使用範圍極大的射擊能力。名叫Mitty的玩家能夠操控天氣,名叫Droas的玩家能讓烏雲中的雷電落在身上。而月生這名擁有高額點數的強化士以他們爲對手,全力戰鬥。

如果能完全避免那次戰鬥中出現的損害,那麼至今八月的架見崎中損壞的建築——超市和便利店說不定會忽然以完好狀態出現。

香屋期待月生能讓七月乾淨利落地結束,以此解決Toma帶來的食物危機。

「不過嘛,這算是附帶的。」

就算失敗也沒關係,因爲那不是真正的目的。

秋穗朝桌上伸出手。在三瓶溫熱的可樂旁邊,是DVD的盒子。

——Water與Biscuit的冒險。

來自銀緣的消息,預計在第一百二十四循環出現。

Toma返還一千餐食物的條件,是平穩能在第一百二十四循環之前交出DVD。香屋答應她開出的條件,同時又考慮怎樣能比Toma更早確認來自銀緣的消息。

做法有兩種。

一種是趕快把DVD交給Toma,但在第一百二十四循環前重新搶回來。另一種,是在第一百二十四循環到來之前收到銀緣的消息。

——我永遠會選擇更安全的方法。

就是說,這次選擇了後者。

秋穗打開DVD盒子。

「那麼,來確認一下吧。看看你的推測準不準。」

Aporia再次演算七月,這件事不重要。

重點是讓Aporia把用於演算「八月」的運算資源放到其他用途上。也就是說,關鍵要讓八月的架見崎停止演算。

只要八月的時間暫時停轉,就只剩現實中的時間繼續向前推進。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登錄後加入書架章節報錯

閱讀設置

自動保存
字號
20px
行距
標準
背景
日間

第一卷道別的方法,我不願知曉 1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話 你獲得了成爲架見崎住民的權利
  4. 04第二話 電影,可樂與爆米花
  5. 05第三話 他至今踩死過很多螞蟻
  6. 06第四話 沒有比這更特殊的能力
  7. 07第五話 口頭的約定沒有保證
  8. 08第六話 無論哪個理由都不值得去死
  9. 09尾聲

第二卷道別的方法,我不願知曉 2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話 他的日子如時鐘般一成不變
  4. 04第二話 混跡於所有人視線中的怪物
  5. 05第三話 給貓起名字需要覺悟
  6. 06第四話 這個公會就要毀了
  7. 07第五話 夕陽下的笑臉只是錯覺
  8. 08尾聲

第三卷道別的方法,我不願知曉 3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話 沒有人還在意硬幣
  4. 04第二話 在一切活着的生物面前
  5. 05第四話 因爲我看不到你的眼睛
  6. 06第五話 也有在戰場上找到的生命吧
  7. 07第六話 Water與Biscuit的主題 其1
  8. 08尾聲

第四卷道別的方法,我不願知曉 4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話 少年決定成爲英雄
  4. 04第二話 開戰的宣言
  5. 05第三話 我就是想要這樣纔會過來
  6. 06第四話 他永遠在和前提戰鬥
  7. 07第五話 無論是誰總會在某處敗北
  8. 08第六話 她有很多朋友
  9. 09尾聲

第五卷道別的方法,我不願知曉 5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話 如今已聽不到她的回答
  4. 04第二話 如果能準備紅酒就好了
  5. 05第三話 那彷彿是離羣孤狼的嘶鳴
  6. 06第四話 她的介紹
  7. 07第五話 世界面前難以解決的命題
  8. 08第六話 一即一切,一切即一
  9. 09尾聲

第六卷道別的方法,我不願知曉 6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話 如果知道世界要毀滅不就沒法安心去死了嗎
  4. 04第二話 我們已經相當親密了
  5. 05第三話 簡直是絕望啊
  6. 06第四話 如果真的有英雄
  7. 07第五話 開始處理戰敗後的事Q吧
  8. 08尾聲

第七卷道別的方法,我不願知曉 7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話 一撮禸桂的戰鬥
  4. 04第二話 肚子餓了嗎?
  5. 05第三話 做法有兩種
  6. 06第四話 請給我活着的意義正在閱讀
  7. 07尾聲

第八卷道別的方法,我不願知曉 8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話 空虛數據所寄託之夢
  4. 04第二話 沒有名字的組織
  5. 05第三話 頒獎儀式
  6. 06第四話 慘劇開始
  7. 07第五話 Q書
  8. 08第七話 不過你是知道的吧?
  9. 09尾聲

第九卷道別的方法,我不願知曉 9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話 我想成爲人類
  4. 04第二話 二分之一的英雄,千分之一的死因
  5. 05第三話 開始公平的選舉吧
  6. 06第四話 繼續孤獨地散步
  7. 07第五話 發現和殲滅敵人
  8. 08尾聲

第十卷道別的方法,我不願知曉 10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我是活着的人
  4. 04第二章 與Biscuit類似
  5. 05第三章 沒有人能與她產生共鳴
  6. 06第四章 一切的死都是罪過嗎?
  7. 07第五章 Water與Biscuit的主題 其2
  8. 08第六章 其爲生命的主題
  9. 09尾聲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