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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話 她有很多朋友

《道別的方法,我不願知曉》 · 河野裕 · 1.5萬 字

1

在教會二樓最深處莉莉的私人房間,秋穗一動不動地注視着她。

莉莉蹲着哭了很久,但終於靜靜站起身,走到牀邊,那步伐就像秋穗以前在電影裏看過的夢遊症患者。

她一頭倒下趴在牀上,睡了一小會兒。真的只是一小會兒。雖然沒有特意看錶確認,但差不多是兩三分鐘吧,期間秋穗讓愛麗絲離開,自己拿椅子坐在睡着的莉莉旁邊。不久後,莉莉睜開眼,小聲說:

「你出去。」

秋穗裝作沒聽到這句話。

她也在猶豫,不知道該和莉莉說些什麼,因爲不知道,於是決定說自己想說的事。

「我和Water還有香屋做了很久的朋友。」

從小學二年級開始,已經差不多九年,一直在那兩個特別的人身旁看着他們。

「要說學校的成績,是我更好喔。比知識量或是計算能力我不會輸,但我羨慕他們兩個。說得更清楚一點,就是我感覺自卑,因爲在最重要的能力上比不上他們。你知道那是什麼能力嗎?」

秋穗等了一會兒,可莉莉沒有回答。

不過她應該沒有徹底無視自己的話。雖然沒有根據,但看着她爲難似的面容,就有這樣的感覺。秋穗繼續說:

「那個能力說白了,是想象力。根據現在看到的東西,還有至今爲止的經歷,來理解還沒有見過或是沒有經驗過的事情。」

莉莉用力皺起眉頭,小聲說:

「如果我能早點了解那些事就好了。」

「沒錯。」

瞭解戰場,瞭解人們流血倒下的地方。

莉莉當然早就可以瞭解到那些。就算沒有實際看過,就算一直在這個漂亮的房間裏閉門不出,能想象的也要多少有多少。只要沒有從不想看到的東西上移開視線,就應該看得見纔對。

「不過嘛,大多數人都是這樣的。」

明明是很簡單就能想象的事情,卻沒有想象,於是纔出現衆多無聊的問題。哪怕是秋穗來到這裏之前所生活的世界,也有衆多由於缺乏想象力而出現的情況,比如欺凌、犯罪或是戰爭。

「可是,」

如果他的能力真的能將戰鬥從這個世界消除,我發誓平穩之國會很樂意與他合作。

「香屋擁有能力可以向運營者提問,並讓他們回答。」

「嗯,沒錯。」

她像是找藉口一樣回答:

如果Toma打算殺了香屋,她的勝利就不可動搖。

「這實在是做不到喔,畢竟是摯友啊。」

如果有哪位在乎勝負,就全部算作我們輸。

「那取決於你,現在也不晚。」

——到頭來,要鼓勵失落的孩子,最合適的辦法就是這個。

「好厲害。」

只是,對她的誘導太過順利,讓秋穗感到不安。爲什麼Toma要對莉莉隱瞞香屋的能力?這孩子好像完全沒有考慮這點。

以前,被平穩之國抓住的時候,香屋好像曾爲了讓莉莉記住自己的名字而行動,據說那是爲了他能睡安穩覺的一張牌。當時秋穗不明白其中的意思,但現在能夠理解。

對這個問題,秋穗沒有覺得愚蠢,也沒有覺得不負責任。

無論怎樣的形式都好,只能拿出像那麼回事的希望。所以,與其說是爲了推進向香屋的計劃,不如說是爲了安慰莉莉,秋穗說道:

「所以,你繼續消沉也沒關係。哭也好,心裏鬱悶也好,砸枕頭撒氣也好,都沒有問題,但請再聽一聽我想說的話。」

——但,那不可能。

而如果是莉莉,就能憑一己之見決定整個組織的方針。如果支持香屋,很多弱者便會流向平穩。除PORT以外的所有組織——不,就連在PORT內沒希望參與頂層競爭的人,都很可能覺得香屋講述的未來更有希望。

討厭戰鬥的各位,今天可以和我一起認輸嗎?

她眼裏的淚水已經幹了。

「按照預定,我好像要接任代言者這個職責。」

如果敵人是巨大的組織,那麼只要是強大的玩家就可能成爲英雄;如果敵人是強大的玩家,那麼組織或是友情一類事物就可能成爲英雄。但,香屋戰鬥的對手不屬於這種範疇。

但,向弱者展示希望這件事本身,無論如何都會帶來危險,難保不會從本來已經能放棄的人手裏奪走放棄的念頭。如果不放棄,人就會死。爲了舉起希望的旗幟,必須先用屍體鋪路。

「那就很少見了,你竟然會在最後的最後被人搶走最大的甜頭。」

——所以,我不會進一步深入了。

平穩之國的各位,請立刻停止戰鬥,回到我們的領土來。

對於戰場的規律與原理,莉莉一定完全沒有理解吧,對一切的認識都像結果論一樣。儘管如此,她宣佈「敗北」的時機實在完美。今天的戰鬥已經幾乎落下帷幕,剩下的都是類似收尾的作業。莉莉——平穩之國在做出那份聲明後,沒有任何損失,只得到了好處,即對抗架見崎最強組織PORT的手段。換句話說,平穩之國只是明確了與弱者爲友的立場。

在那個能力得到證實前,我發誓平穩之國不會發出任何宣戰佈告,只進行防衛。

「這個,能得到回答嗎?」

所以,我對電影俱樂部會長、香屋步的能力非常期待。

「香屋最想要的協助者,就是你。」

平穩之國。在架見崎唯一能對抗PORT的組織;也是以對莉莉的愛這種模糊的東西爲基礎,膨脹到如此龐大的奇妙組織。

「對每個問題,只要拿出由運營者設定的點數,就能讓他們如實回答,大體上是這個感覺,具體內容不重要就省略好了。總之在下個循環,他打算提這樣的問題——有什麼方法能讓架見崎變成永遠和平的世界?」

如果這個世界能變得和平,所屬於什麼組織都無所謂了。

莉莉。平穩之國既柔弱又堅實的象徵。按愛麗絲的說法,就是能讓人相信愛或希望這種美好事物的偶像。

「哦。」

這次戰鬥,是莉莉的勝利。

衆人終端上一同播出的那個聲音顯得稚氣,與其說是帶着緊迫感,不如說是竭盡全力,所以不給人說謊或是糊弄人的感覺。

香屋步的確會向弱者展示希望。

莉莉用力皺起眉頭。

秋穗很擅長找到類似中庸的做法。

當然,就算不屬於我們——平穩之國也沒關係。

因爲實際上,光靠在這裏生活的玩家們的知識,就能讓和平變得可能。因爲能力實在太方便了,只要不用於戰鬥,而是用於維持平穩的生活,就能組建遠遠超越秋穗所知道的「現實」中的醫療機構與安保機構。而每到循環,人們的健康和食糧問題都能得到解決。正常來想,架見崎足以蛻變成樂園。

Toma習慣於在對手的多個選項中預測結果,並對那唯一的一個選項制定對策,香屋覺得自己也有相同傾向。但秋穗能找到更柔和的妥協點,那與Toma憑感覺判斷的美學也有不同,其中細膩地融合了理論與感情。

現在,在架見崎,想要抵抗這一前提的只有唯一的那一個人吧。

到今天爲止,莉莉——「玩具的王國」傷害了多少人?又殺死了多少人?秋穗不知道,但那些數字肯定不是零。以前,平穩之國和三色貓帝國戰鬥時,三色貓一方出現了七名死者,其中光是明確得到確認的,就有五名由「玩具的王國」造成。

換句話說,能成爲英雄的,恐怕只有香屋步。

「提問?」

莉莉輕聲說。

如果規則強迫人們戰鬥,就挑戰規則本身。一直以來,一定只有香屋以這樣的視角望着架見崎。所以對於真正討厭戰鬥的人來說,可能成爲英雄的只有他。

不存在什麼辦法讓架見崎變成永遠和平的世界。

「嗯。雖然不知道實際情況,但裏面應該有一半左右是她的目的。」

莉莉只說出兩個字,聲音就斷了。

架見崎大部分人——包括所屬於平穩之國的大部分人,第一次聽到她的聲音。

想要戰鬥甚至殺死對手後得到什麼東西的人,真的有那麼多嗎?

給她看到像是希望的東西后,接着爲了讓她邁出第一步,輕輕在背後推她一把。

所以,香屋看中了平穩之國,想要掌握這個組織。

「嗯,我知道不是說一句『大多數人都這樣所以沒辦法』就能看開。所以你可以難過,不甘心,也可以後悔。」

莉莉不適合架見崎。她是個對保持溫柔沒有任何疑問的少女,所以無論如何都不適合架見崎,因爲這個世界以戰鬥爲前提。

那果然是莉莉殺死的。哪怕手上沒有留下用匕首刺下的觸感,流出的血也遠到不會出現在她眼裏,這些仍是莉莉需要揹負的罪過。在架見崎的什麼地方,一定有人打心底憎恨這個孩子。

所以,拜託了。

「我想也是。她明明溫柔,卻很會動腦筋。」

莉莉「咻」地吐出一口氣。

Toma翹起二郎腿,輕輕嘆了口氣。

但如果他們保持誠懇,能讓香屋的打算破產的回答只有一個。

「我該怎麼辦?」

初次見面,我是莉莉,擔任平穩之國的會長。

秋穗朝她用力點頭。

「這個代言者的職務,今後廢掉怎麼樣?」

「這做法實在太有香屋的風格了。在架見崎最強的,不是PORT也不是月生先生,怎麼想都是運營者,而那個傢伙想靠一個問題就把運營者拖進自己的領域。」

由於走廊的窗戶反光,等Toma走得很近以後,香屋纔看清她的表情。她柔弱地微笑着。

——不存在那種方法。

雖然想幫香屋的忙,但現在莉莉打心底失落,好像輕易就會接受自己的提議,在這個時候實在開不了口把她徹底說服。到頭來,秋穗沒有香屋或是Toma那般的覺悟。

「莉莉像那樣變得堅強,是件高興的事,真的。所以今天輸給她們就好。而且白貓小姐好像願意和我(私「わたし」)做朋友,對我(私「わたし」)來說也不是沒有好處。」

安慰失落的孩子的辦法中,第二個步驟。

我真心希望架見崎保持平穩,沒有戰鬥。

那個少女的廣播,香屋也聽到了。

在秋穗眼裏,平穩之國顯得異常。他們編造故事,將名叫莉莉的少女奉爲偶像,把她當作維持自己內心平穩的道具。但讓這種異常出現的根源,在某種意義上是正常的感情吧。愛麗絲是這麼說的:「在架見崎生活,很辛苦吧?」這個組織的人想從人們互相廝殺的現實上背過臉,纔會倚靠於莉莉。他們會對一個單單是溫柔的少女表示崇敬,難道不是因爲內心深處明白爭鬥既愚蠢又悲慘嗎?

2

「香屋的想法也有問題,等過段時間冷靜下來再考慮吧。」

「莉莉,只要你站在香屋那邊,他就能朝目標邁近一大步。」

「不過,你有能力讓今天的戰鬥告終。」

Toma出現在教室時,香屋正被繩子捆住,倒在地上。

聽她說了句「這兒已經可以了」,黑焦便低頭離開屋子。

Water,你聽得到吧?請按我說的指揮。

而今天在架見崎發生的,實質上是平穩和伊甸的戰鬥。只要平穩收手,戰鬥便會偃旗息鼓。

在這次交戰中,平穩之國將放棄所有戰鬥。

各位——不只是我們組織的人,還有架見崎的各位,拜託了。

恐怕,香屋從一開始就設想了這個問題,所以才追加了些詳細的規則。比如,通過「設定的所需點數不得超過架見崎的點數總和」這一限制,運營者必須爲這個問題設定有可能實現的點數。「能力者與管理者需以誠相待,公平運用這項能力」這一限制,讓運營者沒法隨便扯謊糊弄過去。

所以,拜託了。

這一天,曾以閉口不語爲職責的少女發出了聲音。

Toma拉過椅子坐下。

「按照規則,只要香屋收集到必要的點數就可以。」

如果用莉莉的聲音宣佈停戰,平穩的人們就不得不聽從吧。

當然秋穗不確定運營者一定會遵守規則,香屋肯定也一樣不確定。

可以只考慮活下去,讓這場戰鬥結束嗎?

「真有點後悔,對秋穗放任過頭了。」

「本以爲這次會是我(私「わたし」)完勝呢。」

「但是,如果莉莉站在我這邊就對我有利。」

「有可能。你的能力超出了想象力。」

「沒什麼,只不過按常理來考慮就變成這樣了。」

和運營者——那隻青蛙他們第一次見面時,香屋看到了能力的列表。無論誰都一眼就知道,這是讓人去戰鬥,所以他考慮起能迴避戰鬥的能力。

首先作爲目標的,是放棄架見崎的所有點數,所以必須是能一次性清除大量點數的能力。

其次重要的,是要如何從其他人手裏得到點數。他不想幹強搶這種可怕的事,於是選擇了能讓對方主動交出點數的能力,這樣想到的就只有一種。

——讓任何人都能相信,戰鬥將從架見崎消失的能力。

戰爭這東西,是由自衛產生的。不是爲了奪走什麼,而是不想被奪走任何東西。一千多年前人類還野蠻的時代姑且不論,至少在和平的價值得到認可的現代,大多數人應該都這麼考慮。所以只要安全能得到保障,大多數人都會停止戰鬥。

那麼,要怎麼證明戰鬥會從架見崎消失?

香屋只想到唯一一個辦法。

讓運營者聲明就行了,說只要怎樣怎樣做就能讓架見崎和平。

所以,香屋選擇了能做到這件事的能力。「Q&A」。能實現香屋目的的,只能是這個。

Toma點頭。

「知道答案後再一看,其實單純是你和從前一樣棒極了,僅此而已。」

感覺被誇了,但香屋沒法老實地開心起來。

「我也有看漏的地方。」

「是說黑焦先生?」

「也有這個。」

但,最重要的是另一件事。香屋沒有發現一件從根本上讓自己發抖的事,黑焦只不過是冰山一角。

「畢竟,我(私「わたし」)比你在架見崎多待了兩年嘛,已經做了一部分準備。」

「算是平手吧。我們和三色貓都沒有死者,也沒有點數變動。」

香屋看不到她的臉,開口問:

落後兩年再和Toma在同一張棋盤上較量,果然難度高過頭了,這遊戲的平衡度不對勁。

「你真是心軟。」

「對了,接下來我會怎麼樣?」

已經幾乎只剩這一個答案。

對已經準備捨棄的組織——不,不對吧,是僅僅爲了一名少女,Toma究竟付出了多少代價?對一個接下來恐怕會成爲敵人的少女,她究竟有多溫柔啊?

「剩下的戰況怎麼樣?」

「我(私「わたし」)還是平穩的人,會按莉莉說的做。」

「那不是挺好嗎?今天也算是在和平穩打嘛。」

「是啊,適合做莉莉的朋友。」

「好啦,雖然望着被綁在地上的摯友也不錯,不過差不多該動身了。」

她仍帶着微笑垂下視線。

「這次就算欠你一份。」

原因是他離開三色貓帝國後,又去了魯濱遜。得到那個公會輕而易舉,會長Paramythi已經失去戰意。但和撫切對話花了點時間。

「飲料是自助,坐下前自己準備好啊。」

就算血和酒精衝上他那個被打得鼻青臉腫的腦袋,讓他倒在一邊,尤里也不在乎。只要不死,到循環就能恢復原樣,而且就算死了,在架見崎他也有這麼做的自由。

「除了弱小,架見崎只剩下五個組織。PORT,平穩之國,伊甸,三色貓帝國,還有電影俱樂部,就這些。」

「要從正面和平穩較量,就需要PORT的力量。」

「爲了和朋友道別而介紹別的朋友,這其實不是我(私「わたし」)喜歡的做法呀。」

從分給自己處理的瑪麗·賽勒斯特,類人猿非常有效率地獲得了人員和點數。對方公會有八人戰死,那部分點數也隨之減半,儘管這樣合計還是有八萬左右,算是大勝。

「但是,我(私「わたし」)覺得比什麼也不做強。你讓秋穗過來真是太好了,因爲她很溫柔。」

因爲了解Toma,所以本該能想到的。這孩子她——

「我現在還是不明白,爲什麼你不贊同我的打算。」

Toma在課桌上撐着下巴,盯着這邊看。

類人猿一仰脖,把杯裏的酒喝乾。

他只能努力讓架見崎成爲和平的世界永遠持續下去。

「可是,你要做的事情,說白了就是自殺吧?」

「猶豫什麼?」

「多到能和PORT打?」

「當然是平穩。我(私「わたし」)和秋穗約好請她喫草莓芭菲。」

「有這麼奇怪嗎?我們是摯友但也是對手吧?」

「沒錯,又要絕望了吧。」

既然這樣——香屋想說。

「有可能吧,這是價值觀不一樣。」

如果月生和平穩真的因爲利害一致而聯手,那個最強玩家將再次復活。現在,平穩的點數是一百二十萬左右,從數字上看,不是不可能將月生的最大值——超過七十萬的點數借給他。

從這個意義來講,莉莉的廣播具有無可估量的價值。

尤里走近後,類人猿頭也不回地說:

「魯濱遜是我們收下了。話雖如此,在那之前點數被月生徵收過,要算點數差不多是六萬的收穫。」

「這話呀,Toma,因爲是你才說得出來。」

在這之後,架見崎會眨眼間誕生一個巨大的組織吧。由Toma做會長,下面是她的同伴們。對那個組織,自己能追上多少呢?到底會有多少人會有正常的想法,對戰鬥感到害怕呢?

「我(私「わたし」)好喜歡你,真的。」

既然已經有眉目得到白貓,Toma隨時都可以離開平穩之國。

對於秋穗這麼輕易接近莉莉,本該更有危機感纔對。

Toma從椅子上起身,繞到身後膝蓋着地。看來她是要解開繩結,手上碰到她柔軟的皮膚。

「已經完全和白貓聯手的平穩,伊甸還不是對手。而且Water和電影院的會長接觸了,要是連月生都站在那邊,實在是沒法打。」

「今天就算了,受傷以後喝酒對身體不好。」

「這次贏到這些就行了吧,伊甸僅僅一天就得到了十四萬點數。」

類人猿舉杯喝着酒,朝這邊瞟了一眼。

「我最不該看漏的,就是秋穗發揮的作用太大了。」

「那可挺多的。」

如果是Toma,她本該更高明地妨礙秋穗。

但,香屋沒有關注這件事。需要在意的太多,受困於眼前的恐懼,沒能對真正該害怕的事情感到害怕。所以,他不甘心。

在這個時間點,那個孩子擺明了態度,那麼香屋應該多少能縮短自己和Toma的差距。

「如果我(私「わたし」)離開以後,秋穗能順利成爲莉莉內心的支柱,那對我(私「わたし」)多少有些不利也沒辦法。這樣就能安心脫離平穩。」

如果Toma毫無準備地離開,莉莉大概會非常失落,所以爲了照顧她的情緒,Toma決定把秋穗用上。Toma就是這樣的傢伙,毫不在意眼前的有利或不利,按照美學般任性的想法行動。

「你呢?三色貓怎麼了?」

「嗯,我本以爲已經有所防備。」

——算了,也沒什麼。

——只要在架見崎死亡,一切都會恢復原狀。

——既然這樣,和我聯手不就好了嗎?

3

「要去哪兒?」

「你還有多少朋友?」

真是可怕。

「按我(私「わたし」)的計算,只要得到白貓小姐就至少是勢均力敵。」

看着他拿手邊的酒瓶又倒上一杯,尤里有點繞彎子地回答:

尤里回到伊甸的領土時,太陽已經西斜。

「你打算離開平穩之國嗎?」

在這次的戰鬥,撫切明顯沒有盡職,他本該和Kido一起踏進童話世界。如果光看結果,撫切的行動的確沒有左右戰局——因爲不只是平穩的布偶,連月生都去了——但如果情況稍有不同,撫切和Kido一起戰鬥應該很關鍵,而他用了些像模像樣的理論反駁,但這次明顯是放了水。

對此,香屋本來能注意到,至少應該有所想象。秋穗那麼簡單地接近了莉莉,背後一定有Toma的打算。

「我的份呢?」

原本尤里就沒想過能輕鬆掌握伊甸,所以要說符合預期也算是符合預期。非要說的話,Kido那幾個原電影院的人反倒認真幹活,真是意外。

香屋自認爲了解Toma的強大,還有她的手法。這傢伙無論矛還是盾都會善用人際關係,能很快交到朋友。所以終端上顯示的「公會」根本不是她的本質,要是能多加註意她那些眼睛看不到的交友關係就好了。

「我(私「わたし」)已經決定,要用對自己來說最有誠意的方式愛你,唯獨這份意氣不能放棄。」

「嗯。」

「還在不停變動。三色貓和電影院聯手搞到了一部分。那羣人所屬的公會還在,不過到循環之前肯定要被三色貓或者平穩吸收。」

——在離開平穩之前,Toma爲莉莉準備了代替自己的人。

從一開始,香屋就沒有選擇。

「再和三色貓打下去,平穩也會出手。」

Toma沒有回答問題,只是單方面表示:

「但夕陽和酒夠搭,再配上渾身的傷就更別提了。」

「我想也是。」

通常來說纔不是這樣吧。友情這麼沉重的東西,要徹底堅守實在不容易。所以香屋決定儘可能守住的友情只有兩份。Toma的份,還有秋穗的份。

這其中當然有大半在於香屋自己的思想,但Toma也是理由之一。她曾一度在現實中死去,爲了不會再次殺死她,香屋只能這麼做。

「你知道嗎,步,如何對待朋友不是取決於立場。正因爲我儘可能向全員傾注感情,所以才能得到這麼多同伴。」

運營者的話倒不重要。不管怎麼說,Toma只能在這裏存在。無論死在架見崎,還是這個世界結束,現實中的她已經永遠不在了。

「還不算完吧?」

架見崎的戰鬥最長會持續三天,這是規則。

尤里徑直坐在他旁邊。

「弱小具體什麼情況?」

回到伊甸,在身體筋疲力盡地躺到牀上之前,尤里決定再完成一件工作。他去見了類人猿。伊甸有一條和PORT相通的繁華街道,只要沿着那條路走,就很容易找到他。類人猿正坐在一家西式風格的酒吧吧檯前,臉上還有挫傷的淡黑色痕跡,手上果然拿着威士忌喝。

「我又不是爲了你做的。」

就連待在平穩,也是爲了交朋友,併爲朋友收集點數吧。所以她努力讓Simon失勢,在平穩成爲掌權者,按自己的意願給人員分配點數。把大量點數交給朋友,再帶着大家離開。

「今天辛苦啦,你沒辜負我的期待。」

對這句話,香屋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你要怎麼辦?升官到PORT去?」

在架見崎,Toma已經有大批朋友。他們就像黑焦這樣,分散在各個組織吧。而只要準備妥當——找到的「朋友們」已經足以對抗PORT時,她就會離開平穩之國,建立自己的公會。

但在他開口前,Toma繼續說:

她交朋友的最後一片拼圖便是白貓。

「那當然了。不管怎麼說,今天最有成果的就是你。」

「不,我有點猶豫。」

正如類人猿所說,如果明天、後天接着戰鬥,說不定能打下三色貓,但尤里不打算繼續了。

不管怎麼說,弱小的動向不影響大局。就算多少有變動,他們點數合起來也不過架見崎全體的百分之三。

類人猿猛地放下威士忌酒瓶,發出粗暴的聲響。

「這不是變得相當簡單好懂了嘛。PORT和伊甸聯手,對面是平穩、三色貓、電影院。可以拿紅白帽子[注]分組了。」

(譯註:日本小學生體操服的一部分,帽子分紅白兩面,兩面都可以戴,在運動會等活動可以此分紅組和白組進行競技對抗。)

「嗯,你喜歡簡單好懂的?」

聞此,類人猿把杯子送到嘴邊答道:

「如果我是最強那熱烈歡迎,不過想爬到頂點可真難,再亂一點搞成一團爛泥更好。」

尤里點頭。

「我想也是,所以來給你提個美妙的建議。」

「那我可是相當期待。」

「我說你,要不要支配伊甸?」

「原來如此。這也算不上美妙嘛。」

「重點在後頭。類人猿,掌握伊甸之後,把一個豪強打下來吧。」

「平穩?不是說太難——」

「不對,是PORT。」

PORT的圓桌做什麼事慢吞吞的不夠格,但戰鬥力很有魅力,那麼從外部奪過來就好了。

尤里盯着類人猿像大橡子一樣圓溜溜的眼珠,對他表示:

「用伊甸把PORT打下來。你要不要做那個會長?」

非要說的話,尤里喜愛類人猿這個男人。

類人猿並不靈巧。不只是體型,像思考還有價值觀之類的也粗枝大葉,比較遲鈍,但這個男人的確有他的魅力。比如說,聽到這種看似信口開河的話時反應很快,聽到美妙建議時露出的表情像孩子一樣讓人着迷。所以哪怕是在PORT,類人猿也能坐在NO.2的位置上。

就公會而言,也需要個像樣的檢索士,而且個人來說黑焦說的話又很有意思。這人說是想了解架見崎的一切。爲什麼會有這麼個地方?爲什麼我們在戰鬥?運營者想要的是什麼?白貓對這些問題的答案同樣有興趣。

「是的。」

尤里點頭。平穩的Water,那個人相當不好對付。

見他發出咔嗒咔嗒的腳步聲接近,白貓問了句「什麼事?」

「我是黑焦,可以進去嗎?」

這話完全沒錯。

黑焦一臉爲難地苦笑着說:

而黑焦站了起來。

白貓出聲同意後,醫務室的門開了。

「雖然沒生氣——」

——能保護我的人,除了她應該沒有別人了。

「不用,算了。」

除了這份不適,她心情還不賴。尤里比想象中更強一點,如果當時Water沒有出現,繼續打下去的話會怎麼樣?雖然不覺得沒有勝算,但說不定來不及救黑貓。換句話說,不管戰鬥表面的結果如何,都是自己這邊輸了。

「明白了。然後,還有一件私事。」

「那就算了。你想被殺?」

「Water啊。」

「我就是不想死,所以這麼做也分人。」

被叛徒安慰,也真夠奇妙的。

想想看,自己至今還沒有被真正信賴的人背叛過,所以根本沒想過,但背叛讓人難過。

尤里說,白貓對黑貓抱着不現實的期待。記得實際的表達不太一樣,但基本就是這個意思,而白貓認爲他的評價並不正確。

今天太累了,懶得考慮。

那是以前黑貓死過一次的時候。她從敵人的攻擊——好像是硬幣型的炸彈下保護了白貓,然後自己死了。那時黑貓沒有用強化,只靠肉身超越了白貓的反應速度,沒等白貓反應過來就把她推開了。

「嗯。什麼時候有人變卦都不奇怪,情報管制很重要。」

黑焦把手伸到背後。從他的步伐就知道,那兒應該有件挺重的東西,尺寸不太大,拿起來大概順手。而黑焦的舉動顯得緊張,應該是件挺特殊的東西。

「要我報告戰況嗎?」

白貓應了一句,心裏笑了。

「哦。」

「我就聽聽理由吧。」

「哦,我記下了。」

類人猿有一點膚淺,但不是傻子。對尤里的話,他至少有腦子懷疑,想象尤里背後的盤算。

「適當選個時間,我基本上都閒,只要黑貓方便就行。」

怎麼想都不是花束,不過他舉過那件東西的動作多少有點像是舉起藏在背後的花束。槍口筆直地對準這邊。

白貓把手槍遞給黑焦,笑了。

「麻煩?」

「真老實,你這種人死得早啊。」

「嗯,雖然沒生氣,但有點難過。」

她盯着天花板,想了一會兒黑貓的事。

「對方是Water。主要是交換了些情報,以及對你和黑貓隱瞞了關於她行動的檢索結果。」

「如果被趕出公會,我就把所有點數交給您。」

「是挺累的,不過這算是我的興趣。」

今天也一樣,輸給尤里前一刻的動作不賴。儘管還差得很遠,但已經顯露出白貓理想中的片鱗半爪。所以,白貓的心情很不錯。

「勞煩您動手真的非常抱歉,我這樣是不想在今後把事情搞麻煩。」

類人猿抓起酒杯,朝這邊伸過來。

「除了他們,今天收編的兩個公會——瑪麗·賽勒斯特和魯濱遜也要拖過來,還有,從電影院匯合那組人。」

「啊啊,那纔是正題對吧?」

白貓也不是討厭背叛。每個人有每個人的情況,而根據那些情況做出選擇,會出現這種事也不奇怪。她不覺得這卑鄙,是黑焦按他的方式認真思考後得到的結果吧。

黑焦在地上盤起腿。

「我可以辯解一句嗎,就一句。」

白貓站着都嫌麻煩,在牀上坐下。

「首先從控制伊甸開始吧。」

「哦哦,這可棒極了,我真興奮。」

「沒錯。Colon、撫切那幾個人要死死按住了,讓他們聽話。」

「畢竟敵人是PORT嘛。」

不久後,外面傳來敲門聲。

如果不靠能力,肯定無論尤里還是月生都做不到。既然黑貓做到了,她的姿態就比任何人都美。

身體的傷已經大體治好了。三色貓帝國擁有的恢復能力不多,但大膽地大量投用那些寶貴的恢復能力後,就是這個結果了。儘管如此,濃重的疲勞感還是在身體裏、特別是眉心一帶久久不散,總覺得頭好痛。

「你想走隨便,不想走的話,就和以前沒什麼變化。」

類人猿粗獷地笑了,那表情彷彿是用油漆和刷子畫出的速寫。

那真是太好了。要是他點頭,實在是讓人難辦。

她甩過被子擋住黑焦視線,同時扭身滾下牀。沒有槍聲響起。白貓抓住他腳腕一扭,黑焦便失去平衡。見他緩慢倒下,白貓從下方打中拿槍的手。「咚」地一聲,手槍飛上半空,又很快落在站起身的白貓手中。

「我做了背叛你的事。」

「那我只把必要的事說一下。Water聯絡過來,說想找個好機會談談。」

「還沒有詳細內容,接下來我們兩個一起考慮吧。」

「要幹就快點幹。抓緊時間,速戰速決。打PORT需要準備,但最近架見崎一直不安分。」

但這種時候,他不會說「你認真的?」或是「怎麼可能做得到」這種無聊的話,也不會有什麼試探對方的舉動。因爲他知道這些沒有意義,所以直接跳過進入主題。

——這是被安慰了?

「要連具體內容都解釋清楚,還挺長的。」

「趁早分頭搞定吧,剛好我們擅長的領域不一樣。」

「不,完全不想。」

但尤里手邊沒有酒杯,只好用拳頭伸過去碰了一下。

在三色貓負責外交的是黑貓,考慮她的安排是最重要的。

白貓中意黑焦,覺得最好能不殺他,所以心裏暗自後悔就不該這麼問。肯定是自己心裏相當動搖,不小心說出了無聊的話。

「不錯嘛,詳細說說?」

這的確有點麻煩。

因爲白貓見過黑貓潛能的最大值。

「哦。」

白貓躺在醫務室的牀上,仰望着天花板。

「我不準備解釋。」

「是的,但本以爲您會更生氣。」

黑焦沒有起身,坐在地上說:

「感覺Water和您的關係要變好了,這麼下去搞不好要被懷疑,就來坦白罪行。」

黑焦朝這邊看過來,似乎喫了一驚,然後纔回過神似地把接過的手槍塞進白衣口袋,轉向這邊的臉上寫着爲難。

今天,白貓根本沒想過要保護三色貓,只是自作主張把黑貓帶去了。

終端就在手邊,但白貓碰都沒碰。

「今天辛苦了。」

「我不喜歡重複同樣的問題,但畢竟很重要,我就再多問這一次。在我還挺高興的時候,你特意過來被我摔得這麼難看,是有什麼理由?」

「我知道你是個叛徒,這件事姑且是記下了。但今後和以前沒有什麼變化。」

「您真是溫柔。」

真麻煩,對她還欠着救了黑貓的人情。

「那,我出去了。」

「你背叛到哪兒去了?怎麼背叛的?」

「一切按您的意思來。」

但在掌握人心方面,他無論如何都比不上類人猿。

「看心情我說不定也會動手。這之後你怎麼辦?」

「說起來話長嗎?」

「簡短點說。」

靠理性制定現實的方案,是尤里更拿手。

「原來如此。」

「把PORT徹底搞垮吧,搞垮了,再建立我們的國家。」

「好,那我就沒什麼可說的。」

「如果真的遇到二選一,我想我會選擇您而不是Water。這個想法現在也沒有變。」

「你不是知道嗎?」

黑焦輕輕低頭離開,白貓朝他的背後說了聲:「這事兒別和黑貓說」。

因爲她說不定真的會非常生氣。

晚上十點左右,房門被敲響了。

這時莉莉正隨便倒在牀上,把臉埋進枕頭,聽到敲門聲肩膀一抖。接着傳來的聲音讓她咬住嘴脣。

「打擾了,我是Water。」

她的聲音一如既往——沉着,理性,和名字一般像清澈的水一樣。Water打了聲招呼,走進屋子。

莉莉在牀上左擰右擰,總算爬起上半身。Water靜靜關上門,嘴角露出輕快的笑容。

「哦?感覺您心情不太好呀。」

「倒沒有,你生氣了?」

「生什麼氣?」

「我擅自行動了。」

對於自己在平穩之國這個組織的職責,莉莉自認爲還挺了解的。做一個形式上的會長,大家都會珍惜自己。但實際上誰都沒有要求莉莉主動做些什麼吧,比如提出意見,或是判斷情況。只要像個木偶一樣,坐在那兒沉默不語就行了,其他事情做什麼都是多餘。

但Water搖頭。

「我對平穩之國最中意的,就是會長是您。您不會率軍戰鬥,也不會暗地裏用計謀算計敵人。儘管聰明,但也與年齡相符,觀察事物多少會有看漏的地方。一個普通的溫柔女孩做會長,正是這個組織的魅力。」

雖然沒有多少被誇的感覺,但Water的語氣溫柔,也不覺得她在說謊。

莉莉小聲說:

「可是,我打破了承諾。」

「承諾?」

「香屋君的能力,我從秋穗那兒聽到了。」

「這樣啊。」

「這還不知道。如果我們開戰,一定是彼此都有不可讓步的原因吧,比如夢想或者希望有些不同的時候。但無論我們怎樣爭鬥,如果你投降,我一定保證你之後的安全與平穩。」

「既然能和睦相處,那不就挺好嗎?何必特地敵對?」

「嗯。」

「目標?」

「可是,爲什麼是敵人?」

沒有自覺讓她害怕。

Water輕輕吐出一口氣。在莉莉記憶中,這是她第一次用我(私「わたし」)做第一人稱:

Water搖頭。

「我會待在架見崎的理由只有一個,我有個絕對不會放棄的目標。」

「可以。」

本以爲Water和他是朋友,相信他們儘管組織不同,關係還是很好,對此還感到羨慕。

Water難爲情地微笑了,但那笑容又顯得難過。

「我想做香屋的敵人喔。要全力和他戰鬥,就要在您和香屋完全聯手之前,用這個組織做一些準備。」

果然,還是不明白。Water的話很難懂。

「我想差不多該離開這裏了,想擁有自己的組織。」

「那——」

「不用想得那麼誇張。架見崎很小,只要想見很快就能見到。我們只不過不再是會長和部下,而是變成朋友,這很難過嗎?」

「在那之前,我會按您的意思,和香屋和睦相處。肯定還有十天左右,但我會誠心誠意地爲您效勞。」

這種事,我纔不管——莉莉真想這麼說。

莉莉不是很懂Water的話。

我不要這樣,絕對不要。

「敵人,是怎麼回事?」

「比如在PORT,說不定會有人以他的能力爲理由發起暴動。我並不能預見未來,但就可能性來說是有的。所以,不知道該怎麼告訴你。」

「沒錯,大多數時候完全沒錯。」

更何況,香屋步的價值不是已經得到證明了嗎?他想用至今沒有任何人做到或想到的方法結束架見崎的戰鬥,事到如今,還有什麼超出這些的價值可以給她證明?

「其實我想過是這次循環結束的時候,但說不定還會冒出一點事務性的工作。因爲香屋的行動,平穩也有點混亂。等這些都解決,組織安定下來以後就走。」

「就算戰鬥,我們的關係一樣很好喔。」

如果他的能力會帶來問題——如Water所說成爲戰爭的火種,那莉莉更希望兩個人聯手。Water很聰明,或許無所不能,只要有她支撐,他的能力不就能完美無缺嗎。

「你什麼時候走?」

Water答道,然後閉上嘴沉默了一會兒。她很少會像這樣,話說到一半斷掉。莉莉一動不動地盯着Water的側臉。

「對立的理論?」

「那,我命令你,和香屋君和睦相處。」

「爲什麼?」

Water從牀上起身。

Water站起身,朝莉莉伸手,溫柔地摸着她的腦袋,唱搖籃曲般靜靜說:

「所謂平穩之國,就是這樣的組織,不依存於您就無法維繫。莉莉,我真的覺得你的立場很辛苦,太可憐了。因爲你不想殺死任何人,所以連放棄都不會被允許。」

從一開始——與香屋步見面之前,莉莉就對他抱有好感。

「能在這裏做會長的,只有您,莉莉。您是這個組織超出您想象的本質。」

「不必連您也順應架見崎的規則,沒必要拿組織做理由戰鬥。」

「有必要變成敵人嗎?就爲了證明香屋君的價值?」

「我好喜歡香屋,相信他的思維、或者說價值觀根基的想法比任何人都強大又美好。我永遠對他有期待,他也總是能滿足我的期待,還好幾次超越了期待。」

對莉莉來說,這種關係讓她愉快。但正因爲如此她也明白,香屋步這件事很難說服Water。對Water來說,他無疑是特別的。

對於想一想就知道理所當然的事情,卻沒能按理所當然去考慮。實際上,在看到戰場的影像之前,她都不太瞭解血有多紅。

「但,希望會把戰鬥拖得更久。他舉起的旗幟上寫着想要和平,但另一面,也會成爲戰鬥的原因。這種做法會改變架見崎原本簡單的構圖,本來單純是強者獲勝,而他給了弱者拿起武器的理由。」

儘管明白離題,莉莉還是說:

「但,還會有人死去。」

Water離開帶來的不安,悲傷,還有寂寞,再加上對她擅自扔下自己的憤怒,讓莉莉無法忍受。

但,莉莉已經知道,這樣是錯的,也知道這樣做早晚還會後悔。組織裏有誰死去時,自己還會哭着想,爲什麼沒能早點想象會有這種事。

莉莉不想和其他任何人戰鬥。但,她最不想戰鬥的對手,就是Water。

「香屋想做的事情沒有錯,不如說非常正確,想改變架見崎的方式完全符合他的風格。」

「因爲太過強大了。」

「嗯,我也覺得很棒。」

「是這樣嗎?」

Water講他的事情時,無論眼神,語調還是忽然浮現的表情,都很有魅力,超出平常的Water。那就像是把碳酸水倒進玻璃杯後,浮起的氣泡一般閃閃發光。所以莉莉就想,她口中的香屋一定是個很棒的男孩吧。

Water莫名不合時宜地顯得喜悅。

「什麼意思?」

「那,不會戰鬥?」

Water輕輕走近,站在莉莉旁邊問:「我可以坐下嗎?」,見莉莉點頭,她便坐在牀沿。

「不,從以前就決定了。」

「我明白。好吧,莉莉,只要您還是我的會長,我就聽從您的指示。」

她站到莉莉面前,單膝跪地,模樣彷彿以前讀過的故事中服侍主君的騎士。那眼眸彷彿躺下來仰望時看到的夜空般引人入迷。

「我想要完成與香屋對立的理論。」

「爲什麼,沒有告訴我?」

「有類似藉口的理由,還有真心話。請讓我先從藉口開始解釋。」

Water在膝蓋上撐着下巴,視線落在地上。

「這樣。」

「怎麼回事?」

「可是,我不喜歡一無所知。」

「爲什麼?因爲香屋君的事?」

Water點頭。

「是的。對於他的思想,我來準備完美的對立理論,如果那些理論被香屋步徹底推翻,他的一切就能得到證明。他將成爲運營者不斷探求的希望。」

「要是想做會長,我的給你,這樣行嗎?」

「關於這件事,是我必須向您道歉,那傢伙的能力我該立刻報告的,因爲關係到組織的運營。」

「莉莉。今夜我是來向您道別的。」

心頭有不少疑問,但她問出其中最大的一個。

「我知道了。但是,在那之後,每個月也要和我喝一次茶。」

「是的。所以,這些是藉口。雖然不全是說謊,但有其他真正的理由。我猜到您會中意香屋的能力,所以想爭取一點時間。」

Water輕輕笑着點頭。

「這樣可以嗎?」

Water和平穩之國的其他人不同。雖然她尊重莉莉作爲會長的立場,但不是無條件聽從。非要說的話,對待莉莉就像是對待年齡有些差距的妹妹。

「那,要怎麼做你才能留下來?」

不是我想變成這樣的,我纔不管。

莉莉還是不明白。

「不是這個意思。」

「我(私「わたし」)想要證明香屋步的價值,爲此不惜一切。就算沒法攜手共進、就算沒法抱緊他也沒有關係,如果有必要甚至可以與他爲敵。」

「真的?」

「那,現在就可以。」

我毫不猶豫投降,你現在就把這個組織搶去。

莉莉低聲說着,淚水模糊了視線。

莉莉的鼻子又發出一聲抽泣。她深呼吸兩次,然後開口。

Water的嘴角浮現微笑,搖了搖頭。

但,問題在於。

明明已經反省過,今天卻又和那時爲同樣的理由後悔。她明明知道,使用能力就意味着傷害別人,甚至殺人,卻沒有理解其中真正的意義。

不對。光是這樣沒什麼不好。

這句話並沒有讓莉莉感到不可思議或是喫驚。或許至今爲止,她已經有類似的預感,覺得早晚會變成這樣。因爲Water與平穩之國實在是太不相稱了。但,儘管內心的某處已經接受她的話,感情還沒有。

「莉莉,唯獨這件事請您相信。我真的覺得您是朋友。溫柔,堅強,誠實,是個特別的朋友。就算我離開,這些也不會有任何變化。」

這種後悔,莉莉已經體驗過了。和他——香屋步初次見面時,也因爲相同的事後悔過。那時的莉莉比現在更不瞭解現實,也不懂自己的能力和立場,以及自己對他人造成了多大的傷害。

Water開口說:

——我是個蠢貨。

「可是,如果組織不同,早晚會戰鬥吧?」

莉莉擦去眼角的淚水。鼻子輕輕抽泣了一聲,讓她有些難爲情。

Water的眼眸清澈漂亮,依然透着溫柔。

「這是命令嗎?」

「不,是請求。」

「那就約好了。我不會違背和朋友約好的事。」

那麼晚安。Water說着低下頭,離開了房間。

一時間,莉莉一動不動地盯着關上的房門。

本以爲睡不着,但莉莉窩在牀上哭了一會兒,再睜開眼睛時天已經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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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道別的方法,我不願知曉 1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話 你獲得了成爲架見崎住民的權利
  4. 04第二話 電影,可樂與爆米花
  5. 05第三話 他至今踩死過很多螞蟻
  6. 06第四話 沒有比這更特殊的能力
  7. 07第五話 口頭的約定沒有保證
  8. 08第六話 無論哪個理由都不值得去死
  9. 09尾聲

第二卷道別的方法,我不願知曉 2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話 他的日子如時鐘般一成不變
  4. 04第二話 混跡於所有人視線中的怪物
  5. 05第三話 給貓起名字需要覺悟
  6. 06第四話 這個公會就要毀了
  7. 07第五話 夕陽下的笑臉只是錯覺
  8. 08尾聲

第三卷道別的方法,我不願知曉 3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話 沒有人還在意硬幣
  4. 04第二話 在一切活着的生物面前
  5. 05第四話 因爲我看不到你的眼睛
  6. 06第五話 也有在戰場上找到的生命吧
  7. 07第六話 Water與Biscuit的主題 其1
  8. 08尾聲

第四卷道別的方法,我不願知曉 4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話 少年決定成爲英雄
  4. 04第二話 開戰的宣言
  5. 05第三話 我就是想要這樣纔會過來
  6. 06第四話 他永遠在和前提戰鬥
  7. 07第五話 無論是誰總會在某處敗北
  8. 08第六話 她有很多朋友正在閱讀
  9. 09尾聲

第五卷道別的方法,我不願知曉 5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話 如今已聽不到她的回答
  4. 04第二話 如果能準備紅酒就好了
  5. 05第三話 那彷彿是離羣孤狼的嘶鳴
  6. 06第四話 她的介紹
  7. 07第五話 世界面前難以解決的命題
  8. 08第六話 一即一切,一切即一
  9. 09尾聲

第六卷道別的方法,我不願知曉 6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話 如果知道世界要毀滅不就沒法安心去死了嗎
  4. 04第二話 我們已經相當親密了
  5. 05第三話 簡直是絕望啊
  6. 06第四話 如果真的有英雄
  7. 07第五話 開始處理戰敗後的事Q吧
  8. 08尾聲

第七卷道別的方法,我不願知曉 7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話 一撮禸桂的戰鬥
  4. 04第二話 肚子餓了嗎?
  5. 05第三話 做法有兩種
  6. 06第四話 請給我活着的意義
  7. 07尾聲

第八卷道別的方法,我不願知曉 8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話 空虛數據所寄託之夢
  4. 04第二話 沒有名字的組織
  5. 05第三話 頒獎儀式
  6. 06第四話 慘劇開始
  7. 07第五話 Q書
  8. 08第七話 不過你是知道的吧?
  9. 09尾聲

第九卷道別的方法,我不願知曉 9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話 我想成爲人類
  4. 04第二話 二分之一的英雄,千分之一的死因
  5. 05第三話 開始公平的選舉吧
  6. 06第四話 繼續孤獨地散步
  7. 07第五話 發現和殲滅敵人
  8. 08尾聲

第十卷道別的方法,我不願知曉 10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我是活着的人
  4. 04第二章 與Biscuit類似
  5. 05第三章 沒有人能與她產生共鳴
  6. 06第四章 一切的死都是罪過嗎?
  7. 07第五章 Water與Biscuit的主題 其2
  8. 08第六章 其爲生命的主題
  9. 09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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