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話 開始處理戰敗後的事Q吧
《道別的方法,我不願知曉》 · 河野裕 · 1.6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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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撫切感到自己在架見崎的「歷史」相當膚淺。他不後悔——雖然莫名有些不滿,但想不到什麼事讓他覺得「那時的選擇錯了」並明確感到後悔。也就是說,自己在不停地犯些小錯吧,就好像暑假時總覺得還來得及,可不知不覺中已經到了怎麼也完不成作業的時候。
在很長時間裏,撫切一直處於伊甸No.2的位置。輔佐會長Colon,並在戰場上負責指揮。對這一立場,他沒有感到不滿。關於會長Colon,撫切對她在組織內的做法也相當肯定。她比一部分怪物似的玩家弱,也算不上格外聰明,但價值觀沒有因架見崎失常。她始終記得戰鬥的愚蠢之處,明白互相廝殺帶來的悲劇,儘管如此還是沒有放棄自己的職責。
然而現在已經不一樣了。Colon放棄大半點數,決定在現在的伊甸——當然不是Colon和撫切的伊甸,而是尤里與類人猿所支配的PORT改名後的組織——做市民。伊甸原本的成員們有很多和她選擇了同樣的道路,於是名叫伊甸的組織沒經過戰鬥便消亡了,就像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融化的雪球。
——要說我後悔什麼,那就是讓Colon選擇了敗北。
她沒有什麼特別的力量,卻能成爲優秀的會長。再怎麼對豪強組織低聲下氣,在最後的最後仍把命運牢牢攥在自己手裏,這做法很聰明。然而,如今她放棄了什麼重要的東西——那類似於自由的本質,可以對自己的命運負責。讓會長做出這樣的選擇,撫切感到後悔。
尤里對撫切問過和Colon一樣的問題。那時尤里沒有因勝利而自鳴得意,也沒有看不起撫切,甚至沒有顯得無趣。就像在快餐店的櫃檯詢問「您選好點什麼了嗎?」一樣,他笑眯眯地問:「你也想成爲市民嗎?」
撫切選擇把點數留在手裏。這恐怕類似於自殺,和希望或打算無關,是想徒勞地死在戰場上。現在,這個願望快要實現了嗎?還是完全沒希望呢?他沒法判斷。
這次戰鬥中,撫切接到的任務是監視一個男人。
月生。過去無可置疑的最強玩家。雖說如今點數已經大幅減少,但仍持有十七萬點數。其中六千左右是檢索,其餘是強化。估計現在還是很難找到誰能贏他。要是白貓得到同樣的點數說不定更強,而且尤里的實力肯定也足以讓他與現在的月生打個不相上下。但實力相當的也就這兩個人,他仍在架見崎的最強玩家中有一席之地。
撫切坐在普普通通的鋼管椅子上,望着那個男人。
這裏位於舊PORT的中心,是旅館地下的停車場,面積大得毫無意義。
不知是在架見崎的什麼地方找到的,或者是什麼能力造出來的,總之月生待在一個單邊有五米左右的籠子裏。仔細想想,這可能是第一次見到人被關進籠子。月生沒被捆住手腳,但終端被拿走,用不了能力。換句話說,和普通人沒區別。
對於這一情況的背景,撫切怎麼也無法理解。通常來講,如果抓住敵對組織的人,不會放着他繼續保有點數,而是靠威脅都搶過來。不交出點數就沒命。爲什麼月生沒變成那樣?
在這個由PORT改名後的組織,利害關係錯綜複雜。這次伊甸是和平穩聯手對抗世界和平創造部,可能那邊提了要求,也可能是伊甸內部與尤里對抗的勢力有什麼意圖。抓到月生的好像是Pan,很難想象她會對尤里言聽計從。
心不在焉地望着月生時,旁邊忽然有人搭話:
「要不要跟我探討一下人生?」
和撫切一樣被命令看守月生的男人,馬淵。他這個怪人在只有八月的架見崎一直穿着戰壕大衣,但感覺很適合這個昏暗的地下停車場。馬淵輕鬆地繼續說:
「你看,廣播之類的不是偶爾會有嗎?詢問別人的煩惱,然後不負責任地說這說那。那種節目,我還挺喜歡的。」
撫切對他看也不看,開口說:
「我和你沒什麼可談的。」
「幹啥,小便去啊?」
「那這麼辦吧。我不對你動手,你也別對我動手。我的目標就只有Pan,其他事都不管。有問題嗎?」
「是嗎,真遺憾。其實我問過很多人,但沒人能說出正確答案。」
「現在沒有,之後不知道。」
前有月生,後有白貓。簡直是怪物大決戰。
別扯開話題。撫切這話還沒說完。
打賭。撫切禁不住重複道,朝馬淵看去。
「嗯?」
「搶誰?」
類人猿追到她身旁嘟囔道:
類人猿喜歡華麗地登場。
好蠢。
馬淵開口,聲音中的熱量迅速消失。
馬淵隨便留下句話,與類人猿擦身而過。
仔細一看,發現白貓的背後還拖着個多餘的物件。香屋步。這組合就看不太懂了。白貓是世創部的,香屋是平穩,按陣營分不可能混到一起。
「怎麼才能讓你閉嘴?」
「誰知道。我不相信有幽靈,除非有那種能力。」
「咔嗒」一聲,筆掉在了地上。
「剛纔電影那件事,我已經和你說第三次了。」
「口頭的保證而已,不用太往心裏去。」
「倒沒這打算,你想死嗎?」
馬淵撿起那支按動式的筆,收回露出的筆尖後夾進記事本。
他用「777預言者」抽到了7分鐘,而七分鐘後撫切什麼也沒看到。視野被限制了,不然就是死了。
「類人猿,你要沒命的!」
馬淵說着把筆扔了起來。
「我說,這還真要沒命啊。」
撫切朝他嘆了口氣。
「你話真多。」
這次是抽到了7小時後,接着在本能上對看到的未來產生恐懼,於是追上前面那個穿戰壕大衣的傢伙,一邊跑一邊叫道:
「無論你發愁什麼,還是怎麼死,都和我沒關係。」
「這事兒不行啊。我同伴死了,得找Pan給他復活。」
「我們的職責就是當警報器。如果這兒發生什麼異常情況,最先死掉來通知別人。而那個警報已經響了,我們就沒必要真的送死。」
類人猿伸出右手打算握手,但白貓避開他往前走去。
撫切發動了「777預言者」。情況實在莫名其妙,他想盡可能得到點情報。
不過,他想趕快讓這個男的閉嘴。
最強。月生?
「沒錯是不得了,所以我不想多惹麻煩,你能回去不?」
「我是不太懂握手幹什麼。有什麼意義?」
「聽說是最強的玩家。」
「殺你還是不殺你?」
「月生。正好,那傢伙也是我的仇人之一。」
「這就是個假設。我想說的是會不會明明沒興趣,卻到死都拘泥於只因惰性產生的感情。」
「你選哪邊?」
「走吧。」
「這就是神奇的地方了。看着好像沒有任何意義,但實際握手以後,就能在心裏留個印象。這個印象呢,在最後的最後能影響人二選一時的決定。」
話雖如此,也不能撤退。檢索士已經發來聯絡,說Pan在更前面。要是不趁現在把她按住,想復活龍就特別麻煩。
完全莫名其妙。但沒等撫切開口,先聽到了聲音。
「啊,再聽我說一下。我就愁啊,搞不好直到臨死前,我心裏惦記的還是這部不知道名字的電影。要是我變成有什麼留戀的幽靈,可能就站在夜路的電線杆下面一個勁問着並不感興趣的電影。這也太蠢了吧?」
他從戰壕大衣的口袋裏拿出黑皮革封面的記事本,打開後拿出夾在裏面的筆。
「我只是來看熱鬧的,不礙你事。」
「幹嘛啊,真沒勁。」
馬淵那邊傳來「啪」的一聲。
馬淵毫不在意地回答:
可是,撫切沒有開口。
他不是想吸引敵人注意力給同伴拉扯空間,也不是製造壓力挫敗對手的戰意。和這類小把戲無關,只是爲了鼓舞自己。類人猿想在登場時拿爆炸聲或者粉塵當主題曲。
自己明明一直盯着籠子裏的月生纔對,可視線卻像是朝向地面。一直沉默不語的馬淵唐突地出聲,結果自己立刻朝他看去,沒太搞清楚,但視野好像錯位了。明明不困,卻好像敗給睡魔一樣腦袋朝下垂了一瞬間,感覺糟透了。
「是來殺我的嗎?」
馬淵朝腳步聲的相反方向——能開車到地面的那條路走去。撫切追在他後面問:
「別扯——」
哎,她不想動手就無所謂了。
自己回應撫切驚人的發言時態度很酷,這倒不錯,但接着就沒了主意。忽然,背後傳來「咣啷」一聲,回頭便看到個怪物。
「哦,那來聽聽我的煩惱吧。」
在馬淵的手裏,拿着黑皮革封面的記事本,剛纔的聲音好像是因爲猛地把記事本合上。他從鋼管椅子上起來,俯下身子。撫切這纔看到地上掉了支筆。
兩人走了過來,白貓精神抖擻,身後的香屋則戰戰兢兢。
通往地面的坡道前方,八月的架見崎陽光耀眼到暴力。有個人背對着那片光站着。
2
「沒興趣。」
「怎麼可能。但剛纔有人說我要死,嚇了一跳。」
「不明白也沒事。你這人不徹底弄明白手機的構造就不開機嗎?」
「是嗎,那可真不得了。」
「不管怎麼說,我不知道那部電影。」
「順帶一提。」
「現在,這支筆沒露出筆尖,按另一頭就能讓筆尖出來,是隨處可見的便宜貨。我把它扔到天上,等它轉着圈掉下來。到時候筆尖還會縮在裏面,但偶爾運氣好另一頭砸到地上,筆尖就能彈出來。要賭哪邊你來選。」
撫切喫了一驚,朝那邊看去,同時感到不對勁。
類人猿先出聲搭話:
「這算是探討人生?」
「什麼熱鬧?」
「啊,替我們看一會兒。」
——類人猿。你要沒命的。
類人猿。爲什麼他會來這裏。
「不是你記錯了?」
他回過頭,便看到那個圓墩墩的男人背對着這邊,輕輕舉起一隻手。
「是嗎,哎,你加油。」
「我不替你們看着,是來搶人的。」
在這個意義上來講,這次準備得不充分,沒做任何打算就朝目標走了過來。而且,誇張的爆炸聲還被一個外面來的傢伙搶走。
腳步聲——來自通往旅館的電梯方向。馬淵繼續說:
白貓。她弄出這麼大聲音可真少見,看來相當心急。
「那要不來打個賭?」
「等等,我沒明白。」
爲什麼變成這樣?撫切暗自咋舌,發動了這項能力。如果抽到7分鐘或者7小時後,就很難直接確認筆的情況,但可以間接知道結果。只要給自己定個規則就行了。比如7分鐘和7小時後,要是筆尖露出來就看自己的左手,否則看右手。
「沒錯。屬於我的人生,要煩惱什麼不也隨我便嗎?」
「我想不起來以前看過的電影叫什麼了。主角是個喜歡耍小聰明的小鬼,在故事裏被糊塗的強盜抓起來當人質,卻反過來把強盜馴得服服帖帖。」
白貓在距離五十米左右的地方停下腳步,歪頭納悶。
撫切有個必勝的能力,叫「777預言者」,可以把未來的自己看到的短短三秒映在左眼中。那段未來會從7秒後、7分鐘後、7小時後當中隨機出現。
雖然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但7小時後的撫切知道類人猿死了。那時他盯着的筆記上,用自己的字跡寫着這件事。
「可能吧。本來我也不是對那部電影感興趣,最開始只不過忽然想起來,就和人說了一下。那天晚上非常閒,當時我正在喝酒,但在場的人誰都不知道。於是我越來越想知道,一有機會就找人問,不知不覺中好像真的開始在意——該說是對這個問題本身有了感情。」
之後,他朝這邊轉身。
「害怕就找地方躲起來。」
「仔細想想,這也像是我一輩子的主題啊。我二十四歲結婚,和對方從高中開始交往的。之後直到來架見崎爲止,每天都和那個人一起生活。但我從那時候就在愁,自己是不是其實討厭她,這是不是單純由惰性產生的愛情?」
「我這是一時興起行善,救你一命。」
「沒錯。殺還是不殺。救還是見死不救。背叛還是不背叛。遇到這種兩邊都差不多的二選一,更能影響人決定的就是那隻手的溫度,而不是什麼複雜的心思。」
可能吧。白貓隨便應了一句,但她到頭來還是沒有握手。
類人猿朝緊跟在白貓身後的香屋問:
「那你呢?怎麼會在這兒?」
香屋像小動物一樣朝這邊看了一眼,然後顫抖地回答:
「要確認幾件事,另外算是到決勝戰了。」
「啊?決什麼勝?」
「這場戰鬥的勝利。」
他話裏的意思,類人猿不是很懂。只聽香屋的話是不懂,但沒過多久,類似答案的情景便出現在他眼前。
伊甸——原本名叫PORT的組織,頭頂就是其領土上最華麗的高級旅館。套房裏住着站在這個組織——換句話說就是站在架見崎頂點的玩家,令人憧憬。但旅館地下的停車場氣氛冷清。沒有車,沒有負責接待的服務員,連燈都是臨時設置的。
在那塊相當昏暗的地方,放着一個籠子,裏面關着月生這一怪物。那個男人坐在水泥地上,閉着眼睛一動不動,像是睡着了一樣。說不定是真的睡着了,因爲對架見崎感到厭倦。
問題不在於那個男人,而是他旁邊的兩人。
一個是Pan,而另一個是打扮成西部片裏面治安官模樣的少女。
——Water。
類人猿不禁嘟囔。
「爲什麼,會在這兒?」
敵對組織的領頭,來到我們的大本營。爲什麼?
她微笑着回答:
「因爲尤里離開了。我反而意外啊,香屋,爲什麼你來了?」
那個膽小的少年果然還是躲在白貓身後,頭也不露地回答:
——嗯?我是敵人?
撬開籠子,側身鑽過縫隙,然後朝這邊衝來。好快,超過白貓至今在架見崎遇到的所有對手。但。
但,下個瞬間腦袋側面遭受衝擊,白貓隨着漂浮感失去意識。
但其他的就不懂了。
「基本上。你早就想到了吧?」
那東西高速移動,簡直像戰場上的白貓。
「麻煩事之後再說行不?龍死了。——你知道對吧?Water,是你親口說的。」
在終端另一頭低語的尤里似乎很期待。
「咚」,一發射擊越過Pan的頭頂,打中對面的牆。
情報的爆炸以籠中的月生爲中心,更準確說,幾乎都停留在他本身那個尺寸之內。然而煙霧鏡卻覺得世界完全被改寫一般。——蛇,在月生內部,極其特殊的玩家。
——啊,這傢伙真強。
血「哧」地淌了出來。月生想把手拔出去,卻被類人猿抓住手腕。
一方面是收集情報,這點很明顯。香屋期待蛇的出現,因爲想弄清楚其真面目。
「可是,至今你也殺過很多人。」
架見崎中,不存在超越蛇的玩家。
類人猿對Water的評價還挺高,以前覺得她是唯一能和尤里較量的玩家。可現在看來自己可能想錯了,她說的話太過無趣。
「是沒有任何感覺嗎?」
這次,已經爲他準備了一張相當不錯的餐桌。
白貓大概十五萬P,類人猿八萬P。雖然殺了以後只能得一半,但賺到十一萬五千P也足夠了。
純粹是強大,甚至超過白貓。
實際上如果只比較速度,是白貓更快一些。被香屋稱作蛇的那個傢伙好像盯上了類人猿。本以爲是這樣,結果想錯了。他在眼前忽然改變方向,朝這邊逼近。
Pan一隻手摸着籠子說:
白貓沉默了許久,那陣不自然的沉默讓類人猿毛骨悚然,不由得朝白貓的方向看去。她歪過腦袋。
事情好像騙人一樣,但大概是現實。類人猿低頭看向自己的胸口,月生的手深深插了進去,沒過手腕。
「還能讓其他什麼人站到蛇前面嗎?」
Toma想不出答案,而情況繼續變化。
還以爲只有香屋和Water說着莫名其妙的東西,要是白貓也能聽懂,那意味着只有類人猿是局外人。不過無所謂了,他知道這時候該怎麼掌握主導權。
在籠子中,月生的手裏拿着終端。
搞不懂是怎麼分敵我。本以爲蛇是類人猿的敵人,也是Water的隊友,所以白貓自己沒打算戰鬥。總之,她也向蛇邁出一步,握拳朝他肚子揮去。
意識到這件事後類人猿聽到一聲巨響,之後他便聽不到聲音了。
「香屋君,你果然非常優秀,但有點遲了。」
白貓徹底適應戰鬥,不曾有過一秒、甚至是萬分之一秒的混亂。她只是老實地承認。
「聽了香屋的話,有什麼感想?」
——怎麼回事,原來不對勁的是我?
煙霧鏡花了很大功夫,終於把絲線纏上那個在架見崎高速移動的異物。
「沒什麼感想。」
關於自身的檢索能力,每個檢索士都有獨特的印象。在煙霧鏡的眼裏,自己的檢索是絲線。又細又長,成千上萬的絲線。那些絲線纏上目標,瞭解其形狀。瞭解性質、狀態、本質。但是忽然,她感到那些線像是被攔腰割斷一般。具有獨特性質的情報爆發出來。
類人猿的怒火也好,龍復活的希望也罷,那些重要的東西沒有一件被她放在眼裏,簡直就像類人猿根本不在場一樣。他已經習慣敗北,習慣了事態進展不如意,也習慣了無法取勝,但如此被人無視,已經是多久沒有過的事了?
*
Water朝白貓看去。
「不過嘛,果然我想見一下蛇。」
蛇靠他的能力存在於架見崎。能力名不存在——數據上是「未註冊」。根據其效果,蛇始終與月生共用視覺和聽覺,且每循環裏有總計十二秒可以支配月生的肉體。這個循環開頭用了五秒,還剩七秒。
Pan華麗地無視類人猿,開口道:
「你打算拿這個講道理?」
Pan的視覺沒能追上蛇的行動,但回過神時籠子的鐵棍已經彎曲,白貓倒下,然後類人猿流血。
「當然,我還記得。」
Pan知道,這便是蛇現有的全部資源。而在此期間蛇需要進食。
現在,類人猿在這兒想講的道理就只有自身的怒火,和其他任何人都沒關係。同樣,要是有誰打心底想殺類人猿,也隨便他拿槍瞄過來。我纔不管呢。就算因爲那一槍送命,也和自己的怒火無關,自己只是帶着怒火死去。
總覺得不對,這結論不合道理。畢竟他來到了這裏。
白貓想再多看看他的動作,於是咬緊牙關。
*
對香屋步這一存在,Toma抱有絕對的信賴。
「仔細看好了,煙霧鏡。只有你在接觸架見崎的深淵。」
白貓的拳頭撲空了。確信能打中,卻失手了。本能發出警報,白貓再向前一步,好把伸出的拳頭縮回身體,也是爲了儘可能收緊身體,以便應對接下來的衝擊。
「還用問嗎,你肯定會在這裏。」
有十七萬P的強化士,理所當然會是這樣。不,據說點數里有一部分用在檢索上,只看強化的話稍低一些。而白貓只有強化,是十五萬三千P左右,不是贏不了的差距。
——你給我按住啊,放開手的話,血不就要噴出來了嗎?
那麼,香屋就是帶着某種意圖站在這裏,已經預想到目前的情況,還是允許終端被送到月生手上。對此,他有什麼打算?
「是嗎?」
如果不是事先得知這一情報,或許煙霧鏡一丁點都沒法理解地下停車場裏發生的事情。月生被替換成性質完全不同的東西,那不是人類,不像是架見崎現存的任何數據,而是第一次見到的東西,彷彿是把「零」擰成「無限」的形狀,讓人無從下手。
他在戰場上不可能判斷失誤,不會因無聊的誤會而輕易放棄生命。這從根本上與他的定位矛盾。
在過於膨大的情報中,尤里的聲音聽起來相當遲緩而又拖沓。緩慢得要理解其中的意思都讓人感到繁瑣。
*
此外,這個沒有名字的能力在循環開始時需要支付點數,數額從五千P起步,下個循環加倍,所以蛇需要進食,必須貪婪地吞食其他玩家。
「想想就明白吧,我心煩,龍是你那邊的人殺的。」
類人猿聽了咋舌。
Water看向旁邊的Pan,嘴上沒說話,大概是用眼神問她要怎麼辦。
這時機必定命中。白貓已經預想到命中的場面。蛇要麼當場跪在地上,要麼朝後跳去化解衝擊。或者,對方比想象中更結實,那要麼是想抓住自己的手,要麼會有反擊。但腦海中的想象忽然消失得一乾二淨。
「也是。帶白貓小姐過來的意思呢?」
月生的肉體,十七萬左右的點數,Aporia的演算能力,再加上七秒時間。
蛇將會出現,把架見崎攪個天翻地覆。
所以蛇的身影很漂亮。怎麼說呢,就是安定,彷彿嚴謹的幾何學圖案。
香屋沒必要到這個地方來,只要和以往一樣,在安全的地方抱住膝蓋發抖就行了。然而,爲什麼。
「不,沒想到,果然跟不上你的速度。——原來是這樣啊。和白貓小姐到童話世界裏去,目的是說悄悄話,讓她從戰場上消失其實只是附帶的效果。」
這不是戰鬥。
不用他說也知道。煙霧鏡把檢索完全對準地下停車場。
「仔細啊,一定要仔細。」
白貓的眼睛準確地跟着那東西的行動。
嘴上想這麼說,但舌頭不聽使喚。總之類人猿一手抓住月生的手腕,另一隻手伸向他的脖子。
——也沒到驚人的地步啊。
*
「這樣啊。」
——對吧?我的英雄。
「爲什麼?」
「這樣啊。你都說了?」
「明顯是第一選擇,只要不太疑神疑鬼,蛇一定是在這裏。」
蛇並不快,肉體的性能也不高。站在眼前的是和自己點數差不多的強化士,所以那個躲過自己的拳頭後逼近的身影清楚地映在眼中。
「把Pan交出來。不對,原本她就是我們這兒的人,你們趕緊滾蛋。」
「蛇必然持有其他類能力。能將其解讀的,只有你。」
這兩個人的對話完全不知所謂,好像在聽風箏講話一樣。總覺得比自己高一個層次。
*
「來吧,該喫飯了。」
不考慮能力,白刃戰的技術勝過白貓。他清楚地看着白貓的動作,準確預想接下來會發生的事,非常靈活地運用身體。
「不是啊,但怎麼說呢,我聽了也不知道怎麼辦。雖然內容重大,但我做不到什麼,也不覺得想做什麼。就好像聽說地球另一面的孩子們正忍飢挨餓一樣。」
香屋真的遲了一步嗎?
類人猿有一項能力,名爲「野生的法則」,觸發條件是對方碰到類人猿。一旦生效,對方和類人猿直接交手時不會受能力影響。哪怕是被100萬P的強化士打中,其威力也和普通人揮拳沒什麼兩樣。
類人猿抬起頭,盯住月生的眼睛。視野模糊讓他看不太清,但估計那個方向是眼睛。他憋不住笑了。
「抓、住、你、了。」
他一字一頓地說道。在野生的法則影響下,月生沒法甩開這隻手。準確來說,如果單純比試力氣,那類人猿可不會輸,再怎麼說也是事關性命。只要月生把手抽走,類人猿便會噴血倒地,再也站不起來。
眼睛幾乎看不見了,痛覺也很模糊,感覺身體莫名散發熱氣。只有耳朵聽得清楚,自己呼哧呼哧的呼吸聲吵死了。喉嚨好像不通暢,感覺被什麼異物堵住。
——不過,我做到了,我的任務就此完成。
類人猿深信不疑。和以往一樣,自己打得狼狽不堪,沒辦法保證毫髮無傷,現在也是渾身瘡痍。但,這和以往一樣,之後同伴能想辦法解決。唯獨這點,他不曾懷疑。
來啊,龍,把他打飛。風箏,狠狠地捅他一刀。若竹也行,或者是貂熊。大家都值得信賴。他們當然不可能完美,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傷痛,但他們一定會來。大家一起打倒可恨的傢伙,然後逃跑就完事了。幹掉眼前這個敵人。幹掉他就夠了。
可是,類人猿已經想不起要幹掉的是誰,甚至沒意識到自己想不起來。他只是兩手用力,一隻手抓住手腕,另一隻手抓住脖子,睜大看不見東西的眼睛。於是,一張臉清楚地浮現在腦海中。尤里。對了,是尤里,我的敵人。感覺腦子像是酩酊大醉一般,天和地的方向模糊不清。喉嚨有點渴了。
但,他笑着說:
「我贏了。大家一起贏了。這就是最後的戰鬥。」
耳邊傳來若竹被酒泡得嘶啞的嗓音。
「你又來,每次都說是最後。」
完全沒錯。因爲不就是這樣嗎。哪怕付出再慘痛的代價,在泥巴里打着滾逃命,尊嚴被隨意踐踏。
只要最後狠狠給對手來上一下,之後見好就收逃走了事。
——對吧,尤里。
就算是現在,我也覺得能贏你。
*
眼前發生的事情,讓香屋感到意外。
在場所有人肯定都覺得意外吧。
白貓敗得毫無懸念。這真是難受——蛇的戰鬥能力說不定相當於普通成年男性這種希望輕易落空。但這結果並不意外,蛇超越白貓的可能性完全在預料之內。
Toma相信自己的職責,朝香屋射擊。準確來說,是自認爲扣下了扳機,但射擊沒有發動。
類人猿本來能贏。哪怕他身旁有一個值得信賴的同伴就好了。要是龍沒有死,風箏沒有倒下就好了。只要不是獨自一人,類人猿就已經打贏蛇了。
她毫不遲疑地給白貓加上標記,緊接着,用最後的十字架強行讓白貓恢復意識,然後出千,把她也送回世創部的領土。
雪彥對飛出去的終端做出反應。Toma的確看到他蹬開地面,但被月生——不,是被蛇攔住。剩下一到兩秒。在這極短的時間裏,蛇抓住雪彥的手,扔起來砸在腳下的水泥地上。
Toma不假思索想出聲提醒,但話說到一半斷了。
緊接着,背後一陣劇痛,是被雪彥從身後砍中。Toma已經預料到會是這樣,才把自己當作盾牌護住白貓,沒法躲開,於是被砍中之後立即給自己恢復。——十字架。這樣,這一能力只剩下一次。
必要的是月生的肉體和終端。只要把這兩樣都拿到手,蛇就能以萬全狀態戰鬥。那樣一來就算在各片戰場上輸得再厲害,看最終結果也還是己方佔優勢。
Toma的想法正是答案。蛇會怎麼辦?當然要殺香屋,所以香屋留在了這裏,把自己當成引誘蛇的誘餌。
「差不多該回一趟伊甸了。你也回去吧。」
香屋用了靠秋穗的能力加工過的圓環,只有射出光線的效果,明顯是唬人,但使用的時機簡直完美。Pan喫了一驚立刻想躲開,但收不住慣性,亂了架勢一屁股坐在地上。
這三秒裏,香屋僅僅是看愣了,什麼也沒做,真是丟人。
Tallyho已經不再開口,不過終端上傳出煙霧鏡的聲音。
如果流下眼淚,尤里打算把類人猿當朋友看待,多少歪曲些記憶或是感情,說服自己:「仔細想想那傢伙人還不錯」。
他緩緩抬起頭來。
必須朝他射擊。沒錯,當然沒錯。在我(私「わたし」)和香屋參加的這場遊戲中,沒理由不向他開槍。但Toma花了點時間才下定決心,而旁邊的Pan先跑了出去。
——說什麼呢。
她想來想去,還是想不出答案,只好注視着香屋。他始終顫抖着,恐懼地睜大眼睛,卻依然站在原地,沒有逃走。
「還真是不緊不慢。」
煙霧鏡在終端另一頭說道。
Toma輕輕吸一口氣,俯瞰戰場。
香屋朝那邊跑去。
3
出千。Pan和月生,還有Toma自身已經爲發動這一能力而做好標記。首先把Pan送到世創部的領土,接着,Toma來到白貓面前。
月生飛到半空的手裏,握着他的終端。
香屋打算殺了月生?還是故意瞄準胳膊砍的?雖然不清楚,但還沒分出勝負。在場所有人中只有Toma和香屋明白,現在是圍繞蛇的戰鬥。
被月生輕輕解開手指,那隻手便落到水泥地上,拍打血泊發出輕微的破裂聲。月生低頭看着自己被血沾溼的手,或者,可能是低頭看着倒下的類人猿。
爲什麼香屋步會來,到這裏可是會輕易送命。爲什麼。一定有理由。
——不過,我(私「わたし」)還沒有輸。
這完全在預料之內,尤里想過自己聽了報告可能會哭。除了尤里以外,其他人肯定根本不覺得他會哭吧。儘管Ido死的時候他沒有流淚,但還是莫名覺得類人猿死的時候就算自己哭也毫不奇怪。真的。
香屋僵在原地不懂,腿害怕得發抖。
眼看着月生就要走到香屋跟前,她忍不住大喊:
所以,Toma一直在思考。
香屋緊緊合起發抖的雙手,彷彿祈禱一般。
類人猿。完全死亡。白貓。還有氣,但失去意識。Pan,坐在地上混亂不堪。蛇。已經用光能力的時間,沒法從月生內側出來。月生。不知道是經過怎樣的思考,但大概多少理解了自身所處的情況,擋在香屋和Pan之間。雪彥。受到蛇的攻擊後站不穩,但還是把目標定爲白貓朝這邊靠近。然後,是香屋。他撿起月生的終端,用依然膽怯的眼神看了過來。
做這些期間,雪彥再次揮刀,這次砍中Toma的肩膀。
——當然要殺。
如果還能,他在想什麼?會如何對待香屋?香屋無疑是蛇的敵人。在架見崎,他是少數知道這個世界真相的人,而且已經決定支持青蛙。蛇會殺死香屋嗎?
「但您好像有點難過。」
就算這個世界只由數據組成,他一定也是拼命活着。那醜陋掙扎的模樣很美。當人們不滿足於藍天這一現成的美景,開始自己動手畫出難看的線條,藝術便就此誕生。類人猿這個男人身上具備類似的一面,愚蠢卻又悅目。
蛇的意識已經脫離月生。他肯定是像病毒一樣存在於月生體內,可以暫時佔有月生的身體,將其支配。而在這期間,月生恐怕會失去意識。
類人猿死了。
月生朝香屋靠近,面色茫然。
但,他硬是開口說:
類人猿搭上性命,爲尤里換來了微不足道又無聊的情報。利用這一情報,尤里連蛇也能戰勝。
「是嗎?可能是挺中意類人猿吧。」
「這,是我做的?」
月生少有地顯得動搖。對他來說,也沒經歷過蛇這類事情吧。
這個時候,尤里仍待在民宅的一間屋子裏。見他從餐椅上起身,依坐在沙發上的Tally開口說:
「您在考慮什麼?」
「是嗎?類人猿說過,我的時鐘總是前進得很快。」
他平淡地回答。實際上,心裏並不覺得悲傷,也就是隱約感到寂寞,此外,還稍稍有了點幹勁。有生以來,這還是第一次真切體會到,這就是所謂的動機。
香屋忽然轉身,朝Pan伸出手,一束光筆直從他手中射出。
*
「蛇自己的時間還剩下一秒或者兩秒。」
無論過程如何,爲了囫圇吞下香屋,蛇到最後總會站在香屋面前。在那個瞬間,讓雪彥朝他砍去。這計劃限定蛇的行動,讓雪彥的一擊必然命中。看透蛇的動向和殺意,卻仍顫抖地留在這裏,便是香屋的戰鬥。
——不,果然不對啊。
心中如此總結後,尤里苦笑了。
隨後行動的是Toma。她朝空中月生的胳膊射擊。爲了讓終端儘量遠離香屋,將其彈飛。
世創部的王牌,白貓。伊甸的王牌,Kido。和這兩人相比,純粹看戰鬥力要稍遜一籌,但平穩之國也有能稱爲王牌的玩家。
他視線沒有離開身上流血的類人猿,在心中緩緩嘀咕道。
怎麼也想不到的,是接下來的事。
那麼和以前一樣,類人猿不是朋友,稱爲對手也不太夠格,只是有利用價值而已。在尤里枯燥的勝利過程中,他只是個齒輪一樣被拼進去的零件之一,爲這個職責殉死。
「真是辛苦了。到底,發生了什麼?」
尤里嘆了口氣。
類人猿。架見崎裏大多數人對他的認識是「原PORT的No.2」,沒有更高的頭銜了。對香屋而言,類人猿也就是這個水平。他老練狡詐,意外地有人氣,也就是有領導力。雖然是出色的人材,但終歸是No.2,不算具有壓倒性實力的強者——比如月生、白貓、尤里或是Toma。本以爲他比不上煙霧鏡,目前已經比不上Kido了。
——輸了。
香屋和Pan,兩人朝掉在地上的終端跑去。距離上是香屋更近,但速度完全比不上Pan。Pan多少能用一點強化,她漸漸追上香屋。就在這時。
因爲月生停下腳步,緊接着他的胳膊飛了出去。
Toma忍不住笑了。——事到如今,還拿出這種東西。
「您要去哪裏?」
他朝這邊踏出一步,腳下「啪嘰」地踩下血泊。
但,實際上他並沒有流淚。
最先有反應的是香屋。當然如果論身體素質,他比在場所有人都慢。儘管如此還是能最先邁步,果然是完全料到了眼前的情況。
雖然不知道準確時間,但感覺是三秒左右。如果有三秒,能做些什麼?如果是白貓能攻擊幾次?就算不像她那麼突出,換成足夠優秀的強化士或射擊士呢?
煙霧鏡。作爲檢索士,她比不上Ido,但在輔助士這個本行上做到了極致。這個時候,Toma理解到她明確站在了「另一邊」。
Toma看着他的身影。
我(私「わたし」)——
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唉,已經毫無辦法。要是再多猶豫一瞬間,月生就可能殺死Pan,雪彥也可能殺死白貓。Toma決定撤退。
快停下,危險。
蛇沒理由放過香屋,而Toma不希望香屋死亡。但,這些都無所謂。原本她就覺得哪怕是蛇也沒辦法輕易殺死香屋步。那傢伙的思維要更加敏銳。
——蛇還能行動嗎?
——啊,原來是這樣。
——類人猿,你很美啊。
雪彥,平穩的最強玩家,可以用名爲「無色透明」的能力潛伏於戰場,成爲一擊必殺的陷阱,在特定的情境下發揮極大作用。他就等在香屋和月生之間,漂亮地揮起刀。原來如此,把他用在這個地方。此外,香屋原來是起這個作用。
「之後再解釋,能先把終端交給我嗎?」
自己和他相處的時間還挺長,所以多少產生了感情。肯定只是這麼簡單而已。
「哦,謝謝報告。」
——好厲害。
然而,那個類人猿限制了蛇的行動。
——蛇。只要確保他在手裏,這場戰鬥就不會輸。
但,他想錯了。眼角里根本沒見到淚水。
「等等——」
他無力地癱倒,血泊擴散得異樣迅速。受的傷太重,肯定已經死了。然而有一隻手仍然抓住蛇——不,是月生的胳膊。
「沒什麼。只是正好剛準備過喪服,能省些功夫真是太好了。」
終端「當」地一聲撞上牆壁彈開。
「我來接你了,月生先生。」
他絕不算優秀。主要是粗枝大葉這點不符合尤里喜好。服裝的品味、措辭、刀叉的用法、制定的作戰計劃等等,尤里都覺得粗糙。但他又是個惹人喜愛的傢伙。
——好疼啊。
真的。威脅生命的疼痛。肉體發覺接近死亡時拼命響起警報。即便這裏是只由數據構築的世界,還是和真正的生命一樣感到疼痛。
Toma咬緊牙關,使用出千。連續兩次,把月生和自己送到世創部。
恢復意識的白貓已經在那邊,不難控制失去一條胳膊的月生吧。
蛇的肉體到手,但終端被搶走。在拿回那臺終端前,蛇沒法上戰場,這場戰鬥是我(私「わたし」)輸了。
——那麼,開始處理戰敗後的事情吧。
Toma笑了,在心中小聲說道。
*
用檢索眺望着數據化的架見崎,蛇的痕跡已經消失得乾乾淨淨。但煙霧鏡的仍因爲餘韻而顫抖。
——蛇。
那是什麼東西。
至今從沒接觸過如此膨大且性質奇特的數據,簡直像同時窺探幾十、幾百人的思維。不,這麼說也不對。蛇更沒有人情味。就像打探有一百隻耳朵和一千隻眼睛的活物時,發現唯獨心臟部位是個空洞。就是這種古怪的東西。
煙霧鏡深愛強大的東西,愛得想要毀掉。但對於蛇,她提不起這個心情,只覺得恐懼。
在她畏懼蛇的存在時,戰況已經沉靜了許多。伊甸回到伊甸的領土,世創部回到世創部的領土,紛紛退了回去。
簡直像是戰鬥已經結束一樣,但從開戰算起,纔剛過去兩小時出頭。三天這個交戰期,對現在的架見崎來說太長了。如果都是弱小的軍團,花時間進行大規模戰鬥還有意義,但只讓部分持有高額點數的精英上戰場,很難變成持久戰。
——還打算繼續打嗎?
在Water手裏,還剩多少牌?BJ,醉京,Nickel以及Pan的背叛,對伊甸來說損失慘重。可世創部出其不意的攻擊悉數失敗。BJ和醉京死亡,Nickel再次被伊甸抓住。
接下來是消耗戰——雙方只能不斷把戰鬥力派向戰場互相磨耗。Water願意拼個你死我活嗎?
回顧起來,她的行動具有連貫性。首先在剛開戰時先手攻擊,讓敗退的人員把這邊的戰鬥力引到世創部,再獨自闖進空蕩蕩的伊甸和Pan匯合。最後,是強行奪走月生——蛇。
她的計劃,恐怕是在合適的時機讓「叛徒」給伊甸製造麻煩,最終目標在於獲得月生。而這個計劃成功了一半。世創部獲得月生,但沒能得到他的終端。爲了那臺從手上溜走的終端,Water會繼續戰鬥嗎?
煙霧鏡拿起桌上的玻璃杯,喝下一口蘋果西打。碳酸幾乎都都跑掉了。正當她把杯子放回桌上時,房門被打開。
但稀奇的是,尤里似乎沒能理解。
香屋稍稍低頭,一邊思考一邊回答:
「肯定能吧。」
說着,馬淵合上手裏的黑色皮革記事本。
這還用問。
正當他煩惱不已時,尤里毫不在意地繼續說:
尤里歪過腦袋。
味道溫和又濃郁的火腿,頗具風味的黃油,微微有些刺激的芥末。用玻璃杯裏的蘋果西打把這些東西衝進肚子,香屋皺起眉頭。能做的都做了,就得到這個結果嗎?他微微感到失望。
「那是什麼意思?」
「具體原因就不特意解釋了,但我的能力可以單方面壓制蛇,基本能保證勝利。只要不出什麼嚴重的差錯。」
尤里遊刃有餘地露出笑容,繼續說:
聞聲看去,裝蘋果西打的玻璃杯倒了,好像沒碎。
三明治的表面幹了,但還是相當好喫。
「月生的終端在這邊」
「嗯。不過,我沒有敵對的意思。」
「明明他比白貓小姐還強?」
4
「你好像相當不滿呀,香屋君。」
「我也好Water也好,都不是從這個角度看架見崎的。」
「有。」
「說明你就是如此特別呀,煙霧鏡。尤里說過,對你的調查決不能鬆懈。」
——至少,要是類人猿能活下來就好了。
「事實如何無關緊要,問題是旁人怎麼看。」
「寄居的宿主被殺時,蛇會移動到殺死宿主的人身上。也就是說,蛇不會因爲他殺而消失。」
伊甸向世創部宣戰。但開戰後一看,伊甸的人員接連叛變到世創部去,本該是隊友的成員互相殘殺,而世創部幾乎毫髮無傷。這便是旁人眼中的戰況。
「再強,弱點也顯而易見。要對付蛇,架見崎已經有了兩張鬼牌。」
「但其實有一半是世創部的。」
「真是相當沒禮貌。」
「你相當在意那些普通人呀。」
「爲什麼?」
隨君主制之後而來的,是民主制。而民主制中人數才代表實力。並非由一名強者主宰,而是少數服從多數的世界。雖然不是說永遠能讓社會選擇正確的道路,但能讓大多數人服氣。
「在這個被能力支配的架見崎,煽動沒有力量的人有什麼用?」
至少戰場上的結果和香屋當初的打算一樣,贏得漂亮。預料之外的犧牲者有類人猿和龍兩人,其他方面進展順利。所以Toma應該也沒法輕易推行計劃。在架見崎的普通人看來,目前仍覺得伊甸比世創部更龐大才對,那傢伙肯定還要繼續辛苦地召集同伴。
「知道了嗎?」
Nickel的「例外消去」。肉體死亡後,蛇靠某種其他類能力繼續留在架見崎,恐怕只要進入「例外消去」的有效範圍內就會死亡。這點已經事先想到,所以尤里纔會優先保證把Nickel攥在手裏。但。
「是誰?」
Toma把月生帶走後,過了三十分鐘左右。香屋坐在旅館套房的桌前,坐在對面的尤里面露苦笑。
「除了Nickel,還有誰能輕易贏過蛇嗎?」
「要是看點數,首先是伊甸最高,接着是平穩,最後纔是世創部。」
尤里微微點頭。
「不過嘛,目前爲時尚早。我覺得Water不會很快就打出這張牌。」
「但伊甸也實現了本來的目的。BJ、醉京死亡,而且判明Pan和Nickel是叛徒。煙霧鏡決定站在我這邊是好消息。目前,我們還是有壓倒性的戰鬥力。」
尤里從口袋裏拿出黑皮革封面的記事本,舉到臉旁邊說:
「和平地解決問題啊。」
尤里?不對,他要回來還太早。
架見崎的大多數人——並非各組織的領導或是幹部,而是非常普通地生活在架見崎的人們。在他們看來,選擇哪個組織更安全,自己更容易生存下去。從這個角度來看,世創部便很突出了。
香屋如此預料。
「那如果對面再加上月生先生——也就是蛇呢?」
朝那邊看去,發現是個穿戰壕大衣的男人。馬淵。
感染。香屋重複道。
「如果不出意外,基本上不相上下,我稍微有優勢吧。如果有Nickel的『例外消去』那當然是白貓贏,而有煙霧鏡來輔助我就能碾壓。」
「原來如此。那Water會殺死月生先生?」
那傢伙恐怕會把精力集中在這一點上。
「與其說是我,不如說是Water在意。」
請向尤里申請。馬淵答道。
「這次戰鬥中,受害者是類人猿、龍、BJ、醉京。全員都是伊甸的重要人材。」
其中一張不言而喻。
馬淵正把筆尖對準這邊。
「明白了。如果看戰鬥力,伊甸還是超過世創部。之後只要小心謹慎地接連獲勝,或許最後大家都會選擇這邊,而不是世創部。」
「不如說月生估計要死。」
Pan已經去了世創部。她的「Continue」可以復活死者,所以就算殺死月生讓蛇移動到其他玩家體內,也能再把月生復活。但大概還要一段時間才能選擇這個方法。「Continue」的使用次數只有一次,這個循環可能給BJ或者醉京用。
「絕對不可能被搶走?」
煙霧鏡混亂了片刻,但意識到馬淵站在門口,便明白了情況。
「如果是我就不會猶豫。比起搶回月生的終端,讓其他人殺死他成爲宿主更省事。如果只看考慮蛇的戰鬥力,給他白貓的肉體是最合適的,但要考慮大局有點浪費,白貓更適合繼續當白貓來用。那麼可選的就是黑貓,Nick,或者太刀町。如果是我,會在這幾個人裏選。」
「蛇會感染。」
「這上面,寫着煙霧鏡對蛇進行檢索的結果。雖然其他東西也寫了不少,但主要的情報就是蛇了。」
有沒有可能不走這些流程,單純把月生殺死?感覺這不是Toma的風格。但說到底,站在蛇那邊就已經不像她的風格了。
然後,他久違地徹底失算了。
「不管怎樣,蛇很脆弱,不是什麼嚴重的威脅。」
「我的記憶,能讓我看嗎?」
「要看用法了,不過我輸的可能性很小。」
戰鬥開始前,世創部和平穩之間有壓倒性的差距。香屋本打算一口氣把差距追平,但果然沒能順利。
尖銳的玻璃聲響起,讓她脖頸一涼。
什麼事?煙霧鏡正要發問,但嘴上沒發出聲音。
「我啊。」
「果然這遊戲對世創部太有利了。」
Toma會殺月生嗎?
「你偷走了是吧?」
和尤里不同,他是伊甸另一個意義上的象徵。缺少了他,旁人對伊甸的看法會有很大變化。如果類人猿還活着那便是「伊甸制裁了叛徒」,但他的死讓世創部的勝利不可動搖。
雖然不知道詳細內容,但既然尤里這麼說應該沒錯。那麼,對於蛇可能是己方有很大優勢
煙霧鏡臉上露出怒火,但暗自感到滿足。儘管腦子裏的內容多少暴露了一些,但既然是被警惕,就比被小看要強得多。
「真的?如果白貓小姐和您打,結果會怎麼樣?」